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第380章 衍圣公的大麻烦

第380章 衍圣公的大麻烦

徐弘祖其实并不太愿意受束缚,一定要带着另外的目的去旅行。

但首先谢廷赞口中的皇帝让他觉得没有那么易怒威怖,反而令他有一些好奇。

其次他所说的博研院供奉并不是官,其中“人才”济济,不仅有道士,有农夫,还有西洋人。

最后……既然被盯上了,其实也由不得他。

对付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哪里需要费谢廷赞多少功夫。

一句“你不是要告御状吗”就轻松把徐弘祖噎住,写了一封家书之后就由谢廷赞安排北上。

然后谢廷赞仍旧继续往曲阜去,而孔尚贤也正在从北京急忙赶回曲阜的路上。

京城里,太常寺中仍旧在进行着讨论,这当然不是一天能讨论出一种“共识”来的。

但孔尚贤的“治学心得”早已在京城传开。

这个时间点,大明正在等待迎接宰执,迎接新的中枢各衙。

仿佛像被提醒一样,许多官员开始自己“精研”格物致知论的心得。

已经赶到京城的举子们欣喜若狂:会试只有几个月了,突然能够集中学习到许多在朝重臣对新学的心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妙呢?

朝臣们是为了进步,举子们也是为了进步。

朱常洛现在也感受到衍圣公一脉历朝历代都屹立不倒的另一重原因:骨头软也是一种优势,对于皇帝来说,太好用了。

现在孔尚贤离开了京城,他儿子还在,并且俨然一副立志此生治格物致知论的模样。

夫子后人和朝野官绅开始大面积主动迎接天子对儒学的注入了,朱常洛难道停下来?正要听他们齐声欢叫、宣扬新学。

“陛下,太子殿下的讲筵讲章已经呈来。”

为这事,叶向高专门到了养心殿来呈览:“奉旨,徐学士进讲格物自然,内容是农事;王掌司进讲经史人文,内容是百帝图。”

启蒙归启蒙,既然已经正式册立为太子,朱由检随驾去了通辽又回京之后,对太子的进一步教育也提上了日程。

对此,朱常洛并不拒绝。

考虑到太子年纪还小,讲的内容被皇帝要求不要太高深。

每次安排两个讲官,也刻意从格物自然、经史人文两个领域来选择。

看了看徐光启和王衡两人拟的讲章,朱常洛连连点头:“甚好。”

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确实是重视对储君的教育。借讲筵机会,实则也是在为太子准备将来的班底。

徐光启和王衡都年轻,他们已经注定将成为未来的重臣。

前者还好,王衡这个新政改革司掌司拿张居正当年为教育万历皇帝编撰的百帝图作为讲解材料,自然是讲政治的。

见皇帝认可,叶向高立刻说道:“那臣这便命人传告下去,令翰林院准备讲筵。”

这样一件小事,奏疏递到朱常洛案前就好了。

叶向高专门跑来,朱常洛当然明白他是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

“大廷议进行到哪一步了?”他开口发问,给他机会。

“诸衙公务不能停,臣如今安排在每日放值之后。陛下圣恩,每令有司备筵,又令内臣禁卫送重臣回宅,如今进展顺利。只是诸衙大改,如今还只是在进一步厘清各衙、各职司如何交接公务。再有四五日应当就差不多了,随后便该从上到下,廷推诸官。”

朱常洛点了点头,笑着问道:“是要从上到下,那么第一个便是宰执了。对这执政院宰执,你觉得谁能胜任?”

叶向高连忙跪下来:“宰执之重,唯陛下钦点,臣不敢妄言!”

“那你自己呢?”朱常洛不放过他,“有没有总揽民政、推进新政的决心和方略?”

