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小姑娘

当夜。

酒店内,许非看着几本尚未剪辑的带子,张家译、刘义君、蒋琴琴、周逊、曹影、黄海兵、王燕七位。

不看别的,看演技。

都很青涩,唯两个不错,小公子和王燕。

王燕也是天赋型选手,非科班出身,演技一向在水准之上。只是商业剧拍得多,没啥施展机会。

主要是小公子。

许非反复看一些镜头,一些细微处的表情处理,末了关掉机子。还好,没辜负自己给她找老师训练,没辜负在这些戏里打杂攒经验。

周逊成名,要等到《大明宫词》《橘子红了》,太晚。而拿第一个影后的《苏州河》,1998年拍摄,2000年才参展,也太晚。

出名要趁早。

她在《苏州河》之前,没啥正经作品,一演却拿了奖。现在经验比原版丰厚,许老师打算让她踏上刷奖的第一步。

导演自然是楼烨,因为他矫情,国内要拍点矫情骚柔的镜头,还真非楼烨莫属。

小成本,不到一百万就能搞定,自己运作一下看能不能上映。

男主角么,原版贾宏声,但他讨厌这些嗑药的货色,想换一个……许老师摸摸下巴,换谁呢?

褚大爷这会也没出道啊。

………………

这年头拍电影,有专门的“置景费”,往往要占四、五分之一左右,花费甚大。

许非造了两千万,拍胸脯说不要钱,谢晋也不好意思不给,拉拉扯扯的给了一半,但把服装道具的活包给了影视城。

里外里回个本。

原版在横店,要炸山头,垫平地,都是小河沟不像珠江怎么办?还得修坝修渠,把水蓄起来,这样水面就宽了。

现实中很小的,《鸦片战争》的珠江、维多利亚湾都在此处拍摄,镜头得拉广,才能看着大气。

象山优势便在这,靠河临海,直接在海边建都OK。

那镜头一扫出去,真是波澜壮阔。

整个《鸦片战争》,群演总数达5万多人,外籍演员3000多人次,光虎门沙角部队就有4000多名官兵参与。

剧组数百人,许非把自家人员挪到镇招待所,腾出客房,又提议居民多搞“渔家乐”“农家乐”,以迎接到来的旅游潮。

不仅是旅游,电影一开,部、省、市各级领导都得来,媒体一茬一茬也接待不完。

之前老觉得酒店大的员工也不逼逼了,一家根本不够啊,第二、三家已经要动工了。隆达旗下的酒店管理公司更是欢欣鼓舞,有前途!

“滴滴!”

“轰!”

次日,在全体镇民的期待中,剧组终于到来。

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车,大客小客轿车吉普,还有大卡车,流水般涌进来。镇领导安排了欢迎仪式,锣鼓喧天锦旗招展,鞭炮齐鸣人山人海。

许非的剧组全部停机,帮忙接待。演员们跟小影迷一样,凑在里面看热闹。

谢晋下车,黄总笑容满面的迎上去,人家还一愣,瞧见站在人群中的许非,只得跟这胖子握了握手。

跟着指挥入住,乱哄哄跟打仗似的。

“小许,这俩月就麻烦了。”

“能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您预备哪天开机?”

“后天吧。”

“好,我会安排。”

两位大佬谈话,那边忙碌。

而在这剧作人员中,又有一队比较特殊,全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好奇的四处打量,还有人管理。

许非瞧见,问:“这是……”

“我学校的学生,每年我都带出来长长见识。”谢晋毫不避讳。

1994年,新上大成立影视艺术技术学院。根据钱伟长校长的意见,请高水平的社会名流兼任院长,于是就请了谢晋。

挂他的名,其实没啥关系。

但老头比较负责,每年招生、毕业的时候都去瞅瞅。首届是一年制,已经毕业了,学员有赵·巴菲特·薇,陈·渣渣·思成。

“哦,知道知道。有得您慧眼的么?”

“首届有个叫赵微的,演了我的《女儿谷》,还不错。这批么……”

谢晋忽然招招手,道:“杨榕,过来!”

“谢导!”

一个十四五岁,满身稚气的小丫头跑过来,身材娇小,眼睛大大,很灵很秀气的样子。

“见过许老师。”

“许老师好!”

“她叫杨榕,我觉得还不错的。”

“嗯,是不错。”

许非稍稍弯腰,像个怪蜀黍,问:“你毕业有没有着落?想好去哪儿了么?”

“还没呢。”

“我相信谢导的眼光,有没有兴趣拍我的戏?”

“呃,可以呀。”她随口应付,满不在乎。

噗!

