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凤凰翎羽 山神恩赐

从山寨一路破空返回凤凰谷两侧危崖上。

罗浮甚至来不及松上一口气。

便低头朝身下望去。

一双眸子闪烁不定,写满了忐忑。

只是,还未等它视线洞穿身下重重雾障。

一道深邃的目光,便已经先行一步落在它身上。

“去哪了?”

陈玉楼淡淡一笑。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怒。

他其实才从入定中清醒过来,但他对罗浮却是再了解不过。

这家伙平日桀骜不驯,何曾有过这么不安的时候,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肯定是犯了错,不然也不会如此。

“没,没去哪。”

罗浮心头一沉,避开目光,故作镇定的道。

“哦?”

陈玉楼眼底笑意更甚。

它就差把说谎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我记得此处叫凤凰谷,山下寨子有祭祀神凤的习俗……”

说到这。

他忽然话锋一转。

“罗浮,要不要跟我去山下走走,说不定还能从那些山民口中得到凤凰遗蜕之类的线索,啧啧……到时候,化凤又能多几分把握了。”

“我才不用!”

罗浮听得明明心旌神摇,却仍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在滇南这段时日。

它也算是亲眼所见。

无论袁洪还是抚仙湖下那头老蛟,都是借助于山魈和真龙遗骨,在短时间内一飞冲天。

它虽然心性骄傲。

但说不动心肯定是假的。

天生凤种,也要一步步修行。

但若是有一头真凰遗蜕近在眼前,能够得以观摩,它之后的路也能走的更为轻松。

至少不会走错。

只是……

才在山寨里差点闯下大祸。

这一旦回去,以主人心思之通透,绝对会看出端倪来。

“真不用?”

一听它话里语气,陈玉楼哪里还不明白。

罗浮百分之百是趁着自己入定时,偷偷出谷去了。

不过,它虽然生性桀骜,但因为自小就是由人养大,从不会仗势欺人。

最大的可能。

就是被人误以为是山中神鸟。

“当然……”

闻言,陈玉楼耸了耸肩,从青石上起身,负手径直朝凤凰谷入口的营地而去,“既然如此,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啊?!”

罗浮瞬间懵了。

它还以为主人会坚持。

然后自己无奈答应下来。

哪知道,剧本的发展完全超乎了它的预料之外。

“别惦念了,真要有凤凰遗蜕,气息能瞒过你我么?”

转眼间陈玉楼已经走出了十多步。

见头顶上迟迟没有动静。

他忍不住摇头一笑。

罗浮那点心思,他怎么可能看不透。

他不过随口一说。

早在路上,选择在此地安营扎寨时。

他就考虑过此事。

毕竟有龙潭山的先例在。

很难不让人心生期待,凤凰谷中是否真有凤凰遗留。

所以,傍晚时分抵达山谷后,趁着伙计们扎营生火的功夫,他就以神识笼罩了整座凤凰谷,一点点细细感应。

只可惜。

龙潭山有蛟龙。

凤凰谷却并无真凰。

只不过因为裂谷形如一头冲天而起的凤凰,山民口口相传,以讹传讹。

渐渐就演变成了谷内深处曾有凤凰栖息的谣传。

“也是……”

罗浮怔了怔,随即坦然一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

它如今修行已经是一日千里,纵是真凰遗种,怕是都很难赶得上它。

回头望了一眼山外几盏星星点点的灯火。

想着之前那一幕。

它眼里不禁浮现出一抹哂笑。

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视为山神的一日。

短暂的恍惚间,罗浮再不犹豫,展翅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转瞬间便追上了裂谷河滩乱石上纵身掠步的陈玉楼。

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余光瞥了它一眼。

见罗浮目光澄澈平静,并无太多失落,陈玉楼也顺势放下心来。

深吸了口气。

一身气血如大潮奔涌。

几乎都无需动用神行法,整个人便如一道青烟冲出。

片刻后。

等他再度出现在营地外时。

整座山林里寂静一片。

似乎是感受到了罗浮的气息,连虫鸣鸟叫声都消失不见。

陈玉楼指了指一旁的古树。

罗浮立刻意会,展翅落在树梢上,单足而立,合上双眼。

看来,之前那场厮杀。

对它也有着不小的消耗。

见此情形,陈玉楼也没打扰,负手信步穿过一座座帐篷。

在经过其中一处时。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往里扫了一眼。

帐篷里还燃着一盏风灯。

火光摇曳。

隐隐映照出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陈玉楼神识扫过,身前的帐篷仿佛瞬间消失不见,视线落在那道身影上。

