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威兰特人的曙光

虽然平时没什么正经,净出些馊主意,但这次夜十拿的主意确实产生了奇效。

在威兰特联盟南部边防军的配合下,他们很快完成了对第1批进入威兰特行省境内的4.3万威兰特人的筛查,并确认了其中152名携带有“死剂”病毒的患者。

令人发指的是,这些患者三分之二都是老人和孩子。

他们的免疫力本来就属于相对较弱的那一类,上岸前又挨了海水和冷风的一番折磨,不少人还没挨过“死剂”的潜伏期,倒是先患上了严重的感冒。

负责组建隔离区的第3万人队将这些患者转移到了单独的营区和帐篷,并在完成转移之后将检测结果告知了患者。

当得知自己身上竟然携带有“死剂”病毒之后,老巴泽尔的脸上顿时浮起错愕的表情。

“死,死剂?!怎,怎么可能……我的身体好好的,那些打喷嚏的没患病,为什么是我?!”

说着话的时候,那错愕的表情已经渐渐变成了惶恐。

他倒不完全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想到了和自己同一批出发的妻子。

穿着橙色防化服的士兵坐在他对面,神色严肃地点了下头。

“根据联盟提供的研究数据,死剂的发病时间通常在两周之后。您还没有症状,说明感染的时间应该不久。我们希望您能告诉我们,您沿途经过的区域,以及护送……或者说押送你们的部队的番号,和其他一切您认为有价值的线索。”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停顿了片刻,用认真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我们会尽全力拯救你们,因此也请务必告诉我们您知道的线索……这很重要!”

感受到了那语气中的严肃,老巴泽尔收敛了脸上复杂的神色。

冷静下来沉思了良久,他缓缓开口说道。

“我的家在亚文特城区……荣军路,姑且算是核心城区吧。”

“荣军路?”

那士兵的脸上写着意外的表情,捏着笔的手在本子上匆匆写着,没有停留。

老巴泽尔同样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哪个地方?”

负责记录的士兵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应该说不用知道,荣军路住的都是军属。”

老巴泽尔神色复杂的说道。

“而且是阵亡士兵的家属。”

这是各大军团承袭自凯旋城的传统之一,也是从尤里乌斯元帅时代便开始的社会福利。

居住在荣军路的军属每个月都会获得一笔抚恤金,并且还会安排定期的健康检查,同时看病还不需要花钱。

毕竟只有解决了士兵们的后顾之忧,才能让他们奋不顾身的向前。

甚至直到一个星期前为止,他享受的都是不逊色于现役百夫长的待遇。

士兵紧接着追问道。

“那您还记得带伱们离开的是哪支部队吗?”

老巴泽尔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动员我们离开的是提尔军团长的亲卫队,第几万人队我就不知道了,他们的态度还是很客气的……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是头几批抵达码头的人。但好像也不是第一批,我们到的时候轮渡已经没了,只剩下十来艘小船。”

在本子上匆匆记下这句话,士兵紧接着又问道。

“那他们有没有穿防化服?”

老巴泽尔的眼神陷入茫然,仔细回忆了很久,最后摇头说道。

“好像……没有吧,不过我确实看到了防毒面具。也差不多是那时候,我听说了瘟疫的事儿,不过大家都不太放在心上,我也没太在意。”

负责记录的士兵与站在门口的士兵交换了下视线。

后者的表情有些微妙,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我听联盟的人说……觉醒者的患病率好像并不高。”

“原来如此……”

负责记录的士兵神色复杂的嘀咕了一声,将这句猜测作为备注写在了一旁。

无论病毒是否是提尔军团长的亲卫队投放,这事和他们肯定都脱不了关系。

等到这场闹剧结束之后,他们自然会按图索骥的调查清楚。

完成记录之后,士兵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神色认真的看向面前的老人。

“感谢您的配合,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线索请随时联系我们。另外,由于您身上携带有‘死剂’病毒,我们希望您能够尽量待在隔离区内,避免与其他人接触。”

“我们会承担您在隔离期内的一切生活必需品的开销,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也会尽力帮你们解决,唯一只有一点,麻烦您一定不要离开这里。”

老巴泽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嗨,谈什么麻烦……倒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还得让你们照顾我。”

他是个传统的威兰特人,服从于集体,忠诚于集体,不愿给集体添麻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眼前的这些凯旋城的小伙子们,和他印象中的那些凯旋城的小伙子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他们同样是服从于集体的,不过对于集体却有了另一种理解。

他说不上来不同在哪,但两者确实是不一样的。

听到老人的话,小伙子笑了笑说道。

“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可是同胞,怎么可能放着你们不管。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们,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或者麻烦。”

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老人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看这表情意外的士兵,老巴泽尔表情严肃的说道。

“对了,我听说……这个死剂是大荒漠里的那什么基因武器?”

