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京华江南  宫里宫外的青春

第277章 京华江南宫里宫外的青春

庆历五年秋,宫中小太监洪竹抱着厚厚一叠文书,半佝着身子,一路向着西角门上的那间房里小跑,显得有些小的脚尖踩在微湿的地上, 不带半分迟疑。他身上穿着的淡蓝衫子下摆已经掀了起来,免得绊着了脚,而他的右手却是横放在那叠文书之上,宽大的袖子将文书遮的严严实实,生怕这天上若铅般厚重的垂云会挤出几滴雨水,打湿了这些文书。

跨过门槛, 履了交接的规程, 与屋里的太监们互相对了一遍册名,洪竹这才放下心来, 小心翼翼地在表上画上押,将怀里的文书递了过去。

中书是庆国处理朝政的中枢要地,往常的地位并不如今日这般重要,因为还有位宰相在总领六部,一应奏章总是相爷提笔过目了,才会入宫请旨意,而现在权相林若甫已经黯然归乡,中书省的地位一下子就突显了出来,陛下又提了几位老臣入中书议事, 并且将议事的地点就投在皇宫的角门之外,方便联络。

如今在中书里负责朝廷大事的, 是舒大学士及几位老臣。

微寒的秋风从宫前的广场上刮了过来,洪竹搓了搓手, 呵了口气, 安静地站在门外, 等着这几位老大人的回章。他这时候还不能离开,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外, 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间或有官员从他的身边走过, 都很客气地向他点头示意。洪竹知道自己身份,赶紧微笑着行礼。不过没有人觉得他呆在中书省临时书堂的外面很奇怪,因为都知道这位小太监的职司。

偶尔有些宫里派出来服侍老大人们的小太监看见他,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请他去旁边的偏房里躲躲寒。洪竹对这些小太监就没那么多礼数了,自矜地点点头,却依然坚守在门外。

他今年不过十六岁,在皇宫里却有了这么一点点小地位,原因就是,他每天的工作是皇宫里极重要的一环,而更关键的是,他姓洪,所以宫中一直在流传,他或许与洪老公公是什么亲戚。

洪竹摸了摸自己下唇左边生出的那个小火疽子,有些恼火,这几天监察院逮人逮的厉害,文臣们的奏章上的厉害,中书里吵的厉害,自己宫里宫外一天几趟跑着,忙的屁滚尿流,体内的火气太重,竟是冲了出来。他心想着,等回宫之后,一定得去小厨房里讨碗凉茶喝喝。

门内议事的声音并不怎么大,但却依然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

……

“这是监察院的院务,陛下将这奏章发还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或许……”接话的声音显得很迟疑,“是不是陛下觉着范提司最近做事有些过火?”

有位老臣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何止过火?他范闲明着便是借手中公权,打击异己!短短十天之内,竟是逮捕了五位大臣,深夜入院掳人,这哪里像是朝廷的监察院,简直是他手中的土匪!”

另一个不赞同的声音响了起来:“范提司做事光明正大,这五位大臣被捕之后,第二日便有明细罪名,帖在大理寺外的墙上,京都百姓都清楚无比。我看颜大人这话未免有些过了,监察院一处做的就是监察吏治这种事情,和打击异己有什么关系?我看啊……还是那五位大臣处事不正,才有此患。”

那位姓颜的老臣怒道:“不是打击异己?那为什么上次都察院参他之后,监察院便突然多了这么多动作?”

那人冷笑说道:“如果是打击报复,为什么小范大人对于都察院没有一丝动作?”

“那是因为陛下英明,严禁监察院参与都察院事务!”

那人冷笑声显得更为讥屑:“那敢请教颜尚书,钦天监与都察院的御史又有什么关系?范闲如果是想报复,为什么要去捉钦天监的监正?”

吏部尚书颜行书一时语寒,半晌之后才寒声说道:“不论如何,总不能让监察院再将事态扩大了,像他们这么抓下去,难道非要将朝臣全部抓光?”

