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0614【神来之笔】

北宋时期的长沙城墙,乃五代马楚政权所建。

当时那一系列政权变换,完美体现出五代十国的混乱:马希萼杀马希广,南唐灭掉马希萼,刘言赶走南唐,王进逵杀刘言,潘叔嗣杀王进逵,周行逢杀潘叔嗣,周行逢死后张文表叛乱,周保权又杀张文表……

平均两三年换一个老大,最激烈的时候半年换一个。

钟相选择长沙定都,是经过多方面考量的。

从城墙的坚固程度,以及人口数量来看,第一是江陵,第二是岳阳,第三是长沙。

但江陵与岳阳,都在长江边上,直面大明军队的兵锋。

那就只能选长沙了,其他地方的人口不足以定都。

为何钟相遇到四面进攻,不收缩兵力退守长沙打决战,而是分兵防守湘阴与衡阳呢?

因为只剩下国都必败无疑,人口和资源都会被敌人控制,守军也会丧失死战到底之心!

长沙城墙为夯土材质,没有贴什么墙砖。

辛弃疾刻字的长沙城墙,还得到南宋才会修建。

刚投降过来的楚将杨华,主动请缨做开路先锋。他麾下那些楚军精锐,只保留家在潭州各县之人,其余籍贯者全部遣散回乡——自愿留下立功者除外。

如此做法,一来能让降兵安心,二来也可节省粮草。

“轰隆隆!”

距离长沙还有五十里,天空中突然响起闷雷,继而无比迅速的落下雨滴。

正在行军的将士,无不望着天空欢呼。

久旱逢甘霖,今年的稻子有救了。虽然旱了那么久注定歉收,但这一场雨落下,终究不会让水稻绝收。

杨华连忙让士卒扎营避雨,一直下到入夜才停歇。

次日拔营不久,又开始下雨。

下一会儿,停一会儿,再下一会儿,再停一会儿,把南方夏季阵雨的嘴脸体现得淋漓尽致。

杨华率领的先头部队,好不容易来到长沙以北十多里外,打算第二天就去扫荡清理城外乡村。

可当天半夜,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

湘江水位不但恢复,而且越涨越高。能变成这样,一天一夜的暴雨显然不够,湘江上游极有可能正在普降暴雨。

……

衡阳。

钟相望着雨水心情烦躁,已经是第六天了。

刚开始下雨,交战双方都很高兴,因为酷暑让许多将士扛不住,每天都有因中暑而昏倒之人。

雨后清凉舒爽,正好适合决战!

但老天爷似乎厌烦了血腥,阵雨很快变成暴雨,一下就是一整天。接下来数日,仿佛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雨水时大时小就是歇不住。

附近百姓冒着危险,在雨中前往稻田扒开田埂。

这时属于水稻拔节期,没水不行,但水深了也不行,3到5厘米深的水最合适。

如果不扒开缺口排水,今年的水稻会出大问题!

联军这边的侦察哨探,时不时就抓到一个“细作”,逼问之后都说自己是来扒田放水的农民。

最后干脆不抓了,但每块田只准来一人,而且只准带一把锄头。

彼此都缺粮,谁也不想破坏农业生产。

衡阳城周边到处是农田,就连被大军踩平的战场区域,在连日暴雨的泡灌之下,也变得泥泞不堪难以行走。

人都会陷进去,只能赤脚艰难前进,更别提战马的蹄子。

杨再兴望着雨幕中的衡阳城,同样显得有些焦躁。他一路洗劫楚军粮仓而来,甚至还洗劫过楚国百姓,粮草全靠就地补给,再这样拖下去可就没粮了。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军营里开挖了大量排水渠,许多帐篷扛不住暴雨,连人带物资都被雨水淋透。

弓弦都松软了,拉弓缺少力道。

最可怕的是干湿交替,弓胶肯定受影响,双方许多弓身都要报废,得拿回去重新上胶修补才行。

“陛下,长沙急报!”

钟相拆开信件,顿时脸色剧变,憋了一口气才怒骂:“钟绪这个混账,误我大事了!”

长沙暂时还未失守,但皇弟钟绪放了一个奇骚无比的大招。

本来长沙守军只知湘阴沦陷,不清楚是怎么丢的。但白祺遣散的楚军士卒,难免有忠义之辈,悄悄跑回长沙传递消息,带回杨华、陈瑫等人投敌的消息。

长沙城内,军心大乱。

留守国都的二皇子钟子仪、亲王钟绪,被惊得看谁都像要叛变投敌。

杨华都叛了,还能有谁不可能叛?

钟绪悄悄找到钟子仪,说道:“李合戎的老家在松滋,他与英宣、胡源皆为旧识。胡源挟持丞相献城投敌,这李合戎会不会也学胡源?当立即收了李合戎的兵权,不给他投敌的机会!”