被抓住胳膊的士兵迟疑了下,用不确定的口吻说道。

“目前不确定攻击者身份……但现有情报可以确认,死剂确实是人为设计的。”

这是禁卫军放出的消息。

他不确定告诉患者是否合适,但长官并没有禁止他们这么做。

老巴泽尔点了点头,松开了手,沉默片刻之后,忽然开口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出发之前两天,我好像在光荣路的医院做过检查,当时又抽过血化验,原本半小时就能做完的流程愣是拖了三个小时。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

“光荣路的医院?是哪家医院?您记得吗?”

那士兵愣了一下,连忙打开刚刚关上的记事本,将这条线索补充了上。

“那儿总共就一家医院,我们整条街的市民都在那里看病。”

看着匆匆做笔记的士兵,老人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听着,如果迫不得已,不必心慈手软……我愿意将病毒带进坟墓。”

那匆忙记着笔记的士兵停住了手,错愕地抬头看向老人。

老巴泽尔咧嘴笑了笑,洒脱的给了这小伙子一个鼓励的眼神。

“老子能在废土上活到79岁,已经知足了……想把我做成射向威兰特人的子弹?我会告诉那个蠢货,门都没有!”

他全都明白了。

罪魁祸首就是那个提尔,根本就没有第二个嫌疑人或者凶手。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那家伙自己的阴谋。

再怎么也不至于干出这种蠢事儿?这么蠢的家伙做不到军团长的位置上?呵,那都是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们才会这么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提尔是个能干大事儿的家伙。

只是他确实没想到,那家伙并不是因为打算在亚文特城搞大事儿,所以才提前把自己这些碍事儿的人弄走。而是在那家伙把他们弄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在下一盘大棋了。

不过他不会让那家伙得逞。

即使他只是个老头,他也会用自己的办法抗争。

士兵愣愣地看着老人,表情肃然起敬。

“……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我们永远不会这么做。”

老巴泽尔咧嘴笑了笑。

“不会这么做?但提尔那家伙可不会手软,你们这样我很担心,你们能赢吗?可别玩脱了。”

那士兵笑了笑,安慰说道。

“放心吧,我们的执政官先生说了,底线不等同于软弱,那是我们的盾牌。”

老巴泽尔:“执政官?”

“没错,带着我们所有人的希望,踏上光荣院的穿山甲先生。”

说到这儿的时候,那士兵的语气带上了一抹发自内心的自豪。

“我们的执政官先生还说,我们不会用野兽的办法战胜野兽,跳进泥潭里和它们打滚,把所有人都搞臭。我们会用文明人的武器,文明人的办法,我们不但要告诉他们想都别想,还要彻底地消灭它们的精神,向我们那些跪下去对权威谄媚的同胞证明,野狗永远是野狗,永远胜不了两条腿的人!”

老巴泽尔怔怔的看着那年轻的小伙子,恍惚中看见了似曾相识的影子。

那是他的爷爷……

或者说,是曾经团结在尤里乌斯元帅身旁的战士们。

他们强大,英勇,忠诚,且战无不胜……整个凯旋城中到处是他们的雕像,处处都是他们的影子。

那是一个已经远去的时代,就像是威兰特人的繁荣纪元。

他曾无比羡慕那个时代,也不止一次的感叹过自己生不逢时。

没想到在自己生命的尽头,那光荣的影子又再一次的出现了。

“……看来你们的执政官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看着一脸由衷感慨的老人,那小伙子爽朗的笑着说道。

“那是自然……说到他的经历,两天两夜都说不完。”

听着小伙子的话,老巴泽尔开怀大笑出声来。

“哈哈!那我可不能当没听过……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我请你喝上一杯,咱慢慢聊。”

他忽然有些好奇了。

关于那个执政官的传说……

……

“死剂”的阴影笼罩在威兰特行省的上空,然而恐惧并没有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压倒。

