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8章 开堂坐审

剧匮对“历史坟场”并不陌生,这是时间长河中绝对的禁地。是那些可以在过去未来自由行走的强者,都避之不及的一个地方。哪怕只是单纯地追溯历史,一旦发现“历史坟场”的投影,也一定要远远避开——这是天刑崖上,绝巅才能获取的情报里,重笔勾勒的禁忌。

如果说先前他只有六分把握,现在已经有八分认定,这枚黑色棋子所对应的棋手,就是司马衡。

他顿了顿:“您在腐朽时光的历史坟场里,竟然还能记得时间?”

“这是我的根本。对时间没有概念的人,没有资格描述历史——”黑色棋子里的声音说:“时间并不存在,它也因我而存在。”

“时间因你而存在,但也不止因你而存在。”剧匮说。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表示赞同:“是的,英雄是历史的旗帜,历史是时间的刻痕!”

他非常的感慨:“之所以时间的长河川流不息,是因为这片土地上英杰不绝。”

“不知在先生的尺度里,左丘吾算不算历史的旗帜呢?”剧匮问。

“仅仅将我放逐,不足以让他镌刻历史。”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道:“因为我的故事,终究会被‘迷惘篇章’遗失,被历史坟场埋葬。他要书写新的故事,才能够永镌于时间,或者……超脱于时间。”

剧匮慢慢地道:“你既然这么了解左丘吾,下棋不应该下不过他,更不应该被困在这里这么久……您刚才说,三十年?”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默然半晌:“……他也了解我。或者说,他更了解我。”

这颗棋子在棋盘上方虚悬游弋,有几分难言的苦涩:“你再看这局棋,其间很多无理手,是他一定会下,而我不得不应的棋。”

“故事到这里就很明确了——”剧匮板正地道:“正义的路人途经此地,应该打倒万恶的左丘吾,稳定这棋盘,作为历史窗口的投影,想办法为您指路,将您从历史坟场里救出。”

“可是?”棋子里的声音问。

“可是谁来定义‘正义’呢?”剧匮道:“我们这些人贸然闯进封锁的勤苦书院里来,不顾抗拒强行破门,虽说是为寻找我们的同僚……又焉知他钟玄胤不是这场灾难的元凶?真相尚不分明,我们自以为是的改变事态,真的就能换来更好的结果吗?”

黑棋里的声音略显惘然:“玄胤……吗?”

剧匮继续道:“再者,左丘吾先生把你拦在这里,把勤苦书院变成史书,是为了害你,还是为了救书院,却也不一定——我们目前所知的情报,够那些热血未凉的年轻人揍他一顿,但也没有到定他生死的程度。”

“不愧是法家的高人,做事很有规矩。”黑棋里的声音道:“看来今天是要在这里升堂。”

剧匮没有接他的话,只自顾道:“最后,对于您‘司马衡’的身份,我有八分的确定,但还有两分的不一定。”

太虚阁正在接掌这部史书——秦至臻行走在虚空里,正帮他固化空间,在许许多多的历史书页里,将此页固为“铁书”,而后帮他刻写【黑白法界】。

目前看来,姜望、李一那边,拦住左丘吾不成问题。

他不必急着要一个答案,今日全员出动,他们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坐下来,拿着这本史书,慢慢地翻。

“这两分的不一定,如何才能变成一定呢?”黑棋里的声音问。

剧匮道:“很遗憾,在我真正看到你之前,你在我这里永远得不到这两分。”

“我明白这不是对我的针对,是法的严谨,刑的慎重。”黑棋里的声音,很平静地接受了这回答,又道:“那么,左丘吾去哪里了,阁下是否方便告知?”

