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9章 万声倒伐,八方通行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相较于丁卯界域的六座海巢,数万海族大军,鳌黄钟才是那个更具战略价值的目标。

但击破六座海巢尚有思路可循,留下鳌黄钟,则好似痴人说梦。

在大军环伺之下,鳌黄钟尚能自由穿行于各个海巢,随时干预战争。大军若是专指于他,恐怕见他一面也难。

数十条战船已经铺开,大军分队列阵。

咚咚咚!

能够激扬血气的战鼓已经敲响,有加速回元之能的大旗展于高穹。

兵煞汹涌如啸海。

六座海巢成孤岛。

丁卯浮岛原有的两艘棘舟,和随飞云楼船同来的两艘棘舟,绕飞海巢,投以棘枪,以钢铁问路!

面对大军闭关、坚城固守的情况,其实别无它法,只有硬攻硬打。

所以姜望也不摆什么战术,直接全军压上,更展一领霜披,亲为先锋。

他沉默并无豪言,但如天柱倒倾般的一剑,已是他的壮语!

海族所有的防御,他先检验。海族所有的攻击,他先承受。

六座海巢像是结在同一根藤上的六个刺球,各自向不同的方位张开尖刺,而又存在隐约无形的连接。

这种连接,在姜望立足强神临层次的一剑轰落后,清晰地显见轮廓。

相较于作为战争堡垒的巨大海巢,姜望的身形并不会比一只蚂蚁大多少。

遑论六座海巢累聚,真如山脉绵延!

姜望就像那张开薄翼的蚍蜉,相形见渺。可在一剑天倾后,他亦有完全与之相抵的巍峨!

剑势的尽头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但由此点,泛开了遍及六座海巢、群山摇动般的涟漪!

轰!

千万声混于一声。

自六座海巢几乎同时飞出黑压压的投枪,铺天盖地,好似一场瓢泼大雨!

它们并不全是黑色,甚至形制也不相同。

有亮白色的如同野兽尖牙的锋锐短枪、有泛着幽幽绿光的毒枪、有只显现淡淡轮廓的暗骨投枪……

只是因为数量太多又太密集,而结成了一团暗云。它们隐隐成阵!

更有兵煞蒸腾其间,海族军阵法术显出怪形异象。

海巢下方,隐有沧海虚影。

这分布在丁卯界域不同矿洞的六座海巢,本来全不相干,各有统属。但在鳌黄钟的调度之下,兵煞咬合,大阵相接,竟隐隐连为一体!

若非对这六座海巢的海族将士都有充分掌控,若非对这六座海巢的防务烂熟于心,兵阵、防御法阵样样精擅,若非有超卓的指挥才华……绝不能做到这等地步。

须知这六座海巢聚拢在一起,也才是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

姜望收服军心,携斩杀鱼广渊之威,以大齐国侯的身份统合四座浮岛兵力。还有两百侯府亲卫、三千决明岛训练磨合过的甲士,成为大军骨架,帮助他完成对这支兵额三万余的大军的掌控。

可也仍不能调度这三万大军,尽数结成一个军阵。

使匡惠平这样的将领分别领军成阵,固然是适应当前战场形势的调度,亦是兵道修行不足的无奈之举。

而鳌黄钟呢?

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就将互不统属的六座军堡捏合一处,在军事上完成了初步的联结。

这分布在六座海巢里的兵额五万以上的大军,是丁卯界域海族势力的极限,但绝不是鳌黄钟的极限!

姜望若是再晚一些时间过来,等这六座海巢完全攻防相协,只怕就再不存在攻破的可能。非有十倍以上的兵力,都不敢围之。

此刻海族军堡的反击有如怒潮,一瞬间就将大齐武安侯吞没。

轰!

仍然是那千万声混同的一声,似乎是重复炸响了一次。

投枪撞破空间的尖啸声、疾风被撕裂的锐响,乃至于海族军阵法术的咆哮,海族战士们的呐喊……

如枪,如刀,如剑,如戟。

声纹显迹!

万声倒伐!

姜望在这一刻,完全展现自己于声闻一道的最高成就。

耳仙人坐观自在耳,开启了声闻仙态。

独自一人,掌控了整个战场的声音,并以此为兵戈,向整个六座海巢的防御体系发起挑战!

历来强者死于大军,要么是不幸被围,要么是拼死守关。

任你神通盖世,道法通神,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与兵煞绵延不绝的大军相持。一个气力不接,顷刻万马踏尸。

姜望在这种激烈的战场上,选择独自与海族守军正面对轰。实在嚣狂!

