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全村人的希望

直到下课回了寝室,万长生都一直坐在画板前面呆呆的看着那个女生给他画的这几样东西。

不是说陆涛没教他。

万长生需要的东西太基础太基本了,可能陆涛已经好些年没有带过这种基础为零的学生,都有点忘了怎么带。

而且最关键是陆涛面对的是整个画室里的学生。

准确的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其他学生和独苗苗的万长生。

哪怕进了美术学院,正规上课其实都是这种场面,学生画自己的,老师在周围看,顺口指点几句提醒下,发现特别有代表性的好兆头或者大问题,才会叫停召集大家围上来看自己点评好坏在哪里,也许会上手做点示范。

这种场面下,他给其他人讲的万长生还听不懂,单独给万长生讲太多,其他学生会不满的。

来强化学习几个月的学费几万块啊,摊算到每天都是一两百,凭什么给他开小灶单独讲?

所以陆涛也没法讲太多。

偏生就是这考生中间的过来人,最有切身体会的点拨几句经验教训。

更容易让万长生茅塞顿开。

除了个小包袱什么东西都没有的万长生坐在床边看得很出神。

其实这个女生给他示范的,恰好是三种最基本的西洋画步骤,明暗面怎么画,怎么找寻物体结构,又怎么结合到复杂的实物上面来。

眼睛可以说是任何绘画的焦点,画龙点睛嘛。

眼睛也是人体最复杂的部位之一,因为这小小的区域有眉骨、鼻骨、眼窝、眼球还有上下眼睑眼皮,层层叠叠的立体关系非常复杂。

但那个女生就是能迅速的用铅笔勾勒交代清楚了每个细节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画阴影明暗,仅仅就是那种结构性画法,眼皮是有厚度的,鼻梁也有宽度,眼球是立体的,连瞳孔都温和宽厚的感觉。

让万长生有点叹为观止,曾经以为观音庙里面的东西就够自己浸淫一辈子了,现在看起来世界之大,确实还有很多得离开乡下!

他甚至很清楚这个女生也不是多惊艳的才学,这只是外面考取美术学院的基本要求而已。

自己还是太坐井观天了。

万长生并不急着画,他知道自己得先搞清楚道理,磨刀不误砍柴工。

只是他这种呆呆看着女生画过的纸面样子,很容易让同寝室其他男生看笑话啊。

这已经是大舅掏钱要的最好宿舍了,四人一间,同样大小的寝室还有八人间六人间,价格不同而已。

那个林建伟下午就满带嘲讽在万长生身后看过,下课后回到寝室,发现居然住在一间,就很不屑的转身出去。

另外两名男生倒是分别捧着自己的画板在忙碌,然后有偷偷的眼神交流示意这边的乡巴佬花痴。

其中一个活泼点的戴着眼镜,忍不住开口:“同学,要不要黄敏的QQ号,我发给你啊。”

另一个头发有点自然卷,连忙哧哧哧的低头闷笑。

万长生直到对面用个橡皮头砸了他才醒悟过来,又听对方说了一遍,笑着摇头:“谢谢不需要……这种培训班没有教材的吗?”

两个男生都摇头:“有很多培训教材,但不包括在学费里面,自己去买,美院外面那条街上各种商店里面很多,其实也就刚开始的时候可以看看培训教材,后面更多还是得听老师讲解窍门,自己感悟。”

这也是经验之谈,绘画或者说很多艺术学科,还是只有师父带徒弟的模式最靠谱。

万长生自己都是这么被一点点教出来的,对其中这个悟更深有体会。

怎么画,这种东西跟1+1等于2,或者英语单词怎么念不太一样,没有标准答案。

这里面有种感觉,钉头鼠尾描画了好几年,也许就在某一刻,忽然融会贯通,那拉出来的线条就是充满了仙气飘飘的神韵,之前都是匠气。

这种东西万长生很懂。

看他又有点发呆,那俩男生中的一个,还从自己的桌子边翻出好像一份厚报纸那样儿的素描绘画指南丢过来:“这是我以前看的,你拿去翻翻看有用没。”

万长生连忙接住,他真不是书呆子,从小在观音庙周围混迹的身份都那么多种了,测字、相面、耍把戏,偶尔还要客串去看看风水什么的,其实远比同龄人成熟,再说他也大两岁,所以笑着站起来主动伸手:“我叫万长生,希望以后能跟你们做个朋友。”

戴着眼镜的笑着接了握手:“付仕亮,他叫丁晓鹏,你真的从来没学过?”