所有难民都安静地待在隔离区,在威兰特联盟边防军的管理下,井然有序地领取配给的物资,并接受健康方面的检查。

在联盟以及学院研究人员的协助下,新生的威兰特联盟成功扛住了南方军团难民一波又一波地冲击,并在这连续不断的冲击之下建设并巩固了二十个隔离区。

整个过程并不轻松。

毕竟被海浪冲到岸上的不止是难民,还有死人的尸体。

而居住在隔离区的幸存者们所需要忍受的不仅仅是物资的匮乏和短缺,还有除去“死剂”之外的其他流行病以及由卫生条件不足而引发的瘟疫。

不止如此,威兰特人联盟还得面对南方军团的特工。

他们不但会散播恐慌,煽动幸存者冲击哨卡,还会尝试通过物理办法突破隔离区的封锁。

所幸这是在废土上,隔离区与凯旋城之间还隔着大片的荒原,分散在荒原上的小型聚居地之间人口流动也并不算密切。

虽然期间发生了好几次意外,但由于补救的及时,威兰特联盟的边防军最终还是将病毒成功控制住了,没有让“死剂”扩散到凯旋城。

而待在隔离区内的威兰特人也相当配合。

他们在面对困难时所展现出来的团结一致,甚至感染了那些从巴托亚行省逃来的异族们。

就这样,他们所有人共同创造了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奇迹——

即,在几乎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硬是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与不抛弃不放弃的信念,承受住了南方军团用平民的血肉之躯,发起的日均五万人次的“跨海突击”。

此时此刻的南方军团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而与此同时,随着凯旋城在“死剂”的第一轮冲击中站稳了脚跟,这场危机的局势也开始渐渐朝着向威兰特联盟有利的方向发展。

在战地气氛组本人以及文官集团和禁卫军的斡旋下,位于新大陆的联合邦以及东帝国和北帝国也都陆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新联合邦的军舰正在向漩涡海挺进。

而另一边,东帝国和北帝国则是通过南来北往的铁路送来了威兰特联盟急缺的食品,药品,衣服以及帐篷。

貌合神离的军团虽然解体了,但威兰特人却并没有忘记他们的故乡。

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团结,甚至比之前更加的团结了。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半个月,转眼间便到了10月上旬。

在过去半个月的时间里,南方军团向北发射了近80万老弱妇孺,“死剂”确诊患者共12707人,没有一例成功越境!

目前死剂的解药还在研发中,虽然暂时没有弄到可靠的疫苗,但已经成功弄出了能够缓解症状的抑制剂。

根据联盟生物研究所的意见,解铃还是系铃人,想要尽快弄出疫苗,最好的办法便是弄到南方军团手上的病毒研发资料。

一场针对亚文特城的军事行动已经在联盟的陆军参谋部展开讨论。

不过此时此刻,正在隔离区的夜十还不知道外面的事情,知道了大概也怎么不关心。

由于之前的“略施小计”以及蒋雪洲到处“乱讲”夸大了他的功劳,他现在已经被威兰特联盟的边防军当成了病毒学大佬。

一群大鼻子军官整天围在他屁股后面转悠,向他讨教防疫工作的经验。

非常享受这种被当成大佬的感觉,夜十也是将鼻子翘到了天上,狠狠地过了一把众星拱月的瘾。

看着写满一整个笔记本的密密麻麻的“宝贵经验”,后勤部的官员整张脸都变成了苦瓜,叫苦不迭的说道。

“按照您说的这个标准……我们的花费恐怕得是个天文数。”

夜十闻言两手一摊,乐道。

“我只管出主意,钱你们找执政官要去。”

让他出钱是不可能的,让他找联盟要钱也是想都别想,不收他们钱就不错了。

不过话说回来,素来抠门的管理者,在人命关天的事情上还是挺厚道的。

蒋雪洲帮忙运来的那些检测试剂都是生物研究所砸钱弄出来的,却没收凯旋城一分钱,甚至提都没提钱的事儿。

打发走了后勤部的官员,夜十刚走出帐篷没多久,便见到了刚从曙光城那边折回来不久的雪洲。

之前试剂用完了,她这个科研船又飞了一躺曙光城,空运了一批回来。

不得不说,那反重力飞行器真是个好东西,据说要不是外面的轨道垃圾太多,甚至能一脚油门直接开到月球上。

这宝贝放学院手上真是可惜了。

就在夜十想着些失礼的事情的时候,蒋雪洲正好看见了他,隔着老远便唤了一声。

“喂。”

见这家伙来者不善的模样,夜十打了个哈欠,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你又怎么了。”

“什,什么叫又怎么了!我的事情很多吗?”