那人嘲讽说道:“尚书大人尽可放心,三品以上的大臣,监察院没有权力动手。”这话里隐的意思有些阴毒,暗指吏部尚书其身不正,所以才如此愤怒于监察院查案,只是监察院的权力也有上限,三品以上的大员是动不了的。

颜行书愤怒的声音马上传到了门外小太监洪竹的耳中:“真是荒谬!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监察院从此坐大?”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开始充当和事佬,温和说道:“尚书大人莫要动怒,小秦也莫要再说了,监察院只能查案,非旨意特准,不能判案,这几位大臣……”他咳了两声,说道:“有罪无罪,总须大理寺审过再说。只是陛下的意思很清楚,咱们这几位,总要有个意见才是。”

被称作小秦的那人抢先说道:“院务乃陛下亲理之事,秦某身为臣子,不敢多论。”

颜尚书大怒说道:“老夫以为,此风断不可长,若纵由范闲胡乱行事,难道众位同僚真想我大庆朝……再出一个陈萍萍?”

……

……

守在门外的洪竹踮着脚尖,将门内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心想陛下与陈院长大人的关系,岂是你们这些文臣所能比拟。

正想着,便看见枢密院参赞秦恒满脸冷笑地推门而出,他赶紧上前讨好说道:“秦大人,奴才急着回宫,什么时候才能拿到?”

秦恒今年三十多岁,乃是枢密院使秦老将军的亲生儿子,去年与北齐作战,他便是当时的庆军统领,以他的资历,本来不足以入中书省议事,但是秦老将军自上次廷杖之后一直称病不朝,陛下特旨秦恒入中书省参议,算是给秦家的一份厚眷,也表示庆国对于军功依然是无上重视。

枢密院使秦老将军称病不朝,本来朝臣以为这是秦家看不惯监察院提司范闲在朝中的当红嚣张,但洪竹今日听着秦恒竟是处处维护范闲,不免有些犯了嘀咕。

秦恒看了这个小太监一眼,笑了笑,说道:“由他们吵去,最后也没谁敢逆了陛下的意思,你呀,别老在这儿偷听,反正给你十八个胆子,你也不敢当笑话说给别人听,何苦把自己弄闷着了。”

洪竹低眉顺眼的笑了笑,看着这位朝中最当红的军方中坚人士消失在恭房的入品处,有些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中书省的商议或者说吵架,在舒大学士的调停下终于结束了,众大臣很委婉地在文书上注了自己的意见,请陛下对于此事要慎重一些,毕竟那落马的五位大臣品秩虽然不高,但都是京中老人,所谓物伤其类,这些文臣也不愿意看着监察院就这般轻易地将他们拉下马来。

于是洪竹又抱着这些文书,将淡蓝色的宫服掀至腰间,用袖子遮在文书了,踮起脚尖,拱起屁股,一路向着宫中小跑而去。

由中书临时用宅直至宫中御书房,全在层云之下,众人眼目之中,大内侍卫保护之下,所以也不虞有人会危害到庆国最重要的这些文书,洪竹跑起来是分外得意,一路上还有些宫女眉眼含情地柔声向他请安,他也没空理会,另外那些小太监讨好的眼神也是视而不见。

跑到御书房外,洪竹平伏一下呼吸,低眉顺眼地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将文书轻轻搁在书案之下。

正皱眉看着南方奏章的皇帝陛下拣了一份看了,眉头皱的愈发紧了,薄薄的双唇忽而开启,冷声道:“这些庸材!舒芜也只知道呵呵哈哈,颜行书倒有几分胆色……嗯,秦家的小子倒是不错。”

洪竹哪敢听这些天子雷语,悄无声息地站在一侧,心里紧张的厉害。

皇帝挥了挥手。

洪竹如释重负,退出了御书房,这就算今日的事情完了。他沿着青石子儿路绕了几个弯,来到了太极宫的一侧,那偏厢里,正有几个太监正在磕瓜子玩,见他来了,赶紧请他入座,笑嘻嘻问道:“今儿个又有什么稀奇事?”

