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传道

道衍不知道自己最近是第多少次,进入这个梦了。

天空中盘旋着的乳白色吸血巨虫正在崩解,大片大片肥硕且油腻的肉块从天而降,落到地上便化作一滩浓稠恶臭的粘液,散发出阵阵腐烂的气息。

“人脂人膏吗?”

道衍有些头晕目眩,无数代表着不同隐喻的符号在他的视野里走马灯一般跑过。

道衍只觉得眼睛里一片刺目的红光在闪烁着,耳边嗡鸣震动着无数的尖叫声和哭喊声。

道衍用力甩头,试图驱逐那些嘈杂的噪音。

“快……”

“杀了它……”

“啊——救我!!!”

“我要离开这儿……我要走!!!”

那凄厉的惨叫声就像是催命符般令人头皮发麻。

道衍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寒意在体内蔓延开来,浑身都冰凉彻骨。

这种可怕的感觉令他想逃却又无法移动半分。

道衍看向前方,视线模糊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自己的视野,并且越变越高。

他努力抬起手撑着眼睑,将自己的眼睛睁得更大一些,才终于看清楚了前方的景象——

那竟然是广场上一张张麻木的脸。

每个人的身后,都有一根细长的软管,通往天穹中的自乳白色吸血巨虫腹中诞生的机械邪龙,有人在逃,但很快就被软管追上,插入了脊椎。

而道衍此时才发现,自己趴在了断头台上,锋锐的铡刀随时都会落下。

“道衍……道衍……”

有温柔而低哑的声音在他耳旁轻唤着。

“嗯?”道衍勉强转过头,想要辨认对方的容颜。

只见自己的身边趴着一位身披黑斗篷的神秘男子,他带着黑色兜帽遮盖住了半张脸,但另外半张脸却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与沟壑的脸。

虽然岁月在其脸上留下了沧桑的痕迹,但却并未掩盖掉这张脸上所透露出来的清澈气质,以及那双富有智慧的眼眸。

道衍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行刑台上同样脑后插着软管的“太史令”,就捧着被勾勾画画的史书开始了宣判。

“工业革命之父、科学至圣、封建大明的国师”

随着“太史令”的判词宣读,行刑台下、广场之上麻木无比的人们,眼神开始变得炽热起来。

从天空中垂下的软管里,老旧的八思巴文银币叮当坠落,砸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上,发出了悦耳的声音。

道衍极力侧过头,他已经知道了身边的人是谁,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惶急:“我们还是失败了吗?”

身边的男子似乎已经没有了开口的力气,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道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快告诉我,那把能屠龙的刀,究竟在哪里?”

男子张口欲作答,可就在这一刹那,梦境骤然破碎。

——————

“嗬!”

道衍大汗淋漓地从榻上睁开了眼睛。

“吱呀~”

门扉被推开,慧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

这里是敬亭山南麓的广教寺,始建于大唐宣宗大中三年,是江南著名的名刹,寺庙规模宏大,有庙宇千间,僧人数百。

如今天下佛门的实际管理者道衍大师的法驾来到这里,最好的禅房自然让给了道衍。

道衍来的时候,其实是好好地。

来宣城的事情,其实也委实说不上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姜萱得到消息,自己的娘亲被族中的族老授意叔伯们,要求改嫁。

其实就是惦念上了姜星火留下的财产,又不好直接明抢。

本来,道衍说句话就能处理好的事情,但正巧广教寺主持与道衍有旧,邀请道衍前来给后辈弟子讲经,所以道衍也就顺路把两件事一起办了。

但道衍办完事,忽有一日,却做了噩梦。

在噩梦里,道衍眼睁睁地看着,肥硕的吸血巨虫被他亲手从内部瓦解,然而新出现的机械邪龙却脱离了他的掌控,控制了所有人。

道衍拿出了一把刀,但是无效,一斩下去,邪龙毫发无损,可是刀却断裂了。

而唯一真正能屠龙的那把刀,姜圣却没有告诉他,究竟在哪。

于是,道衍有了心病。

心病显然不是汤药能医治的。

面对慧空递来的汤药,躺在床上的道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

慧空沉默着把汤药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担忧地看着道衍。

对于一个老人来说,任何一场病,都是很要命的事情。

尤其是眼下的道衍,看起来状况实在称不上好。

道衍的面色苍白得像是纸张,眉头紧皱,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嘴唇干裂到几乎没有血色。

如果师尊真的就这样倒下去,恐怕会给整个大明带来莫大的震动吧?