赫然还在打坐修行的袁洪。

此刻的它,一身妖力磅礴如瀑,在四肢百脉中流转不息。

胸口处一缕乌金色光芒,随着一呼一吸明灭不定。

分明就是一截新长出的魈骨。

自融合那三具山魈遗骨中残存的气息后,它整个人几乎就得到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只等一身上下,两百零六块骨头全部完成蜕变。

便能彻底化为山魈血脉。

就如蛇行惊虺走蛟。

看似寻常。

实则难如登天。

没有大毅力几乎不可能成功。

但如今看来,袁洪吃过太多苦头,深知这一切来之不易,拼了命也要抓住这一线机会。

所以它才近乎于癫狂般的修行。

“袁洪……”

陈玉楼收回目光。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当日在陈家庄,为它取名时的情形。

说实话,他那时还真没想太多。

纯粹是灵光一闪。

毕竟那位袁洪天君也是白猿。

但这数月相处下来,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袁洪就如潜渊之龙,有朝一日真会震惊所有人。

感受着帐篷内外气息流淌。

陈玉楼收起心思,径直回到自己帐篷里,没多大一会,他人也渐渐陷入沉眠之中。

转眼。

一夜时间悄然而过。

翌日天色才破晓。

伙计们便开始忙碌,生火做饭,割草刷马,分工极其明确。

“尽快。”

“今天最好能穿过山林,进入滇黔一带。”

等一行人吃完。

陈玉楼摊开地图吩咐道。

“掌柜的……都云洞那边估计战事还未结束,那我们是绕过去还是?”

红姑娘似乎想起了什么。

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虑。

听她说起,周围众人一下回忆起当日过老司城时的惊险一幕。

若不是提前察觉。

不然,他们可就真的要被困在城内,卷入都云洞和白马洞两大土司的兵祸之中了。

“绕行?”

陈玉楼笑着看了她一眼。

手指顺势在地图上划过。

“整个黔南全是土司之境,想要绕行,要么北上,要么南下,但这一绕少说要多走好几百里路,耽误不起啊。”

“是,掌柜的,我明白了。”

红姑娘也是随口一问。

此刻听出他的弦外之意,当即点了点头。

当日之所以避而远行,不过是担心会耽误了遮龙山之行,但如今献王玄宫已经结束。

还有什么可避?

八百年彭家土司府,确实底蕴够深实力惊人,但那也是对黔南深山里的那些山民而言。

常胜山数万人。

长枪重炮。

真要打起来,未必不能将老司城拆了。

更别说,队伍里虽然才五六十人,但战力却要远远胜过一城几百人的府兵。

听着他语气里的淡漠。

一行盗众,却是忍不住有种热血沸腾之感。

这才是常胜山总把头。

怕個卵。

他们从来就是死人堆里寻饭吃的狠人,哪一个手上还没沾染点鲜血人命?

几个靠祖宗蒙荫的家伙。

真敢动心思,他们就敢拼命赴死。

也让他们看看,稳坐天下三十六大山山头的常胜山,绝对不是吃白饭的。

“走!”

一声低喝。

陈玉楼翻身跃到龙驹背上。

顺手将卷好的地图随手插入马背一侧悬挂的竹筒里,除此外,其中还藏着一把八面汉剑,以及一根金丝长鞭。

“是,掌柜的!”

数十盗众轰然响应。

吼声几乎响彻整座凤凰谷。

就是鹧鸪哨几人,都被众人身上的气势感染。

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无畏。

陈玉楼暗暗点了点头,再不耽误,一拍身下马背,龙驹立刻化作一道白色利箭,踏着遍地落叶,朝谷外冲去。

身后众人则是纷纷赶上。

等他们离开。

凤凰谷内才渐渐恢复平静。

不知道多久后。

一行十多道身影,小心翼翼的拨开密林,艰难无比的从谷中攀行上来。

他们似乎横穿了整个山谷。

身上的衣衫早已经被雾水打湿。

额头上则是大汗淋漓。

“等等……”

“有人留下的痕迹。”

一个身形瘦长精壮,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走在最前,等他爬过山崖,拨开身前一丛茂密的杂草,似乎看到了什么,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有人?”

听到这话。

身后几人立刻停下脚步,神色间满是错愕。

凤凰谷这地方,因为山路崎岖,就算是他们这些猎户,也不敢随意深入。

这地方怎么会有人?

