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3章 酆都

徐小受早早到了。

却从未将此地人与鬼放在心上过。

他从香桂马车上走下来,不远处是持握金珠的红娘,身边散落着还有金叔与符老的尸首。

对于这二人,李富贵早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不外乎金牌猎令杀手。

三炷香的杀手,基本上当年或多或少参与过针对自己的黑金悬赏的讨伐,死不足惜。

至于红娘……

就算她是金珠客户。

既决定了来鬼佛界历练,生死有命,徐小受本也不欲多作掺和。

诚如此前所言:天下多是薄命人,世间几个爱苍生?这一路走来,真要个个施以援手的话,根本走不过来。

奈何这白脸鬼有些特殊,为此行目标之一。

“呃呃唔……”

抬首往上,恶鬼嘶鸣,身躯迅速瓦解。

在名·十段剑指的伤害贯体之后,哪怕它掌握了死神之力,那点微末的量根本抗不住。

“区区小鬼!”

徐小受失笑一声,不再关注。

他的目标自然不是白脸鬼,这不过是领头的虾兵蟹将罢了。

对外人而言或许很强,半年前的自己都可随手撕碎,何况现在?

徐小受在意的,是白脸鬼死时会否化出鬼蜮,召唤出来那缕可能是源于鬼佛,最终也会归于鬼佛的“意志”!

“华长灯么……”

立足此地,感知遍观万里。

万里之地,污秽阴森,纵使时值白日,总给人一种置身阴曹地府的阴凉感。

或者换个说法:

“酆都!”

修名半年,往返于杏界与圣神大陆。

徐小受可算是亲眼目睹了鬼佛界从无到有,再到演化成今日这般“酆都”模样。

一切之根源,皆因死神之力渗透。

半年前,古战神台初异常,部分地区鬼蜮化,从地底爬出的鬼物,大都只有后天、先天。

数月后,鬼物成长到宗师、王座。

到最近,连圣级鬼物都频出,有的还掌握了死神之力!

“这可不是什么妙事。”

“有怨横断天梯,隔离五大圣帝世家与圣神大陆,圣帝难以跨渡。”

“而今,却有祖源之力渗透而出,赋予一些鬼物三境战斗意识,以及古剑修之能力,能力还很强大……”

数日前,当李富贵报上来这些情况时。

徐小受即刻意识到山雨欲来风满楼,毕竟能掌握祖源之力的,大部分情况下只有圣帝。

而圣帝级别的古剑修,目前他只知道一人,便是华长灯。

“华长灯欲斩断有怨之限制,从天梯之上,强行登临圣神大陆?”

“而这鬼佛界,便是因由鬼剑术第二境界,酆都之主的力量影响而形成?”

当时徐小受正跟八尊谙修名,提出如是看法,后者不置可否。

感觉上,八尊谙所虑,似不止华长灯,还在牵挂别的什么事情。

“天梯之上?”

徐小受不知晓。

半年过去了,因为通道阻断。

有关五大圣帝世家的信息,怕是只有神鬼莫测道穹苍一人,有能力知晓。

可道穹苍的话,徐小受已不敢去信,自不必前去多问。

迄今他不知当时鱼老封圣帝,前往天梯之上后,战果如何。

如胜,半年过去了,他约莫接管了毋饶帝境至少半数资源,得以稍稍立足?

如败……

败的话,连徐小受都猜不透,究竟会有何种结局。

“华长灯,是一个怎样的人?”

纵使从李富贵处,得到了些许华长灯十尊座时期的资料,留存已是不多。

外人的看法,更不可能比得八尊谙这华长灯的死对头来得清晰明了。

因此,徐小受有此一问。

面对此问,八尊谙的评价出人意料,居然是正面的:

“华长灯主修鬼剑术,曾号‘鬼剑仙’,为人仗义,性格直爽,还算不错。”

很难想象,在八尊谙心目中,这个断了他两指的家伙,居然是这样一个形象。

徐小受有些惊讶。

他以为华长灯是那种宵小之徒,当年为了赢,不择手段。

现在看来,不择手段的从始至终只有道璇玑一个,连华长灯都属于是被利用的棋子?

“鬼剑仙……”

他品着这号,复又问道:“说起来,我还没完整领教过真正的‘酆都之主’,你给演示下?”

