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北风若识趣,不过月湖西

章亦然心头猛然一跳,轻声告诉林小苏:“此女我知道!乃是寒月谷谷主的女儿,名寒烟,修行天赋极其传奇,被天都看中,现在乃是天都十二圣女中排名第二的圣女。”

连章亦然都知道她的身份底细。

宁城之中修行道上何人不知。

酒楼之中立时议论纷纷:“寒烟这是在做什么?”

“她说了被苏大人风采折服,欲送他一诗。”

“这可能吗?苏大人下江南,目前是在湖州,接下来可就轮到泽州或者定州了,若是选择泽州,寒月谷就首当其冲,她还能对苏大人表示欢迎不成?”

高台之上,林小苏手轻轻一抬,掌中一把折扇轻轻一摇,飘到他面前的风雨似乎增添了几许颜色,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寒姑娘欲送本官一首诗?”

“是!”

“请!”林小苏道。

寒烟一步而出,抱琴立于仙音坊顶,细雨迷离之下,她宛若一朵盛开之花,她的目光朝这边一落,曼声道:“落花人独立,江南雨自迷,北风若识趣,不过月湖西。”

一首诗,二十个字。

似乎构筑了一幅精美的人间画卷。

她这位佳人立于雨中,宛若雨中仙子。

酒楼之中,无数的文人墨客全都为这幅风姿而动。

“落花人独立,江南雨自迷!绝妙之句也,她这幅形象,岂非正是这十字的生动写照?世人言寒烟修行道天赋无人能及,谁能知道,她还是这样的文彩风流?”一名书生感慨。

“是啊,这样的绝妙诗句,几个文人写得出来?小弟前日还专门给她送了一诗,现在想起来汗颜无地,我之诗,比之于她,差之遥远也。”

一时之间,酒楼里的文人全都深感汗颜。

但是,有一人突然开口:“诸位仁兄,就只关注前面两句?后面两句才是诗眼!”

“何意?”

“北风若识趣,不过月湖西!”此人道:“她在警告苏大人,莫要越过月湖之西,莫要动她的寒月谷!”

“什么?”整个酒楼的人全都大震。

高台之上,章亦然心头也是一跳:“此女,在跟苏大人你当面叫板!”

他是状元郎,他当然听得出来寒烟这诗的真正用意。

警告林小苏,莫要再前行!

因为她的寒月谷,就在他前行路上。

如果选择泽州,甚至还是第一站。

林小苏折扇一摇:“寒姑娘文采绝伦也,本官也回你一首如何?”

寒烟淡淡道:“公子请!”

林小苏开口:“草不谢荣于春天,木不怨落于秋天,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

此诗一落,酒楼之中,众人一时还没理清。

章亦然击节而赞:“苏大人一诗,道尽自然规律,告知世人,莫要忽视天地局势已改,莫要做无妄无知之人!绝妙之极也!章某生平从所未见。”

这就是状元郎的眼光。

全场之人,也唯有他最先领会到此诗之妙。

寒烟不是一般人,她自然也领会得到。

只一领会,她的心头就大惊,世人并未传扬此人之文采,为何随口一诗,却是如此的精妙,对她的诗意精准反击,又快又狠,单以诗之造诣而论,甚至还超出了自己多多。

寒烟深吸一口气:“苏大人如此决绝而行,真不怕接下来的江南路上,秋雨绵绵化泪飞?”

“哈哈!”林小苏仰面而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全城立时轰动。

刚才林小苏的一诗,虽然道尽自然规律,饱含深意,大多数人并不能识其妙,然而,他回答寒烟的另一首诗脱口而出,纵然对诗文一知半解之人,也立刻就明白其妙。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何其乐观的心态?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是何等的豪迈?

这是对寒烟警告的最强回应。

你言我接下来的江南行,会秋雨绵绵。

我告诉你,那只是一般人的悲剧。

我身上,并不存在!

我就是那排云而上的晴空一鹤,我的豪情直上九重霄。

寒烟立于仙音坊顶,这一刻,终于消去了高高在上的仙子姿态。

她,似乎被打下了尘埃。

林小苏身形一起,落在扶扶面前:“扶扶,不用伪装了!”

“嗯,好!”

