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节镇熙州

熙宁五年正月。

章越正在临洮城中的行营中。自打下临洮城的一个月后,章越便将知州的治所,从渭源堡迁至临洮城中。

日后熙河经略安抚司节镇之地自也是安设在此。

当然了,章越也听说了自己兵马都总管之职被高遵裕分去之事,对此章越没有太出乎意料。自己毕竟并非王安石的亲信,这个结果是可以接受。

只是如今的临洮城仍只是一个破城,不符合宋军堡寨的要求,章越已是上疏从秦州调拨民役筑城。

章越上疏官家将临洮城设县,以后便以此为根本经营河湟。

之后王韶决定率军渡过洮城追击木征,但却为高遵裕激烈反对,此事最后作罢。

下面三人则率军在临洮城中收拾,一面规划出一个安顿之所,同时等待朝廷的封赐及援兵,不知不觉地已到了过年了。

这时候临洮设县的批复也下来了。

如今章越正在衙门里奋笔疾书,除了家信,私书,公文外,他每日都写一份日记,记录着他这一年多来西征的经历。

除了日记之外,他还派出吕广对熙州进行之全面勘校。

这个时代地图之物都是非常粗糙,即便是大内的舆图也是很难称得上精细,章越想若是自己离任了,这些都可以馈赠给以后经营熙州的人。

不仅是熙州,章越还派出秘谍往河州,洮州刺探去了。将山川地势无一不绘于图中,也算是为日后袭取二州做一个铺垫。

除了日记,绘图,章越最头疼的便是每日不断的请托塞人的书信。

章越知道这一次熙河经略安抚使已下,那么幕下的官员,以及州县的属员都还空缺着。官家的意思,

很多人看着以后熙河开边的功劳,想要塞人到了这里镀个金。

比如老熟人,如今还在家守孝的吕惠卿便把其弟,现任常州团练推官的吕升卿举荐了过来。

吕升卿这人,章越很少打交道,隐隐史书上对他有个奸臣之弟的评价,料想不是什么好词。

当然自己若没中状元,这名称搞不好要安在自己身上。

除了吕升卿,章直的岳丈吕公著也给章越推荐了一人来,此人名为邢恕。

邢恕是原任永安县主簿,后被吕公著举荐为崇文馆校书,结果他在朝时说了不少王安石的坏话于是被贬。

邢恕无处可去,被吕公著荐来。

不过只有吕公著一人的荐书也罢了,邢恕还附了一封司马光的荐书,除了这二人的荐书外,竟还附了一封程颢的书信。

没错,章越与这三人都有交情,但是自己幕下用人自有规矩,若真决定不用你,即便官家推举来的又如何?