慧空忍不住想拿笔写下什么。

可惜道衍却闭上了双眸,根本就是视而不见。

慧空知道,道衍现在的精神,因为整日整夜地睡不好觉,已经濒临崩溃,只靠静养和药物维持着。

可这种程度的静养又有什么用呢?

道衍还能坚持多久?谁也不清楚。

慧空无奈地摇了摇头离开了房间。

道衍缓缓睁开了三角眼,眉宇间笼罩的痛苦,仿佛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狰狞了起来。

待房门关闭,道衍才从床榻上坐起了身体。

他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纳,尽力调节着自己的呼吸。

然而,却并没有太大的用途。

道衍的神色愈发难堪起来,额头上已浮现出细密的汗珠。

“咳——!”

他猛地捂住了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似乎要把心肺咳出来一般。

然而就在下一瞬,禅房的门被霍然打开。

“姜”

当一个字从口中吐出的时候,慧空愣了愣。

他的闭口禅,破戒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慧空继续反应,道衍从床上一下爬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就要往外走,丝毫没有一个病人的样子。

慧空连忙拦住师尊。

“到哪了?”道衍焦急地问道。

就在慧空纠结是否要破戒破到底的时候,禅房门外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道衍大师,吾道不孤矣。”

道衍怔了怔,起身欲迎,却被慧空强行按下。

慧空,乃是北地武僧中都数一数二能打的存在,他真不想让道衍折腾,道衍这把老骨头了,倒也真不能奈何得了,只得坐在榻边。

道衍与姜星火的见面,并没有太多设想中的波澜。

就像是两个老朋友一样,姜星火在郑和的带领下,进入禅房,随即,郑和拉着慧空,师兄弟一起退了出去。

道衍一生沉浮,临到此时,心境也平静了下来。

“从前与大师笔谈,今日方能谋面,实乃幸事。”

姜星火一袭青衫,风轻云淡的模样,看起来很年轻,但道衍却从他的眼底深处,看到了那抹岁月沧桑。

正式行礼后,道衍张了张口,似是有千般话语,却不知从何说出。

“心中千言万语,不敌纸上一问.实不相瞒,老衲听课久已,信笺上的这一问却着实无法开解,还请姜圣传道。”道衍缓缓开口道。

听到“姜圣”这个称呼,姜星火先是犹疑刹那,旋即坦然接受。

就当是代替先圣接受的吧。

“道之所在,薪火相传。”

姜星火坦然道:“道,非我一人所有,若我为星星之火,传道可以燎原,总身死陨灭,亦当不惜。”

“可姜某同样有一事不解,道衍大师,是如何看到那个未来,继而提出信笺上的疑问的?”

姜星火的神情,露出了几许诧异。

他实在不敢相信,在这个时代,竟然能有人把社会的演进过程,推衍到超越时代的地步。

说实话,这其实是违背了规律了的,非有超人之才情,绝不可能。

而这,对于姜星火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因为,他多了一个重要的同路人。

道衍也未曾隐瞒,干脆说道:“根据大元国师刘秉忠所传扶龙术,留下的一点蛛丝马迹,再结合‘大同’之说,所推断出来的。”

姜星火闻言,心头不由地升起了一丝敬意。

看来,古人中的顶级智者,在洞察世界本质的智慧层面,亦是不可小视。

“道衍大师惊才绝艳,真不愧有‘黑衣宰相’之名。”

听到姜星火的夸赞,道衍摆了摆手,显然对于虚名,并不以为意。

其实,道衍在信笺上的疑问,差不多就是他梦境的写照。

而道衍之前作为“笔友”,是推说自己不能下山。

可这次,他是真的不能下山,病的太厉害了,心病还须心药医,所以只能姜星火前来解开他的心结。

好在,宣城是南直隶宁国府范围内的重要城池,距离南京并不算远。

“道衍大师的疑问,想来也是心病.姜某接下来要讲的‘心药’,哪怕尽可能简单地讲述,可能依旧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但姜某相信,以道衍大师的智慧,能够理解。”

“道衍大师所担心的。”姜星火看向对方,“便是邪龙会过于强大,甚至能够【异化】并控制所有人,以至于,无人能够施展出那一刀。”

“咳咳咳”

道衍捂着嘴巴,激动地咳嗽了几声,连连点头。

这正是让他做噩梦的根本原因,之前姜星火“教”给他的刀,道衍在清醒时,认为不足以对抗邪龙,所以在梦境中,也是如此。

“那么,接下来,我将传给你真正的道,也就是真正的,那一刀。”

(本章完)

第278章 授业

“还记得我们的第一封通信吗?”

