第1466章 最后的闹剧(十三)

当然,不管是实学里的激进派还是保守派,都还是在传统的封建王朝的框架内构想的,也都是依托皇权、或者说依托从商鞅变法文景削藩一直延续到明亡顺兴建起来的一整套国家机器的基础上。

正如老马说,拿三走到那一步,靠的是从路易十四时代,一步步走到法革、再走到拿一,一点点建起来的法国的中央集权的国家机器,并且这个国家机器是现代化转型的重要工具。

大顺的这套国家机器,建的更早,这套机器是存在的。

这些东西,均田、赎买什么的,听起来吓人,至少似乎听起来在封建王朝说这些太吓人了。

但实际上并不是的。

还是那句话,除了历史上有段“乡村彻底劣绅化、财政基本靠进口关税”的时代,不管是均田还是限田甚至复古井田,都是可以谈而不会掉脑袋的……传统的政治正确。

固然,说归说,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但即便满清这种渣滓王朝,有人上书要求清查田亩、均田限田每户最多30亩,乾小四也只能假惺惺地说“此虽正途,然……”

简言之,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就不想办我也不敢办我也办不成我也压根不准备办,但鉴于传统的政治正确我还得说你说的是“正途”,只不过做是不可能做的。

包括说从王安石的改革算起,再到颜李学派的均田复古,整体上反对的声音,都可以浓缩成苏辙的那句话:【王介甫,小丈夫也。不忍贫民,而深疾富民,以惠贫民,不知其不可也】

也即是说,这么想,是“小丈夫思维”,伤害富人的利益去惠贫民,不是“大丈夫思维”。

这套说辞,从宋,历史上一直说到清中期。都是一套嗑,包括清中期有人提议均田、限田的时候,回答的话也是一模一样:此岂非夺富户之产,富户何辜?

那这问题到底在哪?

实际上,也即是,为什么会有土地兼并的问题?

当然,这个问题,老马在法国的问题上,解释过:

农民从贵族封建庄园那,争取到了小农经济,拿一又用赋税迫使小农经营副业,极大地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

而高炉铁、垄作、轮作、单牛犁的应用,又使得土地亩产提升,土地兼并有利可图。

于是,商人、资本家,通过放贷、土地抵押等方式,开始吞噬小农。

简言之,因为土地所有制的资本主义属性——自由买卖、产权清晰、抵押借贷——使得【高利贷者代替了贵族领主;封建义务被抵押制所代替】

【受到资本这样奴役的小块土地所有制(而它的发展不可避免地要招致这样的奴役)使法国的一大半国民变成了原始人】

【一千六百万农民(包括妇女和儿童)居住在洞穴中,大部分的洞穴只有一个小窗,有的有两个小窗,最好的也只有三个小窗……】

在这种情况下。

小块土地所有制下的耕地,具备了更多的金融属性。

积累的资本,出于避险、回报率等多种因素考虑,积累的资本去买地、放贷、让小农以土地抵押、收租,可谓是最佳的投资方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对的。

无形之手,也是存在的。

也正是因为无形之手的存在、因为熙熙攘攘皆为利是某种“法则”,所以在生产力水平达到了一定程度时,兼并就是一种有利可图的最佳投资方向。

这也就注定了,小农国家,资产阶级夺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农民可能会在法革的时候跟着资产阶级走,一起干死大地产大贵族,但绝对不会在已经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小块土地所有制后,再跟着资产阶级走。

而兼并问题,怎么解决?

苏辙说,不忍贫民,而深疾富民,以惠贫民,不知其不可也。

也不能说不对。

不对所有制进行变革,那么这就根本没用。

所有制在那摆着,我有钱,我为啥不去买地?最最最保险的投资方式、回报率最高的投资方式,既是能买,为啥不买?

通过小农经济的两极分化,让产业、手工厂、乡镇的产业遍地开花,可不可以?

