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不可与之为敌

吴芮和余干城的越人是走水路出行的,越人依水而居,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山林难走没关系,他们也不用去伐木开道, 河流就是天然的碧绿坦途。

舟船崭崭新新,散发着树脂的味道,在余干水上,顺着水流,其速度也不下车马。虽然有些摇晃,但吴芮却能稳当当地站在船头,溅起的浪花拍在他赤裸的足上。

他是这艘船的船长,也是身后数十艘舟船的首领,他带上了余干最好的勇士、最好的利剑, 父亲让他去与秦人会盟,试着与他们做朋友,他却打算先看看,彼辈值不值得自己尊敬。

吴芮回过头,看到了趴在小舟里不敢直起身来的楚士,手紧紧抓着船帮,不敢松手,他的长袍大袖都已被打湿,显得有些狼狈。

吴芮轻蔑一笑,走过去居高临下,问他道:“徐先生,秦军会派来多少人?”

徐舒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笑道:“不会亚于余干越人。”

“先生以为,我的勇士,比起秦军士卒如何?”

吴芮看向那些身绣龙蛇纹身,手持桨叶在两边划船的越人,他们的装备简陋,很少有人穿甲衣,却个个精壮强悍,腰上挂着干越短剑。

他指着一个面上有鱼状纹面的男子:“他叫句鱼,能入水与大鼍搏杀,割下鼍舌献给我父。”

又指向另一个腰宽体庞的大汉:“他叫句渠,能上山力敌野彘,一个人扛着大彘回到城中。”

还有坐在船末尾掌舵的精瘦男子:“他叫鹿马,一手吹箭百发百中!”

“我听说秦军横扫楚国,秦卒之中,这样的勇士多么?”吴芮洋洋得意地说道。

徐舒笑了笑:”秦人多是耕田的农夫,想来这样的壮士不多。”

干越各部族相互火拼时,就是群殴混战,吴芮并不懂阵列军纪,如此听来,以为秦军并无勇士,心生轻视之意……

却不料徐舒又道:“但我以为,秦军之胜,并不是个人之勇的结果,而是兵甲器械、阵列军纪之胜,使一秦人与越人赤手相搏,秦人不一定是越人的对手,但若使之负甲带戈,手持强弩,则一秦可敌两越,若使秦人与越人阵战,则三百秦人,可敌越人过千。”

吴芮有些不服,但这时候,前方的船只传来一阵大呼:“赣水到了!”

吴芮转过身,却见水面赫然开阔起来,余干水在这里汇入赣水。

再往下十里,番水也汇合进来,再往前三十里,修水也从西面汇拢,至此,赣水才真正的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此处距离余干已两百里,吴芮小时候曾与人一同顺流而下,继续往前,驶入彭蠡泽,去寻邑和彭泽与楚人贸易,所以他对沿途景致有些印象:

两千年后,沧海桑田,这一带将被鄱阳湖水淹没,但现如今,却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到处都是黑黝黝的沼泽,土地低洼潮湿。放目望去,根本看不见道路,唯有芦苇和丛林,时常能看到成群的麋鹿在期间奔走。有些滨水而居的越人,住在野草丛中泥土与茅草搭的干栏房子里,靠捕捉江湖中的鱼蛤为生。

但如今却有些不同,在彭蠡泽东岸,停泊着十余艘船,比起越人的舟楫小船,那些艨艟、大翼俨然是庞大大物,更别提那艘楼船了,即便它此刻静静地停泊在湖边,已能让人充分感受它的高大和可怖:数十步长的棕色流线形船壳,一根大桅杆,五十条长桨,足够一百人站立的甲板……

划船的越人们不约而同停下了桨,纷纷唏嘘不已。

“真大啊……”

“像座山。”

吴芮也笑不出来了,他暗暗计算,若是在湖中与之相战,且不说碰上了恐怕会被直接撞翻,尽数落水。就算是相隔百步,激起的浪花也会让他们的船摇晃不安。而那楼船巨舰上还不乏手持弓弩的兵卒,纵然远远避开,也会被他们居高临下射死。

再靠近些,他们发现,一群人正从船上源源不断地运送大包大包的粮食上岸,从彭泽南下,沿途道路狭窄,运粮难以为继,便让楼船之士载粮返回湖口,进入彭蠡泽南湖,在东岸此处与陆师汇合。

发现顺赣水直下的越人舟楫后,数艘艨艟大翼立刻调转转头对准他们,在一个黑瘦秦吏指挥下,岸上的秦人也举起弓箭。

越人亦十分警惕,摸向了腰间短剑,好在徐舒让人举起了他携带的秦人旗帜,道明了来意。

“徐先生真是准时。”

黑瘦的秦吏伸出手帮徐舒上岸,又看向了同船的吴芮。

“这便是越人的君长?”

