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落魄如狗陈亚军

钟灵惦记北大美食,这不又来了,非得请李建昆和徐庆有搓一顿,倒也弄了个两荤两素。

当然,这不是她的主要目的。

想邀俩同学加老乡,五一进城玩。

这不大家现在都是朋友关系么,她也不好独邀哪一个。

然而,她属实没料到,俩货全不给面子。

徐庆有放下筷子,微笑道:

“不好意思啊钟灵,上次跟你讲过,我家在首都有户亲戚,来这么久,还没去拜访,趁节日,我妈嘱咐我一定要去看看。”

“这样啊。”

钟灵不忧反喜,眨眼看向李建昆。

“我没空!”

这货更干脆,“喏,你知道的呀,有长辈托我捎个东西来首都,俩月了,我得给人送去啊。”

有理有据。

钟灵兴兴而来,悻悻而去。

——

这年头的五一,格外热闹。

举国同庆。

但凡是个事业单位,必定张灯结彩。

昨儿北大还特地搞了场节前汇演,邀请几位工人师傅过来,分享无产阶级的工人心得。

五道口商业片区,拉幅挂红,锣鼓喧天。

菜门营鸽子市,今儿倒不放假,正热闹,人流如织。

李建昆刚从那边出来,腿着到颐和园坐公交,寻思得置辆二八大杠,时间尽给浪费了。

“喂!那个短发的女同志,篮子举起来,别占空!”

“往里走往里走,来,门边的,听我口号,1,2,3,嘿呦!”

以前听人讲,这年头京城的售票员特凶,亲眼见过才知道,真不赖她们。

这不用吼的能行?

人忒多。

别看绿皮火车上没啥人,城市公交车全靠挤。

“有月票的出月票,没票的买票!”

李建昆嘴含一物,正是他的学生月票,还粉红底儿的,也叫郊区学生票,郊区和市里的公交都能乘。

宁以为不提前拿出来,上车后还能完成一套“掏兜取票”的操作吗?

希望没人放屁吧……

这一路,那叫一折腾。

转三次公交。

可算到地方。

西城!

只能说陈亚军那碎催,投胎的技术活还真不赖。

一路逢人打听,找到猫眼胡同。

数着门牌号,李建昆摸过去。

啧!技术还是差一筹啊,不是四合院。

大杂院,门敞着,院子里那也是真杂,边边角角堆满乱七八糟的破玩意。

一眼没瞅见人。

只能喊了。

“陈亚军!陈亚军!”

豁!

刚还人毛不见一根的院里,唰唰窜出七八个,一眨眼,十几个。

男女老少都有。

五一放假嘛,全搁家。

从院墙上能看出,这大杂院拢共不过二百平,人口密度也是没得比了。

“李、建、昆!”

正主出现。

双目圆睁,好似看到山顶洞人。

李建昆扬扬手,他跟这货其实不熟,只打过几次交道,还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亚军倒特热情,忙将他请进家。

一联两间瓦房,进门发现,摆了张床的堂屋里,戳着男女老少六个人,加陈亚军七个。

咋住下去的?

费解。

陈家人却不怎么热情,瞅他几眼后,各自散去。

“建昆,听说你小子不得了啊,高考是考了全县还是全市第一?卧槽伱是怎么做到的?”

这货脑子不好使,也不知道倒杯水,搁这一阵激动。

“搞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陈亚军挠挠脑壳,了解倒谈不上,这不感觉这货不应该是读书的料么。

“对啦,你考到首都哪儿了?”

“五道口。”

“废话!”

“北大。”

“卧槽~”

你就搁这继续震惊吧。

快递到货,哥们先撤。

“别走啊,这都快中午,吃个饭!”

“不用了。”

“必须的!你等我会儿,别逼我发火哈!”

哟,我好怕怕。

李建昆左右瞅瞅,也叫一个穷得叮当响。

可谁能想到,就这小破两间,后世500万都拿不下。

现实可比故事精彩荒诞得多。

房间里。

陈亚军凑到书桌旁,搓着手,嬉皮笑脸道:“大哥,借我一块钱呗。”

“干啥?”

“您不瞧见了吗,朋友特意来送东西,高低得请人吃个饭呀。”

“没有。”

“大哥~”

“你自己说说,借了我多少钱,还过吗?真有脸……狐朋狗友尽往家里带!”

“不不大哥,他真不是,人家可是堂堂大学生,北大的!”

“呵呵~”

“您还不信……”

门外,李建昆听得一清二楚。

这破房子哪有什么隔音性。

正准备不辞而别,哪知陈亚军颠出来,一脸喜气。

显然薅到了。

“妈,我陪朋友出去吃个饭。”

没回音。

十分钟后,胡同外的一家国营饭馆。

陈亚军要了三个菜:凉拌猪头肉,油炸花生米,拍黄瓜。

外加一瓶牛栏山。

这才是老百姓的真实生活。

李建昆在燕园的伙食标准,放这年头,就叫一海吃胡喝。

“来建昆,走一个,今儿总没课吧。咋了,现在是大学生,不乐意跟我喝?”