洪竹面带不耐说道:“天天还不是听那些老大人们吵架,哪有什么新鲜事。”

这些太监们赶紧恭维道:“小洪公公天天来往于御书房与中书之间,咱大庆朝的要紧事,都是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自然不觉得新鲜。”

又有一个凑趣道:“那是,如果要说咱这大庆朝的要害,全被小洪公公捧在怀里。”

洪竹再如何骄傲,这点儿警惕是有的,赶紧正色黑脸说道:“胡说什么呢?我不过就是位奴才!”

太监嘿嘿笑着说道:“除了陛下,咱庆国官员士绅,谁都是奴才啊……小洪公公,您可不知,如今您的名可显出去了,就连小的在外面给宫里置办绣布,旁人一听说小的与您交好,都会另眼相看,都说啊,这京都里,除了尚书府上那位小范大人外,就数您这位小洪公公了。”

洪竹伸手平了平额前的那丝飞毛,笑了笑,没有什么说什么,虽然他知道自己与那位名声惊天下的小范大人远不是一个层级上的人物,但马屁总是人人爱听,尤其是将自己与那位相提并论,心中难免有些得意。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儿从这偏殿的门外走了过去,几个小太监赶紧都住了嘴,洪竹也是心中一颤,瞧清楚了那位是淑贵妃宫中的戴公公,自己虽然接了抱文书的差使,但从品级上讲,比戴公公却差的太远。

直到戴公公走远了,一位小太监才往地上啐了一口,似乎是觉得刚才的沉默有些跌份儿,恨恨说道:“这位戴公公早不比当初,亏得我先前还没回过神来,像他如今这般落魄,我们何必理他。“

洪竹心中一动,问道:“戴公公怎么了?”

那位小太监眉飞色舞说道:“前些日子御史参小范大人,就扯出了戴公公,虽然最后陛下将御史打了廷杖,但戴公公也是被好生责罚了一通,如今听说,不仅陛下夺了戴公公宣圣旨的差事,就连贵妃娘娘都准备将他撵出宫去哩。”

旁边又有人对洪竹讨好说道:“当日戴公公当红的时候,对咱们这些下面的是又打又骂,如今他失了势,还有谁愿意去理他去?他就是那跌到烂泥里的秋叶,哪比小洪公公这等新鲜的枝丫。”

洪竹听着这阿谀奉承的话越发不堪,越发粗俗,皱了皱眉头,随意说了几句,便赶紧走出偏殿。

他沿着殿下的巨柱往前赶着,终于在入后宫的石门前,看见了戴公公有些颓丧的背影,赶紧跑上前去,讨好说道:“戴公公,远远瞧着便是您,赶紧来给你请安。”

戴公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最近这些天,宫里这些小王八蛋们少有像对方这般有礼数的,他也知道洪竹最近在御书房处做事,渐渐要红了起来,所以越发觉得奇怪。

洪竹也不说有什么事儿,只是一句一句巧妙地恭维话地往对方心里喂,将戴公公哄的极为高兴,这才分了手。

看着消失在后宫深处的戴公公,年纪轻轻的洪竹才在唇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来。

旁人都以为戴公公会失势,可是洪竹却不这么认为,因为这位戴公公既然与宫外的那位小范大人有关系,那么一定会重新站起来——洪竹这个小太监对于戴公公没有什么信心,但对于范提司大人,却有无比的信心。

因为他最近天天都能听到御书房与中书省的议事,知道那位小范大人如今红到什么程度!监察院一处十天之内捕了五位大臣!陛下却一直保持着中允,中书省的意见再大,反弹再厉害,都没有办法动范提司分毫!

十天五大臣,虽然都是三品以下的官员,但身为深宫里的太监,洪竹也深深知道,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那位小范大人需要何等样的魄力,而他的身后,又站着何等样的靠山——他常在御书房,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座靠山……就是庆国的皇帝陛下!

洪竹摸着自己唇边那粒快要喷薄而出的青春痘,心中无比艳羡宫外那位世人瞩目的小范大人,心想都是年轻人,怎么活的层次相差就这么大呢?如果能通过戴公公的关系依附到这位小范大人的身边,那就太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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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吏部,连续五位京官的落马,重新让监察院的阴暗开始笼罩起整座京都。

不过京都的百姓并不怎么看重这些,反正倒霉的都是官儿,干自己何事?