他看向吴芮,笑道:“倒是年轻。”

徐舒为二人相互介绍:“这位是秦军楼船之士五百主赵佗。”

“这位是余干邑主之子,吴芮。”

赵佗向吴芮见礼,吴芮亦回以越人之礼,历史上后来相互敌对的二人,初次会面却十分平常友善。

赵佗说自己也是上午才到的,而黑夫所率的陆路军队,昨日便抵达此处,现如今已修好了营垒。

“湖边卑湿,难以扎营,故营垒设在一里外的小丘上,吴君、徐先生,吾等这就过去罢!”

吴芮知道自己不能带着一千人去见那秦军司马,便让部众将舟船开到赣水西岸停泊,一来可以杜绝双方兵卒起冲突,二来若遇上什么突发情况,他们也能从容离开,不至于被一锅端。

他收起了因无知而对秦人的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信任。

吴芮带着三名最勇猛的部下,跟着赵佗、徐舒走了几百步,待其登上小丘,愕然发现,这片杳无人烟的地方,仿佛梅雨时节,一夜之间长出的蘑菇从,多出了一片营垒帐篷。

而一支吴芮过去二十年间从未见过的军队,正整整齐齐地列于营前,清一色的黑衣,外套秦军的皮甲胄,十人一列,百人一行,足足一千秦卒,比起干越人聚会时的乱七八糟,看上去赏心悦目多了。

而他们手中明晃晃的戈矛剑戟,也不亚于干越人的百余短剑,吴芮顿时响起徐舒对他说的“一秦可敌两越;三百秦人,可敌越人过千”这句话来。

这时候,一阵剧烈的鼓点声也敲击起来,伴随着鼓点,一千秦卒整齐划一地分为两部分,中央空出了一道数步宽的道路,直通秦营大门。

吴芮虽是余干的小君长,但他没有出过远门,说白了,其实就是乡下的土包子,参与过几次部落械斗,只以为余干已是方圆千里内很强大的城邑,而己方的勇士也没有敌手。

可眼下看到来自秦国的正规军,之前的轻视顿时不翼而飞,只剩下赞叹和羡慕。

一边通过秦卒中央,他心中一边想道:“若使余干也有这么多甲胄兵刃,番阳也能轻松夺下……”

走到营门处,里面架势也不小,却见从此通往秦军大帐的百步距离,有百名身材壮硕的短兵亲卫悉数站出,他们戴着沉重的兜鍪,穿着厚甲,披着黑色的战袍,手持长达丈余的长戟,佩戴黑色刀鞘的短剑,排成两个纵列,从辕门口一直站到大帐。

一个年纪与吴芮、赵佗相仿的青年军吏头戴板冠,手扶长剑,迈步而出,正是共敖。

”奉别部司马之命,在此相迎余干吴君。”

他一挥手道:“吴君,请吧!”

那些短兵亲卫手中的兵器可都是真家伙,这会儿阳光已从层云里探出头来,映照其上,烁烁反光,耀亮前路,而上百名武士也齐刷刷扭脸看吴芮,瞪得浑圆的双目里满是威慑!

吴芮身后三名勇士有些警惕,吴芮却浑然不惧,扶着自己的短剑,迈步而上,后方的赵佗、共敖等不由对视一眼,暗暗点头,觉得这个越人小君长倒是有几分胆气。

走到营门前方,东门豹凶神恶煞地站在帷幕前,指着吴芮腰上的短剑道:“面见司马,岂能不卸剑?请将兵器交予我!”

吴芮没听懂东门豹说了什么,却也猜出他要干嘛,便一横眉道:“剑就好比是干越人的妻子,岂能交予他人?若非要夺我佩剑,我便要告辞了!”

徐舒连忙上前劝解,东门豹正待发怒,帐内却传来制止的声音。

“罢了,既然越人习俗如此,也不必强逼,让他进来吧!”

东门豹这才不甘地让开道,赵佗、共敖相继而入,一左一右掀开营帐,做出了请的姿势。

吴芮则有些迫不及待地步入其中,一路来看到这么多后,他很好奇里面的秦军司马,是怎样的人物?

一个头戴鹖冠的黑面秦吏从席上站起,不动声色地打量吴芮,其相貌平平,并非吴芮想象中的英雄人物,那对眼睛里似乎藏了很多心思。

“下吏见过司马!”

