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再度被坑的法国

牛二这番话,还真就说进了克莱武和库特的心坎里。

贾法尔是野心家,不可信。

这种背叛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这一点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

现在大顺再度表现出非常中立的态度,这也更加剧了法国人的危机。

克莱武对于大顺这种在道德上的评价,不屑一顾。

但道德之外的东西,就是现在贾法尔还需要公司的支持。而公司,必须要趁着这个当口,从贾法尔这里拿到钱、拿到配合的士兵,迅速将法国人赶下海。

这是不能搞反的。

傻呵呵地先搞贾法尔、提更多要求,那法国人可就乐坏了。

贾法尔作为背叛者,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整合内部,这段时间,肯定会公司言听计从,是蜜月期。

这个蜜月期一旦过了,只怕贾法尔就会主动去勾搭法国人,甚至法国人也会不计前嫌地勾搭贾法尔。

克莱武心想,在雨季结束后,就应该全力以赴,彻底把法国人解决掉。

现在印度的外部势力,刨除掉本土势力——阿富汗也算是印度的本土力量,毕竟这是传统——只要大顺急需保持中立,那么也就只剩下法国人了。

葡萄牙人脆弱不堪,之前大地震,元气大伤,国内矛盾激化,而且因为刘钰的启蒙跃进演说和科学教谣言,使得葡萄牙内部现在乱成一团。正在给教廷施压,让新上台的教皇给个说法:要么解散耶稣会、要么葡萄牙退出罗马教廷。

内部的改革派和保守派,已经让葡萄牙已经沉睡了百余年的异端裁判所,重新开张,两边的斗争已然白热化。

之前又没了澳门,东帝汶的檀香又被大顺加了重磅关税,在印度剩下的那点势力,根本不需要考虑。

荷兰人早废了,大顺全面接管了荷兰人的势力,现在大顺中立看戏。

而大顺对贾法尔表达出的道德上的厌恶,也让克莱武感觉这是一件好事。

他对中国了解不深,但粗浅的了解还是有一些的,道德主义,也一直是欧洲启蒙运动鼓吹中国的方向。

所以,大顺这边的人表达了对贾法尔的厌恶,也就说明,大顺不会支持贾法尔。

故而,问题就已经非常明确了。

有可能、且有能力支持贾法尔的,只有法国人。

现在这些中国人在这里溜达,要去加尔各答,简直再好不过了。

不要招惹他们,而是把精力放在贾法尔身上,最好是能逼迫贾法尔交投名状——让贾法尔把手底下的法国人,全部弄死,或许可以让贾法尔和法国之间的矛盾激化。

从而减少法国人对他支持的可能,或者延后。

至于这些中国人,现在走的越远越好。

免得到时候法国人出面,请中国这边帮忙,把那些炮手俘虏要回去,那就没办法让贾法尔纳投名状了。

克莱武想到这,便没有去接牛二的话茬,而是避开了道德问题,很快就从队伍里,找了两个向导和一个公司职员,让他们跟着大顺的人去加尔各答。

于是,西拉杰混在其中的大顺第十三战斗工兵营,就这么和英国多塞特郡步兵团,擦肩而过。

两边的连队军官,甚至还友好地握了握手。

等着大顺这边的士兵列队远去,克莱武再也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享受着这场豪赌的胜利喜悦。

以及,更为现实的物质上的刺激。

贾法尔答应,会给东印度公司1700万卢比的酬金,并且给英国这一次的军官阶层,一共200万卢比的谢礼。

一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小伙子,一夜之间,已经超越了英国大部分乡绅贵族的财富,在这个有可能实现阶级跨越的时代,迈出了最为关键的一步。

兴奋之后,克莱武立刻和库特中校讨论了一下当前局势,然后道:“中校先生,我认为,现在应该借助贾法尔的一部分兵力,在雨季来临之前,继续发动对法国人的进攻。”

“从长远来看,中国人虽然在道德上的评价是如此的幼稚,但他们的话是有道理的。贾法尔是一个野心家。”

“幸运的是,中国人出于道德,对他充满了厌恶。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中国人厌恶叛徒,胜于厌恶敌人。”

“贾法尔这种野心家,不会接受公司的诸多条件。而实际上,你我都清楚,我们必须要在印度尽快立足,而且要获得足够的利益。”

“法国人知道我们在孟加拉的战争,如果他们不是足够愚蠢,那么他们很可能趁机来攻打我们。毕竟,我们和法国人之间的约定,在我们攻下金德纳格尔之后,已经不复存在。”