万长生点头:“今天才决定来考美术学院。”

丁晓鹏不敢相信:“你还是不要好高骛远,先定个小目标,12月的全国联考面向所有高校美术专业,那个对专业分数要求低些,综合大学的艺术专业、广告美术专业之类的也不错了,美术学院都是独立招生考试,难度大得多。”

万长生不倨傲:“嗯嗯,12月我肯定要尽量去试试看。”

正好那个穿着西装套头衫的男生进来,时髦的发型,还把牛仔裤扎在高帮马丁靴里面,闻言立刻出言讽刺:“试试看?你真当专业联考是哄幼儿园玩的?你还不如把报名费丢在前面喷水池听个响!呵,对,你还交了几万块的学费,看你这样子是全村人的希望吧?”

万长生就不主动伸手去自讨没趣了,但笑着点点头:“这倒是,确实是全村人的希望。”

林建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更变本加厉:“那还是早点哪凉快哪呆着吧,美术联招这种东西不是什么人都学得来考得上,起码的文化底子艺术细胞都要有,乡下是没有的,早点换个方向,还能免得白花这么多学费,对你们农村人来说,这是卖血的钱吧!”

十七八岁的年纪扯着喉咙就像小公鸡一样好斗。

可能听出点火药味,付仕亮收了东西站起来:“这是万长生他自己的选择,说这些干嘛,走走走,吃饭,食堂开饭了。”

丁晓鹏也连忙打圆场,拉着万长生一起出寝室。

年长两三岁的万长生根本就懒得搭理,心里可能只会呵呵,你怕是不知道寺庙有多么赚钱。

宿舍也是这种以前的仓库改建,付仕亮还说这叫LOFT风格,城里蛮流行的,一共三层楼,下面两层居然都是女生寝室,食堂也在一楼。

丁晓鹏走进食堂的时候顿了顿低声八卦:“林建伟跟黄敏比较热乎……所以有点针对你……”

付仕亮也低声:“其实也不是多漂亮,矬子里拔大个儿,还是影视班那边的才叫漂亮!”

确实,迎面看见端了餐盘的那个女生,正在对这边挥手笑。

身材匀称,头发好像还是染过的,迷彩色的风衣挺有特色,皮肤略微有点黑,但紧绷绷的牛仔裤还是很有青春活力。

万长生这才算是正眼看过对方,笑着点点头示意下,就跟着俩室友去端饭菜了。

相比四五千的住宿费,大舅给万长生在培训IC卡里面充了五千块伙食费,他也没想过三个月能吃这么多?

万长生都没法用孙二娘给的卡,还有自己……嗯,是贾欢欢给自己存的银行卡了。

虽然一直把贾欢欢当成个还没长大的妹妹,但万长生知道自己应该按照祖训照顾欢欢一辈子,这是他的责任,他也乐于或者说习惯了跟欢欢在一起。

在碑林和壁画中浸淫了二十年的万长生,肯定还没体会过什么叫做爱情。

他的精神世界已经太丰富了,从来没有什么早恋萌芽的冲动,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老婆不是已经放在那里长大了么,想那么多干嘛。

所以他从来不需要想。

等到跟两位室友吃过饭,学着他们把不锈钢餐盘放回台子那边,也没有朝女生们聚着窃窃私语的那边看一眼,就出了文创园区,按照刚才打听的,先在自动取款机上取点钱,再坐公交车去两站路外的美术学院。

他还是想去买把刻刀。

天晓得万长生最擅长的,并不是国画。

他也以为自己学的都是国画专业的传统内容。

可无论谁看了他那一手白描功底,都会觉得他肯定是要考国画专业的吧。

这会儿老曹已经把那张黑板上白描的手机照片在酒吧里推给朋友:“猜猜谁画的……”