可以。

但先解决,分化之后,有了资本,不去买地的问题。

我“假设通过勤劳的劳动”,又赶上年景好风调雨顺,哎,我家里积攒了200两银子。

那我为啥不把这200两银子去买地?去放贷?而是去干有可能赔钱的工商业?

除非说,有个办法:你有钱?你有钱有个屁用,伱有钱也买不了地,所有制法权问题直接给定死了,资本只能从农业往工商业上跑,而坚决遏制资本从工商业往土地兼并上跑。

你这钱,去开个砖厂、去干个磨坊、去晒酱油缸,总之别想着往土地上跑。

资本往农业上跑,一定是坏事吗?

当然,未必。

比如英国的农业革命,资本往土地上跑,这不是让英国的亩产,从90斤,提升到现在了130、140斤了?

但问题是在大顺。

资本往土地上跑,并不会让大顺的亩产从150斤提升到500斤,而是会在亩产不变的情况下,把土地变成一种金融业。

刘钰确实搞了大顺特色的圈地运动。

但刘钰圈的是什么地?

圈的是两淮草荡。

两淮草荡为什么会存在?

因为明朝开始,就要靠草荡煮盐,有专门的军队和衙门,监管禁止开垦。

刘钰圈两淮草荡的前提,是晒盐法加盐政改革,用太阳和风,代替了草荡的柴草。

这些草荡地,种植棉花、改良土壤,是从“亩产0斤”开始的,当然是生产力的进步。

而历史上满清也圈地。

满清圈地之后,亩产提升了吗?显然没有。亩产压根没提升,这当然不是生产力的进步。因为他干不了让生产力进步的事。

英国圈地,亩产提升了吗?显然提升了。因为英国搞了中国犁、轮作法。

问题在于,中国需要学中国犁?还是需要学轮作法?既不必学,怎么提升生产力?

相反,小农经济下,人地矛盾极大,迫使两年三熟制迅速在华北推广,是不是一场属于大顺特色的“农业革命”?

都是圈地,情况是不同的。

英国农业革命的好,是以英国的社会存在、经济基础、人口数量为前提的。

你不能昧着良心,说亩产提升到130斤、且轮作休耕,对此时的大顺而言是生产力的进步。

实事求是讲,混成1750年的英国亩产,大顺得先饿死至少50%的人——1650年轮作休耕状态下,每英亩小麦产量为11蒲式耳,1蒲式耳小麦大约是54斤、1英亩大约等于6亩地,轮作休耕状态下平均亩产99斤——考虑轮作休耕,等于还得除以2、除以3。

这亩产,放在大顺,非得出大事不可,而且得是大到血流成河的大事。

况且来说,就大顺这个情况,资本圈地“改良土壤、兴修水利、提高亩产”,其实真的挺不现实的。

小农快速破产的地方,肯定是水旱频发的地方。

而大顺这情况,你资本想自己改良土壤、兴修水利……咋的,你的资本多到能搞黄河改道工程?能搞淮河入海工程?能修郑国渠级别的水利工程?还是能修淠史杭灌溉工程啊?搞得起吗你。

所以说,小块土地所有制,是不是已经阻碍大顺生产力的发展了?

当然阻碍了。

但,这种阻碍,不是在农业亩产上的阻碍、也不是在“无法提供大量的失去生产资料的潜在工资劳动者从事工商业”的阻碍。

而是,要把视角,放在更宽的地方。

这种阻碍,是阻碍了资本向工业流动的阻碍。

也即,无法解决工商业资金,往土地逆流、将耕地金融债券化的趋势。

大顺要出台一种政策,达成这样的效果:

比如说,我是个地主,我手里有个二三百两白银。

但是因为朝廷的政策,使得我既没有办法去买地、也没有办法让自耕农用土地作为质押。

如今白银蹭蹭地从海外往国内流,实际上白银每天都在贬值。然后呢,朝廷又货币改革,动不动就来点“铸币税”,超发点纸钞、宝钞,保持物价在有序上涨。

那我这手里的二三百两白银,这等于是每天都在减少。

又买不了地,那我这钱咋办吗?