很不满这家伙不耐烦的语气,蒋雪洲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两撇秀眉很快又软了下去。

扭扭捏捏了一会儿,她故作矜持的咳嗽了一声,接着欲盖弥彰地换上了闲聊的口吻,嘴里蹦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个……你为什么不解释一下。”

夜十愣了下,被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啥解释?解释什么?”

“就是上个月……刚来的时候,”蒋雪洲忸怩地看着一旁,小声嘟囔,“你怎么不和雨彤解释下,我们那个……不是打情骂俏。”

……啊?

夜十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就像呆愣在草原上的土拨鼠一样。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张开的嘴里憋出一句话来。

“你是小孩子吗?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而且这特么都是半个月前的事儿了吧?!

蒋雪洲似乎也意识到突然提起这事儿显得有些没头没尾,顿时红着脸把头埋了下去。

“是,是哦……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哈哈。”

好尬……

脸好烫。

看着傻眼的夜十,她感觉鞋底都快被脚拇指给抠穿了……

……

凯旋城。

光荣院的议事厅。

开完动员会议的战地气氛组遣散了会议桌前的众官员们,看着坐在一旁的雷泽军团长说道。

“您说过要让野兽看到我的勇气,那我的勇气还令你满意吗?”

披着黄金色铠甲的老头淡淡笑了笑,中肯地点了下头说道。

“马马虎虎吧,和尤里乌斯元帅比起来还嫩了点,不过在我这里勉强算是过关了。”

战地佬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不过嘴角还是翘起了几分得意的笑容。

能让一个活了172岁的老怪物给出“勉强”的评价,看来自己至少也有个中人之资了。

看着执政官先生,雷泽略加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其实比起你的勇气,更令我高兴的是,你在说服我的时候用到了‘同胞’这个词。”

战地气氛组愣了下,脸上不禁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就这事吗?

“我有许多朋友都是威兰特人,就算我不是威兰特人,也很难不替他们考虑。”

“即使是背叛了联盟?”雷泽军团长用打趣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战地气氛组缓缓摇了摇头,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

“我从不认为我背叛了联盟,事实上我正是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才坐在这里。”

雷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诺言?”

战地气氛组点了点头,眼神陷入回忆,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离开避难所的时候,我们都在人联的旗帜下宣过誓,我们发誓要重建我们的家园……而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我们去到一个地方之后,不是毁灭当地的秩序,而是和他们共同寻找关于未来的可能性。”

“哈哈!”

雷泽发出开怀的笑声,轻轻拍了拍那个先前被他捏碎的座椅扶手,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这听起来像个救灾机构一样。”

战地气氛组淡淡笑了笑,谦逊地说道。

“我们本来就是救灾机构,蓝地鼠可不就是干这活的吗?”

“哈哈哈哈!”

老人这笑声更加的开怀了,眉宇间的笑容欣慰了许多。

他是真的在欣慰着,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战地气氛组读不出他的感情,却意外的能与他感同身受。

倘若有一天,自己活在新纪元里,回首过去一路上经历过的坎坷,想来应该也会与这老头一样开怀大笑吧。

向这位年轻的执政官投去了赞许的目光,雷泽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赏。

“不管怎么样,你能把威兰特人当成同胞,而不是什么完成使命的工具……”

“我就放心了。”

(本章完)

第940章 崩塌的第一块砖

巴托亚行省的北岸,第117万人队的驻地。

挖着壕沟的士兵们情绪低迷,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海对岸就是威兰特行省,是他们身体与灵魂共同的故乡。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将枪口对准那边,更不明白长官到底在想什么,自己又到底在防备着什么。

联盟如果想登陆的话,从西南边的海岸线上岸不是更近一点吗?