而在官场之中,对于监察院一处的评价却更多地偏向于负面,除却物伤其类之外,更多的是不理解。没有官员能够理解年轻的范提司为什么会对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官员们下手。

除了极少数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些各部落马的官员,都是二皇子暗中体系中的重要棋子。

很多人以为范闲是在报复,恼怒于御史的集体上参,却碍于陛下的严旨,不能对都察院动手,便像受了刺激的莽夫一般,手持七斤重的杀猪刀,咆哮于长街之上,逢人便砍,尤其是大杀毫无护身之力的稚童,以便发泄心中的郁闷。

只是……范闲范提司,从进京近两年的表现看来,不应该是如此冲动无脑的人物啊。

……

……

范闲笑眯眯地坐在新风馆里,右手拿着筷子搅着浑身红透,上有肉酱诱人唾沫的面条,左手拿着沐铁呈上来的案宗在看。这几椿案子审的极快,自己准备的充分,一处拿的证据极实在,看来就算是送到大理寺或者刑部去审去,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在这次行动开始之前,他当然先请示了父亲和那位老跛子,两个老狐狸都表示了沉默,于是范闲知道了他们的态度。

这是必须做的一件事情,他一定要让二皇子痛起来,要让他以后再听信阳方面话的时候,更慎重一些,同时为自己减少一些麻烦。

不过二皇子的反应,有些出乎范闲的意料,在贺宗纬被自己赶出府去后,竟是没有再派人来求和,想来是皇子的尊贵自持让他停止了进一步的接触,但是对方也没有着手进行反击,这件事情里透着丝古怪。

“望月楼是个什么地方?”范闲有些好奇问道。

沐铁的脸上露出一丝淫秽的神情。

范闲笑着骂道:“你这么大年纪了,乖乖回家抱孙子吧,别老想着这些好事。”

沐铁苦脸道:“望月楼虽是青楼,但却是京都这一年里最新兴起的地方,一处暗中查得,这楼子应该背后是位大人物,最近那里的动静有些大,似乎有些人正在暗中筹划着什么。”

范闲对于青楼没有什么兴趣,流晶河那边是靖王世子李弘成的势力范围,虽然如今和二皇子在暗中交锋着,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就和李弘成撕破脸皮,朋友一场,说不定将来又是怎么回事。

但他对于沐铁的话很感兴趣:“大人物?多大?”

沐铁斟酌了会儿后说道:“这个楼子有些邪气,胆子很大,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都敢做,几个月的时间,就逼死了好几个女子……看京都府尹默不吭声的态度,只怕背后的人物……应该是位皇子。”

范闲沉默了起来,不知道这望月楼的背后是太子还是二殿下,那位大皇子天天只喜欢在军部里与人比武,陛下的赏赐又厚,暂时没有银钱方面的需要。

在当今这种情况下,他肯定不可能同时得罪所有人。想到二殿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略觉心安,对沐铁说道:“找个时间你去探一探,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个高级妓院是那位皇子用来联络京官的地方,那你塞几个人进去。”

沐铁摇摇头:“那里管得紧,又是新开的,一时很难打进去,而且监察院只监管百官,对于民间的商人没有什么办法。”

范闲有些恼火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院子虽然管不了妓女,但总能管管妓女的衙门,总之你盯紧点。”

有句话他没有对沐铁明说,二皇子过于谦和安静,范闲总觉得对方抓着某张王牌,正等着在某个时候打出来。

办完公事之后,他没有回府,而是有些头痛地坐着马车,直接去了靖王府。

今天范家全家人都在靖王府里。

靖王过生日,什么外客都没有请,只是请了范尚书一家,这种情份,这种眷顾摆在这里,纵使范闲如今再怎么不想见李弘成,也必须走这一趟。

走入王府,范闲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一年半前,自己曾经在王府的湖边背了老杜的那首诗,然后才有了后来的夜宴,庄墨韩的吐血,北齐的赠书——诸多事由,似乎都是从眼前这座清静而贵气十足的王府开始的。