钟子仪才十四岁,慌乱之中居然还有思考能力:“可李合戎如果没想着投敌,骤然把他杀了,激得其他将领投敌怎办?”

“暂时不杀,只是软禁起来!”钟绪说道。

李合戎可不简单,他是自己起兵攻下四座县城,然后再带着地盘投奔钟相的。

只不过,李合戎打下的地盘,去年全都被李宝占领了。

钟子仪还在犹豫。

钟绪说道:“李合戎的兵,全是从洞庭湖以北逃来的,士卒的老家皆被贼明占据。当时兵败逃得太急,他们的妻儿老小全在老家。陛下为何不敢让李合戎守湘阴,而是全部放在长沙?就是害怕李合戎的兵思乡投敌!李合戎或许忠义,但他麾下将士呢?”

“但软禁了李合戎,他的兵反而更容易造反啊。”钟子仪道。

钟绪说道:“先诱捕李合戎,再让李合戎下令,让麾下将士全部交出兵甲。”

“可李合戎的兵是守城主力,收了他们的兵甲还怎么守长沙?”钟子仪问。

钟绪说道:“招募城内青壮为兵,把这些兵甲都交给青壮。”

钟子仪犹豫不定,于是去见皇后尹氏。

尹氏出身鼎州大族,并非钟相的原配,而是钟相起兵之后强娶的。

钟子仪的生母早逝,十岁时跟着尹氏生活。母子俩虽无血缘关系,但相处得却非常亲密,尹氏还教导钟子仪读书写诗。

“母后有何指示?”钟子仪说明情况之后问道。

尹氏其实很想投降,但看了看钟绪,却又不敢讲真话,只说道:“你们自己做主吧。”

钟子仪、钟绪很快离去,安排布置一番,就派人召见李合戎。

李合戎本来在冒雨巡城,接到命令立即去见,进屋就发现情况不对。他看着围上来的士兵,质问钟子仪、钟绪:“你们两个竟也想献城投敌?”

这事儿做得不地道,钟子仪立即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钟绪却说:“李将军与麾下士卒,都是洞庭湖北边之人,李将军又与那几位叛将有旧。为保长沙,不得不扣下将军。”

李合戎肺都快气炸了:“你们的老家鼎州,也被贼明所占,难道伱们也会投敌?陛下的老家也被贼明所占,难道陛下也会投敌?”

“大楚是钟家的,自然不会投敌,”钟绪说道,“等击退敌军,自会还将军一个清白。但在此之前,将军就留在此宅之内。将军的部下,也须全部放弃兵甲,集中安置在营内不准外出。”

李合戎气得发笑,笑着笑着又流泪,心灰意冷道:“好一个大楚是钟家的,我到今日方知此理。带我去召集将士吧,能保得他们性命也好。”

李合戎的部队在雨中被召集起来,明白出什么事情之后,愤怒得差点当场兵变。

可他们的主将被挟持,他们也被友军包围,只得一个个扔掉兵器,又把身上的甲胄脱掉。

其余各部将领,都被钟绪的操作惊呆了。

他们震惊到什么程度?

甚至没人前去劝谏,一个个闭嘴不言,心里开始打其他主意。

大楚皇后尹氏,悄悄叫来自己的兄弟尹明道:“钟绪扰乱军心,长沙必不能守。你暗中派人联络明军,寻机献城投降,或可保住我鼎州尹氏。”

尹明道为难说:“阿姐,钟氏待我尹氏不薄,这实在……”

尹氏却说:“我尹家世代书香,怎能一直从贼?我也是被钟相强娶的,这几年悉心为他教育次子,已算恪守妇道仁至义尽。你若不早做打算,鼎州尹氏就有灭族之祸!”

“我听阿姐的!”尹明道被说服了,这关乎到整个家族。

白祺正待在营寨里头疼不已,突如其来的连日大雨,彻底打乱了他的作战计划。

不但雨中难以作战,而且湘江暴涨水流湍急,后续粮草都不敢装船运输,改走陆路运输那就更加困难。

就在这个时候,尹明道派出的亲信到了。

听完此人带来的消息,白祺第一反应是假的,尹氏肯定在诈降引诱明军。

仅仅过了两个时辰,又有将领派人过来,还是给出相同的信息。

两天之内,白祺接待了五个使者,全都是跑来联络投降的。

白祺召集众将开会:“欲降之人越多,我怎越觉得是诈降?会不会是钟绪故意演戏给我们看?”