如此有拿人情要挟之感,但从另一方面考虑或许也是用三人的名头,为自己背书。

但章越还是碍于人情没有推脱,遂让邢恕出任临洮县县令,而吕升卿任熙河经略安抚司的书写机宜文字。

文及甫出任熙州判官。

三人正好联袂一并出京抵至熙州,一路之上三人说说聊聊,因为知道以后要共事的缘故,所以彼此一路三人顿时厮混的交情贼好,颇有些称兄道弟的意思。

而三人也是一路紧赶慢赶,这才过了正月即赶到了通远军,然后经渭源堡北上经过南关堡又渡过洮水,最后抵至临洮城来。

连蔡延庆也是慢了他们近一个月方才抵至通远军。

因为军情紧急,吏部那还在走流程,连章越的熙河经略安抚使的任命都还在草拟。章越只有等官位正式下来后,才可以用征辟的方式,将这三人收入幕中。

但三人却是生怕晚了一步,机会被人抢先,故而是轻车简从一直往临洮赶路而来。

抵至临洮是三人三骑,跟上来的随从也不过十余个,这时候宋军初定熙州,临洮城附近还有依旧忠诚于木征部族时叛时附,前几日宋军的军需还被打劫了一次。

文及甫他们不需兵马护卫直至临洮城,不得不说三人为了此行,也是展现出一定的勇气来。

得知三人抵达的消息,也是稍稍出乎了章越意料。他预计三人还要十几日才到,但如今这么快便到了。

出于对此等勇识的肯定,章越决定亲自出迎。

出了临洮城上,随时可以感受陇西这天寒地冻的天气。

这临洮城如今算是大宋朝最西北的地方,对于生在楚越之乡的章越而言,这也是他到过最冷的地方。

抬头是阴沉沉的穹庐,远处乃光秃秃的山野,峰顶为积雪覆盖,近处则是结了冻的洮河。

城外的吊桥上,远远地驰骋着一支骑兵队伍,正是文及甫三人。

三人一至,章越看了一眼文及甫身后的邢恕,吕升卿。刑恕有几分郁郁之色,见了章越后立即行礼,而吕升卿身形有些消瘦,这让章越想起了他与吕惠卿的兄长吕夏卿,不过对方看得出,其精明干练不逊色于他两位兄长多少。

三人下马向章越行参见之礼,口称章越为经略相公。

章越笑了笑见文及甫冻得直搓手便道:“天冷,咱们到衙门边烤火喝酒再说。”

到了白虎节堂中,章越命人给三人备了热酒和毯子,三人一并烤着炉子,脸上这才有了几分血色。

三人的一旁支起了一口大锅,切成大块大块的羊肉在锅中的沸水里上下翻滚,两名军汉正在几人面前烹制羊肉。

顿时作为重地的白虎节堂里,飘散着刺鼻的酒味,及浓烈的羊膻味。

章越与三人谈着话,也是看看三人为人。

他对文及甫是知根知底,但吕升卿,邢恕却很少打交道,以后这三人便是自己的班底,如何让他们助自己成事,自己需划下一条道来。

文及甫端起一碗羊汤,然后将饼子掰碎了扔进羊汤里泡着,吃得甚是文雅。

邢恕则从锅中挑拣几块肥腻脂多的羊肉吃着,吕升卿则胃口一般般,没吃多久便停了下来。

章越与三人谈了一会工夫,也算初步有了了解了,下面便安排三人所司职事来。

章越道:“如今木征未除,摆在我手头上有几件事,一个临洮城,南关堡,北关堡以及洮河渡桥还未修葺。”

“还有个事便是市易所,这回易入中之事……”

“此外还有盐井,酒务,新附番部的安抚……都是当务之急。”

(本章完)

第710章 幕下

摆在他们眼前任务是城池修葺,市易所,盐井,酒务,蕃部的安抚,到底何为重中之重呢?

这么多事情千头万绪,但总是要有谁先谁后。

三人各自在心底嘀咕了一番,章越也是想考校一番道:“说吧,就当闲聊,我这帅府说什么都可以,但是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能有二话。”

他们初来乍到,都不敢轻易在章越面前说出自己的看法,生怕给上官留下一个轻率的印象。

如今有了章越这句话,他们心思也都活络开了。

文及甫道:“既是如此,我便先说了。从庆历而始,咱们与党项,青唐羌作战,便以堡寨为主,这也是当初范文正公的定下的方略。”

“堡寨即可以屯兵,也可以屯粮,既能攻还能守,我主张先将临洮,南关,北关这几个堡寨建好,扼洮水之险要。”

“然后募蕃兵为军,再授田给当地蕃军,而咱们汉军主力退至就食方便的内地,如此减轻补给线的压力。”

邢恕则道:“下官主张是盐井,酒务,朝廷如今重视征榷,同时这两个来钱比较快,而且也是青唐蕃人所需。”

“就是怕转运司看中了盐,酒之利,挪作他用。”

文及甫,邢恕二人说完,轮到吕升卿。

吕升卿比较谨慎,总是在最后一个说话:“下官初来乍到,之前只是对熙河民情略有所知,下官还是主张以屯田为主,这也是朝廷眼下最关心的事。”