“我认为,此时对我们是个机会。如果法国人趁着我们在孟加拉用兵的机会,攻打马德拉斯,这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库特很赞同克莱武的看法。

确实,现在围攻城堡,对英法来说,都是一种艰难的战斗。

围攻城堡所需要的炮兵优势、重炮、精锐掷弹兵,两边驻扎印度的军队都不足或者根本没有。

克莱武所说的危机,就是现在公司出兵孟加拉,在马德拉斯的防御当然空虚。

而这一次敢于出兵孟加拉,也是因为杜普莱克斯被调走,否则的话,杜普莱克斯是不会放过这样的进攻机会的,甚至公司可能都没有机会攻打孟加拉。

虽然法国那边的新总督,不够敏锐,克莱武在之前的金德纳格尔攻击中,可以轻易地蒙骗这个叫戈登的新总督,并且这个新总督之前也一直执行着法国政府的“不主动进攻”政策。

可是,现在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要是那个总督还不知道出兵马德拉斯,借机围城,那就只能算是蠢货了。

如果他是蠢货,那么法国人就不值一提,慢慢啃掉他们即可。

如果他不是蠢货,那么他一定会出兵马德拉斯。

而一旦出兵,假如英军可以快速回防,那么就等于避开了英国人最不愿意面对的围城战。

确实,法国人之前攻堡垒,攻不动;英国其实也一样,这年月堡垒哪那么好打。

凭借刚刚战胜了孟加拉的士气,以及贾法尔的骑兵支持,如果能快速回援,在法国人发起对马德拉斯围攻的时候,给予法国致命的野战一击。

那么,法国人在印度就彻底失败了。

就像是大顺当年下南洋一样。

击溃其野战机动部队,则剩余的城堡,只是个时间问题。

没有野战机动部队的守城战,其实就是等死。

现在法国手里只有这么一支可以野战的机动部队,也就是可能会围攻马德拉斯的那一支。

这就是克莱武所说的机遇。

法国人的城堡,和其余殖民者一样,都是建在海边的。

这当然不愚蠢。但法国人的海军还远在毛里求斯,一个个没有制海权的海边城堡,就是送的。

“克莱武先生,你的想法是正确的。孟加拉问题,暂时已经解决了。而如果想要彻底解决,那么在中国人不入场的情况下,必须要尽快解决掉法国人。解决掉法国人,才能最终解决孟加拉问题。”

“至于中国人在乎的硝石贸易,公司应该舍弃一部分利益,给中国人一个非常优惠的条件。虽然……我们知道,中国人在这里购买的硝石,可能会出现在巴黎的军队中,但我们别无选择。”

现在克莱武还不是公司的大头目,但这一战之后,他在公司中的话语权自然会大幅提升。

公司和大顺之间还有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贸易往来。

拉杰沙希可以产丝绸,但却变不出来茶叶、瓷器、大黄和锌块。

这种时候,对大顺释放善意,保证大顺的硝石贸易,对公司当然是有利的。

不只是公司,英国政府也是对大顺的一些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知道大顺在卖给法国硝石,也全都假装不知道。

东印度公司向来喜欢炒作一些事件、操控一些舆论,但现在,哪怕大顺的一些举动,已经侵害了他们在波斯、土耳其和非洲的利益,却依旧没有发起舆论,尽可能低调冷处理。

库特现在就希望公司不要脑袋一热,盯着硝石贸易的那仨瓜俩枣,因小失大。

对此,克莱武信心满满。

“公司会很满足这一次的行动,贾法尔答应给我们的白银,也会让公司的头脑清醒一些。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杜普莱克斯的思路是正确的,我们的孟加拉101团、103团,证明了他的判断:印度人通过我们的训练方法,一样可以拥有和欧洲、中国军队一样的战斗力。印度源源不断的人力,以及公司的投入,可以使我们在印度拥有一支便宜的、战斗力强劲的军队。只需要我们保证他们吃饱、并且按时给他们发军饷。”

“同样的,他认为印度的财富,在于税收,而不是贸易。固然是他针对法国的情况而做出的判断,但对我们来说,也是有用的。”

“我们在印度立足的基础,是孟加拉的丁税和亩税。而要得到这一切,就必须快速击败法国人。”

“让中国人沉浸在和平的贸易幻想中吧,让他们沉沦在这场欧洲战争的中立贸易的巨额利润中吧。”

“我们必须在中国人清醒过来之前,解决掉唯一的变数,南边的法国人。”