范闲忽然想起了那一马车的珍贵书籍,自己将这些书赠给太学之后,还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一眼。正想着,李弘成已经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碗王府外的酸浆子。

范闲在心里叹了口气,接过来喝了,笑着说道:“你知道我就馋你们府外这一口。”他第一次来靖王府的时候,曾经晕轿显些吐了,全靠一碗酸浆子回复了精神。

世子李弘成看成他的双眼,摇头叹息道:“你如今手握监察大权,想抓谁就抓谁,怎么不把我府外那贩酸浆的贩子抓回你家去?”

范闲听出话里的刀锋,苦笑一声:“便知道今天逃不了这难,你一碗酸浆过来时,我就奇怪了,原以为你得一拳头砸过来。”

李弘成哼了一声,与他并肩往王府里走去,说道:“你还知道我心里不痛快?”他看了范闲一眼,恨恨说道:“不止我不明白,老二也不明白,你既然不是太子的人,何必理会这些事情?”

范闲摇了摇头,苦笑说道:“你当我乐意四处得罪人去?还是不那位逼着。”

说完这话,他指指天上厚重的秋日垂云,指尖秀直,说不尽地无奈。

(本章完)

第278章 京华江南  靖王寿宴

第278章 京华江南靖王寿宴

“我是傻子?”靖王世子很认真地看着范闲的眼睛,“麻烦你告诉我,我真的是个傻子。”

范闲如他所请,很认真地说道:“我觉得在某些方面来讲,你真的是个傻子。”

李弘成说的, 是范闲那个向天指着的指尖。范闲说的,却是对方非要参合到皇子们争权的战争之中。

王府里的秋草齐整,并无凄美之感,反而像微黄的毡子一般,在道路两边铺开。范闲知道这是那位喜欢园艺的靖王天天辛苦所得,指着那片草地说道:“瞧瞧,这才是人生。”

李弘成耻笑道:“你若肯天天在家伺候园子,我让老二给你在江南圈几千亩地。”

范闲愁苦着摇摇头:“说过了,最近这些事儿不是我的主意,你又不信。”

李弘成有一张温暖阳光的脸,但这时候终于被这消息惊的眉尖渐渐皱了起来,如果最近这段时间朝中的动向,不是范闲在发狠,而是陛下暗中的主意,那这事情不免就有些不妙,难道陛下对于老二的宠爱已经不如当初?

范闲看了他一眼,说道:“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 你应该很清楚,我对老二没有什么好感。”

李弘成皱着眉头说道:“打你入京开始, 我与老二对你都算客气, 当然,不敢说是全心全意,但至少也要比东宫那边亲近些才对。”

范闲冷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二人并肩往王府里走,并没有直接去后园,靖王的寿宴还没有开始。走入了世子那间隐秘的书房里,范闲坐到了桌边,眉宇间夹着一丝寒意,盯着李弘成。

送茶的下人退走了,书房里就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客气?让都察院对我出手就算客气?”

李弘成微微一怔,苦笑说道:“都察院……那是姑母的意思,其实你也明白那是为什么,谁让你一回京就开始暗中查姑母与老二的那些事儿。”

范闲没有将牛栏山那事儿挑明,转而摇头说道:“先前就说过,我有私心。长公主与老二的事情之所以我要查,你也应该明白,内库里的钱都被他们两个拿走了,你让我明年去接手空壳?”

李弘成说道:“怎么说,你也是长公主的女婿,她就婉儿这么一个姑娘,难道还会真地把你逼上绝路不成?退一步吧,大家各自相安总是好的。”

“退一步也成。”范闲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你。我知道,你之所以站在老二那边,肯定是觉得将来他如果做了皇帝,肯定要比东宫那位出息些,他性子看似温柔和蔼,你以为王府会在他接位后过的舒服些。但你想过没有,你我今天这样老二老二的叫着,他真当了皇帝,就不会记得这些?”