绕一大圈到这边来,等于将后勤补给线放在南方军团的眼皮子底下。

除此之外,更令他们不解的是针对平民们的行动。

就算这是为了避免平民的伤亡,在战争波及到本土之前将老弱妇孺们暂时疏散到北边,整个疏散计划也过于潦草了点……

漩涡海的洋流并非是从南向北的,而是环形的迂回。

有尸体被冲上北岸,就意味着一定会有尸体被冲回来……

第117万人队负责的防区,一片不知名的海滩上正围着十来个人。

他们的背上背着步枪,腰上挎着工兵锹,面前正是一具被海水泡肿了的尸体。

军衔十夫长的男人嘴上衔着一支快燃烬了的烟头,眼角的沟壑拧成了一团麻绳。

他们都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前天他们还在码头上见过,结果没想到却在这儿见到了他。

尸体能被冲到这里,显然是在离开码头不久之后就掉进了海里。

其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那只是一只用绳子扎起来的木筏而已,遇上大点的浪花被打翻了也是情理之中。

看着那具浮肿的尸体,没有人说一句话。

更没有人吭声。

直到一名年龄不大的小伙子忽然摘下了戴在头顶上的钢盔,这才彻底打破了那份压抑的沉默。

“妈的!我不干了!”

他一脸崩溃地将头盔狠狠摔在了地上,接着又扯下了背在背上的枪,扔在了海滩上。

“我们特么的根本不是在和联盟决战!我们是在与威兰特人决战!这么多天老子一个蓝地鼠都没见着,全特么的是自己人!”

看着这小伙子突然发疯,周围的战友们全都愣住了。

一旁的士兵连忙抓住了他的胳膊,瞪大着眼睛冲他吼道。

“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丢掉武器那便是逃兵。

在南方军团这可是死罪!

他总不可能看着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犯傻。

然而那小伙子却并不领情,歇斯底里地吼着,试图挣脱那只抓着他胳膊的手,并冲着阻拦自己的战友吼道。

“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是你!是伱们!你们所有人!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吧,看看那张脸!到底是谁杀了他!是我们!!!”

那语无伦次的声音在沙滩上回荡着,却没有一个人能回应他的怒吼。

带队的十夫长走到他的面前,拔出腰间的配枪上膛,死死盯着他的脸。

“你想当逃兵?”

那小伙子停止了吼叫,但仍然不服气地盯着长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双方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持续了足足有五分钟那么久。

十夫长收起了手枪,摘掉已经熄灭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把人埋了吧。”

总不能让这可怜人一直在海里泡着。

那小伙子没有吭声,但还是点了点头,认同了长官说的话。

一行人扛着那具尸体离开了海滩,在岸边上找了一棵大腿粗的树,将尸体埋在了树下,把死者的私人物品挂在树上。

全程没有人再说一句话,所有人都沉默着,将抱怨、困惑以及不满都憋在了心里。

另一边,海滩码头旁边的营地,营地门口的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

这里是第117万人队负责的营区。

其他几支万人队负责将幸存者拉到这里,而他们则负责装船。

无论是进营地的人,还是从营地里出来的人,脸上都写满了忐忑和惶恐。

在营地的门口停下脚步,一名拎着手提箱的男人看着门口执勤的士兵大声质问道。

“我们到底要去哪?”

抱着步枪的士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昂首挺胸,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上级的命令说道。

“在这里等船靠岸,然后坐船去威兰特行省。”

那男人一脸崩溃地看着眼前的士兵,他一路上得到的都是这个回答。

“可船在哪?我压根就没看到过船!还有,我不想去了,能不能送我回去?”

而那士兵的下一句话,也不出他所料的和之前一样——

“马上就来了。”

发生在营地门口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整个营区的运作,那个不依不饶地吵着要回家的男人很快被带走了。

而与此同时,挨着营地不远的码头边上,第117万人队的万夫长奥弗莱将军,正皱着眉头看着仆从军第10万人队送过来的木筏。

这些木筏的做工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

其中不少被麻绳捆着的原木都是刚刚砍下来的,只简单的刮掉了树皮和枝杈,别说是浸上防水的油,就连最基础的晾晒步骤都省略掉了,其中一些木头甚至发生了开裂。

穿着防水靴的工程师走回了岸边上,看着背着双手的奥弗莱将军直摇着头。

“这批木筏不合格,不出二十海里,肯定会在半路上解体。”

奥弗莱看向站在一旁的留着络腮胡的男人。

那人的名字叫穆尔,是仆从军第10万人队的万夫长。

“你听见了,这批木筏不合格。”

面对奥弗莱的质问,穆尔却是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你当这玩意儿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我们的士兵光是把这些木头砍下来用绳子捆在一起就得花上半天工夫。每天上交800艘还得合格,你们怎么不自己去试试!”