“公司的大部分股东都是蠢货,但他们在伦敦,不在这里。这里的人,头脑敏锐,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库特也笑了起来,心想,的确是这样的。只要抓住这次机遇,解决掉可能出动出击的法国人,那么孟加拉就可以彻底握在手中了。

“好吧,让我们去和贾法尔谈谈,以及让他派给我们足够的骑兵。在雨季来临之前,乘船返回马德拉斯。”

“运气好的话,我们与法国人在印度的争端,明年雨季之前,就能解决。”

(本章完)

第1186章 我杀我自己

“是的,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东印度公司必须要在欧洲的战争结束前,彻底将法国人驱逐出去,全面控制孟加拉的丝绸、棉花、棉布、麻布和硝石。”

“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个人的命运,是和公司绑定的。”

渴求财富、名声、威望这些东西的克莱武,也是一个理性的利己主义者。而一个真正的利己主义者,有时候表现出来的又往往会有看起来不那么自私狭隘的举动,比如克莱武并不吝啬将自己在印度得到的财富分给士兵。

而他这种利己主义者,更明白,自己是被历史浪潮所裹挟的人。想要在时代的浪潮上做利己的弄潮儿,就必须要看清楚历史的浪潮到底什么样。

克莱武说,留给东印度公司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个判断,和刘钰的判断是一致的。

当世界被帆船联系到一起后,事情是普遍联系的这个概念,已经在世界贸易上得以体现。

五十年前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以及后续的乌得勒支条约,改变了很多事情。

包括巴达维亚的唐人甘蔗奴工暴动,某种程度上,也是乌得勒支条约的余波。因为这个条约,让英法在西印度群岛,也就是加勒比地区的种植园产业,得以获得奴隶和大发展。

最终导致了世界市场的蔗糖价格的剧烈波动,以及欧洲摆脱了对东南亚蔗糖的依赖。

而这个余波,在欧洲也带动了更麻烦的问题。

法国的统制经济,玩不好,就很容易玩出来一大堆的既得利益集团。

这里面的道理,中国这边是非常容易理解的。粗陋来讲,四个字最接近,刘钰松苏改革的南洋米、辽东麦的【谷贱伤农】问题。

法国是传统的葡萄酒大国,也有白兰地这样的烈酒。

科尔贝尔主义,其目的是为了保护本国产业、保护本国工业、增加出口、降低进口。

那么,生产葡萄酒、白兰地的生产商、工场主、工人、酿酒工匠的利益,是否需要保护?

甘蔗才出现几年?葡萄等传统酿酒行业多少年了?

而西印度群岛蔗糖产业大发展,必然会带来蔗糖产业的副产品,大量的糖蜜。

糖蜜是可以酿酒的,因为只要含有糖类、或者能够转化为糖类,都能酿酒。

所以,法国为了保护本国的葡萄酒、白兰地等传统产业,严禁法国生产糖蜜酒、甘蔗酒。

那这就出问题了。

蔗糖产业的快速发展,大量的糖蜜又不能酿酒,总不能扔了吧?

可要是酿酒,就会造成法国国内的葡萄种植业、粮食种植业、酿酒业的巨大冲击。

这是显而易见的。

这种矛盾,表现在大顺的松苏地区,就是“要不要对南洋米、辽东麦征税”,以免谷贱伤农。

其本质都是一样的。

现在法国西印度的糖蜜,既不肯直接扔了,也不能酿酒,自然只能卖给英国的北美殖民地,让他们酿酒。

除了酿酒的糖蜜,很多糖也是直接买法国产的。

因为北美作为殖民地,在《航海条例》的范围之内。走私的法国糖、法国甘蔗榨糖的残余产品糖蜜等,都非常便宜。

英国东印度公司,可以在棉布税这个问题上,在国会游说。

那么,西印度的商人,难道就不会游说吗?那些种植园主、蔗糖生产商等,难道就不知道现在北美对法国糖的需求,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吗?

东印度与西印度,熟大?熟强?