这话说的,咱俩以前也没喝过呀。

李建昆端起酒杯,一口闷。

陈亚军嘿嘿一笑,特舒坦。

酒过三巡,话口就敞了。

陈亚军红着眼,道:“老场长啊老场长,还惦记这个,高考又没考上,还要几本破资料有啥用。

“还别说,以前总烦他,现在,真有点想……也想那地儿。”

你妹的,你说就说呗,哭个啥。

李建昆一脸无语。

但大抵能理解他的心情。

他们这拨人,十几岁,就一半大孩子的年纪,搁外边生活这么多年。

又怎能没点感情?

“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真不回了。”

结合之前的所见所闻,李建昆有所揣测,搭话道:“还没找到工作?”

陈亚军摇头,“你说得轻巧,工作哪这么好安排,你看看现在BJ,每天成批成批的知青返城,别说正式工作,临时工都是香饽饽!

“我家你也看到,半点门路没有。”

李建昆默然,这个话题往开讲,就大了。

这个国家目前面临的最严峻的问题之一。

返乡知青,如何安排?

个体户不就出现了么。

但时候还未到。

“建昆你没出社会,不懂,这男人哪,要是没工作,比狗都不如!”

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建昆倒想递张纸,没得。

“呵,现在连家里人都不待见我,嫌我白吃白喝还要钱。

“我特么整一废物,一混子!

“可我不想有份工作吗?我愿意在大街上瞎晃吗?”

“我特么也想赚钱养家呀!

“我也想挺直腰板做人呀!”

这哥们是真有点多了,估摸这些话压在心里好久,平时也找不到人说。

饭馆里,所有人都朝这边瞄。

倒也没责怪打扰到他们,多半唉声叹息,显然已清楚什么状况。

李建昆心头暗叹,能怎么办呢?遇到了,惨兮兮的。

一番真情表露,怪走心。

开辟个第二产业呗。

(本章完)

第71章 摊上事了

“你喝杯酒。”

“怎么?”

“先喝。”

陈亚军杯起杯落,遂不解望着对面。

李建昆沉吟道:“我问你,假如让你去摆摊,伱怕吗,豁得开脸吗?”

“摆摊?卖货?”

这事陈亚军不是没琢磨,有些返城知青正在干。

就算被红袖章撵着跑,也好过兜里一个子没,家里家外,处处窝囊好!

但做买卖是需要本钱的,他哪有?再说压根不知道货源渠道。

人能告诉他?

这货眼神明亮,忙问:“建昆,难不成你有什么好门路?”

“你先回答。”

“怕个毛啊!我特么现在还有脸吗?”

陈亚军高低没喝醉,忽压低声音,但表情特狰狞,道:“不怕告诉你,有时候被逼急了,我特么打劫的心思都动过!”

“……”

敢情前世83那拨,有你一个是吧。

李建昆思忖少许后,手叩桌面,“十天后吧,到北大找我,37号楼,307。”

“到底干啥?”

“来了你就知道。”

——

32路公交,也叫332路,70年代京城公交和电车大幅增加,原来的编号不够用,遂加300。

半下午仍然很挤。

开辟第二产业的话,那要陈亚军做得来才行,他会做什么呢?

好像啥都不会。

李建昆戳在车上咂摸了十分钟,“产业计划”形成。

有什么资源用什么资源吧。

搞原始积累嘛,干啥不是干?

隔日,上午蹭了堂本科生的英语课,下午猫宿舍,做照片的空隙,随手画了几张素描。

5月3日一早,李建昆先去了趟菜门营鸽子市,送货,收订单,遂去五道口乘郊区车。

这回不进城了,往更乡下的地方跑。

京西,田村,半壁店。

这地方有家老BJ都知道,跟祖国一般年纪的国营厂。

京城第一橡胶厂。

主要生产胶鞋和自行车内外胎。

下车后,李建昆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眺望几眼,再往前,似乎能到阜成门。

过去的内城九门之一。

目的地无需找,抬头就是。

来到厂门口,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拦住去路。

岗哨里走出一老头,上下审视着他,问:“做什么的?”

“大爷,有点事想麻烦贵单位。”

李建昆笑呵呵呈上一物,这回不是香烟,他的学生证。

大爷隔着门,接过一瞅,那股戒备立马消失,神态迥然不同。

肃然起敬!

这就是1978年,大学生的排面。

再过一年,五道口的大学生,甚至能竞选海淀人大代表。

这是什么概念?

首都的一个区!

你就说虎不虎?

李建昆这张北大学生证,搁别地方暂时效果未知,但放京城,可比介绍信好用得多。

这便轻松进门,门卫大爷领着,直奔厂长办公室。

大学生的事,就没有小事!