李弘成笑了笑:“得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不然旁人定以为这是很拙劣的挑拨。”

范闲摆摆手,说道:“这是正经话,你就当我多事……春天的时候在流晶河畔就和你说过,你不要牵涉到这些事情里来。”他看着李弘成的眼睛,“我知道你做过些什么,可是你碍于靖王的身份,就算手下有万千脂粉,却无一兵一卒,不是说狂妄自大的话,你手上的力量还不如我,怎么能够在这些皇子之间周游如意?”

不待李弘成回话,范闲站起身来,认真说道:“我说这些话,其实有些找死自恋的味道,或许你会在心底暗自嘲笑我,但是陛下既然已经动了心,我看老二将来也不会太多的好日子过,你能保持些距离,就保持一些。”

他拍拍李弘成的肩膀,很恳切地说道:“说这些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若若。”

李弘成默然,虽然面无表情,内心深处却有些触动,片刻后方幽幽说道:“你不了解老二,他其实也是被逼的,再说,我与他请谊在这里,总是放不开手的。”

范闲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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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寿宴开了,一个大花圆桌上摆着各式名贵菜肴,靖王端坐首位,长须微飘,一身富商打扮,不像王爷,也不像花农,却有些像江南那些闲得无聊、富得发愁的盐商皇商。

看见自己的儿子与范闲并肩走了进来,靖王哈哈一笑,挥手将范闲招了过来:“你给老子我坐在旁边。”

范闲最怕靖王怕脏话,苦着脸坐了过去,一扭头发现婉儿正在身边嘻嘻笑着望着自己,而妹妹却在婉儿的身边面色宁静坐着。想到先前自己很无耻地用若若的名义,在暂时安抚李弘成的心,范闲打骨子里深处鄙视自己,端起酒杯来向靖王敬了一杯,又向坐在对面的父亲、柳氏敬了一杯,这才应了迟到之罚。

寿宴并无旁人,就是李范二家,但是长辈在桌,不论是世子还是范闲,都不免有些拘谨,一桌丰盛的酒席竟是吃的没有什么味道。

酒过三巡,靖王有些不乐了,把酒壶一端,对着范建说道:“你在家怎么管子女的?怎么有你在这儿,范闲他们几个都不敢说话了。”

范建拈了丝鹿尾嚼了,不紧不慢说道:“总比你管的好,至少本官不会当着子女的面大骂脏话。”

“我干你娘的!”靖王抹了抹下巴上沾着的酒水,骂道:“你不要当着我闺女的面说我坏话!”

靖王妃早逝,如今家中还有几位侧室,今日却没有资格上酒桌。下手位坐着柔嘉郡主和世子李弘成,柔嘉听着父亲大骂脏话,小姑娘偷偷抬头瞥了一眼范闲,心中又羞又气,觉得好生丢脸。

范建听着这话,将脸一黑,反骂道:“自己掌嘴去。”

婉儿嫁入范家以后,倒是第一次看见两家人坐在一处,看着两位长辈似乎不妥,急忙扯了扯范闲的袖子,又听着公公居然让一位堂堂郡王自己掌嘴,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范闲却是瞧惯了,也不怎么在意,说来奇怪,自己这位父亲平日里向来持身谨正,也就是在靖王面前,才会流露出当年夜卧青楼日折枝的风流潇洒气来。

靖王听见范建要自己掌嘴,正准备骂什么,忽然想到自己说的话,不由哎哟一声,苦脸一笑,竟是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扇了一下,倒是啪的一声有些清亮。

范建却还不依不饶,拿着筷子指着他鼻子骂道:“儿子都快娶媳妇儿了,也不说修修你的口德!”

靖王腆着脸说道:“失言失言。”他瞪着双眼将这些晚辈扫了一遍,恶狠狠说道:“刚才那话,谁也没听见。”接着又极为尴尬地咳了两声,才对身边的范闲问道:“范闲啊,我姆妈在澹州过的怎么样啊?”