剑道盘超道化,可截至目前,徐小受实战中从未见过有人正式使出过酆都之主。

最多也是当时玉京城上一战,柳扶玉使了一记半步第二境界的“酆都之剑”。

酆都之剑、酆都之主……

固然一字之差,想来天差地远。

按照《观剑典》上记载的去修炼,或许也可以快速掌握三十年前八尊谙所习得的酆都之主。

但肯定比不过现今八尊谙的剑就是了。

八尊谙却是摇头,极为认真道:

“主,向来只有一个。”

“当主立存,则其余皆次之——空有其名,不得其实,我亦如此。”

“华长灯别的不提,单论鬼剑术天资、造诣,皆要远胜于我,这点无可争议。”

“既你尚未领教过真正的‘酆都之主’,我的建议是,等鬼佛裂变,等华长灯亲至,你可观而习之。”

八尊谙的鬼剑术,居然比不过华长灯?

徐小受认真想了一下,发觉这似是老八头一次在古剑术方面,承认自己要弱于人?

他问道:“那你的酆都之主,和华长灯的酆都之主,有何区别?”

八尊谙思考之后,平静说道:

“我之酆都,镜花水月。”

“他之酆都,逆改现实。”

……

嗤嗤嗤!

大地突而腐化。

黑褐色的粘稠沼水,从地底之处渗了出来,如沸水般跳动着泡泡。

每一次泡裂,内里迸出腐败的死神之力,沼水跟着溅开,污染地面,于是腐化加剧。

很快,以百丈恶鬼为中心,连同徐小受脚下之地,都被沼水腐地覆盖。

“驾!”

李老汉跑得最快,当即驶动马车,往外头奔去,只留下一句话:“公子当心。”

“这是什么?”

红娘见状一凛,根本不敢靠近,抓着金杏也是连连后撤。

她看不大懂这沼水为何,却能粗略感应得出来,沼水内蕴含的力量,怕不下于白脸鬼方才使出的死神之力。

可是……

“白脸鬼已经死了!”

红娘惊声说着,在方才受爷一指下,白脸鬼连惨叫都无法怎么发出。

最后迅速瓦解,消融于天地之间。

但其死后,这沼泽之地,怎么看着像是要有更多鬼物冒出来似的?

“嗤嗤嗤……”

还真不出所料,很快腐化之地于各地裂出口子,从内里探出了一只只鬼手。

“嘶!”

“嗬呵!”

“哈呀、嘎嘎!”

或人型、或兽型,或非人非兽态的鬼物,快速从地底爬出,场面一时悚人非常。

金杏画面中,评论区都沸腾了。

大伙在猜测,不会是斩了一只白脸鬼,要冒出来的一万只白脸鬼吧?

一万半圣?

虽说白脸鬼无半圣位格,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半圣,但这数量堆砌起来,未免也太恐怖了?

万鬼森罗间,受爷居然不慌不忙,甚至还能俯下身,伸手捞了一把沼水。

“他在干什么!”

“受爷在用他那宝贵的手做什么,我不允许!”

“别捞沼水,捞我……”

金杏聚焦而去,可见受爷从腐化之地上捞起了几抹粘稠的液体。

他在指尖捻了捻,眉头一皱。

当双指分离时,众人能看见,那沼水在受爷指尖垂下了粘稠的丝液。

滴答。

它又落于地上,发出了腐蚀的滋滋响。

“有点恶心……”

正如金杏观战者所得出的结论那般,确实有些恶心。

徐小受见识过这玩意。

他之前斩鬼五十有六,皆是白脸鬼这个等级。

不同的是,有的身上只有圣力,有的只有死神之力气息,远远够不及“高手”标准。

只有为数不多的三只鬼,掌握了死神之力。

其中最强的一只,同此时白脸鬼差不多,得到的祖源之力同样量大。

徐小受斩鬼,鬼死后,便腐化大地,孕出了一缕意志。

可惜,这意志刚一出现,察觉到圣帝威压,徐小受不及思忖,趁着那东西凝聚尚未成型,一剑斩了。

过后,徐小受无比后悔。

他以为斩了,要么削弱其力量,要么激其愤怒,继而露出真身。

无论哪个发展方向,都是挺好的。

至少,能打乱对方的计划。

他万万没想到……

“斩了,就没了。”

之前那意志真就只有一缕,且似乎和其本体无甚关联,没了就真没了。

过后徐小受又斩了十来鬼,尽皆没有这个强度,无一生过类似异常。

他甚至使上了折磨手段,爆种的还真有,可惜死后依旧没有意志诞生。

这不!