但当他们看着被压折的草丛,以及熄灭的火堆,眉头当即皱成了一个川字。

“火堆里还有余温。”

“看样子走了没多久。”

“昨晚他们一定就是在这过的夜。”

发现此处的年轻人,右手探入火堆里,感受着其中温度,脸色更是凝重。

“怎么会,昨夜神凰归谷,百兽蛰伏万鸟隐蔽,谁敢在此久留?”

“就是,要是真的,那帮人未免太过胆大。”

“会不会是冲着神凰来的?”

剩下几人纷纷开口。

“不管如何,老族长还在谷内,先回去,告知他老人家一声。”

就在众人心神不定时。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果断开口。

简单一句话,就如定海神针一般,当即便让气氛变得沉静下来。

一行人再不多言。

沿着上来的山崖迅速返回。

等他们再次下到最深处的裂谷中时。

远远就看到老族长站在河边,凝神看着什么。

走过去,他们才发现那赫然是一块碎成好几块的水中青石。

“破了?”

“怎么会?”

来过此处的人,当即认了出来。

凤凰谷中河水常年不断。

这块青石恰好处在河道半截,他们中不少人小时候偷偷进去谷内,没少在河内捞鱼摸虾,玩累了就往大青石背上一躺。

青石温润如玉,凉意惊人,

尤其是天热时分,比睡在竹席上还舒服。

“看石缝里。”

面对众人的惊疑,老族长却并未回复,只是指了指从顶上裂开的青石深处。

那里分明插着一根差不多半尺长的翎羽。

“我去取。”

一个年轻人跳入河中,转眼就抵达青石边,小心翼翼的将那根翎羽给取了出来。

河边众人看到这一幕。

呼吸都为之放缓。

老族长也是如此,随着并未说话,但从握着竹仗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就能察觉到他此刻内心何等激动。

之前一行年轻人四下散开。

去寻找神鸟的痕迹。

他因为腿脚不便,只能单独留在谷内河边。

没想到,向来眼睛不好的他,无意间惊鸿一瞥,竟是发现了那支翎羽。

等那年轻人涉水返回。

老族长接过翎羽,颤颤巍巍的举了起来。

头顶一缕阳光,穿过两侧山崖,刚好落在了翎羽上。

顿时间。

一蓬七彩耀眼,令人心惊的光泽,从翎羽上折射而出。

“天老爷……”

“这一定是神凰之羽!”

“昨晚那头火鸟,就是凤凰。”

“错不了,一定是,我就知道祖祖辈辈古老相传下来的凤凰之说不是乱说。”

一行十多人,怔怔的看着老族长手中那支翎羽。

只觉得浑身鲜血一瞬间都停滞了流动。

瞳孔放大。

脸色间满是震撼和惊叹之色。

“神凰归谷,这是天大的事情。”

老族长深吸了口气,似乎决定了什么。

一张苍老的脸上此刻严肃的可怕,目光冷冷扫过众人。

“我们凤凰寨世代祭奉神凰,能够风调雨顺,全靠山神庇佑。”

“昨晚那一幕就是神谕。”

“山神大人不轻易现身,一定是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所以,都给我听好了,昨晚到今天所发生的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家里婆娘娃儿也都给我约束好了。”

“听到没有?”

一帮年轻人,几乎都是老族长看着长大。

印象中他老人家和蔼慈祥。

从未像今日这般肃然过。

当即暗暗吞了下口水,不敢有半点迟疑,纷纷答应下来。

“这枚翎羽,是山神大人的恩赐,更是重中之重,谁要是走漏消息,别怪我以族规严惩。”

“我会请入祠堂内。”

“以求山神大人永护我们凤凰寨上下。”

认真叮嘱过后。

老族长这才小心翼翼,郑重万分的将那支翎羽收起。

一行人又举行了祭祀仪式。

这才退出山谷。

在他们返回寨子的同时。

陈玉楼一行人已经离开师宗境内。

昆仑骑着一头黄骠马,紧随在掌柜身后。

他因为太过高大,身下黄骠马负重不小,所以马背上并未托运太多重物,只有一只竹笼。

其中所藏赫然就是罗浮。

不过。

往日的它在赶路途中,大多数时间都是沉眠。

今天却是说不出的躁动。

在竹篓内来回走动。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刚才梳理毛发时,它才发现尾巴上不知何时掉了一根翎羽。

虽然不是那支凤翎镜羽。

但也让它颇为郁闷。

昆仑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一路上温声抚慰。

“算了,估计是昨晚掉在山里了……”

(本章完)