扶扶身形一晃,从一个青衣书僮,原地化身为一个美女,无比的灵性,无比的美艳。

林小苏拉着她的手儿,直上天空,空中一个跨步,落足于一座酒楼之顶。

烟雨迷蒙之中,一对金童玉女,惊艳了这个秋天。

这一刻,众人视线之中,不止有林小苏这个帅哥加寒烟这位仙子,还增加了一位仙子,这位仙子,单以姿色而论,不差寒烟半分。

如果今日月湖有春色,寒烟独占八成。

可是林小苏携扶扶长空一过,寒烟所占的八成春色,他直接平分。

章亦然独立高台,他久久地望着天空,喃喃念道: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一时迷醉,未知归途。

身为状元郎,他首次感受到了文道上的震撼。

寒烟身形从楼顶而下,静静地看着二人回酒楼,耳边传来那个侍女的声音:“不顾虑官员身份,拉着一个女伴如此招摇,还真是无所顾虑之人啊。”

只是体现他的无所顾虑吗?

寒烟秀眉微皱,会不会还带有其他的用意?

比如说,你用这种方式还在打压于我?

诗你打压了,势你打压了,连我的天仙之姿,你都不放过,你自己没法儿打压,你将你的女伴解开易容术,让她来打压?

苏林,你给我等着!

我绝对不可能败给你,无论是哪一方面!

寒烟没有意识到,她有了这份心思之后,她的道境之中,隐隐有了几许阴影,不再通透无瑕。

酒楼客房之中,扶扶直接吊到了林小苏脖子下面:“苏哥哥,你为什么要我露出本来面目啊?”

这是个问题。

但是,扶扶心中的答案已经有了。

这是将他们的恋情公开发布啊。

然而,林小苏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之外:“我让你露出本来面目,就是要碾一碾寒烟,明确地告诉她,你所有的一切,在本帅哥面前,啥都不是!哪怕你最引以为豪的仙子作派,我家亲亲宝贝扶扶,一样不差你半分。”

扶扶开心得跳,她在自家哥哥眼中,竟然是可以碾压天都圣女。

换谁不开心啊?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里面深层次的逻辑。

林小苏在寒烟面前,半步不让,诗文碾压,气势碾压,最后,连美女形象也都将扶扶用上了。

为啥呢?

如果只是年轻人的意气,那就格局小了。

这是策略!

针对执道境的策略。

别人或许不知道,林小苏却是知道的。

寒烟,已是执道!

天都十二圣女中,前五执道,这是记载于心阁资料中的东西。

寒烟,今日亲眼一见,旁人看到的是她独立秋雨之中,那份超然天上来的仙子妙态,而林小苏隐约捕捉到了这领域中极其玄妙的东西。

他现在已经可以轻易斩杀悟境,包括悟境之巅。

他的目标未曾止步于悟境,他已经看到了悟境之上的执。

下江南,不止有湖州。

江南大地,还有八大执宗。

寒月谷是其一,近在咫尺的落花庵是其一。

与执境的较量即将展开。

而这位出身寒月谷,却在天都大放异彩的第二圣女,可不是一般的执。

天都之执,岂是一般的执?同样是执,天都的执,远非其他宗门靠修行时间、靠修行资源慢慢堆上去的执,可比的。

可怕的,从来不是执,而是这执后面的宗。

天都功法,非常特殊,它是离“仙”最近的宗。

高妙无伦,深奥莫测。

但是,林小苏专门研究过,发现天都一个不是缺点的缺点。

那就是:他们的功法,似乎非常追求“纯净”。

对于心境,天都有着近乎变态的苛刻。

比如说,天都第九圣女洪闪灵,当日曾经使用天都仙镜术偷窥自己,自己只是跟扶扶玩点小名堂,用扶扶玩出来的那滴水,就轻易破除了她的仙境术。

这说明什么?

只要乱了她的心境,她的战力会大打折扣。

洪闪灵这位闪灵公主,此刻不在他的心头,新冒出来的这个寒烟,成为他下江南的一个潜在大敌。

对于寒烟该怎么办?

不一样的操作,异曲同工的目标。

他要乱了寒烟之心境。

怎么乱?

那就是将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都敲得稀碎。

让她一次次怀疑人生。

有了这种怀疑,有了不自信,她就会从纯净无瑕的仙境掉落凡尘,她的执道,也就有了破绽。

今日寒烟的出现,打在他思维的空档上。

但是,并不妨碍他这位智道天骄,一瞬间给她量身定制一套策略。

事实上,这才是林小苏真正强悍的地方,他擅长策划!