以前说,朝廷要出国债搞工业建设,假设5%的息,这也太低了,我为啥要买?

我这二百两找个机会买地,不比5%的息强得多?或者我放印子钱,朝廷禁止九出十三归,那我就算就算做个守法的好地主,十出十三归,年息是多少啊?

现在呢,既不能买地,又不好九出十三归,眼瞅着白银一天天贬值,以前看不上的5%的息,现在是不是也可爱起来了?

或者说,我手里这二三百两白银,我在家弄个酱油作坊行不行?弄个磨坊行不行?弄个造纸作坊行不行?

总好过这钱憋在手里,一天天贬值吧?

本来想着说,留点钱,多买地,给儿子孙子们分一分,留点产业。

啥产业最保值?

秦可卿那等女流之辈,都知道买地、买地、买地。最保值、回报率最高、最安全、最保险、最有可能东山再起、最有可能改朝换代不受影响。

这回可好,地也不能买,儿子孙子们咋办呢?

没办法,干点工商业吧,工商业也算是儿孙的产业了。

老马说,小农经济,最后一定会搞成“金融资产阶级的狂欢”,会让“法国以土地作为质押的贷款利息,超过英国公债的利息总和”。

那么,放在大顺,不一样吗?每年压在小农头上的高利贷利息之和,是不是远超大顺现在又是扩军又是造舰又是修铁路所发行的国债的利息之和?

小农每年要还的印子钱多?

还是大顺这几年扩军打仗修运河,借的国债的利息多?

所以,大顺这边的变革,不要看农民,也没法看农民。

化肥工业完全不成熟——磷肥还行,硫酸工业不难;最关键的氮肥,现在就真的只能靠东北大豆和智利硝石,工业固氮还遥遥无期呢。

水利工程,大顺这水平、这行政能力,也就那么回事吧。干个后世一个地级市靠铁锹和锄头就能干成的淮河入海工程,就得要大顺的举国之力。这也不现实。

也即是说,不可能指望通过变革,瞬间让农民的日子好过,也不会让农业生产力大幅提升——英国历史上跑那么快,真正跑赢了中原亩产,也得到1850年,化肥学说已经提出,英亩产达到了30蒲式耳,也即亩产5蒲式耳,250斤。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既谈生产力,那就不得不谈,是农业生产力啊?还是人均生产力啊?还是农工业总生产力啊?

大顺的农业,基本就这样了。

在工业发展起来起来,在大顺能操控雷电之力把空气中的氮元素固定成氮肥之前,也就这样了。

顶天了说。

这科学院大发神威,老天爷继续变暖,华北地区达到后世“一年两熟”的水平。

搞出来100天生长期的玉米,秋天种小麦、夏天收小麦种玉米、秋天收玉米再种小麦。

但问题是,没有肥料,这时候玉米的亩产也不高。

有没有亩产七八百斤、甚至上千斤,且不用化肥的状况?

有,后世黑龙江农垦总局,北大荒农场,千万年根本没开垦过的土地,攥一把能攥出来油的腐殖土,不用化肥,倒是也能长出来一尺多长的棒子。

否则的话,华北地区,使用化肥之前,对玉米的普遍记忆,就是“一拃长”,比个硬起来的鸡儿长不了多少。

也即是说,化肥往这一卡,大顺的组织能力兴修水利基层大建设的能力往这一卡。

就算科学院发力,搞出来了华北一年两熟用的玉米籽。

那也就两季是亩产二百来斤。

但其实,实际上这也不行。

因为,没有化肥,你把地照着一年两季用,那真是往死了用。

两年三熟的精髓,是冬小麦——夏大豆——春玉米高粱。

精髓在于夏大豆,在于豆科植物的固氮作用,以及肥田效果。

你得清楚,华北地区的生态,已经崩溃了。种高粱也好、玉米也罢、甚至于麦秸秆,实际上都是进了灶坑化成灰了。甚至于,极端点的情况,连大豆的根,秋天收获之后,都有老娘们儿拿着粪篓子和土筐,去刨豆根,回家烧火做饭。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化肥补充氮磷钾流失,你玩一年两熟……