林婉儿低头忍笑,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范尚书敢让王爷自己掌脸,干你娘的?自己相公的奶奶身份可不一般,王爷打小就是澹州那位奶奶抱大的。

范闲苦着脸,心想你们老辈子吵架,何必牵扯到自己来,将奶奶的近况略说了些,不外是身体康健之类,眼珠子一转,说道:“王爷,喝酒喝酒。对了,您反正在京都也没事儿,弘成也只是在京中闲着,要不然明年找个时间,咱们一起回澹州玩些天?那儿的茶树是极好的。”

靖王看了范闲一眼,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心中愈发地喜欢了,笑眯眯说道:“这主意好,我明儿就进宫和皇上说去……不过你是去不成的,明年你得去江南吧。”

下手方一直竖着耳朵在听的李弘成心中一惊,心想范闲你这招玩的真叫绝!

范闲异道:“为什么要去江南?”

靖王骂道:“你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聪明的很,连老二那小子都在你手上吃了不少闷亏,怎么这时候却糊涂起来?明年你要接手内库,不去江南怎么接?”

范闲摸着脑袋,有些糊涂:“接手内库,为什么要去江南?”

靖王看了范建一眼,瞪大了眼睛说道:“我说范建,你这儿子究竟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范建瞪了范闲一眼,说道:“本以为这小子虽没有大智慧,总有些小聪明,今儿个才知道,原来他连小聪明都没有。”

林婉儿嘟着嘴说道:“相公又不知道内库三大坊都在江南……舅舅,你喝你的酒去,老捉着这些无趣的事儿说什么呢?”

靖王险些一口呛着了,笑骂着说道:“女生外向,果然如此,再怎么我也是你亲舅舅,怎么嫁人后就尽朝着他们范家说话?”

林婉儿笑着说道:“我看舅舅你也疼我家相公,何必老说我。”

坐在下手的李弘成连连点头叹息,看着坐在父亲身边的范闲,看着父亲望着范闲笑眯眯的眼神,心里头醋意大作,他与二殿下一般,都是好生不爽快,心想怎么自己的老爹都这么喜欢范闲?这到底是谁的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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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折腾到最后,几个晚辈一通敬酒祝寿,终于让靖王喝高兴了,说话也愈发地荒唐起来,一时间说两家联姻之后,得赶紧生个娃娃,一时间又说,等柔嘉再大个两岁,干脆一骨脑儿地嫁给范闲,免得白白便宜了别人。

若若紧张地抓着衣袖,根本不敢回话。李弘成面色宁静,眸子里带着一丝情意,扫了未婚妻几眼。

范闲却最是紧张,赶紧回道:“柔嘉什么身份,怎么能给我做小,王爷,你这酒真是喝多了。”

柔嘉小姑娘极幽怨地睕了闲哥哥一眼。

靖王酒气冲天,骂道:“这京都里一水儿的王八,嫁给别人我能放心吗?什么身份?不就是我闺女,难道还配不上你?”转过头来又对着婉儿说道:“晨儿,你有意见没有?”

林婉儿笑兮兮应道:“我可没什么意见,只要舅舅您能说动太后娘娘,这事儿就算定了。”

靖王一听见太后两个字,酒才醒了一半,想起来母后定是不能允许范闲这个家伙同时娶自己两个孙女的,不由骂骂咧咧说道:“这事儿得想想办法,柔嘉这孩子性情太过柔弱……干他娘的,不嫁给范闲?那岂不是把这位子空给了北边那个女的,不划算不划算,范闲生的这么漂亮,便宜了北边的那个母老虎,实在是不划算。”

他醉薰薰地望着范建说道:“北边那个女的叫啥名儿?”