人小同志可说了,想从厂里采购点材料,搞研究!研究!

豁!

听着就特高端。

只是门卫大爷想不明白,他们一做人字拖的厂,能有啥材料,配做研究?

见到厂长,李建昆再次出示学生证,并道明来意——

需要五斤乳胶原液。

聪明绝顶的老厂长一阵激动,咱厂还能为北大的研究事业,做出贡献?

顿生豪迈,与有荣焉。

唰!

大笔一挥,签单。

只管去材料科领,免费!

五斤而已,根本不叫个事。

并一再追问到底研究啥。

“多种材料的适应性分析与可行性替代方案的多学科联合研究关于提振国民经济的报告。”

嚯嚯!

老厂长瞠目结舌。

听不懂,只觉得高端得一批!

但李建昆还是给了钱。

一副绝不薅国家一分一厘羊毛的优良作风,让老厂长深感钦佩。

一只铁皮桶,拎手上,乘车,返回五道口。

木艺老巷。

据说早年间,这里家家户户都做木匠活。

如今手艺凋零得厉害,老的走,年轻人以捧铁饭碗为终极目标。

一方土墙矮院,挡不住李建昆的头。

两间青砖瓦房。

院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咿咿呀呀,哼着小曲,坐马扎上摘一把水芹菜。

“小桃。”

姑娘猛扭头,顿喜笑颜开,“建昆哥,您来了!”

李建昆是第二次过来,听到动静,屋里许大爷抢脚跑出,咧嘴一笑,“来这快啊,我才刚落脚,饭还没烧好哩。”

“我很快的!”许桃道。

唰唰唰!

摘菜的小手,忽似装了马达。

小姑娘初二辍学,一是家庭困难,父亲不知何故疯了,跑得不见影,母亲出门找,也没再回。

六几年的事。

二是,长得有点俊。读书那会,上下学总被二流子吹口哨。

许大爷成日提心吊胆,遂干脆让她回来,操持家务。

李建昆拎捅进屋,还没站稳,许大爷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笑呵呵塞来。

“大爷,您这……”

您也没那么老实巴交嘛!

许大爷是打心眼里感激,不知该如何表达,见人小同志抽这烟,狠下心买了一包。

自从改雕那玩艺儿,收入大幅提升。

平均两天能卖掉一个,刚刚好,他也需要花两天时间来雕,人老眼花喽,没年轻那会利索。

这还不算,人孩子还亲自照顾他生意,前天向他订了五件货。

行吧,李建昆手指摩挲一下,揣进兜。

你不接,老爷子他难受。

“许大爷,咱以后可别搞这套!”

“嘿晓得晓得,不搞了,不搞了。”

来都来了,李建昆验了验已经完工的第一件货,没得说,手艺就一地道!

“小李师傅,我有个问题啊。”

许大爷取来几张顶好的白纸,翻到一张,指着问:“这小猪,为啥要雕这么大肚子?瞅着都不匀称了。”

“这个,大爷,您甭管了。”

解释不清。

总不能跟许大爷说,这叫卡哇伊吧?

许桃别看一小姑娘,手艺真没得说,今儿显然还添了菜,有道土豆烧肉。

菜门营那爱谁谁的菜市铺子,上午开了。

就是,肉太肥。

李建昆一坨下肚后,腻得心发慌。

“许大爷,桶先搁这儿。”

吃完饭,李建昆告辞,把他送出院后,许桃望着他的背影,侧头问:

“爷,建昆哥是哪儿人呀?”

“不道啊,口音听不出。诶你问这干啥?”

“噢,没没啥。”

女孩的心思你别猜。

——

5月10日。

又一个交易日。

八点半,李建昆准时准点,溜达到菜门营鸽子市。

待了一个钟,俨然形成节奏。

荷包鼓囊囊,解放包里照片成摞,美滋滋颠回燕园。

刚到37号楼。

发现门道口围满人。

挤都挤不进。

挠挠脑壳,也不知道咋回事,遂向外围一个踮脚的吃瓜群众打听。

“诶同学,啥事啊,这么热闹?”

“出大事了!”

“哦?”

“纪检的人,跟经济学的陈老,刚进去……”

学生会纪检部先不提。

扛把子亲临学生宿舍?

李建昆高低有些诧异,要知道这位现年已经78岁,说是国家宝藏都毫不为过。

其在学生中的名望,放眼北大,只有哲学系的冯有兰教授,可以比拟。

人送外号。

一代宗师!

可不是他编的。

后世在这位95岁大寿上,某位顶级大佬亲笔送上。

你就说猛不猛?

这哥们唠半天,压根没唠到正点子上,李建昆打断道:“到底出啥事了?”

“经济学有学生,投机倒把!”

李建昆眉心一跳。

为毛他有种感觉,这个学生,是在说他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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