中元界跟李富贵出行一趟,蹲到了这头白脸鬼,体内蕴含的死神之力不少。

徐小受可热切了。

连般施计过来,所图不正是此鬼死后,等着腐化之地的意志诞生么?

“嘶嘶!”

鬼物捉瞎,相互乱撞。

还真有不长眼的,蹒跚着就这般奔着自己走过来了。

徐小受并起两指。

想了想,他放下手,为这鬼让行。

“莫吓了华长灯,万一他察觉到我太危险,不敢出来了呢?”

轰隆!

思绪刚这般闪动,世界剧烈震响。

鬼蜮所覆之地,天地变色,一下从白昼堕入黑夜,四下森冷阴寒,教人如坠冰窖。

“好冷……”

红娘娇躯猛一哆嗦,感觉这场面不像是自己能传道的了,有些想退。

受爷所在之地,固然热度更加。

此时金杏画面中,两百万已是过去,在各人奔走相告下,人数直奔三百万去了。

可架不住“受爷”等于“祸害”!

他的身边,纵有热度,必然危险异常,且自己不是风中醉,受爷看起来也没有保护自己的想法。

“呜呜,红娘想撤了……”

这话刚一出口,金杏数百万观众,齐齐发出了抵抗声。

还没等大伙如何说道,九天轰一声炸响,啪的一下,红娘身上有不数护身玉符炸碎。

“啊!”

她尖叫匍地,整个人重重砸在了鬼蜮之外,声色惊恐:

“圣、圣帝威压?”

金杏滚于身前,自主锁定画面。

画面中,受爷白衣黑袍,在森风之中猎猎而舞,其身前不远处伴着鬼嚎之声,徐徐凝出一道虚幻身影。

“三天森变,百鬼夜行……”

“临桥涉水,茈岸草倾……”

伴随缥缈呢喃,那虚幻身影从远处踏来。

其身后,忽而凝出无边黄色浊水,滚滚大潮,淹覆一切。

或有人鬼妖兽沉浮其中,终是不得而出。

“这是……”

红娘瞳孔一肃,惊唤出声,“忘川水、黄泉路?”

此黄泉可非彼黄泉,不是阎王的那位首座。

红娘是见过古书,书上记载:“酆都狱门开,黄泉路下行,此泉此路苦,轮进回不出。”

真正修灵魂之道者,修至极致,可具现乃至召唤出黄泉路之意象,将人灵魂囚禁其中,永世不得超脱。

这人……

修成了?

“等等!”

“好像不止黄泉路,这桥是……”

那身影自远处迈来,忘川河在其脚下分辟,开出一路,黄泉路之尽头,则架有高桥。

桥以森白骨石而砌,上悬牛头马首,以及各族尸骨,森诡异常。

桥体似横跨阴阳,当那圣帝身影走上其中,从尽头处归来,他竟已稍稍凝实。

“彼岸桥?”

“白骨高累铸,牛头马面哭,一碗忘川水,两世相离疏……彼岸桥?”

红娘彻底慌了,“不能看!不能看!”

直至此刻,她才晓得风中醉当时为受爷传道时,心有多大。

这圣帝威压,这酆都意象。

其力,甚至都不曾往外波及,已压得人浑身散架,大气难喘。

如何解说?

就连屏息凝神,张目相对都难,解说可太需要一个大心脏了!

说是不能看,金杏画面可一直聚焦着。

两百多万观战者,此刻完全沸腾,更恨不得多生两双眼,如此可瞧得更清楚些。

毕竟隔着金杏画面,他们最多只能看到画面扭曲,可不会被压趴在地上。

“红娘辛苦了,居然给你蹲到了受爷,就知道受爷身边无小事,这人看着有点恐怖啊!”

“红娘站起来!你趴什么,你即将超越风中醉,成为当世第一传道主!把握住机缘啊!”

“红娘,快叫受爷保护你,风中醉一男的都可以,凭什么你不行?”

“这到底是什么圣帝,为何我完全没有印象有这位圣帝?”

“快看,他负剑!”

负剑,这可太重要了。

白脸鬼亦负剑,金叔、符老死于鬼剑术下。

受爷负剑,时隔半年甫一登场,逼出的第一个对手,也负剑……

“我知道他是谁了!”

金杏画面中,那圣帝身影从彼岸桥走下,面容模糊,声音倒是清朗,打断了金杏所有沸议:

“小石谭季?”

