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第343章 秋火

第343章 秋火

当夜无事,庞大的秋狩队伍从兴化启程,继续顺滦河北上,却在滦河上游与落马河上游之间的旷野稍作停顿……这里是天然的围猎场,而且猎物正处于一年中最肥硕的阶段。

故此,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理所当然的就地展开,使得这场秋狩活动变得名副其实之余,也让所有人的情绪都随之上了一个台阶。

当日,十五岁的大金皇帝完颜合剌打马而出,率先引弓射天,揭开了这场大围猎的序幕。

而在国主的带领下,诸文武大臣、部落权贵,也都纷纷踊跃……那些本就是渔猎、骑射出身的少数民族官吏根本不必多说,就连枢密院副使秦相公居然也一箭中的,在御前射杀了一只黄鼠狼,引来国主完颜合剌当众夸赞。

不过,围猎活动真正的高潮出现在第三天的傍晚时分。

这日傍晚,众人点验猎物,惊愕发现才十五岁的国主完颜合剌三日内居然射杀了一百二十七只兔子!

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不仅仅是说国主年纪轻轻就比南方那个赵宋官家在射兔子上面更胜一筹,也不是说国主此举如何彰显了大金皇族伟大的渔猎传统……关键在于,年轻的国主轻而易举的用这些猎物狠狠回击了传言,他根本不是传言中那个所谓‘汉家儿’!

哪怕他长得像个汉家儿,穿的像汉家儿,说话像汉家儿,但本质上还是女真人的种嘛!不然如何来的这么多猎获?

总不能说,这三天射猎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在射猎,世祖完颜劾里钵、太祖完颜阿骨打都附体了吧?

真要是附体了,那更说明国主是天降伟人,是白山黑水的血统,是祖宗庇佑啊!

类似言论,在随后举行的御前赏赐环节完毕后更是达到了一个顶峰。

在这个环节里,国主先是当场宣布建立一支直属于自己的御前近卫军队,然后便以此为由大量提拔射猎中表现出色的各族子弟充任自己的侍从;而对于年长者、有官爵职务者,则大量赏赐金银、马匹、财货;这还不算,真正的戏肉在更后面……在魏王完颜兀术的建议下,少年国主当场大面积封王!

真的是大面积封王!一日内数十个王爵就扔出去了!

不仅仅是国主那十几个亲叔叔们纷纷获得王爵,许多昔日建鼎有功之臣,也成为了所谓大王……完颜银术可成了蜀王、完颜挞懒成了鲁王、完颜蒲家奴为吴王、完颜希尹为陈王……死人也没少,死掉的前继承人完颜斜也被追封为燕王,主持了靖康之变的斡离不被追封为宋王,娄室被追封为越王……甚至就连被撵走的前国主几个儿子也没少,吴乞买长子完颜蒲鲁虎都被封为代王,其他几个儿子也都有王爵,然后这位国主还当众发出王爵的仪仗、赏赐,让人立即送达。

一时间,群情鼓舞,上下齐齐展颜,当然要再度举杯高呼国主一百二十岁无数次了!

就这样,三日围猎结束,众人继续北上,很快便来到了一处一望无际的松林地……这就是著名的平地松林了。

到了此处,便意味着抵达了契丹族、奚族的初始起源地。

在后世,平地松林受到了人类活动影响,大大缩水,甚至消失不见,但此时,这片一望无际,几乎方圆千里的松林却是从大兴安岭南段一路蔓延到落马河上游(松山西北),一面隔绝了西面蒙古高原的侵扰,一面却又给了契丹人和奚人提供了巨量的生存资源。

而契丹人就是背靠着这片松林,从容发展壮大,继而成就霸业的……有辽一朝,这片松林的记载不计其数,所谓青牛白马的青牛,就是从平地松林里出来,然后顺着潢水来到临潢府的。

当然了,即便是这片契丹人祖宗之地的千里松林,如今也只是女真权贵们射杀老虎、向国主展示武勇的游戏之地罢了——进入平地松林东侧,一路北上,平静无事,前两日最大的一个新闻就是有人入林射杀了一头老虎,然后进献给了天纵英才的少年国主。