第187章 甲兽化妖 攻敌以弱

接下来一路。

众人犹如面朝黄土的老农,朝起而作日暮方停。

等夜幕落下,他们要么直接露宿山林,要么就近找个寨子、水边古城,休息的同时也能补给。

如此紧赶慢赶。

第四天头上。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滇黔交界。

这一片崇山峻岭、危崖险峰、深涧密林,自古就是与世隔绝,往往数十里的山林里,都见不到几户人家。

就算有,也大多是苗彝白壮各族共居。

汉人身影少之又少。

历朝历代对此地的掌控都极为薄弱,只能建土司府,实行土司代掌,土官治土民的制度。

只不过。

这等制度注定就行不通。

因为天高皇帝远,加上土司承接的是世袭制。

一旦掌权,土司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在司法、财政、行政以及兵事上都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掌控。

对于治下山民予取予求,掌握着生杀大权。

一直到明清时代,改土归流,分权土司府,设土知州、土知府以及土知县,到了清朝时,又开始逐步取消土司府。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

土司府看似消亡。

但几百年的统治下,土司之命却是深深扎根在西南山民心中。

故而到了今日,滇黔桂川几省交界的插花地内,仍旧被土司牢牢把控。

且各地土司之间大都有新仇旧恨,动辄掀起兵事,战祸不断。

差不多以沅江为界。

沅江以西,也就是西南一带土司兵乱,沅江东边则是军阀混战。

许多人已经从中窥见了一丝乱世之兆。

而事实也是如此。

作为穿越者,陈玉楼比谁都清楚,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其实早已经暗流涌动。

“总把头,前边是兴义县城,是进城还是直接绕过?”

骑在龙驹马背上。

陈玉楼整个人犹如雨中浮萍,仿佛随时都会跌落马下,但奇怪的是,身形起伏不定,偏偏不动如山。

他双眼微闭。

心神完全沉浸在十三道云箓天书之中。

自前几日在凤凰谷,无意触动打鬼鞭上的箓文,将其一一刻入脑海中后。

这段时日,除了每日修行时心如止水毫无杂念外,其余时间,甚至是吃饭睡觉的功夫都在试图参悟。

所花费的心思。

丝毫不比穿越初修行青木功少。

眼下一行人,正沿着黄泥河边的河滩向前,大河上不时还能见到驾船捕鱼的渔户,亦或是乘船渡河的山民。

不知道多久后。

忽然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高瘦目光犀利,一扯手中缰绳,轻轻吁了声,这才抱拳朗声说道。

“兴义县?”

闻言。

陈玉楼缓缓睁开眸子。

兴义地处滇黔桂三省交界,所以自古就有三省通衢之称。

到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进入黔东南地界。

“不必了,继续赶路,到安龙地界再休息。”

兴义虽是三省通衢,但交通并不便利,四周尽是绵延无尽的大山。

“是,掌柜的。”

听到这话。

那汉子点点头不再耽误,提马转身,再度沿着河边疾驰而去。

伙计们也是沉默不语。

继续埋头赶路。

陈玉楼抬头望了眼远处,一艘舢板小船漂在水面上,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在撒网,拉网,收取鱼获。

头顶烈日如瀑。

他头上连只遮阳的草帽都没有。

但他却没有埋怨,没有疲惫。

就那么一次一次,机械般重复着撒网的动作。

甚至脸上还透着几分期许。

等他目光越过男人,落在他身后的船舱里,这才明白过来。

船舷后分明趴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头上戴着一顶明显要比他大出不少的帽子。

正一脸惊叹的望着河岸上的他们。

晒红的脸庞上满是憧憬和兴奋。

虽然隔着数十米。

但在陈玉楼视线中却是一清二楚。

见此情形,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個犹如泥潭般的乱世里,人人都在苦苦挣扎,但就算如此,也不过求一条活命的路,求一口饭吃。

等越过长堤。

再次转入东面的山林里。

陈玉楼这才收起心思,合上眼睛,继续参悟云箓天书。

距离十多步外,鹧鸪哨同样如此,随着马步起伏,呼吸之间气贯周身。

比起当日在瓶山,他人似乎愈发清瘦,身上道袍已经浆洗得近乎发白,不过整个人精气神却是焕然一新。

眼神澄澈,再无往日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用木钗简单束起的长发。

原本两鬓都已经染霜。

但自从踏入养气境,不知不觉间,白发都已经渐渐转为黑色。

原本趋于爆发的鬼咒。

也就此蛰伏。

再没有半点反复的迹象。

“呼——”