“臣……”叶向高头沉得很低,“臣惭愧。臣昔年迂腐惰怠,不通实务而素喜决断。如今,臣能时聆圣训,在朝诸贤人人皆是大才,臣只知一心精进学问才干。宰执重任,臣虽心向往之,但自知如今还难以服众。若陛下以为臣德才皆为一时之选了,自然能用好臣。不然,那也是臣还需堪磨,臣已经决心在哪里就兢兢业业,唯命是从!”

他当然不能自己请缨,所以并不正面回答朱常洛的问题。

朱常洛听他这样表达态度,笑着说道:“你有这些领悟就够了,足见你比起当年还是公忠体国了许多。当年嘛,为了点蠲免,差点附了那几个南京逆臣,好在悬崖勒马弃暗投明。如今呢,体谅新边缺良才,亲儿子也舍得送去扶州了,这就很好。”

“……臣能有今日,都是陛下宽仁,予臣改过之机。陛下不仅不责罚,还屡屡宽宥臣,让臣身居高位,多历实务。一片苦心,如海恩泽,臣阖家都难以报答。”

哽咽声中,他又抹了抹眼泪说道:“当年臣在南京,太仓公来信,说起臣幼时之事。倭贼入寇,臣一家颠沛流离。是朝廷平了倭乱,臣才得以苟活。及至科途入仕,臣却渐渐私心盖过公心,忘了无国何以为家。臣令犬子去扶州,便是要以他在扶州之艰苦,让臣时时谨记先国后家,以报皇恩。臣不讳言,当年只知做官,不知报国平天下。如今,臣才越来越领悟到太岳公当年何等伟岸。他敢说非相乃摄,实在只有一片公心,谋国而忘谋身。”

朱常洛点了点头:“朕听出来了,你还是有决心的。能不能服众嘛,一是看朕能不能信重你,二是看你能不能得其法,让朝廷政令通畅。这样吧,这几天你也好好琢磨一下,把施政方略拟一道奏本呈来。”

“臣领旨!”

叶向高听着其中那个“也”字,知道皇帝这是把他列入备选名单了。

到底有哪些人已经奉旨拟过这样的施政方略奏本呢?

叶向高不知道,虽然他掌管着御书房,但奏本并不从通政使司走。

看着他离开,朱常洛默默地思考着。

朝野瞩目的这大明第一任宰执人选,最终还是要第一个出来的。

老实说,以朱常洛的性格与能力,也并不准备选出一个像张居正一般的人来。

其实他在问话里已经把标准给出去了:决心和魄力。

这宰执是要得罪人的。只要能听朱常洛的话去坚决执行,能推得动,那就能胜任。

所以叶向高也不是不能用。

今天他说的那些话,话里的认识,不论有几成是发自内心,反正态度是表达出来了:唯命是从。

叶向高当然也听得出来皇帝要的是什么。

在这个皇帝底下做重臣有个好处:有许多大事,皇帝是坦诚与几个重臣交流的。

所以将来的执政院该做哪些事来推动新政,叶向高心里十分清楚。

执政院嘛,只管民政,那就是当家管财计。大方向上是要帮助皇帝和朝廷得民心,尤其是小民之心。具体路径上自然就是富国,从士绅赋税和工商收入上富国。

叶向高更需要的倒是怎么让皇帝相信他的决心和魄力。

回到了奉天殿之中为他配的总领中书大臣暖阁,两个台阁佥书也明白自己这顶头上司这些天着紧的是什么事。

于是他们拿了几道奏疏过来。

“书相,山东按察使和兖州知府、济宁知州的奏疏,两刻钟之前刚到通政使司。”

“什么事?”叶向高还在琢磨着皇帝的话,缓缓坐下先端起了茶杯。

“和曲阜有关……”

叶向高手上一顿,看向了他们。

瞧见两人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搁下了茶杯伸出手去。

细细看了之后,自然是他们呈奏曲阜最近上告之人甚多、孔氏本支旁支也大肆内斗的事情。再加上大批赶考举子在济宁州聚众声讨前往曲阜的舟船车马涨价数倍,背后隐隐有人煽动。兖州知府又说了徐弘祖一案……

叶向高知道衍圣公一脉不好轻动,如今京城里还在讨论孔尚贤的治学心得呢。

这家伙是知道风向、姿态摆得极低的,去年踊跃组织孔氏旁支迁边、购买特发边防国债,又请辞济宁知州和曲阜知县。前不久更是以衍圣公身份为格物致知论摇旗呐喊,如今能被皇帝放回曲阜安享晚年,不就说明了皇帝还是愿意让他回去控制内部矛盾吗?