奥弗莱一脸阴沉地盯着穆尔。

自从前线战况对南方军团越来越不利,这些原本对他们百依百顺的仆从军也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看着说不出话的奥弗莱,穆尔忽然笑了笑,看向在码头前排着队的那些人。

“反正你们也是把他们扔进海里送死,何必管这些木筏的质量。”

奥弗莱用杀人的视线盯着他,站在一旁的卫兵都握紧了枪。

“你再说一遍。”

看着那满脸杀气的模样,穆尔呵呵冷笑了一声作不屑状。

不过也许是迫于那一支支黑洞洞的枪眼,这个识时务的男人最终还是没有造次,只扔下一句“稍后我还会送你一批过来”,便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杀气腾腾的万夫长,一旁副官走近了过来,看着长官迟疑说道。

“还要让那些幸存者上船吗?”

“……”奥弗莱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码头前的那群人。

那些人都是老弱妇孺,他们在冰冷的海风中瑟瑟发抖,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惶恐,就像被逼上了绝路的老鼠。

他们也许是某个人的父亲,也许是某个人的母亲亦或者是孩子。

他们的亲人在前线为南方军团抛头颅洒热血,为军团开疆扩土,而事到如今提尔军团长却还要他们献出自己。

所以这一切的牺牲都是为了什么?

这场战争的终点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事到如今连凯旋城都成了对手!

奥弗莱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胳膊上的血管向外凸起,忽然从嘴里挤出了一句话来。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一旁的副官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渐渐露出惭愧的表情。

心中做出了决定,奥弗莱大步流星的走到码头前,冲着那排着长队的人群大声吼道。

“今天的航班取消了!没有去对岸的船,都回营地里呆着去吧。”

他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完不成今天的指标,提尔军团长不会放过他。

不止如此,这些滞留在营地里的上万余难民将继续占据营地中的床位,而后面的人还在不断的向前面涌入,他面临的麻烦会越来越大。

然而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把眼前的这些同胞推进海里,看着他们去死。

听到万夫长的“赦令”,在码头前排着队的人群中纷纷发出如释重负的声音。

一些人鼓起了掌,还有的人朝着他喊着“谢谢”和“干的漂亮”。

看着那一张张重新恢复血色的脸,奥弗莱将军嘴角不禁翘起一丝笑容,接着又回头看向了自己的副官,用不容拒绝的口吻下令道。

“把海滩上的木筏都烧掉!”

副官肃然起敬的看着自己的长官,神色庄重地行了个军礼。

“是!”

随着奥弗莱将军的命令下达,聚集在海滩前的平民们很快被重新带回了营地。

士兵们往堆在海滩边的木筏上浇上汽油,接着又点上了一把火。

那熊熊的火焰在海滩上燃烧,成为了黎明前的第一抹光亮。

驱逐舰的甲板上,马洛克舰长手中举着望远镜,全程目睹了海滩上发生的一切,而那双写满愤怒的瞳孔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当看到岸上的士兵没有逼着那些平民上船,而是烧掉了木筏并将他们放走之后,他更是兴奋的狠狠锤了一拳船舷边的护栏。

“干得漂亮!”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虽然他不止一次恨不得下令一炮轰了那帮狗娘养的,但凯旋城毕竟没有对南方军团宣战,而他主动挑起这场战争也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那些平民一样会死。

而且会死更多的人。

不过所幸对面的士兵及时的醒悟了过来,主动地制止了这场闹剧!

看来巴托亚行省的同胞并非和提尔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些人已经清醒了——

他们是有希望的!

就在马尔洛克舰长如此想着的时候,远在岸上的奥弗莱将军情况却并不乐观。

他的擅作主张让今天发往威兰特省的“炮灰”少了一万个。

这不仅仅影响了提尔的计划,还让巴托亚行省北部的“前线”多出了一万张嘴。

当天晚上,一百名穿着外骨骼的士兵便抵达了第117万人队负责的营地。

看着这队装备精良的士兵和他们胳膊上的弓弩型徽章,营地中几乎所有士兵和军官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铁弩”快速反应部队!

南方军团空降兵中的王牌!

不止如此——

这帮家伙还都是提尔军团长的亲卫!据说每一名士兵都是注射了诱导进化药剂的觉醒者!