第1784章 第一七八章 残灯

小石谭季?

这是多古早的马甲啊!

得是八宫里跟苟无月打那会,福至心灵随口报出的名号吧?

“呃……”

徐小受嘴角一抽,险些绷不住笑。

他本还对黄泉路、彼岸桥等酆都异象有些动容。

毕竟此前不论是谁施展鬼剑术,无有这般大动静。

更何况从桥上走下来的这位,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意志,甚至尚未出剑。

他敛了敛心神,不受圣帝威压影响,淡淡开口道:

“华长灯?”

一石激起千层浪!

金杏上百万观战者,在片刻死寂之后,评论彻底刷得飞起:

“鬼剑仙,华长灯?!”

“上一代七剑仙中,惟一败过八尊谙的那位?”

“不是,兄弟,话不能这么讲……第八剑仙和华长灯那一战,大家都说有蹊跷啊,你怎么能这么武断说第八剑仙败了?”

“大家都说?谁说?”

“就是!不论过程,只论结果,败了就是败了,东域的狗别叫!”

“他娘的你在哪,敢不敢暴位置,老子现在去找你单挑!”

“别吵了,红娘你凑近些,这人看不清样貌啊,受爷在唬我们呢吧?”

“……”

落在金杏画面里,那从彼岸桥上走来的身影固然是凝实了几分,却只得见其人一手提灯,腰后别剑。

若细细去端详他的面容,所见一片模糊。

“我……”

红娘哪里敢凑近啊,简直是有苦难言。

她此刻匍在地上,若将金杏画面调转过来,五域或才可知她有多狼狈。

然狼狈归狼狈,受爷一句“华长灯”,她金杏画面观战者蹭蹭暴涨。

不过数息,人数已破开三百万大关!

“如何是好?”

“这可如何是好!”

红娘陷入进退两难境地。

一面她想要活着,人活于世,谁不想活着?

当下最好的选择,肯定是趁他们不关注自己,捏爆玉符,遁走此地,什么传道,不要了!

另一面,这天赐的机缘若不把握住。

后半辈子午夜梦回时,那不得次次捶胸顿足?

忍着!

一定忍住!

就当自己是个尸体,趴在地上,话不说半句,让大伙自己去看就好了……红娘一咬牙,选择躺尸。

“什么受爷?什么华长灯?”

“慕名前来,听说这里有受爷可以看?”

“醉中君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闪开,叫红娘是吧,中醉大帝来给你送机缘了!”

“醉中君驾到!”

“……驾到!”

很快,额前刷出一连串极有辨识度的评论,红娘知晓这是风中醉那边的人过来了。

那就更不能走了。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仅一波,只要活下来,绝对可以把自己推上至高传道主的位置!

红娘瑟瑟发抖,在危险与机遇面前,选择了富贵险中求,牢牢维系住金杏画面锁定前方不放。

画面中,华长灯还是模糊,却瞧得出他是在细细端详受爷的面容,良久兴叹道:

“变了……”

“八宫里一面,你尚青涩,方脸腮胡,初展峥嵘,然未乘风云,无这般气度。”

“今下所见,你已成气候,观惊澜而色不变,处涸泽犹气润珠……听闻,你已摘得‘第一剑仙’之称?”

华长灯跟受爷见过?

金杏观战者感觉这接下来大有乾坤。

莫不成,半年前风中醉蹲那么久蹲不着至高剑仙之战,今日红娘一番偶遇,真能传道受爷战华长灯?

“嘶……”

徐小受是不曾想,华长灯说话居然这么好听,这一下将他满腔污言秽语给噎了回去。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那倒也不可能,不喷过去已是不错,徐小受难得当一回文明人,淡淡道:

“今时,不同往日。”

华长灯似是在笑,笑声很轻。

笑罢目光一转,扫视周围地界,末了微一提灯。

“嗤……”

鬼蜮所覆之地,万千鬼物齐齐一嚎,化作青烟飘逸于空。

最后,通通汇入华长灯手上那盏残老铜灯的烛芯之火中。

一切归于安静。

鬼物狩完,华长灯也不作声,让人猜不得他此番出现意欲何为——真只是为了斩这周遭阴魂厉鬼?

“老登!”