但叶向高忽然意识到:皇帝是皇帝,宰执是宰执。

要推行新政,哪里绕得过衍圣公一脉代表的士绅阻力?

这宰执不正是应该磨刀霍霍吗?宽仁之名该给皇帝才是。

他的眼神变幻不已,心里做着艰难决定。

没什么事比向孔氏开刀更能表明决心和魄力了。

兖州和曲阜不是没有聪明人。正因为孔家的做法,济宁知州换了人,孔氏主动安排一些旁支迁边,自然让有心人看出孔家在示弱。因此,才出现了集中上告孔家往年恶行的人。而孔家迁边、承买国债,都是要往外掏出利益的。内部出现了不公,这才让本支旁支闹得不可开交。

当此之时……该助衍圣公一臂之力啊,助他解决孔氏内部矛盾。

反正他肯定是能继续退让的,只要能保住这衍圣公的名位。

利益嘛,自然得吐出更多来。

他想了没多久就站了起来:“御台可在殿中?”

“在。”

叶向高点了点头:“好!你们机敏,不错!”

夸了两个秘书一嘴,他就快步去找沈鲤。

方正刚介的沈鲤,当然会愿意与他一同联名弹劾孔氏鱼肉乡里、为害山东。

这次无关什么官位运作,只是为了乾坤正气,为了山东小民!

皇帝虽然因为孔尚贤的识趣而不主动找他麻烦,但现在可是从民间开始的,朝廷岂能不主持正义?

叶向高现在是宰执热门人选,当然有许多人烧他这灶。

一两天之内,就不知有多少朝臣准备了奏疏、奏本。

“治学有成,治家无方……”枢密院那边,田乐听了袁可立的说法似笑非笑。

辽东功成,袁可立如今改任枢密副使。接下来,他全面主持九边和辽宁省、承德府的军籍改民及其他边防体系构建事宜。

袁可立说完一些朝臣弹章之中对孔尚贤的说法,随后也笑了起来:“可怜衍圣公刚离京,没想到火在背后又烧了起来。”

田乐心中感慨:“宰执之位,果然非同凡响啊。陛下愿意放权,总算多了不少忠正直臣。”

“依田相看来,这次会走到哪一步?”

田乐意味深长:“哪一步不好说,但这曲阜知县保住了位置,不知谨慎,反而骄矜至此,至少将来曲阜知县不能总姓孔了。朝廷命官既至,曲阜才算被捅开一个口子。”

他站了起来往北面高举双手作揖:“幸有圣天子在位。新政利于小民,正该从孔家开始!”

袁可立不知道田乐那一句“臣想寻衍圣公的麻烦”,所以田乐现在斩钉截铁的话语,他只认为田乐是一心为国为民。

朝堂重臣之中,田乐最特别。

辅佐皇帝掌军政已十年之久,地位岿然不动。

而他大权在握,确实也对枢密院之外的人事不闻不问。

被一致认为是田乐继任者的袁可立回到了京城,他知道田乐身上将有许多东西值得自己去学。

现在他看着田乐情绪的释放,知道他其实并不是不关心民政,只不过他已经是武相。

“田相之德才,这宰执原该田相来做。”

“礼卿,你要谨记。”田乐肃然跟他说道,“既设枢密院,那就只专于军务。有余力,有公心,自可向陛下面陈己见,但万勿公开参与民政。院内要再三叮嘱,这一次弹劾孔氏,枢密院众臣不能有一道奏疏、奏本言此事!”