荤话讲,没有累坏的地,但你要玩一年两熟舍弃夏大豆,玩冬小麦——夏玉米的模式,那真是要出现“累坏的地”。

在这种情况下,实质上,也就是人均三亩地,亩产最多二百斤,也就这样了,能富裕到哪去?

英国从1650年的亩产90斤,提升到1750年的150斤,那的确叫“农业生产力的巨大进步,农业亩产的巨大提升”。要注意啊,这里英国是休耕制、轮作制,你按照大顺两年三熟的亩产计算方法,这亩产得除以2或者除以3。

那你说英国人种牧草,养牛羊,提供肉奶……生物学有个词叫“食物链能量转化”,太阳能转化为淀粉再转化为蛋白质脂肪的能量转化率。五斤饲料出一斤肉,而五斤饲料能养活五个人至少饿不死,但一斤肉只能养活一个人……吃鸡饲料,对于这个年月的很多农民来说,那也是好日子了。

大顺现在的亩产,在化肥技术——不能说大顺的化肥技术没突破,磷肥技术是突破了的,硫酸工业和磷肥产业,还是在苏北棉花区和山东烟草区,有所发展的——但关键的“把空气中的氮变为化肥”的这项关键技术,还早得很。

现在大顺拿不到化肥,就算拿到了良种,拿到了100天无霜生长期的玉米,你在华北也不能搞一年两熟。

肥料跟不上。

所以,大顺的亩产,已经基本上卡死了。就得等工业的突破了。

当然,这话也不能说满。

你要说依靠组织力干水利工程,干出几个淠史杭工程这样的水利设施,亩产可能提升。

但问题是,之前刘钰在松苏改革,搞淮河入海工程的时候,已经很清楚了。这种后世也是用人力铁锹的大工程,一个地级市的组织能力就能完成,而在大顺需要举国之力、需要三年五年的国库存留。

大顺要有这个组织力,搞个锤子的水利工程啊,打赢了一战,扶桑南大洋几十亿亩的上等荒地,有这组织能力,去开垦那几十亿亩上等的、处在温带的、水旱无虞的荒地不好吗?

也即是,想要在九州范围内,大幅提升生产力,指望着“第一产业”、指望着“农业”,以改革、改良、变法等,肯定是没戏的。

那么,第一产业、农业,提升总生产力、总国民财富总和没戏。

能咋办?靠啥?

(本章完)

第1467章 最后的闹剧(十四)

第一产业没戏。

靠啥?