他的策,在那方世界,是连潜龙第一策划白水,都拍案叫绝的。

然而,这策划也是有后遗症的。

那就是让怀里的小狐狸太兴奋了。

她一兴奋起来,你得亲啊,不亲,她翘嘴儿不高兴。

亲了,身上的血会热,这完全是不受控制的自然现象。

血热了,小狐狸会提新的要求,在你耳边喘一喘,叫一叫苏哥哥,你摸摸……

你能忍?

这一摸,还能只摸尾巴根不成?总是会发生些许偏离,到了前面……

如此一来,小狐狸想法又升级了:“苏哥哥,我觉得第九根灵尾还是算了吧,我们青丘几千年都没出过……”

“不能吧,你现在已经有八尾了,离最后一步就差一步。”

面对扶扶的暗示或者叫明示,林小苏选择做一回柳下惠。因为他对自己绝对是有自知之明的,他不是忍得住的人。

怀里的小扶扶呢?

她更加不可能,这丫头其实懒得很,她对九尾天狐体质最大的期待,就是早点成了,早点干不成名堂的事。

她才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天狐体质呢。

要是真的走到了那个地步,她肯定不会喊停,兴许还会创造条件,连哄带骗加鼓励……

遇到了这么不上进的丫头,也是够了。

林小苏唯有千斤重担一个人挑,始终保持着那份清醒。

这一下午时间,两人都蛮煎熬的。

幸好,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林小苏解脱了。

因为外面传来声音:“大人,我们回来了!”

扶扶一弹而起,习惯性地要化身为青衣书僮,但是,身形这么一幻,她突然意识到了,现在不用伪装。

俏生生地打开房门,出来了。

张滔立刻低头,坚决不看房间里面的情况,汇报:“大人,东山府那边的事情,已经按大人的吩咐全部落实。”

东山府,就是断剑宗控制的地盘。

林小苏点点头:“很好!”

“断剑宗宗门内收缴的荒金不少,有八百来万,需要属下连夜送回京城吗?”

“这次免了吧!”林小苏道:“过几日,京城或许有人过来,让他们带回去就是,不用你专门去送了。”

过几日,京城有人过来?

这涉及到上官行程的事情,张滔也就不用多问了。

“接下来,你安排百人,前往知州府,等着剩下六宗送来刑部积案关联人,三天后,派人一次性送回刑部。”

“是!”张滔激动了。

他一回来,就听到了全城最劲爆的大事件,苏大人给六大宗门定了规矩,刑部积案牵涉的六宗之人两百多,都会在三天之内送到,而且这六宗所有抢占的地盘,都会物归原主,没有原主的,会移交给当地官府。

宁城,已经开始行动了。

至少有上百个商铺,已在移交。

他们今天出奇兵,拿下断剑宗,大人没有亲自去。

但是,他们这么多人拿下一宗,而大人坐在会客室,喝着茶儿就办了六宗。

还是大人牛B啊。

林小苏目光扫过:“古师弟呢?”

“他啊,拿了一百荒金,直接钻仙音坊去了。”张滔裂嘴笑了。

林小苏也笑了:“我就说这货这几天在我身边倒也老实,敢情是没钱啊?”

张滔道:“古公子开始身上的钱,在被囚之时全都被搜刮走了。这样的高手,若想要钱,当是举手之劳,而他没钱偏偏就不妄取,足见名门之风也!属下还是很佩服的。”

是的,这一点,所有人都得认。

行走江湖,随时能搞到钱,不是本事。

高手都可以。

白吃白嫖也不是本事,很多人都能干。

但明明是堪比执道的修为,明明在花花世界里心痒难耐,而身上没钱,就很老实的,只能用名门正派之风来概括。

古随心,名字叫随心,做事也看起来随心,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可不随心,至少,他有钱就去乐坊,没钱就老实,在这一点上很有原则。

张滔夸的是古随心,但拍的也是苏大人的马屁。

因为苏大人也是出自古门……

可惜这苏大人心思有点跑偏:“狂狼!”

“在!”

“跟我出去转转!”

“是!”

夜色刚刚降临,林小苏带着狂狼消失了。

张滔瞅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对大人的敬重,那是一波接一波。

大人真是勤政啊。

每天都是这样连轴转,刚刚搞定一件大事,片刻都不休整,又带着狂狼开启下一步的行程。

这样的大人,怎能不让人万分敬重。

然而,他如果知道这位大人要干的是个啥,估计他会百感交集,内心一顿我C!