“多谢田相提点!”袁可立朝他一拜,“我这就去通传。”

他知道枢密院内有不少人现在觉得文臣那边更香了。

改制之后,地方武臣都不会再有那么大的权力,而文臣之中却能上至一省下至一县,都有一个首官。虽然仍旧多受监督,但寻常施政,自主权都会增加不少。无非是最终要面对更为清晰的政绩考核,平常也要注意来自同僚的监督。

枢密院里的文臣有许进不许出的规矩,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耐得住性子。

北疆大战之后,接下来倒似乎不会有大仗可打了。而此前这北疆一战,也是很快就结束了。持续的时间,远远比不上万历数征。

枢密院将更大规模地改革大明军队体系,压制住枢密院里的文武,是重中之重。

因此才把在辽东建立了巨大功勋的袁可立调回来主持这件事。

此时此刻,朱常洛也在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弹章,手里则是叶向高和沈鲤一同联名的弹章。

二相一起弹劾孔氏,分量自然完全不同。

他嘴角微微翘起,先让他们往前继续飞一会吧。

随后才拿起之前谢廷赞呈来的另一道奏本,看他在里面举荐那个江阴年轻人的描述。

他看着“烟霞之气、立志踏遍山河”的描述,终于开始意识到了这人大概是谁。

徐霞客差点被孔家打断了腿?

他有些哭笑不得,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改变了一些什么。

事实上确实如此,徐霞客确实在这一年沿漕河北上去游了泰山、孔庙,然后安然回到了家里。

要不然他后来还能跑那么多地方?

只不过……有了朱常洛,孔尚贤去年的操作才激化了孔氏的内部矛盾,也让有心人激化了孔氏与当地百姓的矛盾。

徐霞客恰好撞见了孔尚贤吩咐的那件事。

孔氏族老争执了那么久,最终还是孔尚贤不断写信回去强压,说准备替格物致知论摇旗呐喊换得皇帝宽宥,这才让更多族老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拖延了一年多,他们这才郑重其事的把旧神主请到更私密的地方藏着,然后徐霞客恰好被有心人利用了。

现在确实是惊弓之鸟的孔氏做了错事,反而让谢廷赞他们抓到把柄。

值此人人想进步的时候,不知道他们听说了京城群起弹劾孔家的事后,会不会再上弹章,给孔家安上个想谋反的罪名……

“……等这徐弘祖到了,安排进宫,朕见一见吧。”

朱常洛只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本章完)

381.第381章 新旧之际,圣人王传道

第381章 新旧之际,圣人王传道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孔尚贤只感觉痛苦。

孔氏最大的倚仗,其实是脸面。

夫子的脸面,后人必须尽量恪守夫子道德提倡而不断巩固的脸面。

孔尚贤本人就是这种脸面的产物。

他的生母,是昔年鼎鼎大名的建昌候张延龄的女儿。弘治,孝宗皇帝与张皇后“伉俪情深”,张氏兄弟何等跋扈?一整个正德朝,张皇后还在,朱厚照就算不待见两个舅舅,也拿他们没有好办法。到了嘉靖皇帝上线,那就不管这么多了。虽然碍于张皇后仍在没有着急,但张氏兄弟仍旧被问罪了。

孔尚贤生于嘉靖二十三年,那个时候他的外公张延龄已经在牢里被关了十年多。再过两年,张延龄就被斩首了。

而孔家明知嘉靖皇帝那么不待见张氏兄弟、张延龄已经在狱中,为什么还要让孔贞干迎娶张延龄之女?

脸面。

与朝堂重臣、勋戚联姻,孔氏早就这么干了。孔贞干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娃娃亲。那个时候,张氏兄弟自然仍旧十分重要。

不能现在看着人家势微了就悔婚吧?