不知是不是错觉,剧匮竟然在这个声音里,听到了一些关心。

“在他应该待着的地方。”剧匮说。

“你们一定没有跟左丘吾好好地聊过。”黑棋里的声音道。

“在我回答您之前,我想先知道,您是怎么做出判断——”剧匮审慎地开口:“如果我的观察没有出错,您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应该仅限于这局棋,以及我在棋上的声音。”

他已经看到,这局棋是开在时空深处的历史之窗,或者更进一步说,它是某扇历史之窗的投影。目前已知的信息是,它被用来建立跨越时空的交流,且特定于“历史坟场”和“勤苦书院史册里的这一页”——但不知是左丘吾创造了它,还是黑棋中那个疑似司马衡的人将它完成。

这是相当恐怖的手段。

无愧于其人说自己在历史中旅行的时候,能够偶尔把“历史坟场”当做避风港,以此躲避历史危险——这事儿已经先一步颠覆剧匮的认知。

“你对规则的敏锐,令人赞叹!我的确因此局的存在。而能透一口气。也囿于此局,不能见得更多。”黑色棋子里的声音慢条斯理:“至于我的判断从何而来……连下棋带说话,你跟我接触的时间,已经超过一刻钟。”

剧匮一下子握住了那枚白棋。他坐如磐石,古井不波地问:“一刻钟?”

黑棋里的声音道:“我和左丘吾的这一局,已经下了很多年。是断断续续地进行,他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回来落一步子——如果你们跟左丘吾认真聊过,不会留出这一刻钟来给我。”

“听起来像是在说,一刻钟的时间,就够你找到离开历史坟场,降临此间的路。”

剧匮只是一句玩笑,或者说一句试探。

盖因“历史坟场”,是所有精彩故事的坟墓。哪怕传奇的篇章陷落其中,也终将被时间遗忘。

如果说万界荒墓是空间的老坟山,“历史坟场”就是时间的乱葬岗。

古往今来不幸路过历史坟场的强者,不知多少埋葬在其中,也成为腐朽时光的一部分。想要从那里全身而退,几乎不存在可能。更不可能这样简单!

但黑棋里的声音却说:“……是啊。”

此声鸣于棋内,是幽幽的叹:“我已经……看到路了。”

这简直惊悚!

相当简单的一方石质棋桌,此刻竟有宇宙的玄秘。棋桌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是宇宙的星辰,体现为茫茫虚空里的不同世界。

“是吗?”剧匮骤然把那颗白棋按下去了!骤然电芒经天,一时穿透凉亭,乱舞高空,在这夺目的璨芒里,他按子在棋盘,也像是把咆哮不定的雷光,按进了棋盘所联系的那个时空!

滋滋滋——

电光如狂蛇乱舞,整座湖心亭,仿佛一轮忽明忽暗的皎月。

剧匮按棋的那根手指头,是一座坚不可摧的法碑。

此刻电光闪耀,指上的确有法的体现,法的文字——

“天可刑,地受法,人须在规矩之间!”

以【法碑指】,按【天刑雷】,剧匮至此才真正展现一位法家真君的强大和巍峨。

他是当代法家年轻一辈的代表人物,虽然已经并不年轻。

他是命占绝唱余北斗的旧相识。不说朋友,因为真正的法家修士没有朋友。

这一路走来,只是定规矩,做判断。

教条的人生,呆板地过活,如他自己所说——“守些笨规矩。”

但这就是法家修士的路。或者说,是他这一类“矩法派”修士的路。

纵观整个勤苦书院事件,事情的真相还未完全浮出水面。

已知的情报是——勤苦书院的确变成了史书,左丘吾存在于这部史书的每一页,崔一更是被左丘吾所封印。有一个人受阻于棋盘对面,疑似司马衡。

而斗昭一刀圈走了左丘吾,几人一番大战,几乎打穿了整部史书。

在杜绝了左丘吾干扰的情况下,苍瞑以毁灭之神像,神降诸世,仍未能找到钟玄胤的踪影!