(本章完)

第7章 印从书出

美术学院外的酒吧,都不是那种光怪陆离的欲望场所。

往往都是摆满各种书籍、艺术纪念品,放着黑胶唱片的那种小资情调,破旧的墙面跟桌布都不太讲究,昏暗的灯光下尽是些充满文艺范儿的男女烟雾缭绕高谈阔论。

探头看看那用白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来的线条,一群人都笑起来:“哎哟哟,老童你什么时候也跑去帮老曹站台了,这价钱可不便宜!”

三五张桌子的小酒吧里面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连酒吧老板都凑过来看看打趣。

被称作老童的中年男人有点龅牙,抽抽着观察照片:“有点像我二十多岁时的画风,老成如我才有这样沉稳的手法,本科生里面现在很少看见这样功底扎实的家伙了,反倒是民间文化馆、书画院还有些高手,这起码得有四十岁了。”

不着痕迹的把自己年少出名的噱头炫耀一番,换得朋友们哈哈大笑。

老曹才揭晓:“人家这也是二十岁,今天才来美术培训班报名准备考国画系。”

众人又连忙把老童拉出来打趣起哄:“哎哟,你这书画世家的家学渊源,遇见真正的才华横溢了,灭了他,扼杀这种会威胁到你的存在!”

老童也咬牙切齿:“对!明天就去收拾他!考进来也只能读我的研究生,好好折磨他几年,哈哈哈!”

手上却爱不释手的把那照片放大了观察,口中还啧啧:“这真是有功底,可惜我不在国画系了,不然怎么都要收过来当大弟子!”

老曹步步为营:“不过他一点素描和色彩底子都没有,也拿不出成型的国画作品。”

刚才还有点嬉闹的几人居然瞬间安静,又有点悻悻的讪笑。

老童的脸色这才是冷若冰霜,能刮下来冰渣子那种:“学国画的凭什么非要学素描、色彩?吴道子、顾恺之需要素描色彩吗?中国画趣味高远,思维模式也跟西方那套截然不同,非要学生接受透视、光影这些概念,考进来又要掰回去洗掉这些概念,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嘛,真正的国画之才不得不强行扭转思维概念,考进来的反而不懂中国画的精髓,我早就说了国画系要单独考试自主招生,这下出了个典型案例吧!”

旁边有人降温:“你这脾气……继续当着系主任也烦心,到博物馆去当长老就专心画画赚钱呗,过几年把这小伙子招过去当研究生就得了。”

老童哼哼:“那几个老家伙……不说也罢,回头我找俩学生过去带带这个小伙子,我就不去了,免得树大招风害了他。”

老曹得寸进尺:“只有三个月时间,争分夺秒啊。”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就主动:“我去吧,还没去老曹那玩过,我去看看人开个小灶。”

众人再次起哄:“你个青年金奖也要去教培训班?”

“你还是想跟老童抢人吧?”

老曹才心满意足的笑眯眯靠回沙发上去。

这时候穿着身黑色对襟夹袄的万长生,正从窗外走过。

夜晚的校园外街道,和白天万长生看到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也许夜色遮住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呈现出来的就是火热生活。

万长生信步走进一家堆得琳琅满目的美术用品商店时候,更觉得欢喜异常。

观音庙虽然有钱,可没这么丰富专业的店铺啊,再说整个观音庙镇上周围满打满算的同好就三五个人,除了爷爷就是两三个叔伯,而且他们还是学过点觉得没前途,让给了发扬光大的万长生。