至熙宁以后,朝廷确实对在边地进行大规模屯田的官员都予以奖励,吕升卿指的便是这一点。

章越对三人道:“没错,你说的事情千头万绪,咱们需注重一道,可是转司和朝廷上面各有一道,你们所见各有道理,但我以为如今临洮最要紧的还是在市易上。”

章越说的这里看见吕升卿欲言又止言道:“明甫,请直言,”

吕升卿道:“下官冒昧,经略使与副经略之前渭源,古渭屯田,极有成效,如今我军新据熙州,为何不继续屯田,如此不是长久之计吗?”

章越道:“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之前要屯田乃熙河经略安抚司未设,临洮城未下,我计划用两年收复熙州,故而这才要徐徐图之。”

“但木征一战即败,不出一年我即拿下了熙州,朝廷又调度这么多钱粮至经略司,如今情况已是变了。这粮草可由入中与和籴解决,若继续屯田,要从内地迁移多少人口,没有个两三年之功,又如何成事?”

吕升卿闻言道:“下官明白了。”

一旁的邢恕笑道:“经略果真是高见。”

章越对三人道:“熙州不同于汉地,除了屯驻的兵马外,本州丁口五千余,户不过两千,这些人多也是屯军家属,没有几个本地人。平日我们最主要打交道的便是治下五十余万,十多帐的蕃人,我们手中若没有盐,没有茶,没有布帛,一味示之武力,这些蕃人如何能听命?而盐,茶,布帛要从哪里来,必须商人给我们运来,所以便要用市易司。”

章越一语下,三人都是恍然。

“今日到此为止,你们用心琢磨琢磨,明日再报来。”

说完章越即离去后。

三人继续烤着火,吃着羊肉。

邢恕道:“幸好方才经略没有计较,否则我等丢人丢大了。”

文及甫笑道:“经略相公能有今日,自有他过人之处,我等也不必妄自菲薄。”

吕升卿盛了一碗羊汤,徐徐地道:“周翰说得是,治大国如烹小鲜,经略使是有宰相才的,哪会与我们计较这些,何况这区区一州,咱们在他身边多学着些,日后受用不尽。”

“正是,正是。”邢恕赞成道。

三人都是笑了如今对未来都可谓信心十足。

当夜章越和王韶对饮。

西北天寒,没有喝酒很难抵御寒气,章越至此后也是每日饮酒。

章越与王韶二人吃饭又是一个样子,二人面前桌上烧了一口小锅,里面添着炭火,一旁的羊肉都用刀片好了。

二人用筷子夹了羊肉往小锅里一涮,等熟透后再沾一沾韭菜花酱,最后再抿一口青稞酒,这滋味着实当了宰相也比不了的。

王韶好享受,一旁两名军汉片着新鲜羊肉,然后一盘盘送进来,炭火则是用汴京千里运来香炭。这样的炭火不仅没有烟气,燃烧时还有等淡淡的清香。

王韶喝了一口酒道:“新来幕下的三人,不知经略怎么看呢?”

章越想了想道:“都是出众之处,不过到底合不合用,还要日后再看。”

“陛下给了咱们熙河这么多官职?为何度之只是招了三人呢?”

章越道:“陛下给得多,但咱们不能全要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固然是好,咱们为官需时时刻刻懂得分寸。咱们毕竟是来熙河用事,若是任人唯亲容易遭人诟病。”

“再说了眼下咱们管得就这么大一个州,说起来事务还不如他州等闲一个县,三五人来管足够了。”

王韶隐隐佩服,有些人稍稍有权,便使来用去,恨不得把手中这点权力榨干榨尽了。

章越则是非常克制,用权绝不滥用,从头到尾只想将手头这点事做好。

这一点说起来容易,但办起来太难太难了。

王韶笑道:“经略果真深谋远虑。我等闲不怕,只是怕新来的转运使与高遵裕那厮与我们为难。”

章越微微笑了笑夹起一筷子羊肉道:“若他们真要为难,伱我便顺水推舟,将大权一交完事!”