钟玄胤或许已经死了,他写给剧匮的就是人生最后一封信。

但他如果还活着……

在真相不明的情况下,无论是帮左丘吾还是帮司马衡,都有可能导致钟玄胤的死。

更不用说眼下这一局,还有书山的影子。

太虚阁全员到场,不必选边站。他们自己是一边。

剧匮目前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太虚阁内部达成的默契——

无论哪一边都好,已经发生的变化,不许再变化。

谁的面子也不会给。除非六大霸国发国书,三刑宫过来哪位宫主。

这起事件里的每一方,他们都要按下。要三堂会审,要剖清因果,要把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史书,翻开来反复晾晒。看清楚历史的阴翳,看明白钟玄胤究竟在哪里。

如果他死了,是为什么死。

如果他活着,那么他在何方。

但凡钟玄胤还存在一丝活着的可能,这份可能就一定要被太虚阁握在手中。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无论书山、左丘吾,抑或司马衡,乃至还有圣魔,还有别的的什么存在,全都不值得信任。

所以这枚黑色的棋子想要翻转变化,剧匮便毫不犹豫地将它镇压。

法碑无可挽回地落下,剧匮所按的这枚白色棋子,正要钉死这历史的窗——

啪!

一声棋子撞棋子的响。

那颗悬而不定的黑棋,竟就紧贴在白棋之下,将那天罚雷、法碑指,一并都托举起来。

此刻这颗棋,仿佛一只神秘的眼睛。其间幽光扰扰,的确有历史的深沉。

在狂暴电光的摧残下,仍然自有一片秩序。

“现在是我落子的时候……”黑棋里的声音道:“你这一步,是不是不合棋规?”

只是一次对撞,白色的棋子就已经崩溃成千万粒碎屑,可是碎屑与碎屑之间,都有电丝闪耀着……电光将这枚棋子缝合。

剧匮面无表情:“先生是前辈,不妨让我一先。”

两枚棋子对撞,直有毁天灭地之势。

溃灭万物的波纹,以湖心亭为起点扩开——

石桥也好,小湖也罢,都一丈一丈地消失了。整座勤苦书院,顷刻就被抹平。

独独这座小亭,因为已经铸成、并且顷刻收缩的【黑白法界】,成为这一刻不朽的空间。

“既知我是前辈,要知尊老才是!”黑色棋子的声音,这一刻竟也体现法家之恢弘。

这是中古时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规的声音!

对面的确是一位史学大家,在这一刻召出了薛规的历史法声,用以动摇这铺垫了许久才铸成的【黑白法界】。

但这座【黑白法界】之所以坚不可摧,不仅仅因为剧匮已经洞知天地、立起了规矩,更因为有一个叫秦至臻的人,以横竖之刀,反复炼虚,铸以铁壁!

所以当那“尊老”二字响起。便有黑衣悬刀的男子,显化在旁边,双手一合,抱住了棋盘……恍惚无尽虚空中,一尊无限高大的阎罗天子,怀抱住宇宙。

这一瞬间有无穷的裂声响起。

秦至臻却一声不吭。他是沉默的礁石,不朽的铁壁,不可摧折的战士!

嘭!

铁臂合围,空间永固。

剧匮仍坐于规矩方凳,低头注视着棋局,以指按子:“我是您的晚辈,但在太虚阁里,我是最年长的那一个。”

黑棋里的声音问:“你想说你可以为你的决定负责,你要替他们——你的所谓同僚们,承担所有?”

“我很想这么说,痴长了这么多岁月,我也的确应该有所承担,为这些可敬的同事遮风挡雨……但事实上不是。”

剧匮眉心如活物般的闪电之纹,在这一刻竟然开裂,其间是一只炽白色的电光交织的竖瞳!

整部勤苦书院的史册里,古往今来的雷霆都被他掌控。

雷电之声在这一刻异常的刺耳。天地间的元气,仿佛都在战栗。

而剧匮的声音仍然没有太多波澜:“我是说——我是我们这群人里,天赋最差的那一个。”

他平淡地赐予宣声:“如果我输了,你也不算赢——与其奋力挣扎,不妨静等结果。”

轰隆隆!