可他在这一刻展现的恐怖实力,又实在令鳌黄钟惊叹。

如果说六座海巢协防体系的迅速成型,体现的是他鳌黄钟对于军队的堪称恐怖的控制力。

那么姜望对力量的精微控制,就尽在这万声倒伐的一幕里。

声纹皆显迹,声刃伐万军。

他统合六座海巢,以不同的军阵、不同的战士,并投枪为阵。姜望独自掀起的声纹狂潮,全在这投枪大阵的关键节点里。

投枪似雨、兵煞结网、法术相构……足有三千三百个关键节点,姜望在一瞬间破坏了两千七百多个!

表现在外,就是六座海巢的反击浪潮,顿止了整整三息!

因为此地声音皆朝于这位年轻的大齐国侯。

所以这场交锋是缄默的。

缄默中有内心空茫的巨大震撼。

整个战场上能真正看懂这一幕的并不多,看得懂的都不免震动。

看不懂的同样失语。

纵然看不明白那种极致的力量掌控,但看得清楚万军为一人所阻。

这样的战斗技艺,几近于神话,鳌黄钟只在骄命身上看到过类似的表现。

无怪乎以鱼广渊之难缠,也死于非命。

不过……即便是骄命真身在此,也不可能抵挡手握六万大军的鳌黄钟。

这个姜望是对自身实力迷信过头了,还是太相信他的三万大军能够接回他?

鳌黄钟不知道答案,但很擅长提问。

他在万声反伐的同一时间,就已经以自身的兵煞,贯通六座海巢,将六支军队的兵煞连接在一起,结成了一个统合的巨大军阵。

严格来说,士卒未经统一训练,大规模的军阵很难成型。

他只是分别调动六座海巢的军队,结成能够互补的军阵,再由自身完成最后的汇聚。完全是凭借高超的统帅力,完成这等程度的统合。

通过军阵的连接,海族战士们的同心协力,六座海巢的护巢大阵也彼此呼应、靠近、交汇。

那顿止了三息的反击浪潮,转覆以更狂暴的姿态。

飞矢横空,竟缠光焰,好似流星雨!

翻滚如长河的兵煞,疯狂向姜望绞杀,便如巨蟒缠身!在鳌黄钟的控制下,那些兵煞都像是带上了钩子,每一丝每一缕都勾向姜望的精气神,好像要把姜望钩进海巢里!

军阵杀术,九幽勾魂!

它是丝丝缕缕细细密密的纠缠,在与目标接触的同时,就已经完成附着。军阵的恐怖即在于此,若真叫勾住,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磨杀。

任是姜望再强几分,也要殒身于这兵煞磨盘,难有脱身之望。

他麾下三万大军,由匡惠平、涂良材、游玉新等各自统御,结成兵阵,却没有如鳌黄钟所料的那样过来接应姜望,而是埋头轰击海巢。

包括那艘飞云楼船,以及船上满载的大齐武安侯最忠实的嫡系,都尽发攻势于护巢大阵。

这也让鳌黄钟苦心准备的后招尽数落空。

他立即意识到了不妙——就在他统合六座海巢进行攻防协作的这段时间里,姜望绝对获得了强有力的支持!

情报权丧失的恶果时时刻刻都在体现,只是他本以为,以丁卯界域这样的形势,姜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请来力量足够的援军。

至于机缘巧合刚好有人族强者路过附近……他不相信自己的运气这样恶劣!

而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彻底完成六座海巢的固防,姜望便有强援,又能耐他何?

万万没想到变故发生在这样关键的时刻。

鳌黄钟急调军阵,使兵煞瞬间分流,回涌各处要害位置。

此等行为,无异于箭已离弦仍回头,真是太令人惊叹的军阵指挥能力。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一袭长衫横渡战场,与那勾缠姜望的兵煞擦身而过,径与漫天的飞矢迎面!

这袭长衫如此普通,穿着长衫的女子本来也掩于战火,而于此刻并指向前。

一张纸,薄如蝉翼。几点墨,不值一提。但若书于条文,盖上法印,则可去职削爵,断脊斩首,无有不传,无有不至。

木棍本来普通,因为加诸法律的重量,从而成为刑杖,甚至可责国侯!

“法”的威严,同样在这一刻,体现在这女子的令指上。

指曰——八方通行!