许非乐了,小时候就佛,长大了更佛,不争不抢万年女二,脾气还冲,啥都敢说……

赵宝钢找她试戏,说我要睡觉了,明天吧。冯裤子找她试戏,说我今天有事,明天吧……牛啊!可朕就喜欢这样的!

他没再言语,跟谢晋上楼。

同学们纷纷围过来,大呼小叫,“天啊杨榕,你知道他是谁么?”

“那么好的机会,你应该多说几句啊!”

“这下可能吹了。”

“吹就吹呗,我本来也不是拍他戏的。”

杨榕撇撇嘴。

…………

这几百人,加上原本的几百人,一千余人的体量足以让小镇沸腾。

还有不少洋人。新桥又不是京城,这哪见过啊,真跟看西洋镜似的。

休整了一天,第三日清晨。

各界领导、媒体云集,在影视城西北部靠三门湾的一个地方,搭建了天字码头。

天字码头乃广州第一码头,地标建筑。林则徐查禁鸦片,便在此登岸,鸦片战争爆发后被皇帝免职,充军伊犁,离开时也在此下船。

这景比原版气派多了。

水面上是真有船,岸上则是千余名群演。

几十个穿官服的大人,吹啦弹唱的礼乐队,静立的士兵,外围的百姓。可谓人流熙攘,樯帆林立,华洋杂处,番语盈耳。

金发碧眼的外国水手与商人随处可见,也有兜售洋烟、水果的中国小贩混迹其中。

而再外围,却是镇上百姓,好像全跑出来了,乌央央围观。

好半天才让他们安静,跟着放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带着硫磺味的烟混合水面上的雾,飘飘散散,刹时间添了一层历史与现实的隔离感。

谢晋居中,左右主要演员,站在“天字码头”的大牌坊下面。

“砰砰砰!”

三声礼炮过后,谢晋喊:“《鸦片战争》,开机!”

(本章完)

第614章 闲谈

广州街上有一个大院。

大铁门,里面芳草地的庭院,三层西式楼房,正是英国领事馆。

庭院被剧组占据,老百姓全在外面,还有爬墙的,踮脚抻脖子看。只见一溜洋人排着队,搬运东西下来,还有洋婆子和小女孩,穿戴着那个时代的裙子和大帽。

外国群演走过镜头,也好奇的打量本地百姓,偶尔目光对视,遂嘻嘻哈哈大呼小叫。

《鸦片战争》有名有姓的角色里,三分之一是英国人,从维多利亚女王到鸦片贩子,更出动了3000人次的外国群演。

此刻在楼上的露台,两个洋人正在对话。

一个叫义律,英国驻华的商务总监;一个叫颠地,臭名昭著的鸦片贩子。历史上,二人是煽动发起战争的关键人物。

林则徐南下禁烟,跟各方斗智斗勇,收缴了大量鸦片,并把颠地等人驱逐出境。义律表面配合,实际已在谋划。

“听我说,颠地。我要你带封信给巴麦尊勋爵。告诉他这里的情况,中国人刚刚烧掉八百万镑英国政府的货。”

“英国政府?那是我们的货!”

“你们已经得到我的保证书,那就是政府的货!”

“见鬼,你知道政府不会偿付这些损失。”

“当然不会,但他们会让别人付的。”

“你是说中国人?哈,你可真是只老狐狸,你让我回去是为了挑起战争……”

据说是英国的两个名演员,反正许非不认得,感觉毛乎乎的,留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大鬓角。

影视城涌进这么多人,很容易生事。许老师留下坐镇,没事看谢晋拍戏,就是有点奇怪,问:“这俩人的戏太密了吧,是不是赶了点?”

“不赶不行啊,他们日薪就要一千五百英镑,我压在一天里拍,能省不少钱呢。”

谢晋拿着瓶啤酒,吨吨吨,道:“五十年代有部《林则徐》你看过么?”

“看过,赵丹演的。”

“那会穷,哪有钱请英国演员?都是找白俄替的,我这戏可是英国人演英国人,贵的很。你看那些群演,每天都要三百块。

我当初还想请戴安娜演维多利亚女王呢,信都写好了,幸亏没请,得花多少钱啊!”

谢晋半真半假的哈哈笑,又吨吨吨。

众所周知他是个酒鬼,可也没这么喝的。当开第三瓶的时候,许非忍不住道:“您这样不影响工作么?”

“你不懂,啤酒是液体面包,营养丰富,我越喝越精神。”

“液体面包没错,但凡事讲究个度。喝得太多会让身体能量过剩,导致肥胖,损害肝肾,影响心血管。您都74岁了,还是注意点好。”

“……”

谢晋瞅了他一会,笑道:“难怪都说‘遇事不决问许非’,你还真什么都懂。”

末了摸摸肚子,“是有点饿了。”

随手从袋子里掏出一罐八宝粥,啪的起开,边看回放边吃。

牛逼!

