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岳父侄儿

汴京皇宫的城头,为一片五彩十色的烟火所照亮。

这一明一暗之间,将无数人的表情凝固在此刻。

官家方才他还是一番喘不过气来的表情,但如今已是目中有神。

至于文彦博则是智珠在握,这一句小儿辈破敌了,十足十地学起了谢安当初的风范。

吴充不动声色站在文彦博身后,章越是他的女婿,他当然是与有荣焉。

至于城楼左右不少人看向了这里。

官家神色渊肃,以淡淡地口吻问道:“若是军报属实,朕自登基以来还未有如此大胜吧。”

文彦博道:“这都是托陛下鸿福,故而将士们用命!”

官家问道:“军报确实吗?”

文彦博道:“枢院勘核过了,这一封是秦州通判章越的奏疏,这一封则是秦州知州,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韩缜的奏疏,而这一封则是陕西,河东宣抚使韩绛的奏疏。”

“相证无误。”

“十二月十三日,我军翻越马衔山后,攻取西夏边镇瓦当会,俘十七人,斩首百余,俘部众六千余口,得牛羊数万。”

“十二月十七日,我军入汝遮谷,擒敌酋一人,杀七人,斩士卒首级五百余,降部众两万五千余口,得牛羊十万余,战马万匹。”

“十二月十九日,我军龛谷击破西夏统军禹臧花麻来援的三万骑兵,斩得首级千余,俘两千五千人,得马千余匹。”

吴充不失时机地进言道:“启禀陛下,章越,王韶率军深入千里,三战三捷,确实是大胜啊!”

官家暗自高兴,他知道切不可因一场大胜而情绪波动,让臣下们看轻了。

“王卿,你怎么看?”

王安石拿起军报看了一遍,然后道:“甚好。”

吴充捧着奏疏奏道:“章越上表请求封俞龙珂,为西头供奉官,并准许他进京面圣受赏。”

“准奏!”

吴充又道:“章越上表请新附龛波,给家二十二族羌酋军主,军副之职,每月第支料钱。”

“准奏!”

吴充又道:“章越又上表请封历京城羌酋乔宗,此人劝降有功,又兼是董毡之舅,请授右殿班直!”

官家乐了道:“朕都准了!还有什么人要封赏,朕一并都准了。”

文彦博道:“陛下,章越,王韶孤师深入,打得西夏人措手不及,降伏蕃部数万,牛羊马匹无数,可谓奇功啊!”

官家正要言语。

一旁王安石道:“新附蕃部封赏可以定人心,但臣以为如今还不是封官许愿之时,此战虽胜,但不过只是牵制了卓啰和南,西寿保泰监司,没有调动横山正面的军司,甚至兴灵两州的军司。”

“韩绛言王韶,章越不可贪一时之胜而半途而废,必须立即率大军渡过黄河,直捣灵州。臣与韩绛之见相同,如今议封赏太早了。”

吴充听王安石之言,与冯京几乎如出一辙:“陛下,章越,王韶虽胜,但胜得都是兰州会州的蕃部,西蕃素来脆弱,远不如党项人善战。”

“若王韶,章越一路孤军直渡黄河太过凶险。何况禹臧花麻虽是受挫,但退守安西城,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反而切断退路,到时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河湟蕃部近年来对上宋军还是西夏,那都是少有胜绩。

别说现在是一盘散沙,四分五裂,就算当年最盛的时候,被名将曹玮在三都谷之战中一顿收拾后,整整老实了三十年。

文彦博屡次反对开边河湟的战略,举出的原因就是河湟蕃部都是渣渣,指望联合他们去打党项人,倒不如自己多练几个兵。

所以他一直认为王安石,韩绛建议开边河湟利用了官家喜欢开边,好大喜功的心思。

不过文彦博对章越还是很‘器重’的,他每年从章越的交引所中获利不少,两边还是姻亲呢。

他觉得章越攻取兰州大部,会州一部,凭此升官受赏就好了,至于当初打算渡过黄河吸引西夏人主力决战的计划,谁当真了,谁就是傻子。

文彦博与吴充一个心思就是保下章越:“臣以为兰州新定,当安抚蕃部,收纳人心,而不该贸然犯险。一旦失利,不仅新附之众散去,亦要丧师败军。”