漫天飞矢,为她而开。

法术洪流,因她避道。

此刻她的光辉不可直视!

她落在护巢大阵的光幕上,轻缓得如同一片飘叶。

可那能抵御万军冲击、神临强攻的光幕,竟然如水漾开,为她让出一扇门户来。

在鳌黄钟全力应对姜望,护巢大阵本身还在承受人族大军剧烈轰击的此刻,卓清如根本不可阻挡!

她杀进这座第五海巢,好似虎入羊群,却懒得做什么破坏,飞到哪里,哪里就自行让路,就这样径直杀向鳌黄钟。

护巢光罩上的这扇门户,一开即合,存在十分短暂。

但就在合拢之前,已经有一个纤薄的身影踏入其间。

海蓝色的道服如浪翻卷,纤纤玉手一掌按下。掌心晶莹剔透的一滴水,顷刻演化江河,倒灌整座海巢!

姜望曾经见识过的天一真水!

此时鳌黄钟操纵的大军兵煞在退,姜望在进,且是急进、急杀,好似要将自己送进大军之中,甘被万军所围。

他作为三军主帅,当然要把握全局,在殊死搏杀的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当然也注意到了这样的竹碧琼。

他倒是并不惊讶于天一真水,也不怎么惊讶竹碧琼的成长。

这姑娘回返钓海楼后的种种,他毕竟特意打听过,心中早有预期。

只是此刻他忽然想到……以前的竹碧琼,是不怎么穿钓海楼制式道服的。

她像是所有爱美的女子一样,喜欢穿各种各样好看的衣裳。就连在青羊镇做工还债的那段时间,也没忘了去逛成衣店,拿那点微薄的俸禄,去找好裁缝。但从什么时候起,无论在什么场合,她好像就一身道服,再也不会换了呢?

在天府秘境外,在满月潭注视青袍裹身的竹碧琼的那一幕,好像已经非常遥远了。

“休要走了鳌黄钟!”

怒声炸成雷霆,震得六座海巢的海族战士皆是无声。大齐武安侯在海族大军的兵煞之中耀起五府,神通并显,长相思割开两世。

剑气滚滚,似浪逐奔。

横开剑潮一线天!

就此轰上已经摇摇欲坠的大阵光幕,将之斩出千疮百孔,碎灭于一瞬!

六座海巢合聚,其中当然不乏统帅级海族,不乏强者。

可竹碧琼横行其间,不断破坏海巢军防,道法万般,竟无可阻。

偌大海巢,尽为天一真水所填。茫茫多的海族战士,无论往哪个方向逃奔,都避不开噬命的海浪。那已经结成战阵的大军,也无法避免天一真水的冲击,一时飘摇!

卓清如更是大道直行,法无偏转,再直接不过地杀到了鳌黄钟的军阵前。

遥空一指,敕曰——“当受一死!”

整座海巢都炸开了元气乱流,一记法刀已横于鳌黄钟脖颈,瞬间斩开了磅礴兵煞、沸腾血气,切进血肉中。

一令八方通行,一令刑杀主帅!

鳌黄钟一言不发,身上骤现流光幻影,身形也遽然消失,出现在了第一海巢,转而以此巢大军为中军。

他倒也还尝试遥控第五海巢的军队。

但主帅仓皇移位,竹碧琼破尽关键节点,人族大军又势如山倾,这座第五海巢的军队,瞬间便已崩溃!

姜望身如苍鹰翱折,尚未杀入第五海巢,已经杀至第一海巢。掌覆焰城,剑落天倾,仍是毫无花巧的强攻!

单人独剑,强轰大城!

他的体魄似乎不坏,他的道元真如无穷!

仿佛不知死,也不知疲倦。

轰轰轰!

鳌黄钟迅速做出应对,除开已经被攻破的第五海巢,和正在被姜望攻击的第一海巢,剩下四座海巢遽然分开,逃往不同方向。

大势已去,覆巢难挽,他还是要尽量保存有生力量。

当然,随着最后一座迷晶矿洞的丢失,海族势力在丁卯界域已经再无立足之处。人族都不需要更多攻势,只要围拢起来,隔断“粮道”,仅凭惑世的异化就足以摧毁大军。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丁卯界域的清空,已成定局。

武安大军已经可以宣告一座人族营地的诞生!