范建明显也是喝多了,打了个酒嗝,略带一丝自矜说道:“海棠,北边圣女一般的角色,苦荷国师的关门弟子,也不知道怎么就瞧上了我这不成才的儿子。”

说着不成才,但明显老家伙心里很得意啊。

此话一出,满桌子人都笑了起来,连一直沉默着的柳氏都忍不住掩住了嘴,范思辙与李弘成二人却笑的最是夸张。范闲却是席上最难过的那个人,实在没有料到,父亲喝醉之后,也会是如此放浪形骸之人,更没有想到,父亲居然也将海棠那名字记在了心里。

小臂上微微一痛,范闲脸色不变,轻轻将婉儿的手抓住,左手举杯,温和笑着说道:“喝酒喝酒。”

席上又是一阵哄笑,连一直有些莫名不安的若若,都轻轻笑了起来。

……

……

“那个海棠……”靖王忽然说道:“只怕不是苦荷的关门弟子了。”

范闲本有些紧张于海棠二字,但听着后一句话,才知道自己当初安排的事情终于开始,那个消息已经开始传入了京都。

范建点点头,流露出不解之色:“说来真是奇怪,那位海棠姑娘。”他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继续说道:“据传真是天纵其才,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九品上高手,北齐人还一直说她是天脉者……有这样一位徒儿,苦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居然要重新开山收徒。”

世子李弘成也知晓此事,皱眉说道:“莫不是北齐的阴谋?”

靖王骂道:“阴个屁的谋,收徒弟是阴谋,难道苦荷吃个饭也是阴谋,你不要天天才想着这些事情,当心累散了心!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出息都没有。”

李弘成闷声发大财去了,范思辙在一旁深有戚戚焉地与他碰了一杯儿。

范建不耐看靖王训子,说道:“虽不可能是什么阴谋,但也确实奇怪……苦荷闭关数月后,忽然说上悟天意,要重新收两位女弟子,还说什么天降祥瑞……这真是怪了。”

靖王缓缓饮尽一杯酒,面露慎重之色说道:“四大宗师,那是人间最顶尖的人物,咱们知道的那三位中,叶流云是不收徒的洒脱人,四顾剑收的徒弟虽少,但是剑庐大开,这便造就了东夷城的诸多九品高手。苦荷国师以往收过四位徒弟,每一位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范闲想到狼桃那噬魂般的弯刀,不由轻轻点了点头。

靖王继续皱眉说道:“不过这三位大宗师已经都有许多年没有开山门了,这时候苦荷突然又要收徒,实在是天下间的一件大事,咱们这些人虽不在意,但对于天下的武道修行者来说,这实在是个好机遇,如果一旦能够拜在苦荷门下,武道精进不论,也可以与天一道形成良好的关系……”他叹了口气说道:“如果能够通过收徒一事,与苦荷一脉拉近关系,我看天下这些君主们都是极愿意的。”

范闲面露好奇之色,问道:“苦荷毕竟是北齐的国师,收徒想来也是在北齐范围内找人,这和咱们庆国有什么关系?”

范建看了儿子一眼,说道:“这次苦荷国师广开山门,谁都有机会。他虽然是北齐国师,但是大宗师的地位何等超然,如果咱们庆国哪位子民有拜在他门下的机会,我想陛下也会乐见其事。”

范闲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不知道海棠究竟是怎样说服那位大宗师的,看来这位姑娘家,果然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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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散后,柳氏去后宅和那些妇人们说话去了。年青人们去了湖边迎风散酒,范思辙却是倏地一声没了踪影。

靖王亲手打理的园圃之中,他与范尚书二人分卧竹椅之上,眯眼看草草不语。

“范闲最近……太猛了些,你压一压他。”靖王两眼清明,范尚书一脸恬静,哪里像酒桌之上的两个老酒鬼。

范建轻轻嗯了一声,说道:“这孩子当初入京后便说过,我不可能完全掌控他。”

靖王冷哼一声说道:“你我不掌控,难道丢给那个老跛子掌控?那老跛子,肚子里一腔坏水儿,鬼知道他在玩什么。”

范建笑道:“老跛子当初也是你们府上出去的老人,不然陛下怎么会如此信他。”

靖王冷笑道:“由你们折腾去,反正那件事情之后,我的心就谈了。”他接着闭目说道:“范闲这孩子,心肠真是不错,我只担心陛下将他压榨的太厉害,将来总是不好收拾。”

范建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知道,这件事情,我是没有发言权的。”

靖王摇了摇头,叹道:“就让这些小子们去玩吧,我那哥哥大概就喜欢看这种戏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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