看着站在营房门口的奥弗莱将军,海因斯没有解开面罩,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

“奥弗莱将军,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你管理的营地今天一艘船都没有发出去。”

奥弗莱将军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毫不退让地扬起了下巴。

“因为我们一艘船都没看到。”

“这和我了解到的情报不一样,”海因斯队长从腰间翻出一只平板,食指在上面点了两下,几张照片呈现在了屏幕上,“这是仆从军第10万人队提交的照片,他们声称向你们交付了812艘船。”

看着屏幕上的图片,奥弗莱只觉得一团怒火涌上的心头。

他恨不得把这玩意儿揉成一团碎片,砸在这家伙的脸上。

“你管这种捆成一排的木头叫船?你怎么不自己上去试试,看能不能用这玩意儿度过漩涡海?”

他怒不可遏的吼着,眼神死死的盯着海因斯,接着伸手指着他脸上的防毒面具。

“还有,你们这身装束是什么意思?生化作战装备?别告诉我是演习忘了摘!”

“这是机密,”海因斯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而且现在是我问你,奥弗莱将军,应该向我解释的是你。”

奥弗莱将军冷冷一笑。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在我看到能渡海的船之前,你们甭想让我把一个人赶进海里!”

海因斯的瞳孔微微眯起。

那杀人的视线穿透了战术目镜,不禁令奥弗莱将军的心中一寒。

察觉到了那股杀气,站在奥弗莱将军身后的卫兵们都不由自主的将手放在了腰间,握住了挂在那里的冲锋枪。

双方之间的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仿佛随时都可能打起来!

“奥弗莱将军,”海因斯微微扬起下巴,“由于你拒绝执行提尔军团长的命令,我只好将你带回亚文特城听后发落。”

顿了顿,他环视了周围的军官一眼,用慢条斯理的声音继续说道。

“至于第117万人队,我会安排新的指挥官过来接管。”

奥弗莱将军眯着眼睛盯着他。

“我要是说不呢?”

海因斯冷笑着说道。

“看来你是打算抗命了。”

“我没必要遵守来路不明的命令,”奥弗莱将军同样冷笑着说道,“想命令我,那就通过正常的程序,让个级别比我高的人来!”

他一点也不怕这家伙。

铁弩快反部队的名头听着唬人,但这帮家伙是特战部队,真要是打起来还不一定谁打不赢谁。

况且他麾下有上万人,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百来只蚂蚱给碾死了。

“看来我们是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海因斯呵呵了一声,忽然像是服了软似的。

只见他朝着身后挥了下手,便带着一众身披外骨骼的士兵头也不回的朝营地外走去,就像压根没有来过似的。

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身影,站在奥弗莱将军旁边的副官缓缓松了口气。

虽然他同样不怕这帮人,但真要是打起来难免会有伤亡。

不过看着奥弗莱将军,他的脸上又露出苦笑的表情。

“您这下算是把提尔军团长给得罪死了……”

奥弗莱将军呵呵笑了声。

“我要是怕得罪他,也不至于违抗他的命令了。”

大不了等这场仗打完了上军事法庭。

他已经做好不当这个万夫长的打算了。

如此想着的他正要往回走去,一道清脆的破空声却是从他的头顶上窜了过去。

奥弗莱将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沸腾的火光与轰鸣便撞在了他的脸上。

一瞬间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像破抹布一般摔在了血泊里。

那出血量毫无疑问是死了。

至于杀死他的是破片飞弹还是带导引头的迫击炮弹便不得而知了。

铁弩快速反应部队的装备水平是对标企业的。

就如奥弗莱所想的那样,他们的正面战场战斗力并不强,然而斩首能力却是一流。

只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尊敬的提尔军团长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向他出手。

在正常时期,这种事情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动了整个营地,执勤的卫兵迅速奔赴了战斗岗位,并疏散聚集在营区南侧门口的幸存者。

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叫喊着从营区的南侧朝向海边,试图离战场远一些。

而与此同时,那冰冷的声音穿过了婴儿的哭啼和大人的叫喊,从营地的南侧飘了过来。

“第117万人队注意,你们的万夫长拒绝执行命令,并意图武装抗命,现已被军法处置。”

“现在你们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放下武器走出营地,投降并接受第10万人队的整编。”