面对姜星火的问题,道衍点了点头。

“那封信的结尾,我曾写下了一句话,其实那句话里,就藏着真正的‘道’。”姜星火缓缓说道。

道衍略一思忖,道:“我们的眼睛就是我们的监狱,而目光所及之处即是围墙。”

“对。”

姜星火很清楚,接下来的内容,将是略有晦涩的,但道衍能够跟上他的思路,想来理解起来,并不困难。

毕竟,作为穿越者的姜星火不清楚,是否真的有什么有形或者无形的“天道”在上面盯着他,所以有些话,只可比喻,不可言传。

“我们的这间禅房,现在我把它命名为‘必定之狱’。”

虽然暂时还不太理解‘必定之狱’是什么意思,但是道衍很清楚,这一定是一个重要的哲学概念,所以他默默地记在了心里,点了点头。

“而我们禅房外面的世界,我把它命名为‘自在之狱’。”

“当然了。”姜星火指着自己的双眼说道:“其实这个世界上,本来并没有什么必定之狱和自在之狱,这一切,不过是我的目光,所为我局限出的监狱。”

道衍莫名地想到了姜星火之前讲过,一个让他感触颇深的词。

——时代局限性。

所以,不用姜星火解释,道衍忽然就明白了必定之狱和自在之狱,所代表的两个不同时期。

必定之狱,是下一个时期,自在之狱,是下下个时期。

“而我们从必定之狱这个禅房,推开门,走到外面的自在之狱的过程,其实就是消解你的心病的过程。”姜星火继续说道。

闻言,道衍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明悟。

再抬头,他仿佛看到了禅房的梁柱上,此时正盘旋着一只邪龙,冲他张牙舞爪。

然而跟梦境中的强大存在比起来,此时的邪龙,仿佛是虚张声势到,似是一张白纸画出来的一般,一戳就碎。

而一把威力无匹的屠龙宝刀,正在姜星火的手边成型。

而只需要拿上刀,杀死邪龙,走出必定之狱,来到自在之狱,就可以获得自在。

“在必定之狱里,我们是谁?”姜星火忽然问道。

“囚徒。”

道衍给出了一个充满了机锋的回答。

既是表面含义,也不是表面含义。

道衍看着禅房中并不存在的邪龙,在必定之狱里,所有人既是监狱的囚徒,也是邪龙的囚徒,每个人的脊柱后面都联结着邪龙投射下来的软管,八思巴文银币驱动着所有人的行动。

但姜星火的回答,却有些超出了道衍的预料。

“不,我们是宇宙之主。”

这个充满了南宋陆九渊心学色彩的回答,显然跟之前姜星火的一贯思路并不同步。

道衍蹙眉问道:“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可既然如此,我已是宇宙之主,为何会被困在必定之狱里?”

“吾心自在。”

姜星火眨了眨眼睛:“可必定之狱里的一桌一椅,一墙一壁,都是对自在的束缚。”

“可是.”

道衍有些迟疑:“光靠囚徒自己的力量,即便自认是宇宙之主,依然改变不了赤手空拳的事实,以及现在被囚禁的处境,没有武器,想要打破必定之狱的束缚,难道不是痴心妄想吗?”

“武器,我已经给你了。”

姜星火淡淡说道。

道衍闻言,陷入了深思。

武器,何时给我?又到底在哪?

道衍还是难以理解,这把打破必定之狱,走向自在之狱的武器,姜星火究竟放在了哪里。

姜星火见他还是不懂,也明白,对于老和尚来说,哪怕是物理意义上的“绝顶聪明”的智者,还是有着自己的思维天花板。

所以,姜星火干脆一语打破了这个思维层面的天花板。

“你我皆是宇宙之主,一桌一椅,一墙一壁,都是对自在的束缚,可是反过来想,这些就不是打破束缚的武器吗?”

“必定之狱,不是真的监狱,真正的监狱,是伱的目光、眼界、思维。”

“不要被动地接受必定之狱给予你的已经存在的客观条件,你要学会发挥主观,去使用客观条件,用必定之狱中的桌椅,打碎必定之狱的墙壁,甚至用必定之狱的墙壁,去打开通往自在之狱的道路。”

“.没人规定,只能走正门和窗户,把墙壁砸烂,一样是道路。”

道衍陷入了漫长的“长考”。

过了很久,他才打破这种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闷。

可是说话的时候,道衍明明裹着被子,却没由来地打了个哆嗦。

“这世上,真的有自在之狱吗?或者说,自在之狱,跟必定之狱,不是同一个东西吗?”