徐小受可懒得和他斡旋,先声夺人道:“八尊谙说你为人仗义,我姑且信了,既来得是时候,有些话我想问你。”

老灯……华长灯还是第一次听人这般称呼自己,失笑一声,也不介意:

“此地你我二人,倒是清净,但讲无妨。”

红娘脸色骤白。

什么意思,我不是人?

或者说,我即将不是人?

驾着马车早早远离危险的李老汉,即李富贵,就没有这么内耗了。

一来他不在“此地”范围中。

二来若有危险,受爷必保自己。

“哈哈……”

徐小受倒是听得哈哈大笑,眼角余光有意无意扫过了红娘,或者说她手上的那颗金杏。

叫你三十年只研究鬼剑术!

这下好了吧,跟不上人类世界的发展了。

什么叫“此地你我二人”啊,自己这次是半年来首回公开露面,少说一百万观战者起步吧?

他向来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对上大概率都是直肠子的古剑修,更是如此。

当下指着四周,截然问道:

“半年来,鬼佛界屡生异常,鬼蜮化逐渐严重,阴魂怨鬼滋生,导致中域不可长居,用民不聊生都不足以形容,是炼灵师都不聊生。”

“我只问你,这变化,可是因你而生?”

华长灯闻言,只得垂首一叹:“是,也不全是。”

“别打哑谜!”

徐小受摆摆手,懒得多猜,“能说就说,不能说滚蛋,不知道的以为你道穹苍呢。”

华长灯一噎:“死神之力滋扰,酆都搬迁现世,圣帝欲于大陆出手,自然异灾连连。”

这话说得中肯。

此前妄则圣帝追叶小天,追得五域各地空间破碎。

若不开古战神台,徐小受同爱苍生一战,五域更得分崩离析。

而华长灯此言之意……

徐小受眼睛一眯:

“你就非出手不可?”

“有怨熔断天梯,阻的便是上下两界,就你喜欢当这出头鸟,想讨枪吃?”

华长灯哪里听不出来这言辞间的讥讽?

有怨断的看似只是天梯上下,实则还有祖神对大陆五域的干预。

可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

他徐徐摇头,并无接话。

“蔫了?”

徐小受可不知道这老登在想什么,见他不语,换了个问题:

“鱼老半年前上天梯,你自天梯之上而来,可知他消息?”

华长灯抬首相望。

外人见不着他面容,徐小受目光如炬。

此人看着年及不惑,容貌清癯,眉长过眼,虽眼皮微翕有寒光隐露,意似垂暮实则内蕴锋芒,是个危险人物!

华长灯一顿,不曾明言,只是道:

“你是个聪明人。”

这话一出,徐小受心头已生不妙预感。

实际上他并不想问这个问题,甚至半年来,都刻意正面避开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此问,不是为自己而问,而是小鱼牵挂已久,当即一抱拳,肃然道:

“我是个愚人,我不知道,还请鬼剑仙点破。”

……

南冥。

鱼知温身着黑衣,静立于孤岛礁石之上。

海浪拍卷,孤岛遍地剑痕,四下聊无生机,鱼知温手里抓着一剑,却是无力下垂。

她紧握金珠,自不是为了传道,而是灵念牵系,同在关注鬼佛界正在发生的事情。

孤岛除了鱼知温,别无外人,只跟着一着素袍、腰别剑的柳扶玉,见身侧鱼儿忽而神色惊惶,问道:

“怎么了?”

半年来,徐小受潜心修名。

柳扶玉一直等他跟自己去一趟剑楼,奈何徐小受意不在剑楼,昔日之战也以自己失败告终。

她无法强作要求,此事便一拖再拖。

后来鱼知温入杏界,于神农药园外练剑,柳扶玉途经之,略作指点。

二人皆是恬然性子,话都不多,意外投缘。

之后数月,交流愈甚。

虽不至于情如姐妹无话不谈,也算是以剑相交亦师亦友的一种关系了,会相约一并外出习剑。

这座黄石岛,位于南冥深处,风景秀丽,怪石嶙峋,主要无人问津。

半年来,便是鱼、柳二人习剑最好之所。

今日的鱼知温,却是心思不在剑上,一直抓着这个“掌杏”不放——掌杏看多了,确实误剑!

鱼知温似压制着情绪,轻喃道:“徐小受,遇到了华剑仙……”

华长灯?