“或者继续执迷不悟下去,以叛徒的身份将屈辱带进坟墓里。”

那冰冷的声音在营地南侧不断回荡,刺激着第117万人队每一个士兵的耳膜。

他们瞪大难以置信的双眼,瞳孔中的情绪起初是错愕,接着渐渐变成了愤怒。

奥弗莱将军死了。

提尔军团长就像扔掉一块用脏了的抹布一样,处理掉了他们的将军,现在又要换个人来指挥他们自相残杀。

蹲在掩体后面的十夫长嘴里怒骂了一声“妈的”,摘掉还没抽完的烟头砸在了地上踩灭了,似乎要将愤怒发泄在土里。

蹲在他旁边的小伙子已经彻底红了眼睛,握在手中的枪不断的颤抖着,咬紧的牙缝中只剩下了一个声音。

“老子要杀了你们……”

而另一边,被爆炸波及的副官总算挣扎着从碎石堆里爬了起来。

他踉踉跄跄的跑到了奥弗莱将军旁边,却见他尊敬的万夫长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愤怒和悲怆一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他的双眼一片血红,死死地盯着营地外那一片漆黑的夜幕。

叛徒?

到底谁才是叛徒!

不等那广播重复,他抓起了掉在地上的通讯器,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各单位注意!”

“第117万人队指挥部遭到敌人炮击!我们绝不投降!”

“全员拿起武器,准备战斗!和他们战斗到底!”

就在第117万人队的副官接过指挥权的同一时间,站在营地外约某一公里处的海因斯放下了手中的通讯器,朝着竖着喇叭的士兵招了下手,示意他们可以停下了。

劝降工作到此为止。

从对面的态度来看,他们是彻底不打算合作了。

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海因斯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穆尔将军——仆从军第10万人队的万夫长,用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说道。

“这些人就交给你们了。”

事后这场冲突会变成第117万人队与仆从军的内讧,不过对仆从军的清算可以往后稍一稍,毕竟提尔军团长还用得上他们。

无论如何,向北输送难民的计划不能中断,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说服那些“罢工”的士兵们继续干活。

那些从事“末端工作”的士兵道德承压能力已经接近了极限,哗变是迟早的事情,倒不如趁早将他们给收拾了。

况且——

说不准北边的叛徒们会将这视为一个机会,趁机打过来。

死剂已经在南方军团内部发酵,这场战争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既然早晚要打,不如趁现在就打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做了棋子,穆尔万夫长的脸上正挂着嗜血的狞笑。

他已经做好了给提尔军团长露一手的准备,将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放心交给我好了。”

“我一定不会让那位大人失望!”

……

同一时间,凯旋城的光荣院。

一名禁卫大步流星的走进刚刚挂牌没多久的执政官办公室,神色庄重地行了个军礼,向正在批示文件的穿山甲禀报说道。

“巴托亚行省北岸发生了军事冲突!”

坐在办公桌前的战地气氛组愣了下,整个人从椅子上都坐直了起来。

“什么情况?我不是下令让前线部队不要和南方军团发生冲突吗?!”

那禁卫连忙解释说道。

“不是我们的人和南方军团发生冲突,是他们自己出了内讧。情报显示,驻扎在巴托亚行省北岸的第117万人队发生了哗变,与仆从军第10万人队展开了交火。至于事情起因,好像是提尔的亲卫队对他们的将军奥弗莱万夫长进行了斩首。”

战地气氛组微微皱起眉头。

“斩首?这个节骨眼上……”

禁卫继续说道。

“据说是因为奥弗莱万夫长拒绝执行提尔军团长的命令,我们在前线的部队看见,他们烧毁了当天用于渡海的木筏。”

站在办公桌前的雷泽军团长沉声说道。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陪这个疯子胡闹下去。如果现在发起进攻会是个不错的时机,或许会有一些人响应我们,但也有可能会向着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毕竟不排除这可能是提尔故意卖给我们的破绽……你打算怎么做?”

战地气氛组闭上眼睛沉思了良久,随后睁开了双眼。

“新联合邦的舰队已经抵达漩涡海了吧?”

雷泽军团长点头道。

“明天天亮大概能到。”

“通电第117万人队,让他们务必坚持到天亮!”战地气氛组声音坚定地说道,“另外,通知新联合邦的军队,让他们穿戴好三防设备,腾出战舰的甲板,准备接我们的同胞过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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