这位大人在夜色渐浓的时候,带着狂狼出现在一座山谷,山谷里面有个山洞。

“大人……”狂狼似乎猜到了点什么,脸有点红。

“来,把盔甲脱了,咱们去山洞躺躺……”

狂狼脸上彻底红透,盔甲直接脱了下来,身形随之缩小。

上千斤的盔甲在洞口一堆,如同一座钢铁之门。

而她被林小苏抱住。

“大人,我去洗下……”狂狼轻声叫唤。

“不用!”林小苏将她抱上了后面的大石头。

大约一个时辰,风雨初歇。

狂狼轻轻吐口气:“大人,你今日甚是急切。”

林小苏只能哄上一哄:“想你了!”

三个字,狂狼不管有多狂暴,此刻的心也全都成了面条,轻轻抱住他:“大人,别这样……你不用对我那么好的。”

林小苏静静地看着她,内心好不感慨。

跟她好,其实是有原因的。

原因一点都不花边,甚至可以说,非常的严肃,严肃到了极致——想想看,连天道都算计了,还能不严肃?

但是,她不知道这重严肃的原因。

她顺利地配合了他的全部流程。

不仅仅是昨晚,也包括今天。

但是,她决不象当代的女人,只要有了这层关系,就形成了固定的格式,咱们既然这样了,那么好,我来给你定规矩……

她没有乱定规矩。

她的规矩只有一条:你想要,我给你!你不用对我那么好。

狂狼眼睛也慢慢睁开,静静地看着他:“大人,接下来的江南行,要怎么做?”

她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会迷失在这双眼睛里,从而忘了自己是谁。

赶紧切入正当的话题。

接下来,怎么办?

林小苏道:“湖州之事已然了结,三天之后,我们开始面对下江南最难的一段行程。”

“终于要面对执宗了,是吗?”

“是!”

“你选择寒月谷作为第一个目标?”

“不!”

“第一个目标是落花庵。”

狂狼吃了一惊:“落花庵?”

“你很吃惊?”

狂狼深吸一口气:“的确有点吃惊,在我的认知中,落花庵,是对你观感最不好的执宗,我以为你会先绕开它,等到大势已成的时候,再挟风雷之势,逼其就范。”

“面对执宗,不能是先前的模式,因为我们先前的那套空天阴阳逆乱大阵,对付不了执宗。”

狂狼道:“那要如何对付?”

“我选择落花庵,是因为一个人!”

“谁?”

林小苏道:“一个在落花庵落发为尼的人,她的俗家名字叫杜月心,出身于三千年前的轮回门下。”

杜月心。

轮回门。

狂狼眼神有点迷乱:“相公……哦,不,大人……”

一个称呼,她自己完全乱了,叫相公,是因为此时此刻,她和他做的事情就是相公与妻子做的事。

她失身于他之后,在头脑中只要想到他,也很自然地就将他当成相公。

但是,下意识地叫了出来,她立刻就意识到不对。

“改什么啊,你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你就叫我相公,唯有当众执行军令的时候,你叫我大人。”

狂狼摇头:“不能,我怕……我怕叫顺口了,万一漏嘴了怎么办?我还是叫你大人吧。大人,这个杜月心我没听过,你认识她?”

“我也不认识,但是,我希望得到她的帮助,我也相信,她会是我下江南一个很好的帮手。”

狂狼一瞬间想得无比的狂野。

一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女尼。

而且还是对他有着强烈敌意宗门中的一个女尼,他竟然想得到她的帮助。

试问,这样的女尼,凭什么帮你?

难道,这个坏坏的大人,想征服她?

说不定还真的可以呢。

自家这个相公……嗯,自家大人在女人身上,那是真的特别特别强,哪怕是自己这样根本没点女人样的女人,被他玩了两夜,不也越来越舍不得他吗?不也愿意为他去死吗?

那个尼姑,他要是想下手,肯定也能得手。

只要得了手,我就不信你舍得不帮他。

“大人,我支持你!你明天就去拿下她,让她对你死心塌地!”狂狼表态。

“你呀,想什么呢?”林小苏道:“这个尼姑,是我一个兄长曾经的红颜伴侣。”

“啊?”狂狼大出意料之外:“那大人,我觉得……我个人觉得哈,不是很乐观,她都落发为尼了,而且按你说的,落发的时间还有几千年,那必定是对你那个兄长彻底……放下了,不可能因为你那个兄长的原因,而出来帮你的。”

“这也是有可能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选择第二套方案,先取寒月谷。”林小苏道:“不扯这个了,机会难得,咱们再来一回?”(本章完)

