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给他

此刻王魁与何七已步至樊楼,方才王魁已在资圣楼扬名,如此再至樊楼来。

这也是何为争名于朝,争利于市。

王魁感受到文章即出后,众人的追捧之情,那等投射出来仰慕钦佩的目光,不正是自己所追求的。

方才在资圣阁时,他的元夕词鸣世。

当即高台上好几个贵戚都派人来询问,然后递了帖子让他去府上一坐。

其中最有名的要数张贵妃家。

张贵妃是何人?当今官家的身边人,她的一句话对官家举足轻重,只要能得到张贵妃的赏识,自己的名字迟早可以传到官家的耳边去。

王魁如此想着,当然最令自己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个频频目视自己的女子。

王魁还亲自登台,与她的叔伯兄弟攀谈了数句。

王魁打听清楚,对方竟是宰相富弼的侄孙女。她既看重自己也算是慧眼识得英才。

后来何七邀王魁至樊楼时,王魁向对方一揖也算是作别了。

而那女子见此对他展颜一笑。

王魁心想,这女子应是对他有些动心吧。

王魁入京以来,不止听闻一人两人与他言道,汴京的女子越是显贵越是难嫁。不少权贵之家,不惜陪大量嫁妆,也难求一个门当户对的。

故而权贵之家也常常从寒门俊才中选拔女婿。

甚至还有人与他笑谈,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何况进士乎?

到了樊楼,王魁的诗词一呈上即得了梅尧臣的赞赏,现在正被作为诗牌挂在樊楼之中,得到众多酒客们的赞赏。

王魁继续与往来的人道贺,满耳的夸赞之词,令他有几分恍惚。

一旁何七笑道:“俊民,你有今日之得意,实在我意料之中啊。”

王魁道:“多谢何兄为我提携。”

何七道:“你我出身相同,自是惺惺相惜才是。”

王魁正色道:“若我有发迹之日,定不忘何兄今日之情。”

何七笑道:“好说,咱们上楼去,我与你引荐咱们太学的同窗。”

见王魁迟疑,何七笑道:“你莫要担心,哪里到处都有嫉贤妒能之人?何况有我在呢。”

当即何七与王魁二人一并上楼。

章越得知王魁大出风头,倒没有什么嫉妒之心。他看了对方的诗词,确实如此诗词不说境界,就算辞藻文采自己再写个十年也写不出来。

当即他向王魁道贺道:“俊民真是大才。”

王魁笑道:“三郎,哪的话,你长于文章经学,我不过好舞弄词句这些小道罢了。”

众人见王魁得意之后,却并无骄色,都是自叹不如。

席间倒是韩忠彦微微冷笑,何七将王魁引荐给他时,神色甚是冷淡。

趁着无人留意,章越问道:“师朴为何没给俊民好脸色?”

韩忠彦则道:“度之,此人言过其实,虚有其表。”

章越听了装作不知言道:“这倒不至于吧,师朴相人可是不准啊。”

韩忠彦笑道:“我整日在外交游,什么人心鬼蜮没看过,有的人看似有情,不过是精于人情世故,其实心底全无半点真情。度之,你是实诚君子,可别太轻信于人了。”

章越道:“多谢师朴提点了。”

这时候外头道:“还有本楼最后一处诗牌没人填得。方才楼里放话了,若是有哪位填诗词得入,则送两面金旗。”

听了外头之言,众人又各有一番言语。

范祖禹道:“元夕词哪是好写,在我看来论景不过于‘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论情不过于本朝欧阳公‘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一人又道:“每年都有元宵诗会,从唐至今,每年都可写个数千首,我看这古往今来的元宵词都被人写尽了吧。哪得立意写景又更高一筹的?”

何七笑道:“诸位何必气馁,方才俊民不是写了一首被登入了么?我等就再写一首罢了。”

王魁笑道:“说得好,我看看能不能再写一首,助兴一二。”

章越则没有写诗的兴致,则是走出了阁。

黄履问了句:“斋长哪去?”

章越道:“有些气闷去透透气。”

章越走至阁外的栏杆,这里正有一道飞桥与靠近大内的西楼相连。

此刻元夕夜已过近半,不少男男女女都站在这飞桥之上赏月观灯景,也有数对在此耳鬓厮磨。

一位歌妓打扮的女子与身旁的情郎笑道:“我自西楼来,你从东楼到此,你我在桥上相会,像不像牛郎与织女相会于鹊桥之上?”