所以当时虽然被万寿帝君的冷眼盯得头皮发麻,孔家还是办了婚事。

收获便是:朝野称道!

另一个收获是:孔贞干三十八岁时赴京贺嘉靖万寿,暴卒。

然后“孔尚贤着袭封衍圣公,族人等敢有恃强欺害他的,许孔尚贤奏来治罪。你部里还行文与抚按官知道。”

朱厚熜让十二岁的孔尚贤袭爵,留在京城读书。后来他还娶了严嵩的孙女、严世蕃的女儿。

嘉靖四十四年,严家倒台,两代衍圣公原配的父亲都被斩首。

据说严嵩曾前去曲阜请孔尚贤向皇帝求情免严世蕃一死,孔尚贤避而不见,让严嵩在殿外板凳上坐了许久,因此有了“冷板凳”一词。

“族老族老,倚老卖老,昏聩不堪!”孔尚贤顾不得脸面了,破口大骂,然后指着孔弘复,“还有你!这曲阜知县虽历来出自孔家,你便当自己是土皇帝?”

指头又指回一个个神情难看而愤怒的老头子:“你们总是呆在曲阜,见士子拜谒虔诚、来往之人无不恭敬,就以为在曲阜可以为所欲为吗?”

孔尚贤比他们更悲愤:“是我信里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你们一个个都蠢得看不见外面局势了?”

最后轰地拍着案桌站了起来:“贞教!是不是你失了济宁知州之职,背地里做的好事?”

孔贞教想反驳,孔尚贤却猛地挥着衣袖:“如今就算不是你,你的罪只怕一桩也逃不掉!说话之前,好好想想你的脑袋!”

这话说得孔贞教脸色一白:“这是何意?”

“何意?”孔尚贤冷笑着,随后变成了惨笑,“知道我入城前,收到的是什么消息吗?书相台相联名参我治学有成治家无方!此时此刻,朝堂上已不知有多少朝臣在弹劾孔家,向陛下表忠以求高位!你在济宁,难道一直干干净净?”

他惨笑着之后,眼泪慢慢就出来了。

最后是走到案前,对着北面磕着头号哭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有心护我阖族,奈何愚顽者众,只怕大祸已近。”

孔尚贤这连番言语和他的模样确实惊住了不少人,但也有人说道:“象之,幸进之辈想邀名卖直,士林自有……”

“来啊!请家法!”

孔尚贤起身怒视着他,满脸铁青。

他一步一步踱过去,逼得那族老脸色骤变退后了两步,只见孔尚贤居然失态地把手掌搁在了他脖子旁咬牙切齿地说:“是不是要等刀架到你脖子上,你才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士林?什么士林?”孔尚贤额头上青筋直冒,“昔年严家遇难,家岳下狱,我为何没有只言片语求情?那时的士林是倒严!昔年建昌候下狱,父亲为何仍要迎娶张家女,那时的士林正与世庙议礼!如今的士林是担心新政,是在新学面前左右为难,可你难道忘了长生天汗这个尊号是怎么来的?”

“大难当前,顽固不化!”孔尚贤收回手掌,“不论本支旁支,但有被上告到府衙的,先家法问过,再械送府衙自首!”

“不可!”孔弘复顿时惊骇,“如今族内本就……”

“你也逃不掉!”孔尚贤只冷眼看着他,“去年能保住县尊位置,你就该后怕,该谨慎。你信不信,谢臬台不久就会去而复返,山东抚按云集曲阜?”

他回到孔府之后,一时竟像是威严无限。

毕竟他像是有点疯魔模样。

“我再说一遍!”孔尚贤一字一顿,“灭!族!之!危!你们若以为朝廷会顾忌士林议论,那就是大错特错!我也鼓吹新学,那就是天下士子不必再只尊夫子和先贤。圣天子既有格物致知论,那就是天下学宗!孔氏若还能享富贵,就只有四个字:奉!公!守!法!”