不过,到了第三日一大早,有些该来的戏码还是到来了——执政三兄弟中老大辽王的使者自东北面来,说是契丹人与奚人闻得国主将至,一时震动,以至于相互联络,似乎稍有不稳之态,辽王只有两个合扎猛安,为了以防万一,请国主与魏王先发援兵与他,让他在临潢府稳住局势,所谓打扫干净再让国主莅临。

魏王完颜兀术不假思索,直接应许,随即,乌林答泰欲便率五个随行猛安先行北上。

对此,周围人也都没有什么异议……毕竟嘛,自从去年金河泊会盟后,耶律大石的触角抵达边境,很多契丹人与奚人便蠢蠢欲动,不然国主第一次秋狩的第一站为什么选择临潢府?

某种意义上而言,发生政治事件,甚至流血事件本就是所有人的共识。唯独大金国的军事力量在黄河这一边,依然是无可匹敌,所以不用担心会出现岔子罢了。

故此,整个队伍依然平静,也只有少数契丹、奚族出身的官吏稍有些紧张罢了,却也被表现愈发出色的国主亲自唤来进行安慰,然后免不了感激涕零。

当日傍晚,庞大的队伍例行宿在了平地松林的外沿七八里处的地方,具体来说是一条浅小潢水支流的另一侧,只是在河上有几个简易小浮桥,方便从松林中取松塔点火而已……这样宿营是有说法的,依水立营是为了取水方便,而稍微远离一点松林并在河对岸驻扎,是因为秋日松林须严防火灾,万一起火,小河可以有效阻碍火势蔓延。

这对渔猎出身的女真人而言可谓是常识。

只能说,这年头讲究环保的不止是一个赵官家,完颜氏也是走在时代前列的。

而别人且不提,只说枢密院副使秦桧这日晚间在国主帐中用过晚饭,回到自己宿营之处,只是亲**问了一番魏王刚刚赏下来没几日的那二十个甲士,然后便早早入了营帐闭目养神去了……自从得了这二十个甲士后,这位秦相公就一直如此,再也没有大晚上乱跑的毛病了。

和往日一般,太阳落山,黑暗降临,营地里却喧哗声不断,若是出门转悠,虽然称不上灯火通明,却也算是星星点点了。

不过,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等到又过了半个时辰,帐外便隐隐有风声传来,这个风声不是寻常风声,乃是秋风卷动了数里外的千里大林海,林海翻滚成浪,遂有呼啸之态,偶尔夹杂着猛兽嚎叫,端是夺人心魄。

盘腿坐在榻上,连衣服都没脱的秦会之睁开眼睛,悉心去听这风啸,不知为何,却居然听得入了神,想到了无数奇奇怪怪的事情。

又过了好一阵子,风声渐小,营地里似乎也没了其他动静,秦桧才叹了口气,准备直接就这般和衣而睡。

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呼喊声自东面传来……好似野兽嚎叫,又好似风声卷过什么空隙,也有些像是人声。

闻得声音,只是一瞬而已,秦桧便翻身坐起。

然而,那声音只是一闪,便消失不见,接下来还是微微风动,安静如初。

秦会之叹了口气,继而苦笑起来,只觉得自己小心过了头,或许那日魏王赐下二十个甲士只是嫌弃自己故意在朝中装怂,不给他做事,以此来警告和监视自己,并不是自己想的那般……一念至此,这位秦相公直接翻身倒下,继而闭目入睡。

然后,他就被忽然爆发的喊杀声给惊的掉下了简易木榻!

喊杀声自正东面而来,和衣而睡的秦会之既然翻落地上,却是匆匆拎起原本就放在帐门旁的一双靴子直接赤脚跑出帐来,然后只是一回头便看到东面火光琳琳,还有人高声呼喊不断……有人在喊为都元帅报仇,有人在喊清君侧杀兀术,还有人在喊大契丹万岁,甚至有人在喊赵官家座下什么什么统制官领着什么什么山全伙在此……却不知道是不是看了《水浒传》?

喊得很是热闹,乱起了的营地更热闹,但秦桧只侧耳听了几声,将靴子套上后便直接转身迎上那二十个同样仓促起来的甲士:

“诸位!魏王使你们过来,就是为了今日事,速速带我过河去西面!”

这群甲士有个首领,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直接蹙眉:“不用去见国主与魏王?”