“那可苦也,岂非说你我要至明年元夕此刻方能相见?”

“你我虽一年一会,却也胜过虽长厢厮守,却貌合神离。”

“说得是,但盼你我年年岁岁,日日朝朝都似此夜此刻。”

“得君一语,此生不悔。”

看着飞桥栏杆上无数男女,章越心有惆怅,这不是花式虐单身狗么?

章越不过出来透口气得,这时候只想回去,转头却见一名婢女从西楼走至东楼来。

这婢女不正今夜跟随十七娘出游得婢女么?

章越当即上前笑道:“见过姑娘。”

这婢女笑道:“不敢当,章家郎君,怎也在樊楼啊?”

章越心想,不是你家娘子派你来问我的?又想多了。

章越道:“方才遇上几位同窗在樊楼赴诗会。其实也不算什么诗会,大家借个名头出来喝酒,其实就是胡乱写写。”

婢女闻言笑得前仰后合道:“章家郎君,说话真是有趣,我不过恰巧路经于此,我家娘子就要回府了。”

章越略有失望道:“原来你家娘子要回府了。”

婢女见章越如此神情,笑着道:“章家郎君在诗会写了什么诗词,可否借我家娘子一观呢?”

章越想了想然后道:“姑娘且等一等,我立即写来。”

婢女目光一亮道:“章家郎君说得可当真?”

章越正色道:“我岂有假话。”

婢女点头道:“我就在此等来。”

章越当即回楼,幸亏樊楼这有诗会到处都有纸笔。

章越来至堂中问店家借了一副笔墨,伙计告诉他,纸有墨有,但笔却没了。

章越只能等一位文人写完方才借笔一用。

章越没有多想挥笔而就,写下时汴京元夕夜的景色仿佛于跃然纸上,随即章越又写到下半阙……最后落款写得是浦城章三。

写就之后章越呵干墨汁,然后将纸一卷。

旁边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笑道:“秀才是为了两面金旗而来吧!我看你是别忙了,方才我此篇诗词已是呈去了,定是立压一世啊!”

章越闻言笑了笑,也不多说。

对方见章越还继续写笑道:“嗯,勇气可嘉也。王某佩服。”

章越写完之后,当即走上二楼,直往飞桥而去。十七娘的婢女还在桥边等候,看见章越时微微一笑。

正当章越要将文稿递去时,突然旁边有人伸手一截,将章越的文稿抢在手中。

章越又惊又怒心道,何人如此大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何七?

何七将章越这词稿拿在手中,微微笑道:“三郎不在阁内作诗,为何却悄悄到了阁外?”

章越道:“何兄,还请将词稿还我。”

“还你?”何七看了一眼手中的词稿笑了笑,将之放在身后。

方才他知吴安诗,吴安持兄弟二人在西楼吃酒,故而带了王魁一并前往拜会。哪知十七娘正好也在。

何七之前对十七娘有追求之心,甚至到了汴京还不死心,但吴家李太君看不上自己后,他也就断了念头。

哪知何七从西楼离开时,却见章越与十七娘身旁的婢女说话。

何七顿时有些惊怒,莫非此子也打吴家十七娘子的主意么?何七认为自己与吴家十七娘子虽是无缘,但章越身为他的‘朋友’,却不可染指人家。

何七见章越下楼,偷偷尾随就旁观他干了什么,然后全然明白。

何七这一刻倒有些佩服章越,此子为了高攀上吴家,连人家身旁的婢女都收买了,如今靠着婢女来私传书信,最后暗度陈仓。

何七这一刻觉得自己看人看走了眼,章越此人看似正直,但心机却这么深,一门子攀龙附凤的心思,那么自己手中必是对方肉麻连篇的情话或见不得光之言,如今自己就要揭穿他。

何七笑道:“三郎如此佳文,怎可不与我等共赏呢?偷偷一个人作得,要一鸣惊人也不是这个法吧!一会可要罚酒三杯啊,哈哈!”

“韩兄,黄兄,你们都来了,正好我们一赏三郎的大作。”

韩忠彦等一众太学生们都来到这里。

何七感觉一步步都如他预期,他转头看章越的脸色,本以为他会惊慌失措。哪知他却摇了摇头,那等样子好似分明在说,随你吧!

何七诧异之时,一旁婢女忍不住,几乎急得要哭道:“这人真是好不知羞耻,这又不是给你了,还我还我!”