炽白的电光化作一支似虚似实的长枪,穿过了法碑指、天刑雷、电光缝合的白棋……扎在了黑棋的正中心!

喀喀喀——

黑色棋子终于开出裂隙。

但又有哗哗的声响。

岁月翻书,黑棋复弥如新。

那声音终于无法再平静:“三十年光阴不流,八千载日月煎熬!不知此间苦者,竟妄言一个‘等’字——尔等何人,凭什么拦我归家!?”

历史坟场里的每一息,都是时光不断延展的凌迟。三十年……的确太漫长了。

黑棋里沁出来的力量,在宇宙般的棋盘上张牙舞爪。一个个棋盘格,像是一个个历史囚笼。每一个棋盘格里,都有困兽般的嘶吼。

跨越时空,将痛苦书写于历史窗口,投影在这一刻的勤苦书院。

那种痛楚,要叫剧匮也感受!

可是棋盘上纵横的棋线,在这刻都泛着幽冷的铁色。名之为线,立之为【铁壁】。

秦至臻的力量,也向这棋盘蔓延。

喀喀喀!

刚刚弥合的黑棋,重新又见了裂隙。

却是凉亭顶上一直似虚似幻的李一,在这一刻骤然凝实了,目光似剑垂落。

“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若是坐在你对面的不是我呢?”剧匮慢慢地说道:“像我们没来那样等待。”

他的电光竖瞳真如日月高悬,使得他愈显威严、凌厉,似那戏文里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来断这桩混淆历史的大案。

然而任是什么样的戏文,也须写不出剧匮这两个字,写不出他的人生。

黑棋里的声音终于沉下了,仿佛坠入深海:“……等什么?”

剧匮抬起头来,望着凉亭外的天空,眺望着,眺望着,直至高天深处忽然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清晰地体现出一个人形……

砰!

一位戴礼冠、穿礼服,斯斯文文,腰悬一枚苍璧的儒生,从天而降,落在了亭中。

其声清越,竟如鸣歌:“书山客,学海翁,来时路,去时人。世间无礼久矣!问候君安!”

第2589章 礼下庶人,刑上大夫

来者是客,俨然又以此间主人自居。虽至公堂,如履自家庭院。

他的礼靴踩在地上,踩出了刚好半寸的脚印。

这可是剧匮构建许久的【黑白法界】,还有秦至臻【炼虚】、【铁壁】、【无衣】的加持巩固!此刻更收缩到极限,本该风雨不入,法不容侵。

剧匮悬棋不语,只有电光恒照。

“书山来人,书院本该迎以礼钟——”湖心亭外,已经消失的那一切里,代表着毁灭的神像,缓缓浮现了轮廓。苍瞑的声音道:“奈何世衰如此,无以相敬。”

“好在天地有声,风声雷声都好。”来者笑道:“大音为乐,乐即是礼。”

这人说话抑扬顿挫,独有韵律,十分悦耳。将【诸外神像】带来的毁灭气氛,也冲散了许多。竟似将末世变成乐土,在公堂舒展闲情。

“礼”也是一种秩序,有别于“法”,在【黑白法界】之中单独存在。

若说太虚阁以剧匮为代表在此升堂,书山便是以此人为代表,在公堂上立了一帐篷,以示自有其序,不受太虚阁的规矩制约。

他斯文有礼,但“散漫”即是对法的挑衅。

剧匮慢慢地将那枚黑棋按下,按进天元左上的棋格里,在棋局上令其失位,又像是将它关进了囚笼中。这枚黑棋所代表的意志,洞察范围便从这张棋盘,缩小到仅剩的这一格。

一张棋盘有三百二十四个棋格,便有三百二十四个铁壁囚笼。在这个过程里,黑棋并未挣扎。

目睹着这一切,代表书山的来客,这时又张开双手,相当优雅地展现了一套古礼,躬身道:“在下【礼】,礼恒之。”

在他躬身的同时,他身后的影子中,一个麻衣布鞋的儒生走了出来。

同中年人模样的礼恒之不同,他身上没有任何配饰,鬓有微霜,面容却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在地上却没有半点痕迹,只是平静地看着剧匮:“老夫为【孝】,孝之恒。”

儒家二老!