秦桧终于气急:“足下若知道国主与魏王到底在哪里,带我去也行!”

甲士首领看了看挨着灯火通明的国主大帐,心中愈发不明所以,但事先魏王有嘱咐,却也不再耽搁,而是直接推开这个汉人大官的侍从仆人,护着这个汉人大官直接往西而去。

秦桧没有理会自家仆从,反而主动指点浮桥位置,催促甲士速速赶过去。

待来到浮桥前,果然有严肃整备的甲士等候,将秦桧一行人接过去,复又让甲士与随从留在东岸抗敌,然后才引着秦会之孤身一人向小河西侧某个不起眼的小坡而去。

小坡上没点太多火,但秦会之天生眼尖,远远便看到了披着披风的大金国主和全副甲胄的魏王,二人正立在坡上,观看对面营地中的乱象……只是看不到二人表情。

秦桧收拾心情,便要过去问安,却不料临到坡下,直接被甲士带到了一地,俨然是不许他轻易上前打扰……这倒无妨,可让秦会之感到无语的是,在暗淡的光线下,居然两个熟人早早等在了这里——是洪涯!

还有躲在洪涯身后的自家亲戚郑修年!

这两个王八蛋居然跑的比绰号秦长脚的自己还快?!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好多说的,三人就在山坡下借着火光微微拱手行礼,然后便缩在阴影里,只是盯着坡上不过几十步外的那对伯侄,然后竖起耳朵而已。

而等了一会,到底是有一个声音从坡上传来,打破了沉默。

不是别人,正是年轻的国主完颜合剌,但听起来语气有些不佳:

“四伯父,作乱的到底是哪家?还是说连这些作乱的都是你和几位伯父安排的?”

国主毕竟十五岁了,小坡下,秦桧与洪涯对视一眼,各自想说的话都在不言之中。

“今夜真正带兵来作乱的其实只有一人,那便是你堂叔父蒲鲁虎(吴乞买长子)……”完颜兀术声音同样冷清。“这人始终是个祸害,他活着你便难安,我们三个也难安,所以俺才与你两个伯父将计就计,故意引他过来。”

这个回答没有让下面的两个汉臣稍有丁点反应,但少年国主却登时无言,因为这个答案明显让他清醒了不少……这是因为蒲鲁虎不是别人,正是中风逊位的前国主吴乞买长子,此人作乱一旦成功,别人不好说,但他这个国主却一定首当其冲,无论如何都要是最倒霉的那个!

而且,这个答案也解开了另一个谜团,那就是到底谁有这个胆子,用小规模部队在国境内的野地里去袭击有两个合扎猛安保护的国主仪仗?

须知道,这可是天下最精锐的军队!是昔日大金国全盛时从二三十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但是,如果是蒲鲁虎的话就反而显得理所当然了,因为当初设立合扎猛安的时候,只有阿骨打、吴乞买、粘罕三人获得了建立合扎猛安的资格,其中粘罕的两个合扎猛安在尧山战前给了娄室使用,一直留在河东不提,燕京城内剩下四个合扎猛安却是有两个是吴乞买亲手建立的。

说白了,蒲鲁虎很可能有内应!

沉默了许久之后,少年国主,也就是完颜合剌了,终究是没有忍住,复又压低声音询问:“四伯父……皇叔祖(吴乞买)知道此事吗?”

“老国主是真的中风难以起身。”兀术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如今只能躺着,不然你以为当日俺们兄弟为何敢轻易放他离开?”

“那内应是谁?”合剌再度追问。

“没有内应。”兀术从容做答。“蒲鲁虎找到了挞懒,想让挞懒打着老国主的名义去两个合扎猛安中找人,但挞懒却直接寻到了俺,是俺和你其他两个伯父匆匆商议后定下的今日计策……换句话讲,俺们三兄弟如何敢让你真的陷入险地?”

少年国主如释重负。

而此时,听得这番秘辛,小坡下方的阴影内,秦会之却又与洪涯忍不住对视一眼,二人目光在黑夜中借着火把匆匆一交,便再度各自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国主终究太年轻了,究竟是蒲鲁虎先找的挞懒,还是兀术先找的挞懒,怕是便只有兀术和挞懒区区两人能说清楚了。

所以,鬼知道是怎么回事?