第681章 官升三品

这一夜,林小苏趴在狂狼身上,思绪飘飞得很远。

至于这一趴,其实说起来挺不地道的。

地上坑坑洼洼,尖石碎石到处都是,实在不适合睡觉。

如果非得要睡,最正常的做法,是林小苏躺着,某个美女趴他怀里,以他为垫。

跟其他所有女人睡觉时,林小苏都是这么干的。

惟独跟狂狼在一起时,这么干的人是狂狼。

她主打的就是一个皮实耐造……

林小苏思绪飘飞到昔日的昆苍,跟着那只蝴蝶,飞进了某位兄长曾经的江湖路……

那位师兄,他愿称之为真正的师兄。

他是孤剑有尘。

走江湖的时候,名叫剑无尘。

剑无尘,剑道超卓,心中无尘,轻衣白马,肆意红尘。

但是,某一天,他遇到了一个轮回圣女,名杜月心。

杜月心对湖而琴,月下而舞,陪他走过了江湖路上最长的一段浪漫,也悄悄将他的剑心蒙上了一层柔纱。

他不想剑心蒙纱,他不想肆意汪洋的江湖路发生偏离。

他远远地逃离了她。

然而,在一个月夜,在遥远的剑门关下,杜月心追上了他。

那一夜,所有的红尘路终于迎来了一个转折时刻,他们成就了好事。

而在次日,浪子作派的剑无尘再次逃跑了。

这一次,杜月心踏遍江湖也未能找到他,心灰意冷之下,落发为尼。

这段话从今日的孤剑有尘口中说出。

林小苏感受到了他的“有尘”。

进入这方天地,在心阁资料库中,他看到了跟杜月心相关的东西,她落发之地,就是落花庵。

而剑门关的图片,他也看到了。

月光下的那座雄关,无限苍凉。

似乎天然就带着生离死别……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

无风无浪。

林小苏完善着自己元神与全身细胞的深度融合进程,撩着扶扶,哦,更多的时候,是被扶扶撩,次次撩,次次将自己撩得不行了。

扶扶自找苦吃且不多言,关键是这种煎熬很不对等,林小嫖是有方法排解的,走出房间,跟狂狼打个招呼,然后就去了这座熟悉的山洞。

狂狼最大的优势也充分体现。

那就是且不管林某人有多少激情,她都可以凭一己之力全盘收纳。

事后最多也就是闭上眼睛,躺半个时辰,然后又能意气高昂地回到自己的岗位,穿着上千斤重的重甲,精气神全都饱满地立在旗舰之上。

宁城以及下边的六府,没有任何波折。

剩下的六宗,兑现了各自的诺言,所有跟刑部相关的积案关联人,不管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还是圣子、长老,全数捆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押送宁城,交给刑部那个主薄销案。

上千年甚至几千年来搜刮的各类不动产,全部交割,浮财全部分给各府百姓。

宁城之中,每天都有无数的百姓过来,在林小苏所在的酒楼外磕头。

江南其他州、府,虽然眼前看不到激流涌动,但是,很多事情也都在悄然改变,最大的变化就是,几乎所有宗,都有所收敛。

以前明目张胆的欺压,全部中止,以前横行于各大城市的宗门天骄,变得理性了许多。

宗门内部,宗主全数出关。

宗门会议,天天召开。

没有人知道,这些宗门在密谋什么。

但是,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江南修行道,已经真正撼动,没有哪个宗门还能保持云淡风轻。

第三日,连日阴雨终于放晴。

看着秋高气爽的月湖,很多文人也开始了吟诵,吟诵得最多的就是“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一放晴,一道美丽的彩虹横亘长空。

彩虹尽头,突然架起了一座金桥。

彩虹接金桥,如此绝美的天空画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酒楼顶上,正享受着扶扶肩部按摩的林小苏眼睛霍然睁开。

旁边的张滔也霍然回头。

现在的张滔很识趣,扶扶在给大人按肩的时候,他绝对不看,但此刻,这一回头,一看到天空上的异常,他眼中光芒大盛:“大人,京城来人了!”

天空之上,瑞气千条。

三匹龙马踏着皇道金桥而至。

一名内侍立于龙马之前,朗声道:“陛下有旨,四品主察苏林,四品录事章亦然接旨!”

呼地一声,一人从知州府飞起。

正是章亦然。

另一人从酒楼楼顶飞起,正是林小苏。

二人同时落在天空金桥之上,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品主察苏林,奉旨巡视江南,所行之事,深合朕心,特封为监察院正三品中侍郎,主司天下巡察;湖州四品录事章亦然,整顿湖州,有章有度,有德有才,特封为正三品湖州牧,行知州权!”