靠第二产业,靠工业呗。

只有工业发展起来了,真把固氮技术解决了,第一产业的困境才能解脱。

而在此之前,所谓的“国民财富总和”,或者说“总生产力”的提升,也只能指望工业的飞速发展。

工业发展,得靠资本。

最简单来说,你修个铁路吧,你得有资本才修的起来。

资本是资本。

资本家是资本家。

这不是一回事。

既是说,要靠资本。

那这又得说那个很神奇的东西。

无形之手。

无形之手,是个规律,是水往低处走、是热气往上跑的规律。

这玩意儿,不是神,不是耶稣,不是胡大,不是说用了这玩意儿,就达成了圣西门说的【资本会流向为社会有益的事业,如冶炼、矿山、灌溉、运河等】。

或者说,用了这玩意儿,就啥都好了。

还是那句话。

这玩意儿,类似个“我喜欢热的”这么个规律。

是个规律。

而不是“神爱世人”的神,没有“人格的爱”,而是天道无情的规律。

一杯0度的水,和一杯15度的水,在这个规律下,我会找15度的水。

而一杯15度的水,和一杯30度的水,在这个规律下,我会找30度的水,而不是说去和前者一样去找15度的水。

魏征有句话,讲叫“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差不多的意思。

无形之手,某种条件下,那就是【资本会流向为社会有益的事业,如冶炼、矿山、灌溉、运河等】。

而换一种条件,那就是跟大顺似的,把耕地金融化避险化、流向耕地、流向高利贷、流向地租。

哪怕说,大禹治水,他是掌握了“水往低处流”的规律。

所以,是不是说,大禹觉得,治个锤子的水啊,水往低处流,随他去吧,那自然就大治了?

这就叫顺其自然了。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而是,大禹知道“水往低处流”的这个规律。

然后利用这个规律,再去挖河道、堵塞河堤这些,从而让水“沿着大禹希望的河道流淌”。

而这个河道,符合“水往低处流”的规律。

当然了,大顺的实学派,这群人奔着圣西门主义的思潮而去,刘钰肯定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他把老马的话,说一半、留一半,要么就完全逆练。

而老马的思想,又是建立在对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法国空想社、德国古典哲学的批判继承的发展上的。

这套批判、继承、发展的东西,刘钰说一半留一半、甚至有些还逆练。

那肯定会去掉“批判、继承、发展”,奔着思想的源泉而去了。

圣西门主义的精髓,就在于:承认无形之手,认可私有制,但要利用这个规律。希望有“国家信贷银行”这么一只手,调控、引诱、勾搭、操控着——主要是引诱——让资本,流向基建、工业、开拓、运河、灌溉等产业上。

一切,仍旧是建立在“人的利己性”、“资本的逐利性”的基础上的,也可以说,也就是建立在“无形之手”上的。

那李欗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既然说,无形之手真的存在,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在无形之手弄得大顺的资本,老他妈的爱往耕地上跑、爱往囤地收租上跑、爱往土地投机上跑、爱往当铺高利贷上跑。

那我能不能想个办法,不让他们往这上面跑呢?

我说,搞教化行不行?说各位地主、乡绅、商人们,你们不要去买地囤地好不好?为了国家的未来、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美好的明天,伱们去投资铁路、矿山、煤铁联合体,好不好呀?

废话,当然不行了。

因为哔哔这些,卵用没有。

无形之手会让他们自发地往土地、往高利贷上跑。

既然哔哔没有用,那么,是不是可以想个办法,不准他们往回报率最高的土地和高利贷上跑呢?

利用行政命令、国家调控、行政政策等,限制他们呢?

也即,以国家机器,筑造一个堤坝,把“最低”的地方围起来。这样,即便水往低处流是自然法则,那么因为这道堤坝,水也没办法流到最低的地方了?

其实,说白了。

《管子》那一套——以利诱之。若方向不是朝廷想要的方向,那就想办法调控,让以利诱之的方向,是朝廷希望的那个方向。

简单来说,重工业,包括铁路、冶铁、化工等等这些,投资大、见效慢、回报小,资本不爱往这跑,至少现在不爱往这跑。

那咋办呢?

以大顺这个封建王朝存在的前提下,无非三个办法。

第一个,朝廷,来当全世界最大的资本的拥有者。

什么他妈的无形之手、什么他们的水往低处流,吊毛,资本在我手里掌控着,我让它往哪流就往哪流。

但问题是,其一,大顺吊毛不是。大唐还能搞搞均田制,因为大唐手里还捏有极多的“国有土地”这个资产,大顺有个毛?一年靠那点农业税,去了养兵、赈灾、官员俸禄,剩几个子啊?没有资产,怎么配做全世界最大的资本的拥有者?

其二,大顺假设要真有这个本事,那事情倒是简单了。北美、澳洲、伊犁、黑龙江,少说还有几十亿亩的耕地。

既有这等资本,那实学的激进派那一套,不就玩得转了?