在侵略占据整个印度之前,东印度不如西印度的那几个岛大、富。

现在,印度不是王冠上的明珠。

此时此刻,英国王冠上的珍珠,是加勒比的那一串串小岛。

只不过东印度公司是个垄断公司组织,和王室关系密切,有组织。

而西印度只有零散的、想要形成卡特尔垄断联盟、但暂时没人牵头的西印度商人协会。

但西印度的种植园主,商人、船主、贸易商,已经联合成立了西印度商人协会。

当然,糖法、糖蜜法、糖关税这些东西,对东印度公司影响不大,毕竟他们不怎么卖糖。

但是,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西印度的那群人,可不只是谋求糖。

他们要以糖为契机,打擦边球,在《航海条例》的边缘地带,搞走私贸易。

这里面,有个关键因素,就是爱尔兰。

爱尔兰不是英国本土,在《航海条例》中,理论上算是英国的殖民地。

而如果能够把货运到爱尔兰……虽然理论上爱尔兰是殖民地,但是,只要货能到爱尔兰,从爱尔兰到英国本土,那就容易多了。

1733年的糖蜜法,是一整套系列立法,不是个单独的立法。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主、商人,他们的财富已经足够多的,多到足够可以影响英国议会的决策。

西印度商人联合会这样的组织,已经出现,并且不断收买议员、在国会游说。

以《1733糖蜜法》为中心的一整套立法,实际上是一个以维护西印度群岛资本利益的立法,向外国糖征高额税的糖蜜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或者说以此为契机以扩大西印度资本集团的利益的。

这里面的关键,刨除掉糖蜜法,让西印度资本得以借助行政力量,打压外国廉价糖外,还有个关键的东西。

那就是,西印度的船,不需要在英国本土转运,直接前往爱尔兰和欧洲大陆。

这里面,打的就是爱尔兰不是英国本土的擦边球。

在《航海条例》中,当然那时候还是英格兰共和国,但爱尔兰,和英格兰共和国,在航海条例中是一个并列存在。

也就是说,英国本土,不包括爱尔兰。

理论上,按照《航海条例》,所有的产品,都要先运回英国本土,然后再进行销售。

比如说,东印度公司的茶叶。

东印度公司不是开茶叶店的,而是把茶叶运到英国本土,在那里征收高额税后,再进行拍卖,最后由本土的卖茶叶的,再把这些茶叶卖出去。

也就是说,东印度公司如果直接和本土的茶叶贩子接洽,绕开关税这个中间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是违法的……

糖,理论上也一样。

但理论上的东西,肯定要出问的。

比如说,加勒比的糖,难道要先去英国本土,然后再从英国本土运到北美殖民地?

那这已经不是脱裤子放屁了,这是拉了之后又抽回去。

所以,一旦出现裂缝,那问题就好找了。

凡事,要堵,也要疏。

《糖蜜法》的堵,是对外国糖加增关税。

《糖蜜法》的疏,是简化本国糖的麻烦流程、降低税率、减少中间环节、简化行政力量的干预……

而资本,是善于把“疏”,弄成一个溃堤决口的。

其中,西印度的资本集团,要的是直接往欧洲大陆销售的权力,减少政府的干预,但对国内市场又希望政府加大航海条例和糖蜜法监管确保自身在国内的垄断地位。

这其中,西印度资本,获得了直接向欧洲大陆卖货的权力。这包括南欧、北欧,和他们进行直接贸易,以减少中间环节,和法国糖竞争。

那么,爱尔兰呢?

西印度的商人,是否可以不先来英国本土,经过英国本土的分销商再销售到爱尔兰?

所以,拨开历史的迷雾,就能看到有趣的一幕。

1733年糖蜜法等一系列有利于西印度资本的法案议会争端中,到1739年法案要最后审核时,反对最激烈的,是英国的各个“手工业城市”。

而反对的重要一条理由,是“这将导致北欧的商品,对殖民地倾销,将严重损害本国工业的力量”。

那么,问题来了。

一群卖糖的、或者说,名义上是《糖蜜法》为核心的法案,为什么反对的理由是“这将导致北欧商品对殖民地倾销、损害本国工业”?

或者说,北欧,有什么商品,能够对殖民地倾销?

是北欧的商品?

还是瑞典东印度公司、丹麦东印度公司的东方商品?

因为,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别玩什么聊斋。你直接去欧洲大陆卖货,那回来的时候,你空着船回来?

南欧的确是渣一般的手工业能力,这个不提,那里倒是买不到什么货。

但是,北欧呢?

原本历史上,瑞典、丹麦的东印度公司,和印度吊毛关系都没有,那么这么点小国,一船一船又一船的中国茶叶、棉布、丝绸、瓷器,都卖到哪儿去了?