英宣、杨华、陈瑫等一群降将,也无法确定此事真假,因为实在有些过于离谱。

正常人很难理解钟绪的骚操作。

王渊说道:“不管真假,带兵去城下试试,做好万全防备即可。”

(本章完)

第620章 0615【穷途末路】

连日暴雨稍歇,天空终于放晴。

只看湘江流域这降雨量,估计今年洞庭湖又有洪灾。而且多雨季节还没过去,指不定哪天又开始下雨呢。

反正气候挺复杂的,跟太阳活动有关。

这两百年来全球都一个鬼样子,温度先变热再转冷,而且变冷也就这二三十年的事。

北宋其实一直在升温,但忽干忽湿,一会儿干旱,一会儿洪涝。

全球情况差不多,中美洲的玛雅文明,就是在这段时间衰落的。从阿拉伯到印度的降雨量大增,代价却是东非和北美疯狂干旱。

如今,全球转冷,气候更糟!

分界点就在宋徽宗登基前几年,温度一年比一年低,寒冬一年比一年长。

且说雨停了,明军开始攻城。

长沙城北边是浏阳河,西边又是湘江,全都水位暴涨、流速湍急。

明军先绕去浏阳河上游渡河,过河的速度奇慢无比,一整天只过去了两三千人。

木炮几乎不能用了,火药防潮做得还好,但木制炮管却严重受潮。

大型攻城器械也不能用,泥泞地面往前推太过困难。因此暂时懒得打造,幸好还从湘阴带来许多避擂飞梯。

避擂飞梯就是在木梯顶部加装木柄和铁钩,铁钩可以钩住女墙,木柄可以防御滚木。

所有明军将士,全部脱掉鞋子,光脚在泥地里行走。

想要攻城,还得再等些日子,至少要把壕桥造出来,搭建浮桥从护城河通过。

没有半个月的准备,护城河都别想过去。

估计是城内守将等不及了,互相之间开始试探串联,很快就以尹氏为中心形成投降派。

尹明道再次派人来联络,说明军只须派两三千人过护城河,做出一副要攻城的样子,城内投降势力就能趁机发动。

白祺和王渊、林冲商量一番,决定派杨华带兵佯攻。

反正杨华的兵都是投降过来的,而且杨华还急于立功,遇到诈降死再多也不心疼。

次日,上午。

杨华亲率二千士卒,开始坐船过护城河。数万明军在城南、城东擂鼓呐喊,并抬着飞梯朝护城河靠近。

一个叫吴亮的楚将,跑去钟绪那里主动请缨:“贼明没有填平护城河,浮桥也不搭,竟想坐船过来。末将愿带八百士卒出城截杀,狠狠挫其锐气!”

钟绪仔细查看城外的情况,觉得是应该主动杀出。

几道城门,全是钟绪的亲信部队。

在其中一道城门开启的瞬间,本来应该带兵出城作战的吴亮,却突然对防守城门的友军举刀。

“杀!”

吴亮一边袭杀,一边率部呐喊。

其余投降派将领得到信号,立即对附近的友军动手,并且高呼着让友军放下兵器就不杀。

杨华见城门开了一处,城头也厮杀起来,兴奋呼喊道:“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他们从护城河爬到岸上,都来不及整队,便一窝蜂冲向城门。

“林冲,你带兵跟上去,其余部队随后接应!”白祺下令道。

外头打得热闹,尹明道却是带兵冲向皇宫,对所剩无几的皇城侍卫喊道:“快快开城,外面有人叛乱,我要带兵保护皇后与皇子!”

国舅爷亲至,皇城侍卫不疑有他,慌慌张张把宫门打开。

尹明道却是冲进去便动手,杀散皇城侍卫之后,又去保护姐姐、抓捕皇子。

尹氏听到动静,派人去请钟子仪,把二皇子叫到自己身边。

看到尹明道带兵杀入,钟子仪惊恐转身看向继母:“母后竟也要投敌吗?”

尹氏表情平静道:“你们不夺走李合戎的兵权,这长沙城还能守一守。李合戎被软禁,将士离心离德,如何能够齐心守城?皇儿,降了吧。你年幼无知,或许还能保得性命。”

钟子仪哭泣道:“皇叔误我,我早说过不该抓捕李将军!”

尹明道带着皇后与皇子,前往外城勒令各处守军投降,那些还在抵抗的楚军纷纷放下兵器。

只剩钟绪还在带兵厮杀,但也被堵在城墙上难以为继。

“轰隆隆!”

天空又响起雷声,这次只下了阵雨,很快太阳便钻出来。

钟绪没有熬过这一场阵雨,在雨水当中被乱枪戳死。

四面城门大开,明军一批批涌进去接管长沙。

……

衡阳。

在接到长沙急报的次日,钟相就冒雨带兵出城决战。

城外遍地泥泞,一些稻田里积水很深,连一处适合打仗的开阔战场都找不出来。

联军这边,怎么可能应战?