秋风轻动,小河对岸,依然火光冲天,纷乱不停,小坡后方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完颜挞懒、韩昉、乌林答赞谟、完颜希尹、完颜银术可,俱都在此处。

而这些人虽然来得晚,却都是精明之人,此时看着小河对岸的光景,却只觉得可悲——不仅是对岸作乱的人可悲,那些被蒙在鼓里的人也可悲,自己这些稍有醒悟的人其实也挺可悲的。

但很快,更可悲的事情也发生了。

“国主!魏王!”

在少数人仗着身份乱喊乱以至于被拖走后,小坡下其实一直挺安静的,可这次还是有人忍不住出言去喊了背对松林面对小河的那两位贵人。

而且这一次,连旁边的甲士都没有阻止。

完颜兀术与完颜合剌伯侄二人终于回过头来,然后齐齐失神……但也只能是失神了……原来,入目所在,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侧后方的松林里便燃起了火焰。

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是眼下这个乱子导致的,有人带着火种跑到松林里去了。

且说,秋日里千里大松林一旦着火,哪里是人力能阻止的?火势几乎是立即便随秋风蔓延开来,几个呼吸火线长度便能翻一番,仅仅是半刻钟功夫,便隐隐有成为火海,向更深处卷去的趋势……与这番动静相比,河对岸营地内的乱象简直就是小儿科。

见此情境,始作俑者如完颜兀术,尊贵者如少年国主,老谋深算者如秦会之,战场横行如洪涯,身经百战如银术可,学问精深如韩昉、希尹,全都只能目瞪口呆,看着这大火自由自在的在松林里翻天滚地。

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非只如此,大松林的火浪滔天卷起,声势压过一且,反过来影响到了河对岸的乱象,原本应该迅速了结的乱局直接拖到天亮方才停止——乌林答泰欲奉命率五个猛安在北面二十里处稍候,应该是顺着火光过来支援才对,但深夜间突如其来的松林大火直接让他迷失了方向,天亮时才找了过来。

当然了,终究只是一场意外。

而且,天明之后不久,局势彻底安稳,终究让人稍微对身后尚在冒烟的那场野火放下心来,继而将注意力转移到乱局上——到此时,虽然因为大火意外没有抓到本人,但抓到的其他乱党却也不少,基本上已经算是证据确凿了,造反的就是完颜蒲鲁虎,而且这厮还勾结了部分契丹人和奚人!

劫后余生的燕京权贵们立在小坡前面面相觑,对这个答案倒是无话可说:

“国主刚刚封了他做王!简直是寡廉鲜耻!”

“堂堂女真贵种,竟然跟契丹狗勾结在一起!”

“听昨日言语,不是还有汉儿吗?”

“说不得也与宋人勾结了!”

“当诛!”

“他们几兄弟一并诛除!”

“国主,留他一条命吧!毕竟老国主还在!”

纷纷攘攘中,因为昨夜的纷扰和中途意外,此时已经有了许多疲态的少年国主本能在烟火气中看向了身侧的披甲之人:

“四伯父,该如何处置蒲鲁虎和他的几个兄弟?”

完颜兀术欲言又止,却又回头看向了身后几人……和后来抵达的人只能立在坡前不同,乱事平定之前就抵达此处的几十人早已经立到了坡上,站到国主与魏王身后。

少年国主完颜合剌会意,立即也扭头相对这些早早来寻自己的人,然后对着比较近的几人恳切相询:“韩师傅、希尹相公、乌林答尚书、秦相公,你们以为呢?”

立在坡上,秦会之等人自然对坡下动静一清二楚,此时闻言也自然各有言语。

乌林答贊谟、韩昉都建议国主行霹雳手段,了结此事,完颜希尹皱了下眉头,只是推说让国主决断。

而等到这三位说完以后,秦会之微微拱手,便也要行附和之事。但他眼角扫到下方,只见许多各族达官贵人立在坡下,身前是小坡,身后是小河,而左右居然远远都有甲骑在烟尘与雾气列阵肃立,左面是乌林答泰欲,右边看旗帜似乎正是温敦思忠那个肆无忌惮之辈。