王安石道:“金城尚在夏国手中,尚且不可言兰州全境已定。”

“再说擅用兵者,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章越,王韶出兵古渭是为了配合夺取啰兀城,若是畏难不进,如同全功尽弃。”

官家知道吴充是章越的岳父,文彦博,王安石都与章越有姻亲,但真正从胜局考量的只有王安石。

王安石又道:“如今经略夏国,其主秉常正是幼稚之事,正宜汲汲而取,此乃大有为之事,不可失也!”

官家沉吟一番道:“王卿所言在理。”

文彦博知道说不过王安石道:“那臣这就回枢密院下札子速催章越,王韶渡过黄河!”

吴充道:“既是一定要北渡黄河,臣请下诏秦凤路从甘谷城出兵会州策应!”

官家道:“准奏!”

这时候城下艺人撑出两条‘灯龙’,龙作飞舞之状,上有灯火万盏。

上元灯会此刻也是热闹到了极致。

不过城楼上,却无人有心看此景色,无数人都望向了黄罗伞盖之下。

官家看到两宫太后那边已派了侍女来到了台阶下询问,官家道:“朕向太后,太皇太后禀告此事!让她们欢喜欢喜。”

官家想到自己登基之初,便穿着一身铠甲向两位太后说要振作武功之事。

当时两位太后听了似觉自己一时兴起而已,当初就是你姑且试一试,不成也没什么的态度。

但如今官家要告诉两位太后,朕可不是随口说说的而已。

官家仰望夜空,年轻的心蓬勃地跳动,此刻他有些热血沸腾,我大宋也是可以胜的。

这建功兰会,章卿果真没有让朕失望。

除夕正月之初,在庆州境内,一队满载军粮辎重的车队正在赶路。

这运送军资的车队是从秦凤路陇州运来的,负责押运的官员是陇州签判章直。

章直是熙宁二年年末至陇州任签判,如今正好历官一年。

章直作为一名签判没有繁剧的公事,同时他还是吕公著的女婿,章越的侄儿。吕家何等家族,章越又是二十六岁知制诰,日后是要出将入相的。

故而章直在陇州,甚至秦凤路的官场上,人人都让着他三分。

章直有时候在任上办什么事,才一开口旁人便答允,还有各种资源的配合和支持。

故而章直轻而易举地办成了几件事,以后在吏部磨勘时肯定是出色的。

章直知道是岳父或章越打了招呼之故,不过如此缺点便是实在太顺风顺水了,章直就觉得有些没有意思。

章直在陇州一面结交各路名士,与人出游赏画,同时走访民情,探知兵事。整个陕西路,包括秦凤路都是民生极苦,他心底同情百姓的遭遇,同时对于宋朝屡败于西夏,是有愤愤不平之感。

偶尔闲暇时会想念娇妻及父母。

三个月前,官家在陕西设宣抚司,令韩绛为宣抚使。

韩绛至陕西后,便令各州县百姓制糜饼,杂饼,皱饭,以供调发,同时征发各州义勇自带一个月口粮赴前线听用。

章直知道此事后非常不忍。陇州百姓十分穷困,又刚刚遭过灾,别说打战,就是平日在家都没有多少粮食可以维持,又如何带一个月粮食呢?