执掌儒宗至宝【春秋笔】的书山老儒,儒家传承万古,真正的底蕴体现。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下山了。

“见过二老。”剧匮道:“恕剧某定矩有责,受规于法,不能起迎。”

穿戴都很讲究的礼恒之,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书院万古章,春秋此间事。这里好像不应该由太虚阁定矩,况且我记得,太虚阁的权柄,可并没有延伸到世外。”

“我们的权柄只牵涉太虚事务。”剧匮严肃地坐着:“我们也正因太虚事务而来——太虚阁员钟玄胤,失陷此间,音讯全无,老先生既然登堂奉礼,可有良言教我?”

“太虚阁员的那个名额,不是已经给到龙门书院的照无颜了吗?”礼恒之回头看向孝之恒:“书山的通知是否没有传达下去?”

剧匮不等他们自唱自和,径直道:“太虚阁不是书山下属的书院,而是诸方公约的组织。书山的确有一份推举太虚阁员的权利,你们想要用这个名额来推举谁,你们说了算。但推举出来的人,是否能够得到太虚阁认可,太虚阁自己说了算。”

苍瞑的声音,在虚无之中闷闷地响:“当初王坤代行阁权,被我们赶了出去,钟玄胤也代表儒家参与了驱逐,这才有李一阁员风雨无阻的应卯……怎么轮到你们了,就不习惯了吗?”

“太虚阁认可的标准是什么?”礼恒之倒也不恼:“圣人门徒,无惧审视。照无颜如果不行,我们还有其他人选,可以慢慢地换。”

“照无颜学贯古今,当然没什么问题。但要等钟玄胤确凿无疑地死掉了,我们才可以再说其它。”剧匮的竖瞳看过去:“二老若是有不同的意见,不妨聚集当初在【太虚盟约】上盖印定章的诸方,再来一次太虚会盟。你们尽可以按照你们的想法重新定约,只要盟约明确了你们的权力,将我们八人尽数驱逐也行。”

真要重启太虚会盟,太虚阁现在的这些人或许会得到制约……他们儒家却是一定会被扫地出门!

谁不知道今天来勤苦书院的这八个人都是些什么角色?

这些人都是通天的背景,一个个在各自势力里,都立起了山头来。虽无太子之名,也都有太子之实了。唯独一个没有势力归属的姜镇河,更是从人间混到地府,处处都能高声。

要不然真当他们儒家二老是什么绵软书生,特意万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跟一群晚辈温声细语地讲道理吗?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礼恒之很自然地忽略了这个提议:“说起来……棋局空置,囚子入笼,剧真君端坐规台,是在等我们吗?”

剧匮看着他,问道:“【子先生】呢?”

一旁忍了许久的孝之恒,抖了抖眉毛:“还用不着【子先生】吧?”

剧匮没有应他,他却自己骤然回身,仰头望天。

彼处有明月一轮,悬似明镜,仿佛映照人心。便在这时候,月镜之中有一个黑点显现,那黑点坠下高空,一闪而近……嘭!被五花大绑的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就这样摔在了“公堂”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天空坠人如泼雨。

一个又一个的“左丘吾”,左丘吾的所有“时身”,全都从不同的书页里被擒住,以投枪对靶的姿态丢来。

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史书,是左丘吾的“著作”,所以他拥有相当高的权柄。

此书每一页都是由特定的人选所衍生的历史片段。不同的故事发生在不同的时空里,所谓“时身”,即是他这个“写作者”在本作不同时空里的代行,也可以说是字里行间“作者”的意志。

虽是著史,难免有私。毕竟“春秋注我,我注春秋”。

况且左丘吾完成这部著作,本就是为了自己的表达。

而现在,太虚阁众人来到这部作品里,进入书中世界,将作者的意志全都揪了出来!