不知道多久后。

他眸光一闪,长长舒了口气,似乎是刚刚结束修行。

“老洋人……”

抬头看了眼头顶大日,默算了下时间,鹧鸪哨回头看了眼紧随其后的师弟。

老洋人才破境不久。

还无法做到随时随地都能入定。

所以这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保持清醒状态,此刻听到师兄呼唤,立刻一拍马背迅速赶了过去。

“药壶给我。”

“是,师兄。”

一听这话,老洋人立刻反应过来,迅速从马背身侧的背篓里取出一只牛皮硝制的壶形水袋,朝鹧鸪哨递了过去。

同时。

又一夹马腹。

身下老马极通人性,当即放缓了脚步。

两人几乎是并肩而行。

伸手取出另一只竹篓轻轻打开。

另一边,接过药壶的鹧鸪哨,也已经拔出了木塞,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弥漫而出。

哗啦啦——

几乎是血味散开的刹那。

竹篓内顿时响起一阵铁叶交错的动静。

从晃动的竹篓。

也能感受到两头甲兽的焦急。

周围纵马而过的伙计们,对此却似乎早已经司空见惯,并未好奇,只是下意识扫了眼,便继续埋头赶路。

但鹧鸪哨和老洋人师兄弟二人,却不敢有半点轻视。

提着药壶。

往竹篓内滴了几滴。

下一刻,铁叶交错声便被一阵吞食的动静替代。

直到血气消散。

竹篓内再度归于寂静。

鹧鸪哨这才探头往里瞥了一眼。

与数月之前相比,两头甲兽体型明显大了一圈不止。

原本还算宽敞的竹篓,如今都显得有些狭窄逼仄。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

两头甲兽身上所散发的气息。

分明透着一缕淡淡的妖蜃。

“师兄……”

见师兄沉默的打量着。

抱着竹篓的老洋人心神不禁有些忐忑,下意识问了一声。

自从龙潭山开始,这半个月来,师兄几乎每日都会给两头甲兽喂食蛟龙精血,试图复制怒晴鸡身上的奇迹。

只是他境界眼力终究还是差了一线。

看不出太多端倪。

最多也就感觉它们比以往精力充沛了不少。

要知道,从跟着师兄行走江湖开始,就是由他负责照料这两头甲兽前辈,他自问对它们的习性还算了解。

除了进食之外。

一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眠。

但自从以精血喂养后,即便不撒药粉,一天下来至少半数时间,甲兽也都处于活跃之中。

放到以前根本无法想象。

“近乎于妖了。”

听出师弟声音里的疑惑。

鹧鸪哨抿着嘴唇,稍稍沉吟了下,这才给出一个答案。

更准确的说。

这两头甲兽在吞食大量蛟龙精血后,其实已经通灵化妖。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没敢把话说得太满。

但即便如此,老洋人双眼也是猛地一亮。

抱着竹篓的双手,都有些颤动。

化妖!

他也算是亲眼见到罗浮和袁洪,是如何从凡禽、野猴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搬山一脉两头甲兽,已经经过数代族人之手。

不曾化妖的话。

终究也会有寿命尽断老死的那一天。

但若是成功化妖,不敢说成就如何,能不能走到袁洪那一步,至少短时间内不会经历生老病死。

几十年时间。

让他们早已将两头甲兽视为前辈。

其中情感,哪是随随便便就能放下的?

“好了,让两位前辈先行炼化精血,就不要打搅它们了。”

感受着老洋人脸色间的激动。

鹧鸪哨笑了笑。

他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然当日在龙潭山,也不会特地取下蛟龙精血,就是想要为甲兽续命。

闻言,老洋人这才回神,咧嘴无声的笑了声,迅速合上竹篓,又用黑布小心蒙上,隔绝外边强烈的光线,重新放回原处。

“这一路上多费点心思。”

“照看好了,千万不能出了篓子。”

鹧鸪哨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师兄。”

老洋人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见状,鹧鸪哨才收起心思,拍了下马背,示意马儿加快速度,以免被其他人甩开太远。

追赶途中。

他还不忘晃了下药壶,一阵低低的闷响传出,听动静,精血已经所剩无多。

一时间,鹧鸪哨不禁有些懊恼。

早知道如此。

在遮龙山的时候,就该尽可能收集大妖精血了。

不然也不至于面临捉襟见肘的局面。

随着两头甲兽渐渐通灵开窍,炼化精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起初时一滴精血便能维持三五天,眼下一天就能消耗两滴。