花上二十年时间大移民,保证人均土地拥有量达到30亩。

国内市场有了。

人地矛盾减轻了。

粮食有了。

小农也有余钱买布了。

工商业随着国内市场扩大,也就发展起来了。

那还愁什么?

这不关键是没这个能力吗?

第二个,想办法为大工业保驾护航。

以暴力机关,来对任何阻碍工业盈利的力量,碾碎。

这个,也够呛。

因为,照着正常路线,肯定是先轻后重。

大顺这情况,你搞轻工业,那肯定就是与民争利。

与民争利。

这四个字,其妙无穷。

关键就在“民”,到底是啥玩意儿,谁是民。

当初,桑弘羊和贤良文学辩论的时候,就扯过这个与民争利的问题。

贤良文学说,中央要啥的铸币权啊?不如把铸币权交给自由市场,交给地方豪强。这玩意儿有啥难度吗?谁还不会铸钱啊?你这样,铸币交给市场,这不就好了吗?

中央要铸币权,那就是与民争利。

贤良文学说,中央要啥盐铁专营啊?不如把盐铁这些玩意儿,交给地方豪强。

中央要盐铁,那就是与民争利。

显然,这里与民争利的“民”,那一般人理解的“民”,肯定就不是一回事。

但大顺不一样。

比如说,大顺在松苏,依靠印度的棉纱,搞纺织大企业。

那肯定会把湖北的纺织业冲死。

而湖北那些干纺织的,也就是靠着湖北本地的市场、靠着川盐入楚的契机,老娘们儿纺点纱线、织点棉布,挣几个稀饭钱、买点盐、换点钱交货币税、给姑娘买个红头绳。

那你说这是不是民?是不是与民争利?

你固然说,这些人,生产力落后,是要被历史的滚滚车轮碾过去的。

但问题是,他们是人。是有自我意识的,是知道“死则举大名耳”的。

他们面对历史车轮的时候,不是自觉地在那一琢磨:哎呀,我不进步啊,那我活该被历史车轮碾死。于是闭目待死,等着车轮碾过的时候,还要大笑三声“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不是的。

他们会当场念上几句诗,然后会就近上了大别山。

那你大顺的这些大工业巨头,能不能解决上千万人的就业啊?

肯定不能啊。

能的话,事情倒是简单了。

刘钰搞改革,无非废了个运河、把贸易中心从广州弄到了松苏。

而已。

这就导致了二三十年间,大顺连绵不断的起义、反抗。

断断续续地镇压了三十年,才堪堪稳住。

青州军打完了西域重整、分散之后,除了一部分做了海军陆战队的底子在海外打仗、一部分在西南改土归流。

剩下的,基本上都在忙着剿灭运河沿岸、扬州盐工、五岭脚夫的起义、反抗。

你资产阶级压得住吗?你的力量从哪来啊?

法革扛得住,能以巴黎干爆法兰西,以法兰西干爆欧罗巴,靠的是谁的力量啊?

靠的是农民。

人家农民是跟着你资产阶级走的吗?不是啊,是你们资产阶级用亡灵召唤术,把格拉古和凯撒召唤出来了,人家是在跟着格拉古和凯撒走。

你把这些上古英灵卡的皮一扔,换上了基佐等辈,农民认得你是谁啊?你资产阶级是个戟拔矛啊,人家农民跟你走?

在大顺,没有上亿小农的支持,你在一个农民国家,哪来的力量压得住一切反抗呢?