婢女言语已带着几分哭音。

她之前正好看见章越,故而自作主张来桥边与章越说了这样一番话,但万一书信的内容为人知悉,如此不是连累自家姑娘与章家郎君。

怎会有人如此无耻,明明知道这是人家的私信,不仅故意夺之还要公之于众。

这时却见章越对婢女安慰道:“没事,给他!”

(本章完)

第203章 那人是谁?

樊楼仍旧喧闹,人声鼎沸。

天井里高挂着诗词牌尽是写满了,留下了文人墨客的字迹,唯独一面仍是空悬,静待来者。

就在台下,章越与何七间的争执,惹来一群围观的士子及樊楼的歌妓。

何七见章越如此镇定的样子,本是有些担心,却见那婢女紧张的样子,心底倒是释然了。

如今见章越还安慰对方心道,此子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这时韩忠彦见章越身旁的婢女,已将事情缘由猜到七八分,他平日虽是爱出人的糗,但这时候倒很是拎得清即道:“何七,你怎可如此,既这婢女不愿你念,也就罢了。”

一旁黄履也道:“何七,这是我们斋的事,你一个旁斋犯不着如此。”

何七见韩忠彦为章越出头,心底大恨。

他敢得罪章越,却不敢得罪韩忠彦,正待这时章越却道:“韩兄,黄兄无妨,何兄他喜欢念就让他念好了。”

找死!

何七见章越开口,又见众人颇有为章越维护之意,当即抢先展卷扫了一眼言道:“三郎是何某之朋友,有好诗词我可不能帮他掖着藏着。青玉案,元夕。”

韩忠彦,黄履本想阻止却听何七已是念出是青玉案,这还真是词牌名,故而也就不说了。

“青玉案?”

何七心底冷笑,此词牌名取自东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居然以青玉案为词牌名来写淫诗艳词?

一旁灵巧的歌妓听说是青玉案的词牌名已是在心底酝酿着那脍炙人口的唱曲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念至一半时,已有人道:“拿纸笔来,我抄录下。”

不少书生已是动笔记录。

至于何七脸色则越念越差。

元夕夜的景色,众人都是见过,在这一句中都是道尽。

旁人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是化用‘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么。”

此人问了一句,却无人理会。

也有人道:“方才还说元夕写景,无人出于苏味道那首‘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青玉案的上阙似丝毫不逊于。”

另一人道:“上半阙写得是好,但调子起得太高了,下半阙若无佳句联之,怕是要虎头蛇尾。”

“且听之……”

毋庸置疑的是,仅这上半阙已将在场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众人看去何七脸色已是很差,一旁韩忠彦看看何七,又看看章越,已知是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韩忠彦走到何七身旁道:“下半阙我来念之……”

众人听了心道,这下半句是写人啊。

韩忠彦念此微微一顿:“……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浦城章三。”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数人不由深深地长叹。上半阙犹自还有人点评数句,到了下半阙已无人出一语了。

章越走到婢女的身旁问道:“记下了吗?”

婢女努力地道:“念太快了,我记不太全。”

章越道:“你等等。”

章越回过身来时,却对上众人的目光,却见一时有些不同。

章越走到何七身旁道:“多谢何兄,不知可否还我了?”

何七神色一僵,他绞尽脑汁地问道:“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是谁?”

章越没答径直取了。

韩忠彦拍了拍何七的肩膀言道:“若我是何兄,将当先看一眼,然后涂改为自己名字窃词自用,日后仅凭这首青玉案之作,就可以用一辈子了。”

何七面色难看。谁知道,本以为是满纸淫词秽语,哪知竟是这等绝妙之辞。

何七强笑道:“是。”

黄履则对范祖禹道:“这就叫不打蠢人,也不打聪明人,就打不长眼的人。范兄如何看?”

范祖禹道:“咱们与度之同窗近年,你何曾见他写出这等之词?”

黄履道:“范兄的意思是?”

范祖禹凝神半响,方道了句:“这是深藏不露。”

婢女向章越欠身后取词离去。

众人见此一幕心道,章越真没有将此词登用,为己扬名的意思。

难道他也不知此词到底到了何等地步?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到底是谁?

一旁的一名读书人已是抄毕道:“我这就去登用,不知浦城章三大名是?”