左右的赵佗、共敖相继作揖,吴芮则在犹豫片刻后,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朝黑夫微微拱手。

吴芮自傲,但却不傻,这一路看过来,他已经明白,这支秦军,的确十分强大。而按照父亲所言,对于秦国而言,这数千秦卒,不过是江河里的一滴水,只要秦国愿意,可以发动十倍甚至百倍的大军!

“就算做不了朋友,但至少不能触怒此人,让秦与干越为敌。”

于是乎,这一刻,历史上的南越王、临江王、长沙王,三王均拜于黑夫面前……

PS;第二章在晚上很晚

(本章完)

第302章 加个人

很可惜,黑夫历史一般,除了听过赵佗之名外,竟不知道其余两人的事迹,错过了自鸣得意的机会。

他只把共敖当做小有勇略,对别人一张臭脸, 对自己却言听计从的下属。

吴芮则是或敌或友的干越君长。

“恭迎王师则为友,心怀异心则为敌,可杀之!”

这是前几日利咸先行赶回后,给黑夫的建言,黑夫让利咸与徐舒同去,便是想让自己手下最聪明细心的人细细观察一下余干越人。

在余干城转了一圈后,利咸发现这可不是沿途所见那些“非有城郭邑里,处溪谷之间, 篁竹之中”的越人小部落能比的。吴申乃是江东楚人,有文化有见识,他受余干越人拥戴,建立了城郭,吞并了周边的数个部族,如今已有人口近万,青壮两千,几乎控制了余干水下游方圆百里的地域。

利咸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吃惊,觉得己方小看了余干,于是他回到黑夫处后,便向他陈述了自己看到的景象,并道:

“我见余干有铜锡之利,铸造了不少兵刃, 几乎每个男丁都拥有一柄铜剑,虽然不及秦军之利,却足以傲视诸越。”

“那吴申虽然年迈,但其子吴芮却十分年轻,也颇受越人拥戴,听闻秦军来临,颇有倨傲不屑之意。眼下虽迫于形势答应助司马进攻楚人,但今后此地建立郡县,新来的官吏恐难以驯服他们,余干或将乘势一统干越,届时再收拾就晚了……”

利咸看吴芮左右不顺眼,又觉得余干迟早会成为豫章北部一霸,便向黑夫献了一条毒计。

“不如在那吴芮入营帐时,埋伏死士杀之,然后再尽发兵卒,歼灭这一千干越青壮!在赣水上筑成京观,这样便能在豫章立下秦军的威风,再鼓动干越各部进攻余干,谁能杀吴申,则可拥有其城郭百姓,如此则吴氏可灭也,届时司马随便扶持一个君长,令干越各部各自为政,相互攻击……”

但黑夫思索再三后,却拒绝了这条建议。

“此策或能一劳永逸,杜绝十年之患,但对我眼下全取豫章并无裨益。”

利咸目光长远是好事,但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消灭楚国封君,而不是与越人结仇,若余干吴申因丧子之仇倒向番阳君,即便消灭这两个势力,南郡兵的伤亡恐怕也不小。

再说了,利咸虽然看出了余干坐大的隐患,却不知道,再过数年,秦始皇会发动一场浩大的军事行动,动用五十万人南征百越,其规模堪比灭楚,屠睢、赵佗都在征战之列,虽然主要的军事目标是闽粤地区,但江西也将成为大军粮秣云集之地。

若是余干吴氏有异心,到时候要歼灭,就是他一句话、一封信的事,何必树敌于当下呢?

黑夫现在的一切行动,依然是以”保全家乡子弟“为出发点,而不是帮秦始皇提前拔除地方上的地头蛇。

若是历史难以改变,再过十几年,整个山东都会大乱,也不差这边角之地……

于是,利咸的“设刀斧于幕后”,就变成了眼下的列兵士于帐前,黑夫想要通过秦军的军容和甲兵楼船之利,给没见识的越人君长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斤两。

但外面的东门豹等人可不是摆设,只要黑夫手里的符节往地上一扔,他们随时能冲进来。

好在吴芮被秦军的船只阵列震撼,心中的不以为然,被敬畏取代,乖乖朝黑夫行了一礼,他并不知道,这态度让自己与血光之灾擦肩而过。

黑夫哈哈大笑,走过来扶起了吴芮,作大喜状,赞道:“有如此壮士相助,何愁番阳不破?”