假如你都有力量压得住这等规模的小农和手工业破产、农村全面凋敝和乡村劣绅化导致的反抗,那你还脱裤子放屁干啥,直接走第一条路啊,把资本集中起来、指挥起来,奔向新世界的几十亿亩土地多好。

至于第三个,就是老马说的拿三玩的那一套:

骗也好、忽悠也好、用刺刀逼着也是个办法。

总之,让资本,往基建、重工、矿产、灌溉、运河等方向上跑。

如果,能以高超的金融诈术,玩出来圣西门主义皮之下的信贷银行,用信贷银行来当这个指挥棒,那当然最好。

若没这等本事,那就靠刺刀嘛。

刘钰和老皇帝给大顺打的底子还是很好的,外部既有广阔市场,也有商业霸权,还有印度的爪哇这两个绝佳的原材料产地,又有扶桑和南大洋即将挖掘的海量金银。

靠对外贸易,发展轻工。

靠刺刀、强制赎买、本金工业债券化,逼着乡绅的钱流向国内基建。

把基建搞起来,很多问题就好说了。

因为,基建,尤其是蒸汽时代的基建,意味着水泥、煤矿、铁矿、冶炼、金属加工、蒸汽机、造船业、机械加工等等诸多产业的发展。

固然说,其实李欗的想法吧,依旧还是“守旧”。

他这潜意识里,就觉得工商业根本无法容纳这么多的人。觉得留下一亿人的农业人口,剩下两三亿人从事工商业,怎么可能啊?

所以,他以这种“守旧”的潜意识,认为最终的解决方案,还是移民迁徙。

只不过,他的思路是圣西门主义的思路:想办法,为资本家创造条件,“引诱”他们,把资本投入到垦殖等“对社会有利”的行业中去。

最终的目的,还是等着基建完成,让资本圈地垦荒,拉人头过去干活,最终靠海外、东北、西域的几十亿亩“有商业价值”的土地,把人迁过去。

好比说。

此时没有基建、运输条件不行。

黑龙江畔的黑土地,一文不值。资本瞅都不会瞅一眼。

但要是铁路修通、或者说火轮船不看老天爷脸色直接能从海参崴到苏北,那么黑龙江畔的黑土地,将大有商业价值。

你现在跑伊犁七河去种地,粮食棉花倒是都能种出来,但你运不出来、运不到人口密集区,你那叫“商品粮”、“商品棉”吗?连商品都不是,完不成剩余价值里很关键的“在流通中得以实现”的过程,你流通不了,赚不到剩余价值,哪个资本跑那去垦荒迁民去?

所以说,李欗觉得,刘钰在扶桑,玩的就是类似于后世的“庞氏骗局”。

一通忽悠,拿着泡沫在那吹,吹来一堆的资本,跑去移民、解决黄河河道迁民的问题。

眼看五年后泡沫要炸的时候,刘钰“赌赢了”,居然真的在扶桑找到了大金矿。

于是泡沫便没炸。

那李欗觉得,这一套东西,自己完全可以学嘛。

你兴国公吹得泡沫,我便吹不得?

二十年后,把大基建搞成了,泡沫要炸的时候、要还本金的时候,基建已经建成,运输条件改善,东北、西域、南洋、扶桑,那些土地随随便便一卖,不就把本金还了?

好比说,现在黑龙江畔的土地,不值钱。因为东西运不出来,自耕农可能喜欢,但中原自耕农才不肯去、而破产农希望阶级跃迁当自耕农的又去不起;而去的起的资本,又看不上,觉得无利可图。

二十年后,铁路修到黑龙江畔。到时候要还本金了,真就没本金了、还不起了,那一两银子的本金给你黑龙江的十亩地,你接受吗?

再说了,到时候还有这等好事?把这十亩地卖了,还你一两银子的本金不就得了?

现在大顺不是没资源。

松辽分水岭以北、伊犁河谷、澳洲、北美,这些土地,都是国有土地。

但现在的问题是,基建不行、物流不畅、运输成本太高,这些国有土地,一文不值。

你说这些地都是好地,非要二亩换一亩,非要和地主换。地主得寻思寻思,地你能给我,那佃户你能给我啊?佃户给不了,那国内的粮食市场你能给我平移过去吗?你只能给我地,有个卵用?