他倒不怕没有补充。

滇黔深山湖泽无数,多的是千百年杳无人烟的去处,往往那种地方都容易滋生妖物。

鹧鸪哨担心的是,一般妖物精血对甲兽无用。

毕竟,蛟龙可是龙属,放在万妖之中,血脉也是最为顶尖的那一撮。

不过懊恼归懊恼。

从两头甲兽散发的气息看,第一步其实已经迈了出去。

就如人之修行,炼气关为何称之为跃龙门,就是因为万事开头难。

只要走出了第一步,往后就要顺利许多。

吧嗒一声,将木塞重新扣上,鹧鸪哨也顺势收起杂念,抬头望了眼前后蔓延差不多一两里路的马队,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其中那道青衫身影上。

最近几天。

陈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这么说也不对。

心思并未全都放在修行上,而是在琢磨什么。

对此,他也不好多问。

视线转而落在了花灵身上,感受着她身上愈发平稳的气息,鹧鸪哨眼底不禁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往日练武。

小师妹虽然也展露出了不小的天赋。

但与他和老洋人之间始终差了一步。

没想到,反而是在修道上,有着远超他们两人的根骨。

从她身上流露的气息看,师妹应该也已经踏入了养气境,和他之间的差距几乎微不可闻。

要知道花灵比他踏入炼气关,足足晚了差不多一个来月。

但而今却差点后来居上。

要是她父母还在,该是何等骄傲。

想到这,鹧鸪哨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两道温和的身影,只可惜……

暗暗叹了口气。

他不敢多想,强行驱散念头,专心于赶路。

一晃眼。

夜幕临近,众人总算在日落前赶到了安龙地界。

安龙位于黔东南腹地,与那些动辄千百年历史的古城不同,它起初只是一座集市,是周围各族夷人以物易物的地方。

渐渐的名声越来越大。

经过百十年时间,才发展成为一座小镇。

和建水城、老司城的规模没法比,尤其是夜幕降临,只有零星几个人来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酒楼。

其实就是个食舍。

不过,对一路风餐露宿的众人而言,能有一口热乎饭吃,有一张床铺睡觉,就已经极为满足。

仅剩的一间房,留给花灵和红姑娘。

陈玉楼、鹧鸪哨几人只能跟着伙计们睡大通铺。

但奔波了一天的他们,连埋怨的时间都没有,便陷入深睡之中。

隔天一早。

起床吃饭,简单补给一番,一行人便再度赶路。

一直过了望谟、罗甸和平塘三县。

转眼。

他们终于进入都云洞和白马洞地界。

与来时所见不同。

一路上山民生活虽然清贫了些,但至少还有点盼头,只要辛勤劳作勉强还能养家糊口。

但一进此处。

沿途到处都是拖家带口、躲避战祸的灾民,从他们脸上看不到半点希望,目光空洞无神,稍有风吹草动就惶惶不安。

尤其是见到他们一行马队。

那些灾民更是恐惧到了骨子里。

生怕是土司赶来抓人。

无论彭家还是安家,对治下山民从来都是生杀予夺。

逃进山里,或许还有一线生路,但要是被抓回去,却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让红姑娘去询问了下。

一连找了十多号人,才好不容易遇到个懂汉话的老人家,听他的意思,彭家和安家在南龙河那一片已经打出了真火。

双方各自投入上万人。

土司府兵督战。

不但如此,两边还在四处抓壮丁往战场上送,摆明了就是当炮灰。

现在两家治下,几乎是十室九空。

战祸一起,稍微有点门路的提前就跑了,他们这些人住在深山里,本来就消息闭塞,等知道抓丁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

再加上拖家带口。

跑出去不太可能。

只能往那些杳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避难。

“掌柜的,前边翻山过去就是老司城,你看……”

红姑娘指着地图,目露询问之色。

不过语气里却是透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寒意。

不仅是他。

其余人目光也都是纷纷看了过来。

等待着总把头拿主意。

陈玉楼目光从地图上收起,扫了眼周围众人,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冷笑。

南龙河打生打死。

双方都闷着一口气,要将对方吞下。

那么……

后方城内一定空虚。

这么好的机会,他又怎么会错过?

趁敌不备攻其以弱。

老祖宗的计谋都写在了兵书上,要是照猫画虎都不会,那实在白读这么多年书,白走这么多年江湖了。

“既然都到了,当然要去走一遭。”

“当日府兵围楼之仇,不报又岂是我常胜山的作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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