所以开个店就等于是为万长生一个人服务,他还不至于奢侈到这种地步。

只能是托贾家从外面买,或者这几年越来越多网购。

这都没有走进一家全都是专业美术用品的店里的感觉舒畅,可能就跟自己妈去年和三姑六婆到巴黎冲进香榭丽大街的心情差不多吧。

万长生背着手从店门口第一样商品开始细细品味,就像他在碑林里面看着那些从古至今的名家碑文一样专心。

纸笔墨砚,中外古今。

光是铅笔从几毛钱一支的最次货色,到上千块一套的德国顶级货一应俱全,白纸都能分出几十种不同质地摆在架子上,只要选中就能立刻给裁成合适的大小。

颜料更是五颜六色的排列在货架上,让万长生想起自己在家跟爷爷学着自己做颜料的血泪史,无论是靛蓝的强烈气味,还是藤黄的有毒成分,爷爷都一股脑的传授给了心爱的孙子。

可实际上万长生明白,时代变了,手工做的东西最多只是个情怀,看看这里光是白色都能分出好几种来的精细。

自己那颜料作坊还是该进博物馆了。

最钟爱的刻刀当然是最先下手买的,据说来自名家锻造的铬钒合金钢刻刀,拿在手里让万长生有种倚天屠龙的感觉,店家还说这玩意儿卖得少,所以还有更贵没弄过来,如果需要可以订购。

万长生迫不及待的再要了两方普通印章石,没事儿可以刻着玩。

不过在掂量这石头的时候,万长生忽然看见柜台里面还有几块小板子,有点像古代官员上朝的手板,但明显是三五只造型各异的一套,他瞥了眼,心里莫名动了下。

但注意力已经在那把刻刀上,随手在印章石上拉出几个字来,真是有种快刀切黄油的滑润感受,舒坦。

三四十岁的店家有眼力,看万长生的动作就立刻拿了旁边的印泥白纸过来,万长生没打算印两下的,对上人家的殷勤,还是蘸了蘸在那明显就是试笔的一叠废白纸上留下个四方的篆书印。

见多识广的老板探头看了眼,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不认得,多看眼这年轻的小伙子,没敢说话。

因为不明觉厉。

万长生顺手再买了几本那种大开本的素描、色彩基础入门示范画册,这种一般在城里都是初中生左右启蒙用的教材,让老板再次多看看。

反差有点大。

万长生不在乎别人看,心满意足的把书本卷起来夹在腋下,手指间翻飞着那刻刀,其实就是段巴掌长的高级合金钢条,中间缠着精美的尼龙细绳,两头分别是不同造型的锋利刃口,换个人或许还要把刃口包起来免得误伤自己。

万长生却爱不释手的在体验这把刻刀的手感均衡。

出门时候不小心撞到位老者,他倒是一触及闪,还来得及伸手稳稳的扶住对方:“对不住,对不住,没看见您……”

老者来不及跟他计较,就抢着进店里了。

万长生出来都没有去近在咫尺的美术学院逛逛,看见公交车站正好有车来,就跳上去回培训学校了。

他自然是没看见那老者兴冲冲的走进店里:“那把九百多的刻刀呢?”

店家吃惊:“摆了三个多月,刚刚才被那位小伙子买走了!”

穿着朴素的老者明显是大失所望,简直有点捶胸顿足:“明珠暗投!明珠暗投啊!现在的小孩子懂个什么篆刻……!”

店家连忙翻出来那废纸草稿本:“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拿了刀,立刻就在练习的石料上刻了这个,您看看。”

老者闻言还不相信:“就在这里马上刻个什……印从书出!印从书出!真的是印从书出!”

后面简直有点手舞足蹈的癫狂,不问店家老板的意见,迫不及待的从草稿本上扯下这张红印纸,转身就跑!

在美术学院周围见惯了这种痴迷于某种艺术里面的专家,店家已经见怪不怪,哈哈的又唉一声,收拾东西盘算还要不要进点贵的刻刀过来。

但这个东西真的很冷门啊。

结果仅仅几秒钟,那个老者又精力旺盛的冲回来:“什么样子?他长什么样子,你知道他是哪个系的吗?”

店家暗道一声幸亏我专门看了两眼:“第一次见到,蛮斯文的,一米八多点吧,脸上很白净,嗯,有双很温和的眼睛,看着人很舒服的样子!”

老者恨不得叫他来个犯罪画像!

但最后也只能失之交臂的失望而归,只不过这时候的失望,就不是因为那把刻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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