这一瞥之下,不知为何,话到嘴边,秦相公却又忽然改了主意:“陛下,秋日天干物燥,千里松林一旦燃起,则非人力可阻……臣以为应该少做杀孽……”

完颜合剌微微一怔,继而蹙眉,倒是他旁边完颜兀术闻言深呼了一口气,宛若叹气一般,却又迅速恢复如初。

不过,最终的结果也还是一如所料,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对一个对自己皇位有切实威胁,而且做出切实反叛举动的人手软……魏王三兄弟也不希望有关外有一股势力继续维持半独立状态,搞得魏王想抽生女真编练新军都抽不到。

所以,在魏王的主导下,处置意见很快达成,完颜蒲鲁虎自然是要悬赏捉拿,生死不限,而完颜蒲鲁虎兄弟也一并遭到通缉,由乌林答泰欲马上引兵去捉拿。

当然了,老国主是万万不能惊动的。

到此为止,上上下下都长出了一口气,都只想让此事早点揭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魏王殿下,也就是我们的四太子完颜兀术了,忽然扶刀向前,就在渐渐渐渐阴沉的天气中对着坡下诸多权贵出言以对:

“昨天夜里起乱的时候,主动去国主大帐救驾的,出列往北走五十步,主动去最东面接敌的,出列往南走五十步……”

此言一出,少年国主恍然大悟,暗叫自己糊涂,居然忘了赏赐。

但不知为何,这位国主身后,无论是乌林答尚书还是韩师傅,又或者是都省副相完颜希尹相公,却全都面色煞白起来。

只有秦桧深深将脑袋埋了下去。

(本章完)

第344章 秋雨

话说,小河畔这些金国权贵,里面肯定有聪明的有不聪明的,可即便是聪明的,眼见着两头被诸多甲骑堵住又如何敢吭声……而且,便是聪明,也未必知道是该留在原地不动还是该走出去。

于是乎,一时间内,除了极少数又聪明又读书的人坦然留在原地外,其余人等不管做何想法,带着什么目的,却是都选了个坑。

乌压压向北的,慌张张向南的,坦荡荡留在原地的,反正都是跑不出去的。

“你们这些自称救驾的,是真的想去救驾,还是想要趁乱谋逆?!”

待三拨人立定,小坡上的魏王兀术果然拔出刀来,当场对着其中一拨人变了脸。

一时间,莫说坡下那些不聪明的,便是聪明的,甚至坡上处在安全位置的那些人,包括几名对局势早有预料的真正俊秀人物,也都凛然起来。

说白了,你再聪明、再有想法,再懂什么权谋,再能洞悉这些政治套路,再高瞻远瞩,可在眼下这个局面里也翻不出天去……魏王既然下定想让谁死的决心,那就真的是无路可寻!

这叫千丝绕指柔,不敌一柄百炼钢。

实际上,便是年轻的国主完颜合剌也在一开始微微一怔后迅速严肃起来,然后一声不吭……他虽然不能洞悉眼下的局势,却俨然记得那日被四伯父叫入尚书台,以及自己出去以后发生的事情。

堂堂都元帅,大金国擎天柱、紫金梁一样的人物,前一刻还高高在上,用决断者的身份来品评自己,下一刻就被人锤杀在尚书台正殿的门槛上,变得像一口破布袋。

自己没有任何军队势力,断不能轻易违逆三位伯父,而且再说了,三位伯父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对付自己。

高高在上的国主,而且是少年国主,当然可以保持沉默,但有些出乎秦会之等汉臣意料的是,被首先点到那一拨人既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前一刻还是糊里糊涂蛋一般的他们此时反而肃静下来,就束手立在那里,昂首冷冷相对。

“往前线的又怎么说?”清晨袅袅残烟之下,完颜兀术复又抬刀指向了另一拨人。“你们自称是去应敌,谁能证明你们不是想要接应蒲鲁虎?!”

依然是死一样的沉寂,反倒是两侧的甲骑稍有不耐起来,烟气之后,明显有兵刃摩擦铁器之声,有战马嘶鸣跺地之音。

“还有你们。”这还不算,一脸狰狞的魏王复又指向了坡下那群根本没动的人。“出了这等乱子,却什么都不做,到底存的什么心?!”

完颜兀术三句话说完,竟然是一个都不放过的意思!