他第一印象,觉得吴芮是个头脑简单的二代君长,但在稍后的谈话中,这个青年却展现出了他继承自父亲的细心和狡黠……

……

“过去十年间,不断有楚人来到此地,番阳君从余干处偷走了不少土地,那都是越人的祖宗之地,若越人助秦军攻破番阳,还望将军能将那些地方还给余干……”

吴申变服易俗,并让吴芮作越人打扮,但依然教了他楚言,虽然因为平日里很少有人帮吴芮练习,他有些口齿不清,还混杂了大量的干越词汇,但黑夫还是听懂了他的讨价还价。

“我听说,越人非有城郭邑里,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没想到也有祖地的概念?”黑夫表示怀疑。

“余干不同,有城郭,也开始定居一地,不再迁徙。”

吴芮自有一套说辞:“越人之俗,若族中勇士、君长死,则以棺椁葬于江河沿岸的洞穴悬崖处,每年沿水祭祀。余干的越人多是从番水、大溪水(乐安江)迁徙而来的,故其祖地便是那一带,往年多有治下部族请求我父与番阳君开战,夺回祖地。”

他朝黑夫一拜:“还望将军能将番水以南土地,交给余干,让余干越人可以去烧荒种地,狩猎捕鱼,并祭祀先祖悬棺。”

黑夫没有贸然应下,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徐舒。

帐内的众人里,赵佗管楼船之士,熟悉江湖水道,东门豹、共敖是悍将,能给黑夫献计献策的只有利咸、徐舒二人。其中利咸喜欢出急计,徐舒偏向于画策,并且是本地人,熟悉豫章山川地理。

徐舒起身,在黑夫耳边轻声道:“大溪水以南多山林野地,难以开辟土地,可予之。番水至大溪水之间,已有不少田畴,数百户楚人在那耕种,还有一个金矿,一年四季都出产黄金,称之为黄金采,乃是番阳君最重要的财富,务必控制在司马手中,切不可予之……”

听到黄金二字,黑夫心中大动,他远征在外,有功劳也难以得到咸阳和南郡及时赏赐,不论是粮食还是钱帛,暂时都得靠自己,若能在战时控制那座金矿,于他大有益处。

在江西这种地广人稀的边疆,对土地的争夺,主要集中在金银铜锡等重要资源上,于是在同吴芮的讨价还价中,黑夫便死守这条底线,吴芮见黑夫不允,也未坚持。

最后吴芮又在战后秦国在本地设立郡县,他们父子的待遇,以及余干要缴纳的赋税上询问了一番。

秦国对难以交上粮食、铜钱的少数民族地区,是有赋税优待的。

比如在黑夫去过的夷道,秦律规定,巴人部族君长每年缴纳二千一十六钱的租,每三年缴一千八百钱的口赋。其民户,每户缴纳质地粗糙的栋布八丈二尺,以及鸡羽三十簇。

到了干越人这里,收取的应该就是铜锡竹木皮革之类的特产了,不会比楚人收的多多少。

当前,一切的前提是咸阳的政策不变。

一一咨询清楚后,吴芮才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原来是这样,我再无疑惑。”

别看这个年轻人长了一张冲动的脸,但在具体事务上,却细心无比,黑夫不由想到了利咸对他的警告,拥有这样的君长,余干未来的确有机会壮大,成为地方一霸……

就在他思量要不要给余干埋点雷时,吴芮却突然起身,向黑夫提出了一个请求。

“可否按照干越之俗,让我与将军饮鸡血为盟,并结为兄弟?如此,秦越方能彼此信任!”

这是越人之俗,但黑夫一听说饮鸡血,就想起后世听过的一个革命故事来。

“后世有刘伯承小叶丹彝海结盟,今有黑夫吴芮赣水结盟?”

他有些犹豫:“我本来还想十来年后蹭一蹭刘邦项羽那对塑料兄弟,来个桃园三结义,不过眼下若不答应,越人或许会认为这是羞辱……”

于是黑夫权衡利弊,拍案而起,欣然应诺,但同时却道:“不过,我还想邀约一人,一同结为兄弟。”

“哦?”吴芮有些意外,但也道:“若是勇士,自无不可。”

帐内众人则面面相觑,不知道黑夫要搞哪一出,同时心里都一阵悸动,竟不约而同地觉得,黑夫要加的人,可能是自己。

然而,黑夫却指向了一个他们都未想过的人。

黑夫看向赵佗,未来的南越王,笑意盎然:“赵五百主,你我虽相识不过两月,却言语相投,我佩服你的见识,想要与你深交,但贸然亲切,总觉得自己唐突。可愿乘着这机会,与我一同盟誓?”

尚未发迹的赵佗先是目瞪口呆,而后便是受宠若惊!

他不知道,黑夫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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