章直便一根筋地向知州反应此事。

知州叹了口气对章直言道:“这是宣抚司之令,我都不敢说什么,又何况是你,即便是漕司也不敢违背。”

章直听了便道:“那下官便找漕司说话。”

章直十分愣头青地写信给陕西转运使沈起。

沈起看了章直的信后有些生气,下面官员办事就好了,谈什么条件,各个都似伱这般转运司还要不要办事了。朝廷如今重心在哪里都不知道吗?为了攻取横山,就算饿死一些老百姓又算得什么事。畏首畏尾的,事都不要作了。

本要教训章直一番,沈起后来知道对方的背景,转而给章直回了一封信,说是我没有了解清楚状况,并将原先陇州的份额减了三分之一。

此举令章直一脸懵逼,他上疏之前就作好吃挂落的准备,但为了百姓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将陇州的情况反应上去。

没料到,自己一点挂落没吃,转运使还给他道歉。

更没料到的是,章直反而因此名声大作。

闻知此事如今被贬至陕西,知永兴军的大佬司马光亲自写信给章直,好生赞许了他一番。

身为名满天下的人物,司马光这一称赞,顿时将章直名望一下子拔高了。至于章直则苦笑不得,自己心底其实还是支持对横山用兵的。

何况宣抚使韩绛是章越仕途上的领路人。

故而这一次运送军资至庆州,章直便主动请缨来于韩绛说个清楚,万一因为自己让章越与韩绛因此生出隔阂就不妙了。

章直行了一路也没什么事,这天便驻在一处军营之中歇息。

章直一入内便见军营中气氛非常不好,不少军汉垂头丧气,章直派亲信去打听,得知韩绛要杀庆州守将,广锐都虞侯吴逵,而营内官兵正琢磨着如何造反。

(本章完)

第667章 初出茅庐

而此刻庆州城内。

韩绛并不身在城中,他几乎遭到了挟持,只能匆匆离去。

为何遭到挟持呢?

因为韩绛欲杀庆州守将广锐都虞侯吴逵,结果其部众人人怀刃,欲在韩绛出行时挟持行刺于他。此事被韩绛发现,以至令他仓促离开了庆州城。

眼下庆州城内是庆州知州,宝文阁待制,兼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王广渊在此坐镇。

王广渊曾任河北转运判官,当初苏辙在三司条例司时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王安石采纳了苏辙的意见说再考虑考虑。

结果王广渊听说有这青苗法后,当即自作主张在河北率先推行青苗法,河北转运使刘庠不散青苗钱,这二人在皇帝面前打起了官司。

王安石支持了王广渊。

王广渊也因此接替在与西夏之战中大败的原庆州知州李复圭,成为知庆州,兼环庆路转运安抚使,馆职从直龙图阁升作了宝文阁待制。

夜里王广渊正与左右二人商量如何处置吴逵事宜,这二人分别是范纯仁和章楶。

章楶经章越举荐,如今出任宣抚司书写机宜文字。

而范纯仁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被罢同知谏院之职,但韩绛与范纯仁关系很好,于是上疏请调范纯仁为宣抚司判官。

此事令王安石非常的生气,曾将韩绛的命令退了回去。

但最后经过波折,范纯仁还是到了宣抚司出任判官。

三人坐在一起商议如何处置吴逵,

范纯仁便道:“宣相此人我是了解的,他一贯是乐善疾恶出于天性,当初为谏官时雷厉风行,从来不有所避讳,因此他的论奏有时候有理有时候不在理,我读之皆知宣相其心本出于忠义,感激而为之从来不说什么。”

“如今吴逵也是如此,我觉得此事处置,宣相确实草率了。庆州蕃军与汉军对立并非一日两日,而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王广渊道:“可是兵变之事,实难允许,宣相刚拜为昭文相公,当今文臣之中无人更尊贵于他,结果却为一群乱兵差一点便行刺挟持,王某身为帅臣实难以向朝廷交待。”

“再说庆州兵素来骄悍,之前荔原堡时差一点便勾结羌人造反,如不从严从重处置,如何可以安抚人心。”

“那么计将安出?”

王广渊道:“可以令赵余庆率八千蕃军入城,将广锐军全部屠戮!”