“谢陛下隆恩!”林小苏接旨。

章亦然全身大震,一时之间神驰天外,但林小苏轻轻碰一碰他,他也赶紧接旨。

宁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苏大人升官了!”

“章大人也升官了,湖州牧,行知州权!”

“我们的梦想成真了,我们真的有了一个爱民知州……”

“湖州的天,晴了,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传入州衙,坐在知州大位上的宋立夫慢慢起身,面对下方面面相觑的各路州官微微一笑:“各位大人,陛下封官,百姓齐谢陛下隆恩,各位作何感想?”

全场之人,因这一句气氛轻松的言语,而弄了个汗流浃背。

尤其是布政使和按察使。

按理说,知州犯事罢官,新任知州只有两种方式,其一是上头某位侍郎空降,其二是,从布政使或者按察使二人中产生。

他们也是有过幻想的。

但今日,幻想完全破灭。

他们往日长期打压的一个小小知府,上位为湖州牧,行知州权,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湖州牧,只是一个过渡,他,其实就是知州。

昔日受到他们强力打压的知府,突然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而且如此深受陛下信赖。

湖州的天,于百姓可能是晴了,但是,于他们,绝对是天雷滚滚。

“走,随本官迎接州牧大人,本官也刚好可以作个交接。”宋立夫踏出了府衙,率领州府属官迎接章亦然。

而林小苏,也返回了酒楼楼顶。

扶扶捧着他新拿到的三品官服,整个人都笑开了花,她的手儿在这官服上拂啊拂的,简直恨不得现场发个朋友圈:我老公又又又换衣服了,这衣服是什么级别啊?不懂,在线求解……

空中金光一道,起于知州府,两条人影踏空而来。

分别是刑部尚书宋立夫,和新任湖州牧章亦然。

“宋大人,章大人!”林小苏微微鞠躬。

章亦然抢先一步,深深鞠躬:“见过苏大人!”

他的腰比林小苏弯得更深。

这一鞠躬,代表着他依然认林小苏是他的上官。

事实上,这是不合理的。

虽然二人官职依然持平,但章亦然这个州牧,行的是知州权,基本可以将他视为二品知州。

从这个层面上看,他的职位,还是要高过林小苏的。

但他直接忽略掉了自己隐含的那份超越,依然以下官礼见林小苏。

宋立夫久经官场,岂能看不出来?

踏上一步:“苏大人,本官今日就要返京了,特来辞行!”

林小苏也笑了:“宋大人回京,下官给你准备了些礼品,大人不妨带回京城。”

宋立夫笑道:“苏大人之礼,本官已经收了三天了,如今全部收集完毕,原本就是要带回京城的。”

他理解中的礼,自然是刑部积案中的两百多名关联人。

但是,林小苏的礼,并非这个。

他手一挥,张滔托起一只箱子。

宋立夫身子轻轻一震:“此为何物?”

“断剑宗搜刮的民脂民膏,中有现银八百万荒金,宋大人带给陛下吧!”

“八百万?”宋立夫大惊。

“是啊,断剑宗自命湖州第一宗,资源底蕴的确比其他几宗更多。”

宋立夫手轻轻一挥,身后一名侍卫上前接过。

宋立夫深深叹息:“看来,苏大人下江南创造的奇迹,依然在继续也。”

林小苏笑了:“但接下来的行程,恐怕不会次次有这样的收成。”

“接下来,面对的是执宗!”宋立夫脸色严肃:“苏大人能行则行,不能行,就此收手也是无妨,江南之地,有湖州之样板,已对江南大地形成巨大震慑,其余各州,也俱有回音,均言宗门大为收敛。事实上,下江南的目的,已然达到。”

林小苏道:“宋大人的提醒,下官知道了。”

“但你依然选择前行!”

“是!明日,我欲入落花庵!”

宋立夫深深一礼:“这一礼,老夫代江南十亿子民,谢苏大人!”

林小苏也还了一礼:“不敢!”

“老夫在京城静侯佳音,告辞!”

“大人好走!”

宋立夫踏空而起,回返京城。

带走了湖州一州跟刑部有关联的积案凶手,也带走了湖州最后一盆收成。

代表着林小苏下江南的第一站,至此完美收关。

全州,十府,十个大宗,加一个心阁,灭了一半,收伏了一半,所得现银超四千万荒金,四千万荒金,什么概念?

相当于大荒国每年入库钱粮的一半!

一州之地的宗门清剿,入半库钱粮,看起来是无比的辉煌,但是,这种路径是无可复制的。

为啥?