许老师服了,74岁的老爷子,精力比自己都旺盛。而且始终对电影保持一种饥渴感,好像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投注进去。

谢晋在晚年,不能说凄凉,但也令人感慨。

在电影逐渐市场化的时候,他的票房不好,经商又不成功,无钱拍戏。所以他稍微有些钱,就要拍片,结果连筹备都没成。

筹拍《乡村女教师》时,谢晋对自己公司经理说:“我剧组成立了,我要开碰头会。”

经理就在饭店包了个房间给他,一进门傻眼了:在座的全是60岁以上的老头老太太。

经理说,你得找年轻人,年纪大怎么干活?

谢晋指着一位70岁的摄影师,说他明明很年轻啊!

当时是2002年,最后没有拍成。因为老头的名字早已高高刻在中国电影史上,但同时,他的时代也早已过去了。

……

不知不觉到了夜晚。

影视城依旧喧如鼎沸,许非的剧组也在拍,两个景区互不干涉,就是能看到清朝人、明朝人、洋人、仙女走来走去。

那两个名演员拍完八小时,又加了会班,已经闪人了。

暂时休息的功夫,许非弄来几条烤鱼和别的海鲜,谢晋一瞧把啤酒放下,摸出瓶黄酒来,乐道:“这个可以吃,对胃口。

知道我外号叫什么?谢八斤,喝黄酒有八斤的量。”

“我喝不惯,来白的吧。”

许非站起身,又对另一位道:“郎叔,您喝点什么?”

“我什么都好。”

郎雄用手虚护着杯,十分客气。

“那少来点白的。”

他给倒了点白酒。

《鸦片战争》有几位台湾演员,演奕山的葛香亭,演十三行老板的郎雄,都是早年从大陆过去的。

郎雄就是《推手》《喜宴》《饮食男女》里的那位,口音字正腔圆,底气深厚,听着非常舒服。

而且他这张脸,用李安的话讲叫“五族共和”,无论大江南北、两岸三地、乃至日韩新马、西方人看了,都觉得是中国父亲的形象。

私底下很幽默的,荤素不忌。

仨人就在古南粤街头喝酒,夜色朦胧,人群忙碌,昏黄和幽白的灯混在一起,似把全体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磨砂般的颗粒感。

杨榕跟一群小伙伴在不远处歇息,她演个丫鬟,有台词和镜头,其他人属于群演。五月的天已经热了起来,蚊虫飞舞,小姑娘拿顶草帽玩,不时扇着驱赶。

“外国人就是惯,拍戏也要讲时间,多了还得加钱。我当年在制片厂,每天五毛钱补助,再早才两毛五,没人叫苦叫累。”

“那会拍戏也慢啊,一天一个镜头。您把《鸦片战争》挪到70年代,得拍两年。所以时代在变化,有些要坚守,有些坚守不了,就只能适应。”

“……”

谢晋又瞅了他一会,笑道:“你比我更像74岁,没年轻人的冲劲。”

“呵呵,冲劲有时不在表面的。”

许非嚼着花生米,跟他碰了一个。

“许总!许总!”

正聊着,一人跑过来报告:“有个老外吵吵起来了。”

“怎么回事?”

“好像小贩宰人了。”

“让老黄去。”

过一会又来,“剧组也吵起来了,又在抢景。”

“不是让他们协调好么?告诉他们,再吵谁也别拍了。”

休息都不安宁,一件件全是事。

“许先生年轻有为啊!”郎雄瞧着有趣。

“不敢当,只是胆子大先趟了一步。”

“你这可不止一步……”

郎雄打量着四周,暗叹此人不简单。

谢晋已经干了一瓶黄酒,在喝第二瓶,道:“你那部《风声》怎么样?搞出点动静就没下文了?”

“下半年开拍啊。”

“选景了么?”

“选了,就那城堡。”

谢晋一愣,想起海边悬崖上的那座城堡,不由笑道:“我就说你肯定不是拍婚纱照的,你小子早有谋划。

对了,你这戏到底讲什么的?大家都一头雾水。”

“呃……”

许非顿了顿,把《风声》的大概思路和剧情讲了一遍。

“照你说的尺度,怕不好过审。当年《芙蓉镇》就卡我的脖子,我到XX部辩理才让放映。”

“《芙蓉镇》涉及敏感时期,《风声》又没有,它头顶上吊着免死金牌,根正苗红的主旋律。”

许非抿了口酒,“谁敢让主旋律不过审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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