“章越,章度之。”一名章越同窗补充道。

词就这么传了上去。

最后有人道了一句:“此诗的意境全在这下半阙中了。”

倒是熟悉章越诗赋的几位太学生却道:“三郎的诗词,我们也看过,放在太学之中也不过中人之资,但这首未免拔高太多,忽高忽低,实让人看不透了。”

章越的词被人呈至了三楼。

这时谈论已久。

一名年轻人向一位老者请教道:“梅公,一夜尽是元夕词,难免元夕词至此有反复陈旧之感。我等写得再多,怕也是可有可无。”

这位梅公笑道:“老杜一首《江南逢李龟年》之后,我本以为此后天下再也无诗,哪知江山代有人才出。”

“你看。”

梅公朝桌上厚厚一叠元夕词道:“这些元夕词虽已是佳品,但要能破陈出新,不是没有,只是你我怕是见不到了。”

在座之人都是诗坛宿老,但都是深有感触。

一人言道:“前人文章诗句浩瀚无垠,虽说不敢尽读,但佳作怕已是读得差不多,不知来者又几人赶上前人的脚脖子。”

“譬如李太白,杜工部那等人,怕是以后一千年也出不了一个了。”

三楼中被唤作梅公自是梅尧臣,而吴安诗,吴安持兄弟也是在场,他们不过是旁听,这样的场合他们是没有资格说一个字的。

梅尧臣道:“差不多了,最后一首不好挑,挑来挑去也就是这三首之中选一首了。但都离不了充数凑数之憾。”

“眼下是不好办了,若再等一等也可,但马上就要到子时,过了元夕夜怕是遗憾了。”

“也是,我看下面是没有佳作了,梅公还请你论断吧!”

众人都看向梅尧臣请他来作这最后的裁断。

梅尧臣看了这三首诗词,正在沉吟之间,忽有人急忙奔上来道:“梅公,有首好词,好词!”

“或许有才子故意压轴而作呢?”

“也是不妨听一听。”

“念来!”

一人当场吟诵,众人听了一会,一时难以言语。

最后梅尧臣道:“这首虽佳,但不如这三首,再说这王魁已有一首登之了。不妨给其他才子些许机会。”

旁人笑道:“梅公说得是,我也以为此词词句虽佳,但比他前一首有反复之感。一夜之间,又怎有人能连作两首元夕词呢?”

“呵呵,但能得梅公这一语,此子日后也是了得了。”

“梅公,这还有一首。”

梅尧臣扫了一眼道:“更不如了。”

“梅公,这里有个青玉案的。”

梅尧臣道:“替我念一念。”

对方也是诗坛宿老随手展卷念至:“东风夜放花千树……好词,这是何人所写?更吹落,星如雨……好,好,好!梅公你看……”

梅尧臣已经是转过身来,旁人也是听去,这一句听来已是如此恢弘大气。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上半阙真是好啊!梅公!”那老者有几分激动失态。

梅尧臣道:“倒是太热闹了些。”

一旁吴安持对吴安诗道:“其他诗词梅公都有赞许数句,但此诗为何却如此说。”

吴安诗道:“梅公眼光极高,或许到了他眼前方有挑剔之说吧。不知是何人所作?”

吴安持道:“上半阙苏味道复生写出也不过如此吧。”

“还有下半阙呢。”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这是写女子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蓦然回首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下半阙一出众人尽数哑口。

上半阙既闹既繁华的元夕,下半阙写到了女子,在众多女子之间追寻那么久,最后在灯火稀松处却见了她。

词到这里,众人已是不知评价了。

一人询问道:“梅公,以公之见,那那人到底代指何人?”

梅尧臣沉吟道:“我也不好说,我倒觉得此美人指得是汴京城,上半阙繁华似锦,下半阙看似写看灯的女子,其实究其意象之推去,好似一个褪去浓妆艳抹的女子,只是在平常之间方是真味。”

众人听了梅尧臣之言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道:“梅公高见!”

又一人道:“我倒觉得不一定是汴京,正所谓语以复义为高,屈原以美人来喻君王。此诗间的那人未必不是代指陛下,甚至于天下。”

“然也。”

又一人道:“或许这那人真是笔者的意中人呢?”

旁人笑道:“如此意象高远之词,怎会用表于男女情爱,真乃小也。”

一笑道:“我等说得都不算,怕是要问问此青玉案的作者,怕是才知了。”

一人问道:“是啊,说了这么久,还没说到底是何人所作?”

一人看了诗词落款道:“是浦城章度之。”

一旁正听得热闹的吴安诗,吴安持听到这名字,瞬时神色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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