因为给陛下送的钱,是灭宗才会有的。

人家宗门几千年的搜刮,他来个一锅端,这样的事儿能无限复制吗?

显然是不能的。

接下来的行程,他不可能一路平推,只能是以震慑为主,最理想的状况,就是宗门接受他的震慑。

接受了,宗门大不了将民间的产业全都给你。

这些产业,按照前面的章程,那也是全都被原主和本地百姓瓜分,给不到陛下头上。

林小苏有点担心这位陛下被一盆盆的荒金冲昏了头,时刻打着钱的主意,所以,提前给宋立夫打了一剂预防针。

也幸好宋立夫不是个冲动的人。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行动有多么艰难,他甚至告诉林小苏,如果前路难行,可以不行,即便下江南到此为止,已经是大功告成。

明示了这个底线,接下来就轻松多了。

行就走,不行就撤。

没压力嘛。

林小苏手轻轻一挥:“章大人,来喝一杯茶如何?”

“苏大人请!”

两人坐到了茶几边,林小苏手指轻轻一弹,一滴水形成隔幕。

章亦然托起茶杯:“三日前,苏大人言语中隐含深意,下官一时还不敢相信,今日圣旨下达,下官真的得谢大人提携之恩,今日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林小苏举起茶杯:“章大人上任湖州牧,行知州权,未知大人欲如何行这知州权?”

这个话题一展开,两人就谈了很多。

章亦然是昔日状元郎,在官场也经营了多年,理论上,在治理地方这个层面上,有着绝对的发言权。

然而,林小苏一开口,他感受到了强烈至极的碾压!

是的,碾压!

他施政过程中遇到的难题,他在商丘苦思十年都得不到答案,而在林小苏这里,轻描淡写几句话得以解答。

一连七个方面的问题……

这位昔日状元郎长身而起:“苏大人,下官实在很想立刻动笔,给陛下强烈举荐苏大人为我大荒宰相!大人治国的经天纬地之才,若不能在大荒结出硕果,实是大荒百亿子民的最大重损。”

这句话,出自昔日状元郎,今日代知州之口,代表着他对林小苏治国水平的最高肯定。

林小苏笑了:“这样的话,莫要说了,你若认同我之观点,就在你湖州放手施为。也可形成我下江南最大的助力。”

章亦然沉吟:“下官身在湖州一隅,亦可助大人接下来的江南大业?”

“章大人需要明白,湖州百姓安居乐业,自然可以将这份诱惑,传递给其余的江南各州,民间自发形成的,对美好生活之向往,会形成最大的民意,倒逼各州,进而形成下江南之煌煌大势。”林小苏道。

“天地如席卷,我亦在其中!”章亦然慢慢抬头:“大人,下官这就去办!”

官场之事暂时作了个了结。

张滔终于可以感慨一番了:“这位章大人,还真是好命啊,原本知府都架空了,都混到商丘做了田舍翁,这遇上大人,那是真正的平步青云啊。”

“那是,所以这位知州大人,前来参见咱们大人的时候,是以下官礼参见的。这里面隐含的不就是知遇之恩吗?”副队长道。

这两位队长现在跟林小苏也慢慢混熟了,也知道自家这个大人没啥架子,随和得很,也才敢直接开口。

林小苏笑了:“你们还真的以为章大人是沾我的光?没准他是受我之牵连呢?”

“大人开玩笑了!”张滔笑道。

林小苏摇头:“还真不是开玩笑!如果不是受我之累,他其实可以一步直接到知州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张滔,包括扶扶,也包括抱着跟扶扶同样心态,在旁边悄悄激动着的狂狼——说她跟扶扶同样心态,是因为两人有相同点,扶扶视林小苏为心上人,狂狼同样视他为心上人,最低限度也是“身上人”。

自家情郎官路青云,怎么不开心?

张滔眼睛睁大了:“大人,何出此言?”

林小苏淡淡一笑:“你不妨想一想,陛下升他的官,是不是必须将本官也带上?”

张滔道:“那是必须的!”

章亦然是林小苏引荐的。

论功绩,林小苏是统控全域,而章亦然只是他安排的一项工作。

功绩这一块,章亦然跟林小苏完全不可比。

皇朝升官,也是有规矩的,得讲求个赏罚分明。

章亦然升官,必须同步给林小苏升官,否则,就失去了公平性,会落人口实。

“对呀,要彰显公平,要官路清明,章大人升多少级,本官也得升多少级,陛下原本是要将他直接升到知州的,但是,受我之累,不能升那么高,所以,才有一个正三品湖州牧,代行知州权。”

张滔摸摸脑袋,似懂非懂:“大人,他都可以升二品,你为什么就不能一步到位,也升二品啊?”