王韶闻言大笑道:“你这话实在言不由衷!”

章越叹道:“说的是,咱们如今可不是一介流官,跟在咱们身边一大帮子人,可不是以往受了闲气一辞官了事,如今又如何放得下。”

次日章越,王韶见了文及甫三人。

吕升卿一上来便道:“下官就经略使所言的市易司的事想了一夜,确实之前通远,临洮,渭源屯兵不多,但如今秦凤路,泾原路拨来的兵马就有三万六千余人,以后征河州还要从秦州拨兵,凭屯田在一时之间根本无法供给大军所需。”

吕升卿确实想了一夜,秦凤路兵马激增了好几万,再如何屯田肯定供应不上,所以军粮必须以屯田与入中和籴的办法相结合才行。

“故而下官建议需设折博务以盐钞钱帛采买军粮刍料,下官预计每年最少拨十五万至通远军,七万至临洮以采买军粮。预计籴米斗钱在百五十或三百之间。”

文及甫道:“汴京的米价贱时,也不过三十至四十钱一斗,贵时七八十钱一斗,当然遇到荒年就不好说。”

吕升卿道:“当然这些只是平日驻军在临洮,通远军的费用,若战事一起,再征讨河州什么的,肯定不知多少。”

王韶心道,常道闽人精明,善于算计,这吕升卿一夜功夫能弄出这些,确实是能吏。听闻他兄长吕惠卿更是了得,难怪眼高过顶如王介甫都倚为左膀右臂。

王韶又想有他们打理后方,我可以一心用于兵事了。

邢恕道:“既是要入中商人,那么要的是川蜀的粮商,还是陕西秦凤的粮商?”

章越看了邢恕一眼,邢恕笑道:“下官没别的意思,只是下官有位好友在川蜀任官,从万州,思州;洋州,兴元府;成都府,雅州都生产蜀茶重地,可作为入中之用。”

王韶想了想道:“这茶船可以走嘉陵江,再至白龙江最后抵至岷州,再从岷州运往熙州,如此可以免去从秦凤路至通远军一路转输。”

邢恕道:“王经略果真熟悉地情,这些是下官未曾想到的,咱们可用茶来与当地的蕃人买粮,不知经略意下如何?”

邢恕也果真是有真才实干,章越道:“无论是陕西,川蜀的商人来熙州入中皆可。我不指定哪个商人,一切让折博务从市面上以市价购粮!”

章越此言一出,吕升卿提出疑问问道:“以市价购粮,万一碰到米价波动或是有什么供给不济,那岂非误了大事?还是指定几个粮商为好。”

章越道:“首先在熙河建粮仓,至少储三个月军粮,其他的我们也是借窝生蛋,该花的钱那是一定要花,哪怕是一些冤枉钱我们也得认。”

“不要想着无商不奸的话,若是我们在熙河真的守不住,一切都是空,他们不会为了取卵将鸡给杀了。”

顿了顿章越道:“如今三位都安顿好了,我也将事情安排下去,不久会有从川蜀来的商人抵至临洮,市易司的事由吕机宜来统筹,文通判与邢县令从旁协之。”

任下之后,邢恕私下找到吕升卿道:“真不知为何经略不指定几个粮商,非要用市价买粮,咱们数万人人吃马嚼的,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怎生是好?”

吕升卿则道:“经略相公是何等人,哪不清楚你说的这些。”

“可一旦指定了粮商,我等官吏口中自也有了肥肉。我们是初来乍到,经略信不过我们,生怕咱们几个从中索要好处,然后坏了他的名声吧。”

邢恕摇了摇头道:“区区好处,比起军粮安危算得什么,这陕西延边各路入中和籴哪个不是如此。”

邢恕说完不满之意已溢于言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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