柳扶玉面容有怔,记起来这是上一代七剑仙中,唯一一位以古剑术封上圣帝的。

自己来圣神大陆这么久,有关这位的传说是听过了,人却是连画像都没见过一次。

“我看看。”

她拉着鱼知温的手,挨着身子坐了下来。

鱼知温一激金杏,画面弹出,她以灵念观之,柳扶玉则可肉眼视见,其上立有分庭抗礼二人。

徐小受自不必多说,还是那副惺惺作态。

对面那人,虽不见容貌,气意孤高,有如冷月当空,给人以生人勿进之冷漠感。

“这是在?”

“在问我鱼爷爷的事……”

柳扶玉一愣,很快回想起来了。

鱼知温的曾爷爷,应该便是鱼老,那会儿封圣帝杀上天梯的鱼鲲鹏。

之后,生死未卜。

徐小受显然已是问罢。

华长灯的回答,显得十分平静,像是在聊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攘外先安内。”

“我之灵意,既可跨有怨之力而来五域,天梯之上,怎会继续生乱?”

鱼知温身子僵住,形同石化于礁石之上。

柳扶玉唇齿一张,却是只得长叹,她轻轻握住小鱼的手,无话可言。

徐小受静默了。

他知晓小鱼这个时候或许在看。

话既已问出口,长痛不如短痛,索性问个明白,他追着道:

“谁出的手?”

华长灯似有意外。

他抬动眼皮,深深打量了徐小受一眼,读出了点什么。

徐小受没有停下:“我闻寒宫圣帝闭关,乾始圣帝隐世,北槐无状,拘禁不出,妄则已陨,无心无力……”

他越说。

南冥处,鱼知温手攥越紧。

柳扶玉不得已以只能以剑力隐作对抗,惊撼于这看似娇弱的女子,身上居然也能爆发出如此莽力。

这对璧人,其实都是野人?

“不错……”

华长灯提着手中铜盏,低眉望着其内熹微摇曳的烛火,出声打断了徐小受的话。

他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

“我杀的。”

轰隆一声巨响!

话音刚落,其身后忘川河意象,重新汇聚。

这一次却不再有彼岸桥架于其上,浊黄之水内渗血红,有如死海般一望无垠。

河中尸骨沉浮,有厉鬼惨叫,溺于其中。

突而天地一声呜鸣,忘川河下动静大生,又掀起滔天巨浪,有遮天巨兽跃河而出。

五域各地,皆有炼灵师观此画面,能听到红娘那惊疑不定的一声:

“鲲……”

是的,正是鲲兽!

可那于河海之下跃出的鲲兽,遍体鳞伤,全是剑痕,几乎被削成了一个骨架子。

其兽身各处窟窿血洞,淌血垂汤,有如天泻黄瀑,视之令人心生悚然。

鲲吟本通透,今竟只凄凉。

那一跃于空的巨兽之鲲,在虚空化作大鹏鸟,亦有遮天蔽日之巨,只不过……

鹏鸟断翅,扶摇不上;

其身无羽,丑陋非常。

再一声轰隆巨响,那鲲鹏跃不起、飞不动,终末是一头坠溺进了无边的忘川之水当中。

一切,归于平静。

……

“啪。”

鱼知温掐断了金杏画面,无声立起。

她立在黄石岛礁石之上,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南冥广袤无垠,四处本可为家,拍岸而起溅在脸上的水滴是寒,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冰凉。

“海,是冰的……”

海风依旧,物是人非。

鱼知温看不见,四海皆寻无家。

鬼佛界处,华长灯亦能稍稍感受到四下温度变得低寒,他无动于衷。

徐小受沉默。

他反倒是从腰后提出了剑。

此剑虚幻,剑身固是纤尘不染,剑体却是坑坑洼洼,华长灯挲指而过,脸色寡淡,声音低沉:

“鲲血祭剑,鹏羽砺锋。”

“身斩剑下,灵拘忘川。”

“他若不遇我、不战我,或许五大圣帝秘境,确可有其一席之地。”

徐小受盯着他,脑子里忽然闪出了八尊谙的脸。

他发现修至大道尽头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论是华长灯,还是八尊谙。

他后来曾问过八尊谙,当日为何屠戮苏府,几乎杀光了苏浅浅一家老一辈护剑人。

八尊谙同是这样寡淡一副表情,回道:

“道争,无尤,成全罢了。”

思绪惊回,华长灯淡漠望来。

他将剑插回了腰后,手中残灯烛火晦晦,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歉意的说道:

“人死如灯灭,如果这个人对你而言,十分重要……我很抱歉。”(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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