“你呀……”林小苏轻轻摇头:“本官属于监察体系,监察院长才是二品!如果我升到二品,你说我还能出京巡察吗?”

张滔眼睛亮了:“大荒官制中,天下巡察官职最高之人,就是大人目前就任的三品中侍郎,若大人升了二品,就再也不能天下巡察了。”

“对呀,升了二品,我就只剩下两条路,一是下放一州为知州,二是京城高阁当阁老,可就没办法带着兄弟们,八方巡游了。”林小苏道:“现在你可以发表下看法,希望本官升官呢?还是希望本官莫要升官。”

张滔沉吟好久:“大人,末将说句真心话可以不?”

“说!”

“末将希望大人永远都是目前的官职,带着属下征战八方!”

哈哈,林小苏笑了。

扶扶噗哧一声也笑了。

狂狼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张滔自己也笑了。

唰地一声,一条人影落在楼顶,正是消失了三天的古随心。

古随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是怎么了?我错过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张滔笑了:“你错过了我家大人的升迁场面。”

“切!说得象我在仙音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样,那么大的场面我还看不见?”古随心嗤之以鼻:“说说,还有啥趣事?”

“还有件有趣的事。”扶扶道:“张队长告诉他家大人,说他师弟刚刚拿到一百荒金的奖金,急不可耐地跑去了仙音坊。”

“我日!”古随心大骂:“我就知道这货会将这事儿添油加醋,师兄,我必须申明下,我去仙音坊,绝对不是胸无大志勾栏听曲,我就是去探听军情的。”

“探听军情?探听到什么了?”张滔道。

古随心道:“三日前,跟师兄当面叫板的那个女人,是寒烟,天都第二圣女,执道修为,她以乐入道,一乐可灭千军万马!”

所有人全都沉静了。

寒烟的来历,大家都是知道的。

但是,她的修为底细,就没几个人知道了。

执道之境,以乐入道,一曲之下,可灭千军万马。

这,就是他探来的军情。

林小苏轻轻一笑:“师弟回来得最好,随为兄出趟门!”

“去仙音坊还是寒月谷?”

“都不是!去落花庵!”

“落花庵?师兄,你真的要对尼姑下手?”古随心大叫。

林小苏横他一眼:“什么屁话?去不去?”

“师兄有令,刀山火海俱可上!但是,小弟必须提醒下师兄,尼姑这个群体真的不适合咱们兄弟,这些光头油盐不进,相当难勾……”

林小苏一步破空。

走了。

古随心跟上。

张滔也跟上了。

扶扶一声大叫:“苏哥哥,我也去!”

但林小苏声音回传:“你就别去了,跟狂狼一起,坐镇大军吧!”

狂狼目光一落:“走吧,咱们回旗舰。”

抓住扶扶的手,一带而冲天。

林小苏那边。

三人跨越珠江。

前面就是一座古老的山门。

山势如立佛,巍峨挺拔。

满山桃树,这个时节早已百花落尽,黄叶疏疏。

此山,珠江之侧禅净山。

此地,即为落花庵。

落花,说的是桃花。

说的何尝不是人生?

江湖女儿江湖老,半世芳华半世伤。

到了伤时,世间人已不足以疗她深深重创,能够治愈的,只有一山孤寂,满目桃林。

林小苏三人虚空而落,落在黄叶飘飘的古老庵前。

庵前,一名年老女尼,正在扫着永远也扫不完的黄叶,目光慢慢抬起:“阿弥陀佛,三位施主俱是何人?”

阿弥陀佛四字一起,声波悄然发散,落花庵钟声无风自鸣。

一圈圈佛光从四方升起,脚下黄叶飘零,共同构筑成了佛道威严。

“苏兄,落花庵显然已经有所准备。”古随心一缕声音传入林小苏的耳中。

这就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了。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些佛光之中,带着浓浓的敌意,佛门,不太可能对一般香客有敌意,唯有知道来者是敌,方才有这种慈悲没几分,威严无处不在的佛道天光。

林小苏仰天一笑:“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老尼不识英雄汉,尚在殷殷问姓名!”

他的声音直上苍穹,化为一股强劲无伦的声波,漫天佛光一扫而空。

留下的只有三条豪迈的身影。(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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