接下来才是抽丝剥茧,摊开最纯粹的文字,探寻不受干扰的真相。

秦至臻便站在棋盘边,如永恒不朽的高墙。每当有个“左丘吾”丢下来,他身后虚空中,便探出充满神性的大手,一把抓住,丢进棋格中。简单高效,配合得行云流水。

阎罗天子怀抱宇宙,俯瞰众生:“以投壶之礼,献见礼先生。”

礼恒之不言语。

嗒!嗒!嗒!

左丘吾之时身似棋子落,可惜每一颗都没有挨着棋路。

昔日隔世坐弈的两位强者,此刻竟成了“狱友”,只是不在同一间“囚室”里,彼此暂时也见不到——当然,左丘吾在被投进棋格囚笼之前,却是见到了失位的黑棋的,大概能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剧匮这时候才说道:“我们太虚阁打算在这里讲点道理……总该人都到齐。心里有什么想法,要论是非曲直,也好锣对锣,鼓对鼓,丁是丁,卯是卯。”

孝之恒正要说话,礼恒之伸手拦住了他。

这位崇礼者温吞地笑了笑:“在天下第一书院里升堂,将司马衡和左丘吾都丢进笼中,为阶下之囚……自今日起,整个现世都要重新审视太虚阁了。”

“太虚阁从建立之日,便受天下审视。”剧匮不为所动:“我循法而行,若有谬失,是我之错,我自承之。但钟玄胤生死未知,此间真相未明,我们必须要多看看。先生……尽量理解。”

礼恒之笑容不改:“若难以理解呢?”

剧匮看着他:“也要接受。”

“既然情况这么不明朗,那是不是还要把我们关起来啊?”孝之恒难抑不满,森森地问。

李一低下头来,隔着凉亭之顶,目光落到了他身上:“这算是你的请求吗?”

“放肆!”孝之恒怒不能遏。

这些个年轻人,才证道真君多少年,安敢如此狂妄?须知绝巅之林,亦有高低。世之极限,也有深浅。

怎能把他们书山老儒的斯文有礼,视作软弱退让?

“多少年不下山,人间仿佛回到了蛮荒!”孝之恒错牙厉声:“礼崩乐坏,无怪乎魔生人心!”

怒声起而文气翻,雷火发而天地改。他的力量不只体现在言语的批判。

他要重建伦理秩序,修改这黑白法界。他要拆了这公堂,竖起儒家之衣冠。

他要……他纵身疾退!

他这边才刚刚一个起手,还在感受法家真君所制定的秩序,李一的剑已经当面!

这是世上最快的剑,只要还在现世的范围里,就不可能快得过它去。

换而言之……非超脱无以争先。

书山上走下来的老儒,也不能例外。

孝之恒来时是走出礼恒之的影子,退时一步就落到了虚空中。

可是虚空骤然间塌陷了!

秦至臻一只手还在接左丘吾的时身,一只手遥对着他,合拢了五指。

恐怖的向内吞噬的力量,无所不在地纠缠着孝之恒,撕扯着他的道身!他只能挪身再走,凭借无上儒法【快哉风】,跳到了连空间都不存在的虚无里——可以视为勤苦书院这部史书里,某一页撕掉之后所形成的空隙。

历史被撕掉,时间不存在,空间也被秦至臻毁灭了。

而茫茫无所有、这个时空片段里已经毁灭的一切里……却骤然睁开一双血色的眼睛。

毁灭之瞳将孝之恒映入了眼帘——

孝之恒回身欲走,却只见璨光茫茫。那柄从未离开的剑,撕开了他驾驭的快哉风,撞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撞进毁灭之瞳里!