我这一亩地,以及这一亩地背后的社会条件、物质基础、人口市场这些东西,你给不了我,那二亩地如何能和我这背后牵扯到社会关系的一亩地能比?

再说了,老子花钱把佃户移民到扶桑了,准备给我当农奴。人家一看,卧槽,沃土千里,人家有病啊非得当农奴?不会跑路吗?

罗刹的农奴制那么严苛,一群农奴跑到顿河成了哥萨克。到了扶桑,那不是跑的更欢?

孔子那时候苛政猛于虎,最起码还有个老虎。

扶桑有老虎吗?

最多也就有点美洲狮,那不过就是个猫而已。

苛政猛于虎,可能还得琢磨琢磨,是找苛政,还是找虎。

苛政猛于猫,谁不去找猫?

咋的,你还能出个《扶桑圈地逃奴法》啊,倒退回奴隶制?你派兵去抓逃奴?

再说了,就算你出了《扶桑圈地逃奴法》,那我弄一堆奴隶在那种啥啊?东海岸能种烟草甘蔗棉花,卖给欧洲换钱,赚到剩余价值。我弄一堆奴隶,种粮食玩儿?

我有怪癖,就爱粮食,就喜欢看粮食堆成堆?

爱和用,你得分清这个概念吧。

卖又卖不成,我多少年才能把迁徙佃户的船票钱,给赚回来?那合着我出船票,在这给佃户做慈善呢?

那我和船主说,我说我没钱,没金银,但是我有粮食。不行你回去的时候,拉两袋子粮食抵账吧。

船主有病啊,跨越太平洋几万里风雨,拉两袋子粮食回来?人家去拉点智利硝石、铜块、檀香木、毛皮什么的回程不好吗?

所以说,扶桑几十亿亩的土地,不值钱。

至少,现在不值钱。

大顺说,我其实有国有资产。你看,我在扶桑、东北、西域,有好多好多的土地,这不都是资本?

但是,如老马所言:

【一个黑人,在特定的条件下,他是奴隶,没有这个特定的条件,他就不是奴隶。】

【一台纺车,在特定的条件下,它是资本。没有这个特定的条件,它就是个纺车,它不是资本。】

资本,是种社会关系。

你这土地现在只是土地,要变成资本,还缺点关键的“特定的条件”。

没有这种“条件”,黑人就只是黑人而不是奴隶、纺车就只是纺车而不是资本、土地也就只是土地不是可以变现的国有资产。

所以,大顺朝廷现在只有土地,真有几十亿亩的土地。

但,大顺现在还欠缺一样东西,一种让扶桑东北西域的土地,成为可变现的资产的“条件”。

而李欗认为,这个条件的关键,在于“基建、物流、运输、交通工具”。

技术,大顺有。有亩产百五十斤的、绝对有剩余价值可以压榨的农业技术。

需求,大顺也有。外部市场、内部变革、工商发展、农作物原材料的需求在不断扩大。

人,更不缺。只要解决了运输成本、当然包括运人成本,扶桑那等好地方,润去三五千万都没问题。

缺的嘛,就是一个如何解决“运输成本”的问题。使得万里海疆、松辽分水岭、西域荒漠,不再过度地增加运输成本。

只要把这个条件解决了,之前忽悠、强制的那点本金,算个屁啊?将来不是随便还。

所以,只要把注,压在铁路真的能成为不用水的大运河、压在火轮船将来往复扶桑只要三两个月不看老天爷脸色一年跑五六趟上。

你说现在跨越个太平洋,费那劲儿,还得看老天爷脸色,还得看洋流、风向、风暴这些东西。将来要是不看老天爷脸色,一年跑五六趟,运人运粮食运丝绸运棉花,那不都有利可图了?

豪赌一场,二十年后掀骰盅,就赌在基建物流运输交通工具产业上,也即……重工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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