而这下子,下方也终于起了骚动……有人鼓噪,有人去摸随身兵器,有人指着魏王兀术大声喝骂,还有人质问国主,为何坐视这等逆臣滥杀无辜?

完颜合剌毕竟年幼,见到这个场面,尤其是其中有自己前些日子看中的年轻贵族子弟,刚刚的拿定心思也旋即混乱起来。

然后,居然一时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

但也就是此时,却不料身后忽然有人伸手将他拽住……合剌回过头来,见到是自己师傅韩昉,即刻乖巧的低下头来。

这一幕被秦桧、洪涯看的一清二楚,而且不仅仅是韩昉,有些慌张的秦会之侧目去看,却发现连乌林答贊谟与完颜希尹这两个真正的女真顶尖文臣也都肃然而立,没有半点出声阻止之意。

片刻后,终于有人出声,却只是魏王本人回应了小坡下的那群人。

“俺如何就要杀光人了?”

兀术一面冷笑一面将刀子收回,然后好整以暇。“只是咱们全都心知肚明,这些人里面明显是有蒲鲁虎一党的,国主与俺在燕京就知道,断不能让你们糊弄过去……所以现在要将你们全部拿下,速速辨别出来,剩下的人,自然有国主出来赦免你们,还做你们的大官,享你们的福报!”

这就是要按图索骥,定点清除了……听到这话,上上下下齐齐放松,原本有鼓噪之势的坡下更是当场丧气,许多人居然有些气急败坏之态,在那里骂骂咧咧,直言魏王做事不讲部落传统道德,明明有大军在手,居然还搞偷袭。

到此时,秦会之还以为是兀术居然听了自己劝,要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呢……但马上,他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塞外部落联盟国家化时期的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随着魏王兀术收起刀来,温敦思忠与乌林答泰欲左右一起出面,拿出早有准备的名册,直接派遣甲骑抓人……唯一的区别的在于,温敦思忠那边抓到一个,便直接拽到小河旁斩首,而乌林答泰欲那里稍缓,凑够十人才一起斩杀。

从早上开始,不过用了半个时辰而已,便将这数百权贵杀了足足三分之一的模样,然后也不圈禁,也不约束,便直接扔下这些人转回和对面营地,继续搜捕这些人的子弟、侍卫、亲信等等。

只能说,好在秦会之一开始是有点心理准备的,所以心情起起伏伏后,终于还是在小坡上回过神来,并留心观察——和他一开始想的一样,魏王杀得这些人,大约三成是老国主一系,三成是比较游离有些逆反姿态的契丹、奚、汉、渤海大族,剩下的却多是对中枢汉化改制推三阻四的女真军功贵人。

这种级别的清洗,本就是秦桧能想象到的极致,却哪里敢相信杀完人后,整个队伍,从国主往下,一起直接在河东立下小营,然后国主赐宴,魏王和刚刚还立在坡下的那群死里逃生贵人们直接举杯相对?

宛若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般随意!

可能是昨夜大火燎过,烟尘太多的缘故,上午时分,天上云层渐渐凝结,遂有阴雨之态,到了下午,更是下起雨来。

而这个时候,从酒宴中离去的秦桧也罢、洪涯也好,还有郑修年,三人面色发黑,却只是坐在一个新立小帐内,然后面面相觑……这不光是他们的仆从全都在乱中失散的缘故,更重要的是,此时三人聚在一起,是有安全感的。

说白了,就是他们被吓到了。

之所以被吓到,倒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可他们还是没想到,在女真人的最高权力周边,哪怕兀术亲口表达了宽宏态度,杀的人却还是这么多,而且还是这么直接,这么粗暴!

更可怕的是,偏偏所有人都觉得兀术是宽宏的……坦诚说,秦桧甚至怀疑,是不是一开始兀术真想把那些人全杀光?!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

忽然间,一人掀开湿漉漉的帐帘,直接走了进来,差点把郑修年吓到地上去,待看到是都省副相完颜希尹才勉强拿住劲。

“希尹相公。”洪涯作为完颜希尹的直系下属,实际上的副手,赶紧起身行礼。

秦桧与郑修年也紧随其后。

“不必多礼。”完颜希尹立在门帘处,背上滴着水,面色复杂,却根本不进来。“说两句话就走……你们是不是觉得女真人太野蛮,太粗暴?明明可以下狱,可以只诛首恶,却还是杀了个人头滚滚,而且这还是魏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结果?而且上上下下居然都觉得这是能接受的正常事情?”