姜星火咽了口唾沫,他实在没有想到,道衍的悟性,竟然能够高到这种地步。

他坚定地回答道:“是同一个东西,也不是同一个东西。”

“必定之狱,是尚未被认知的自在之狱。”

道衍此时的眼神,变地明悟了起来:“所以说,其实这世上只有一个监狱,这个监狱既是必定之狱,也是自在之狱。”

“之所以会有两个称呼,不过是由时间长河的此地到彼地的关系。”

姜星火点了点头,指着禅房墙壁上苏轼为广教寺所写的《观自在菩萨如意轮陀罗尼经》,说道。

“数百年前,苏轼来此地,跟数百年后你我来此地,所处的是同一地,却也不是同一地,就是这个道理。”

道衍已经彻底理解了必定之狱与自在之狱的内在联系。

这是一个地点,在不同历史时期的不同叫法,但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同样的一个地点,里面的人和物,却并不相同。

但道衍还是对一点有些存疑。

“即便是有了武器,仅凭必定之狱中的桌椅、墙砖,真的能打破必定之狱这种强大的束缚吗?”

姜星火摇头道:“你又着相了。”

道衍神情一滞,头一次,他天才的头脑,感到了不那么灵光。

“可能是因为生病了吧”

但姜星火的回答,马上让道衍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变得失去了自我遮掩的效果。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必定之狱,不是有形的实体,在使用桌椅和砖石,试图打破必定之狱的过程中,必定之狱也在崩塌,使用武器去打破,只是加速了这个崩塌的过程.或许没人推一把,必定之狱需要上千年才能崩塌,而有人奋起挥砖石,必定之狱数百年就崩塌了,继而进入到了自在之狱。”

“难以理解?”看着眉头紧皱的道衍,姜星火心平气和地问道。

“难以理解。”

道衍诚实答道。

考虑到使用上古时代的案例,应该不会引起天道的注意,姜星火换了个说法问道。

“那你觉得周礼在这个还能恢复吗?”

“当然不能。”

道衍理所当然地答道。

周礼所规定的等级制,现在看来显然是荒谬的,因为井田制都已经不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了。

那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成了一个笑话。

而基于这个笑话想要重新建立周礼等级制度,用周天子的授权来区分公卿士大夫的等级,也是笑话。

“周礼在周公的那个时代,对不对?”

“对,太对了。”

“周礼在现在这个时代,对不对?”

“当然是不对的。”

“那周礼在下个时代,对不对?”

道衍愣了愣,旋即答道:“不知道。”

“不见得对,也不见得不对,但有可能对一部分,也就是不对了不对一部分。”

姜星火平静地说道:“对-不对-不对不对,这就是同一个监狱进化的过程,也是掩藏在所有历史进程下的真正规律。”

道衍闻言,三角眼中流露了莫名的神情。

道衍忽然明白了姜星火的刚才关于“必定之狱必然崩塌”的意思。

从“对”到“不对”的过程,就是从“必定之狱”到“自在之狱”的过程,也是周礼从正确到错误的过程。

任何在上一个历史时期“对”的事物,在下一个历史时期,都极可能是“不对”的。

所以,他的心病,从根本上来讲,是不需要担忧的。

无论有没有屠龙刀,随着时间的推移,邪龙都必然崩解消亡,就如同乳白色的吸血巨虫一样。

但道衍还是觉得.不踏实。

道衍当然清楚,在这种“传道”的过程中,姜星火已经把“大业”的必然原理教授给了他,所以姜星火决不会藏私,该问的疑惑,还是要问出来。

“可难道就该什么都不做,坐等着必定之狱解构,自在之狱出现吗?这世间真的没有屠龙刀吗?”

姜星火思忖了几息后,答道。

“有。”

“有?”

道衍精神一振,问道:“屠龙刀,究竟是什么?”

姜星火的回答,玄之又玄,却又并没有太出乎道衍的意料。

“屠龙刀,就是邪龙本身。”

道衍隐约间,觉得自己已经抓到了问题的本质。

“那邪龙,究竟是由什么组成的?”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姜星火没有直接回答道衍的问题,而是叹了口气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听完了,你就懂了。”

“这是一个我曾经看过的电影.你可以理解为能看的故事,叫做《时间规划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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