(本章完)

第1890章 何必劳烦明日我

第五海巢已被攻破,残存的海族战士四散奔逃。

第二、第三、第四、第六海巢分走各路,溃不成阵。

追亡逐溃正是斩获敌颅的好时候,迷界战场斩首可记功。一颗足够分量的头颅,完全可以改变一生。

但人族大军却并无一队军卒分心掠功,反是皆从武安侯之命,兵围第一海巢。

武安侯以身受杖,已牢牢地将军纪刻在三军将士心中。

他们算不得什么天下强军,可在武安侯的麾下,也有必破敌阵的信心。

彼涨我消的军势,在鳌黄钟眼中清晰又深刻。

所谓兵溃如山倒,他再怎么一时名将,也难以再稳定各路。遑论姜望还在高声宣扬他已经死了。

在声闻之道无法相抗,连自己的声音都传不出去,着实憋闷。

他只能以令旗调度各路将领,而无法挽回溃散的军心。

并且那个法家神临也已经杀来,正与姜望联手强攻巢防,打得护巢大阵岌岌可危。这也分去了他绝大部分精力。

局势瞬间崩溃至此,他倒是并不沮丧。姜望有堪比骄命的力量,手握大军重甲,身边还暗藏强援……换成谁来丁卯界域,也难讨得了好。

此行实在非战之罪。

非要说做得不好的地方,是出战之前,对姜望这个人的了解还不够。

知道姜望强,但不知道姜望具体有多强。对姜望的性格、军事能力、行事风格,都有误判。

“想不到为了对付区区在下,堂堂武安侯也不敢独来,决明岛、三刑宫、钓海楼,竟然联手。我鳌黄钟何其幸也!”鳌黄钟的声音震如天鼓,却冲不出第一海巢。

卓清如一记掌刀劈在护巢大阵上,掌劲穿入光幕,在海巢之中鸣啸。她的声音却平缓:“我们若说是路过,你定是不信。”

鳌黄钟最大程度上地调动守备力量,修补大阵,嘴里大笑连连:“惑世如此广阔,你们恐怕找情郎都找不到这么准,跟我说路过?”

竹碧琼那只不断变幻道决操纵天一真水演化种种道术的手,蓦地握紧,数百名海族战士直接被水压碾碎。

而她道靴一点,身后张开一对骨翼的幻影,霎时间身躯散为流光,再出现时,竟然直接穿透了犹在支持的护巢大阵,落在卓清如那一记咆哮的掌刀刀劲之上。

钓海楼第四靖海长老辜怀信年轻时候恃以成名的神通——锈骨飞鸟!

取意“鹤虽死,锈骨能飞。”

它并不是与空间有关的神通,而是对能量的掌控。神通持有者,能够自由穿行于各种能量之中。

譬如道术,譬如剑气,譬如刀劲。

瞬间由此而彼,距离只跟神通影响的范围有关。

当然,竹碧琼能够借卓清如的刀劲穿行,自是得到了卓清如的允许,这一路同行过来,她们也有了一些默契存在。

此刻这位钓海楼真传弟子,反手一按光幕,朽坏的力量如藤蔓在光幕之中疯狂蔓延。而她足踏刀劲、如御飞剑,以外楼之修为,竟悍然向鳌黄钟发起了挑战:“说路过,就是路过!怎么,你鳌黄钟的路,不许人过?”

嘭!

姜望在这个时候给了护巢大阵最后一击,在流碎的光影里踏云而近,只道了声:“不服单挑!”

鳌黄钟当然不肯单挑。他也决不相信一个真正带兵打仗的人,会给他单挑的机会。

他有九成的把握瞬杀竹碧琼,无论这是一个多么有名的外楼境天骄,得到过何等指点、有怎样的战绩,天堑不可逾越。

但他只有三成的把握,在杀死竹碧琼之后,摆脱姜望的纠缠。

“我们会再见面的。”他看着迅速迫近的姜望,如是说道。然后放开了对兵煞的掌控:“诸君,各自逃命去吧!”

幻光绕身而起,他再一次启动了乾龙九幻大挪移盘。

“何必劳烦明日我!”姜望眸转赤金,一剑牵出天穹、引落星光,真我道剑使得迷界飞雪。

北斗星移的那一刻,鳌黄钟附近的空间,几乎寸寸被斩碎!