秦桧三人沉默以对,因为希尹这几问几乎问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你们不懂,凡事是要讲传统的,就好像你们宋人做事也要说个祖宗家法与往来成例一般。”希尹见状愈发感慨不及,并回头望了一眼正在雨水中冒烟的黑漆漆松林,然后才再度看向了帐中三人之首的秦桧。“秦相公,平地松林是契丹人的祖宗之地,多有契丹轶事典故在此处发生,你博学多才,可知道契丹人开国之主耶律阿保机皇后述律平在附近做过的一件事情吗?”

秦会之勉力而笑:“希尹相公说笑了,便是知道,可眼下下官心中已乱,却又如何知道相公是在说哪件事?”

“是断手陪葬那件事。”希尹点头以对,缓缓而言。“当日辽太祖阿保机身死,皇后述律平秉权,嫌弃长子耶律倍暗弱,想废长立幼,但长子毕竟是长子,天然得人心,多少有些羽翼丰满姿态,于是述律平趁着将阿保机下葬的机会,把支持长子的一系中枢文武大臣全都聚集起来,说他们全都是阿保机的心腹大臣,合该去给阿保机殉葬……所谓唤一人上来,杀一人。”

秦桧三人一动不动,已然麻木。

“而其中,轮到一名汉臣时,他终于拿话截住了述律平,反问述律平身为阿保机最亲近之人,为何不亲身去殉葬?于是述律平就在阿保机棺材上将自己一只手剁下,然后塞入自己丈夫棺内,说是以手代人……此举之后,剩下人只能任由这契丹皇后将自己一派尽数弄死在太祖灵前,倒是这个汉臣得了欣赏,被大大重用。”

希尹讲述完毕,依然立在帐门处,却是稍微停顿了一会,望着外面渐大的雨势发了一会呆。

过了一阵子,这位可能是女真人中学问最大的权力核心成员方才回头继续感慨言道:

“三位,我今日说这些,便是想告诉三位,北面这里自古以来都是这般的,不动手便罢,一旦动手最低也是这个局面……而魏王今日设下这个套,如果像南方那个赵官家一般只撵走个七八十人、改个地名的话,怕是立即就要威望丧尽,然后反扑者如云了……至于你们想的那些东西,我全都清楚,但此间却是没有的。”

三人面面相觑,面色铁青之余却是再不能沉默。

最后,还是秦桧带着,俯首相对:“多谢相公指点。”

“指点什么?”希尹立在那里,脸色也不好看。“这种事情难道是值得夸耀的吗?你们以为我不羡慕南面赵官家撵走一群人,改个地名就能肃清朝野吗?若非是觉得荒唐,我为何一心一意要改汉制?而且,魏王此举真的没有让那些人惊惧,将来招致对他不利的后患吗?今日早上你秦相公对国主与魏王的劝谏,难道没有道理吗?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了!”

秦桧等人愈发深深俯首,不敢抬头。

“此间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为何从韩学士到乌林答尚书,还有我,早上全都不拦着魏王。”完颜希尹终于一声长叹。“也是要告诉你们,魏王和国主为何不听你劝谏罢了……然后望你们往后要珍惜魏王不计个人开拓出的局面,用心做事!”

秦桧三人只是俯首行礼……这时候他们能做的事情真心不多。

“罢了。”完颜希尹见状,终于摇头。“国主有旨意,让你们学着南面把一些架构搬弄出来……你们整饬出来交给洪承旨,洪承旨再来找我……总之,今日事情已经过去,且安心做事吧!”

言罢,希尹不顾身后雨水越来越大,直接转身离去。

而秦桧三人怔怔坐回,然后依然只是再三面面相觑。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着帐外雨声又渐小起来,却是洪涯率先苦笑出来:“说起来荒唐,明明想要改掉这些事情,却得先做这些事情;明明是某人亲手再三做下这等事情,却反而是最厌恶这等事情的人不得已之举……秦相公,这哪边比哪边容易啊?”

秦桧张口欲言,却也只能喟然不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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