范纯仁闻言色变:“以蕃军屠杀汉军这等事如何为之?”

王广渊心道,这范纯仁便是心肠太软了,一派书生见解。他道:“不到万不得已时,可以虑之。”

范纯仁摇了摇头道:“不可,事情未显露,绝不能无辜杀害这些士卒。”

一直不说话的章楶亦道:“范公,我也主张立即平叛,至少要将闹事的士卒先卸了兵器,如今啰兀正在大战,此刻绝不能后院起火。”

范纯仁摇头道:“有我一日在,绝不可如此,重用蕃人屠戮汉军,此事简直骇人听闻。至于卸了兵器,也是丧失军心。”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禀告道:“陇州判官章直有要事求见!”

听到章直来了,章楶有些意外,他不是在陇州作官呢?怎么突然到这来了?

范纯仁听说是章直眉头一皱,没错,他不喜欢章直,尽管没有见过面,但是他是吕公著的女婿。

吕公著又是吕夷简的儿子,吕夷简与他父亲范仲淹是不共戴天的政敌。

所以范纯仁对章直也没好感。

范纯仁问道:“什么事?”

“对方不肯说,只说要求见几位。”

范纯仁道:“神神秘秘的,岂有说见就见的,太迟了,明日再说!”

章楶道:“范判官见一见也无妨,说不定真有要事呢?”

……

章直抵达房内,王广渊也知道章直的背景,不过他如今是王安石的心腹,别说章直,连吕公著的面子也不卖。

王广渊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章直道:“我为广锐军都虞侯吴逵伸冤而来!”

范纯仁一听皱眉道:“这便是你深夜来此的原因?”

章直道:“正是,若不释放吴逵无罪,则庆州必有一场大乱。”

范纯仁道:“你一个外州的签判,又如何知本州之事,又如何竟敢危言耸听。”

章直当即将他在军营里打听到的消息如实说出。

原来是韩绛误听了蕃将王文谅之言。王文谅之前吃了败战,结果将广锐军与其他蕃军的战功夺为己有,反而将过错推给吴逵他们。

韩绛听信了王文谅之言,将吴逵下狱。

如今广锐军士卒愤愤不平,正联络其他各堡的戍卒造反呢。

范纯仁道:“此为一派胡言!”

王广渊摇头道:“不论此事是不是真的,便说王文谅如今正在军前效力,正为朝廷出生入死,而吴逵却安居在后。”

“若是赦免了吴逵,反问罪于王文谅则前方军心不稳,朝廷夺取横山一战失利,当如何是好?”

王广渊其实知道吴逵何尝不屈,但如今出兵啰兀城的大多都是蕃军。

安抚下王文谅,也是安抚前线蕃军的军心。

章楶也道:“章签判有所不知,这一次为了出兵横山,各州的府库都空了,连原先配给汉军戍卒的给养和月钱,都拿出赏赐给了蕃军。”

“如今整个朝廷都在盯着横山,整个宋夏之战的成败在此一战,无论吴逵是不是委屈,但此刻不是伸冤的时候。”

范纯仁也是点了点头。

原来对错不是最要紧的!

章直道:“若是广锐军与诸堡戍卒,真的乱了如何?”

王广渊则道:“不授甲便不怕他们乱。”

章直道:“如今人心如沸,真要乱,授不授甲都是一样的。”

“大胆!章签判你一个外州官员,怎敢乱言本州以及宣抚司的事?”王广渊斥道。

章直看向范纯仁,王广渊,一个是名满天下的范文正公之子,一个则是一路安抚使,手握重兵,位高权重。

二人身份地位都远在章直之上。

但章直没有丝毫退让看着二人道:“下官便问一句,若是出了事,伱们谁来担之?”

范纯仁,王广渊都没料到一个小小签判居然如此愣头青。

王广渊道:“好胆,就算令叔在此都不敢与我等这般说话?一个签判凭着什么?”

章直指了指天道:“凭得是天地良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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