姜望并不具备穿梭空间的神通,也不懂得空间的力量,但他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对手,如何封死对方逃窜的可能。

当然他推演过许多的法子,此刻选择的是自认为最可行的那一种——即是以笼囚罪,并不针对具体的某个人,而直接针对那一片空间。

他做不到如屈舜华之阖天那般,直接封住整片空间。但在毫不吝惜力量的情况,以狂暴的力量倾泻,可以做到一瞬间将剑意范围内的所有空间都击碎。

空间都碎灭了,如何利用空间的力量逃遁?

什么空间折叠、空间跃迁,都成无根之水。一幅画卷失去画布,纵有生花妙笔,又何能描绘江山?

但姜望这志在必得的一剑落下。

那幻光竟还是流散了,鳌黄钟也消失在光里。

其时也。

整座海巢仍然喧嚣于战火,人族大军杀上海巢,四处逐杀海族。四处金铁交击、血光飞溅。

唯独这一片空间里漫天飞雪,青衫带剑人独立,竟显寂寥。

卓清如走进这这幅雪景里,那圆睁的、明亮得过分的獬豸之眼,也缓缓合拢,恢复成普通的样子。

“如果我没有看错,他这不是空间的力量,而是借由法器产生的虚实之间的遥相转换。自器修之道彻底破灭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强的法器诞生。鳌黄钟所把握的,应该是传说中的‘乾龙九幻大挪移盘’,这也符合他的身份。”

鳌黄钟借以来去自如的根底,不是空间之道,而是虚实之道。

这让姜望一剑斩空的莫名躁怒,悄然平复了许多。

他问道:“除了证为王爵、称为名将之外,鳌黄钟还有什么身份?”

“与这样的天骄对决,伱也不多了解一下对手吗?”卓清如有些惊讶的样子,大概很难将这个疏于情报的武安侯,和击败了鳌黄钟的三军主帅联系到一起:“他是海族皇主仲熹的血裔。”

可怜姜望才从妖界回来没多久,就被齐天子一脚踹过来,中间休假也都忙着到处还人情。兵书都读不过来,迷界的相关资料都没有看完,哪里抽得出时间去一一研究海族强者的情报?鳌黄钟的名字都是临时从部将嘴里得知!

姜望并不掩饰,只道:“他不是我选择的对手,但的确让我看到了海族的底蕴。”

又转头看向竹碧琼,语气有几分严肃:“你刚才太冒险了,在迷界切不可如此。”

因为对朋友的担心,他连那句必带的竹道友也省略了。

这种说话的态度,有几分似青羊镇旧时。

竹碧琼表情淡然,只有眉梢微扬:“我很会逃的,他杀不死我。”

若非姜望口口声声以擒杀鳌黄钟为目标。她实无必要亲身穿入海巢,与鳌黄钟正面对峙。

以外楼修为邀战神临,说白了就是引诱鳌黄钟杀她,为姜望留下这个海族名将创造机会。

当然在人族大军已经奠定胜局,姜望和卓清如随时都能跟上的情况下,她有九成保命的把握。

但谁也不能说,她这不是一种冒险。

而且是于她本人并没有什么收益的冒险。

姜望一时不知何言,索性安排起军务:“鳌黄钟已经战败,此界再无阻碍。接下来就是沟通四邻,真正建立起咱们的人族营地。具体怎么做,方元猷同匡惠平商量着来,”

方元猷一听自己侯爷好像又要当甩手掌柜,不由得急了:“侯爷哪里去?”

“本侯实在不忍心让鳌黄钟自己走,打算送他一程!”姜望说着,又对卓清如和竹碧琼道:“两位要是没有急事,不妨在这里休息,也帮我看着营地。”

在说话的时候,他已经一步转至一艘棘舟前,一拂袖将棘舟里的军卒都赶下去,自坐了前舱,点亮法阵,驾此舟穿空而走。

只留下卓清如和竹碧琼四目相对。

方元猷同匡惠平面面相觑。

两员部将虽是面面相觑,却也无话可说,只能老老实实去做事。

两位大宗真传则是莫名其妙地相视一笑。

卓清如道:“他还没有走远,我还可以帮你送一个问题给他。”

竹碧琼眨了眨眼睛:“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卓清如素手抚额:“帮他攻城还不够,你还真打算帮他看家?”