这场交锋发生得太快,胜负也体现得太快。

从始至终礼恒之都不言语。

剧匮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礼恒之微微一笑,主动将礼靴抬起,令黑白法界自然地抹掉那半寸脚印。而后才问道:“太虚阁在这里主持公道,论诸方对错。诸方……果真都到齐了吗?”

剧匮古井无波:“左丘吾先生的真身,还冻在意海冰棺里,由姜阁员亲自看押。”

礼恒之‘噢’了一声:“我说怎么寻不见。”

又道:“你们的动作太快,下手太果断,使之两身分隔,无法巅峰,而后囚子入笼……左丘吾也算是阴沟里翻船了。”

剧匮淡淡地道:“你把意海说成阴沟,有人会不高兴的。”

礼恒之哈哈一笑:“诸君都是当世豪杰,时代骄子,谁会这样小气?”

剧匮看着他腰间的苍壁:“先生掌儒家之礼,身上只戴了一枚礼天的玉——那人托我问你,他见过一个配六礼玉的,不知你是否认识。”

礼恒之沉默片刻,苦笑道:“世间学礼者,只有走到最高处的人,才能眺望许怀璋的背影……祂虽不知我,我岂能不识祂?”

许怀璋是仙宫时代的仙师,是道门的天师,也是儒家的礼师!

礼恒之身为儒宗二老,书山上一言九鼎的人物,【子先生】不出,几乎就是他和孝之恒做主。他可以说是当世对于“礼”的修行里,最权威的那一个。

可他的腰间,只能配一枚礼玉。不是他独爱苍壁,是他的修行只到这一步。

许怀璋为仙人定矩,为仙道制礼,使人间有序。学贯道儒,自开仙路。是一个繁盛时代的先启者,岂是今天只能坐在书山皓首穷经的老儒能比?

“若有许怀璋的更多消息,不妨略作交流。”剧匮说。

“未知他和许怀璋,是什么关系?”礼恒之问。

剧匮看着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自问是古板固执之人,在阁内常觉跟不上时代,总是慢人一步。先生坐在书山上,果真只读经典,都不低头看看山下的人间吗?”

“当代财神同他同修【如意章】,咒祖和他共参【万仙章】,黎国天子与他分享【长寿章】……”

他问:“你说他跟许怀璋是什么关系?”

礼恒之默然。出于某种特殊原因,他已隔世多年,大略知道一些太虚阁的情报,也是下山前大略扫视的一眼。剧匮所说的,的确是他不知道的。

他叹了一声:“原是当代仙帝!”

“什么仙帝?”虚空忽然撕开一道天隙来,咕哝声也从中响起。

自这天隙之中,走出一个金错红的身影。

身上的金色红色,已分不清是衣色还是血色。

他的嘴里咬着天骁刀,血液在刀脊上流动,声音也因此有些含糊。

他的右袖空荡荡,犹挂武服丝缕的断臂,就夹在左边腋下,从创口来看,是被生生撕扯下来,肉芽犹在扭曲。

左手垂而下张,抓着一颗不断嘶叫、不断变幻、张嘴吐出无数生灭字符的脑袋……圣魔的脑袋!

他的武服还被撕下来好几条,搓成了一条绳子,就绑在他的腰上。绳子勒得有点紧,更兼武服残破,故能隐见腹肌分明……金血似流沟渠中。

绳子那头……则系着一尊鸟首人身的壮汉。就这么拖在地上,撞天隙、碾虚空,磕磕碰碰地过来了。却还呼呼大睡,鼾如雷霆。

“心真大啊……”

他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抬脚将那颗圣魔的头颅踩在脚下,然后以解放出来的那只手,揪住了这尊卞城阎君,一把丢给了秦至臻:“你的鸟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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