钟相强攻联军营寨,第一天就损失惨重,狼狈退回城内舔伤口。

当晚,联军将领开会。

李珙现在很给曹成面子,开口就说:“曹将军是宿将,肯定已经猜到了,钟相后方多半遇到急情。”

曹成被这话提醒,瞬间思路清晰:“定是长沙被围,蜀国公那边接连大胜。否则的话,钟相怎会急于决战?现在路不好走,一脚踩进稀泥都难拔出来,紧实地面走上去也打滑,身上盔甲越多就越难行动。伪楚将士的盔甲比我们好,这时打仗是他们吃亏啊!”

杨再兴说:“那就守营不出,拖也把钟相给拖死!”

“钟相会不会跑?留下一部守衡阳,带着大部救援长沙?”唐大年说出自己的想法。

杨再兴说道:“湘江水涨,流得很急。就算一直不下雨,也要再过两三日才易行船,他想走也是两三天以后的事情。”

“不管他走不走,我们先守住营寨再说。”曹成拍板道。

李珙跟哄小孩子似的,点头说:“曹将军所言极是。”

却说衡阳城内,钟相出战时淋了一阵雨,心里又担心长沙那边的情况,他越想越气直至大半夜才睡着。

次日都半上午了,钟相还没起床,亲兵只能在门外提醒。

喊了好几次,钟相终于答应:“扶我起来!”

一听声音就不对,嗓子都哑了,亲兵连忙推门进去。

钟相正发着高烧,嘱咐亲兵说:“把谢圣公叫来,不可让别人晓得我生病,连郎中也不要找来。”

谢保义很快前来参拜,见到钟相的样子大惊失色:“老爷,这可不是生病的时候!”

“唉,年纪大了,这些日子心力交瘁,昨日又淋了一场雨,”钟相靠在床头说,“长沙多半要失守,大楚可能没了。”

谢保义说:“长沙有李合戎在,坚守两三个月都不成问题。”

钟相说道:“敌军兵临城下,钟绪把李合戎的兵权给夺了。”

“什么?”谢保义惊得大叫起来。

“这蠢货,简直糊涂透顶,”钟相无奈道,“我让李合戎总领长沙防御,就是害怕有人胡来,没成想钟绪胆子那般大,竟敢诱捕李合戎将其软禁。天要亡楚,如之奈何?”

谢保义呆立当场,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

钟相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谢保义说:“老爷吩咐便是。”

“伱的妻儿老小都在长沙,本不该让你弃家人不顾,”钟相说道,“但别人我不放心,只能拜托你来做。北面没有敌军营寨,你今晚入夜之后,带着太子摸黑逃走,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别想着报仇,也不要起兵造反,让太子寻个村妇成婚,好歹把我钟家香火延续下去。”

“臣若走了,老爷又生病,这衡阳怎办?”谢保义问。

钟相说道:“三日之后,我会投降。这三日之内,你带着太子,能走多远是多远。”

“臣……遵旨!”谢保义眼含热泪。

这眼泪,既是为钟相和大楚流的,也是为自己妻儿老小流的,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家人了。

当夜,谢保义腰缠金银,带着痛哭一场的钟子昂悬筐离城,对守城士卒说是要去长沙搬援兵。

他们两个,就此消失于世间。

钟相挺着高烧不医治,全程都没有叫医生,竟然真的自己扛过去。

到第三日时,只剩下咳嗽等症状。

他把众将都叫来,嘱咐道:“长沙多半已没了,你们跟随我征战四年,也没享受到什么富贵。如今穷途末路,且开城降敌吧。但不能向城外之人投降,他们那些人军纪不严,进城以后肯定劫掠滥杀。明军的军纪是极好的,给城外那些混账说,让明国的蜀国公亲自过来收下衡阳城。”

“陛下!”

众将齐刷刷跪倒,还有人在大声痛哭。

钟相摇头:“你们的家小,大都在长沙,早点投降或许还能保住。且都退下,让我独自静一静。”

众将又是一阵痛哭,亦有人劝钟相死守到底。

钟相无奈挥手,闹了好半天,屋里才只剩他一人。

钟相提笔写下遗言,无非是请白祺善待投降将士,善待楚国境内的百姓。

写完之后,又用信封装好,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钟相握着刀柄,有些留恋这大好人间。犹豫多时,终于拔刀横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直至亲兵端来饭菜,喊了好几声没有答应,这才推门进来看情况。

“陛下……”

衡阳城内,全军素缟。

剩下的将士死守城池,坚决不向城外联军投降,而是等着白祺亲自带兵过来接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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