“正好累了。”竹碧琼说着,不自觉地侧过头去,

视野里是一座战场最后也最残忍的画面,成建制的人族军队来回扫荡,海族方几乎已不存在抵抗力量。

眼前斩首的斩首、扫荡的扫荡、拆毁的拆毁……她感受到的却是忙碌。

忙碌不停的,像是在青羊镇打工还债的日子。

“早还清了!”心里有个怨毒的声音这样嘶喊。

“还不清的……”竹碧琼喃喃自语。

“什么?”卓清如没有听清楚,回过头来,脸上有非常感兴趣的神色。

“我说——咱们的酬劳该问武安侯要,不给清可不行!”竹碧琼飞身穿进已在尾声的战场,随手将一个暴起发难的海族战士按了下去。

海蓝色的道服,在天一真水之上,飘摇如萍。

一滴水,化一条河。

一颗心,是一片海。

而卓清如立在显得有些空荡的楼船船首处,睁着她满是新鲜感的眼睛,似乎对所见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面前由虚而实、显现了一本书。

素面无一字,白索穿书脊。

无风而书自动,一页一页翻过,是密密麻麻、规规整整的文字。

咚!

始终未歇的夔牛战鼓,终是响到了最后一声。

这本书也翻到了未完的那一页。

在书页的最后一段,笔墨自动勾勒,文字自行发展,像人生的演化,如是写到——

“姜望不是一个轻率的人,他为什么会先入为主地认定鳌黄钟的移动,是相关于空间的力量呢?”

“我想他或许有这样一个对手。令他日思夜想,令他刻骨铭心。”

顿了大约四息之后,又补充了一小行字——

“竹碧琼大约很期待这样的惦记。”

……

……

迷界人族势力的三大飞舟里。灼日飞舟体型中等,一船可坐三十六人,速度最快;钓龙舟体型最大,能容纳百名战士,杀力也最强;棘舟体型最小、只能载六至十人,速度中等、攻防兼备。

以姜望现在的实力,自己全速飞行,要比棘舟更快。

但连番主攻海巢,所耗甚巨,他急需坐下来补充道元,调息一二。再者,若是遇到什么意外,棘舟还能帮忙抵挡,为他争取逃亡的机会。

鳌黄钟并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对手。

虽然这位年轻的海族名将一直避战、一直自陈不如、处处缩头,可姜望绝不会因此对他掉以轻心,反倒是愈发警惕,愈发有除灭此人的心思。

恰是缄默忍耐,才有雷霆万钧。

当初在望江城放跑了林正仁,足以为鉴。

念尘所系,此心即往。

鳌黄钟的真身,并不在逃走的任何一座海巢里。正在此方界域飞速逃窜,都已经靠近界河。

哪怕穿过界河,这场追杀也不会结束。

这艘棘舟的道元石储备足够,一定可以撑到鳌黄钟先熬不住。毕竟这厮掌控六万大军,玩得那叫一个如臂使指。又心系六座海巢的防务,消耗绝不会少。

劲风迎面,鼓舞发丝如旗。

通过对混乱规则的感受,可知已经靠近这边的界河。

但姜望蓦然把住棘舟,原地掉头。

就在刚才,他对鳌黄钟的感应消失了,这厮的真身,出现在另一条界河前。

很显然鳌黄钟已经明白自己的位置能被姜望捕捉,并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让姜望追往相反的方向。

一套乾龙九幻大挪移盘,玩得是出神入化。在败军之际,还能把姜望戏耍,不愧名将!

如此空耗一番工夫,姜望面色如常,仍是一边调理道元气血,一边驾驭棘舟全速飞行。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天下人,天下对手,没有等着他姜望屠宰的道理。

尤其是鳌黄钟这样的心智卓越之辈,一句话一个动作后面,不知藏几百个心眼。

所以姜望从头到尾也不跟他斗什么智,抓住优势,抡锤就砸。砸得动就砸下去,砸不动就换个地方继续砸。

哪怕是在丁卯界域战争已经结束的现在,他也毫不怀疑,自己这样一直追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掉进鳌黄钟的亡命陷阱里。

但他还是决定再试试。

在鳌黄钟布下万无一失的陷阱,和鳌黄钟消耗殆尽之间,应该有一个赠他以死亡的间隙。

那什么“乾龙九幻大挪移盘”,姜望并不懂得是什么层次的宝物。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它的挪移并不能越过界河。

不然的话鳌黄钟没必要在丁卯界域放风筝玩。

而再强的宝物,储能也非无穷。从一开始到现在,鳌黄钟最少已经使用了八次挪移盘,它的挪移在短时间内,一共能有几次?

姜望不看什么眼花缭乱的动作,也不在意些许挫折和情绪,只追问题的本质。

戏耍也好,陷阱也罢,他只问一声——你还能逃几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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