1739年,《糖蜜法》等一系列法案最终审核前,反对最激烈的,恰恰是和糖、酒关系不大的手工业城市的议员。

而把爱尔兰拉入西印度直航贸易的范围,也就此拉开了爱尔兰的走私大时代。

问题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西印度的资本力量、东印度的资本力量、本国手工业的资本力量——这也一样得拆开看,比如英国的丝织工业,他们也想要便宜的、不被东印度公司垄断的、上等的印度丝或者中国丝;而如羊毛纺织业等,则对东印度公司卖棉布这件事本身不满,哪怕征收超高额关税,就该直接禁止;而棉纺织业,则又希望政府放开棉布的禁令,但又禁止外国棉布进入,可问题是放开棉布禁令,又根本挡不住外国棉布走私……

国家是不能简单的拟人化的。

这场围绕在英国议会的博弈,是各方资本势力的明争暗斗,彼此间的利益很多时候是相互矛盾的。

这甚至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资本的问题。

在商业资本之内,还有再细分。

有垄断特权的东印度公司;没有东方货物贸易权、但却能从北欧拿货的西印度资本,二者之间也是有矛盾的。

西印度资本,和中国之间,没啥过不去的坎——你中国的手工业再牛批,你能把白糖卖过来吗?赔死你。

但是茶叶之类的东西,我西印度群岛又不产,凭啥钱都让东印度公司的人赚了?你就大胆地往瑞典运货,我这边卖糖的时候,回去也不空船。

如果把英国拟人,这个矛盾能不能化解?

能,理论上,只要工业革命的程度达到阈值,物美价廉到东印度公司船上装棉花和生丝而不是棉布和丝绸,就可以把这个矛盾解决。

但现在,务实一点……《曼彻斯特法案》这么久了,兰开夏的棉布质量和效率,比得过孟买苏拉特了吗?并没有,并且短时间内也不见得可以。

原本历史上,瑞典东印度公司资本不足、丹麦东印度公司运力有限,即便这样,依旧引发了严重的走私问题。而现在大顺与瑞典、荷兰合作,大批的货跑到北欧去了,资本充足、货源保证、关税清晰、运力提升,问题更大。

所以,这就是刘钰说的,也是东印度公司内部一些清醒者所意识到的。

留给东印度公司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必须孤注一掷,砸在印度。

他们和大顺之间,想要妥协合作太难了,因为他们的真正利润,来自于国内的垄断特权。大顺想要的,是废掉他们的垄断特权,要……自由贸易。

自由贸易,英国的商业资本可以当买办。

但自由贸易,英国东印度公司必死。

所以如果不能解决国内工业生产能力不足的情况,并且可以预见这个现实将持续几十年,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用印度更高的手工效率、更廉价的人力成本,来替代、竞争中国的手工业生产能力。

这是选择全面开战、把大顺的东南沿海全部屠光、且全灭大顺的舰队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之外,最可行的实际一点的办法。

只要印度的产品足够便宜、质量过关、产能充足,那么就没人用中国货了,那么东印度公司就依旧还把控着垄断权的收益。

否则,西印度那群人,会把英国卖个好价钱的。

哪怕是站在英国拟人化的角度,东印度公司的意义,也是巨大的。因为如果没有东印度公司,那么剩余的商业资本,会迅速聚集成一个买办集团,和大顺拉近关系。

某种程度上,东印度公司也是英国在往商业资本里掺沙子,虽然他们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就是授予垄断特权的意义,迫使东印度公司的资本,站在中国商业资本的对立面。

没有这个垄断特权,英国的商业资本、西印度资本集团,北美殖民集团,会立刻和大顺的商业资本合作,卖掉英国的工业资本、卖掉英国的关税,并把庞大的殖民地市场,卖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价格。

而因为这个垄断特权,东印度公司只能选择和中国商业资本为敌,并且尝试在印度加大投资,试图摆脱对中国货物的依赖。

而这,又迫使东印度公司的资本集团,不得不选择全面控制孟加拉,并且要迅速击溃法国在印度的力量,从而用最残酷的劫夺制,压低成本,保证拉杰沙希的丝绸能和松苏丝绸竞争、保证孟加拉的棉布能和松苏棉布竞争。

玄学一点的宿命说法,英国人在《乌得勒支条约》之后的奴隶贸易和加勒比蔗糖发展,招致了巴达维亚蔗糖危机,最终导致了华人锡兰大迁徙。

而现在,他们被逼着对法国下狠手,动手越快,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危机越快来临。他们虽然意识到了留给东印度公司的时间不多了,却没意识到,让大顺在印度迟迟不动手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们认为是阻碍的法国人的存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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