他脸色灰败:“我认输了。你们总有些读过书的,不知道统之争吗?什么幸进之辈,如今整个官场都想幸进!把孔氏的名声抹得不堪,才和新学要发扬光大的真意。你们倒好,我在京里回不来,认输了才能回来,你们却在家里你争我斗。买国债,你们不肯出钱,我掏了。买了之后,你们又觉得有利可图,要我分一些……”

“现在好了。”孔尚贤一个个地看了过去,“若能免此灾祸,少说也要破财,要交出不少人命。你们是不是还会舍不得,准备造反?”

孔氏当然是没人敢反的,事实上投降一直很干脆。

但说到要破财,许多人终于慌了起来。

“迁了边,卖了一些田还不够?”

“谁迁的边?旁支!卖了谁的田?分给旁支的!”孔尚贤怒不可遏,“我再三叮嘱本支要多分担一些,最后还是搞成这样!”

“那我可就有话说了。象之,你名下田土,可是一亩也没发卖!”

孔尚贤表情一僵。

“还有那秦氏兄弟,他们把持济宁和临清生意,田土不过又转到他们手上了……”

“是啊,济宁那边举子闹事,还不是他们借机抬价……”

于是孔尚贤本想请出家法严肃对待,结果孔府正堂里迅速又乱哄哄地吵了起来。

孔尚贤颓然坐了下去。

离开曲阜十年,绝不仅仅只是族内各支各家更加肆无忌惮的问题,也包括他自己对于自家底下人、外围人的管束问题。

其实孔尚贤也“识大势”得有限,或者说,孔氏会面临今天这个局面,从朱常洛登基之后就已经注定了。

享了这么多朝代的富贵,也该还了。

他们的矜傲,是一代代传下来的。

他们不是孔尚贤,没有衍圣公这个名号的担子,没有像他一样在京城近距离地感受着惊涛骇浪、暗流汹涌,没有直面过皇帝,他们看到的只是曲阜的天。

而曲阜的天上,他们认为是夫子罩着。

某种程度上,他们认为夫子大过天子。

天子常有,而夫子只有一个。

只不过如今的天子,已经开始尝试做当世夫子了。

朱常洛对诸多弹劾孔氏的奏疏并没有给出意见,只是又参与了一场太常寺的学问讨论,去太学为大学苑和中学苑即将结业的这批学子讲了一次格物致知,亲自出席了太子的第一次讲筵,又到通政学苑为即将赴任辽宁省的这批官员讲了一堂课。

而后便是在腊月里的第一次朝会上诏告天下:总领中书大臣叶向高擢任执政院宰执,加太子太傅,左柱国,赐外朝抬舆。

泰昌十年正月,择期拜相,宰执携诸相祭祀天地社稷,天子领群臣谒太庙。

叶向高自然是欣喜欲狂,同时更加明白了:要把孔氏狠狠当做新政的战鼓,使劲擂一擂!

擂到皇帝喊停为止!

宰执定了下来,像山东一些府县的百姓状告孔家这种事,属于日常政务,朱常洛可以不发声了。

他仍旧只治学。

太常寺里,今天除了他朱常洛,伽利略、开普勒、王徵也到了,还有刘若愚。

现在刘若愚则手里拿着一根绳子,一直转着那个系在绳子末尾的木球。

“自观天望远镜制成之后,二位西洋供奉已经观测许久。钦天监那边,也一直参与研究。”朱常洛指着刘若愚,“朕去通辽,去时,回来后,也一直在思索其中道理。前几日与伽利略又聊起潮汐,终于有所猜测。”

他看着一众太常学士:“治学者,无不存了探求大道、以近天理之宏愿。若说什么最难捉摸,大概莫过于日升月落、星辰列张。朕以为,这天地间大概有一种无形之力,朕谓之引力。正因为有了这引力,日月星辰才有规律可寻……”

说罢,自然是开始缓缓阐述他关于天体运行规律的“猜测”。

因为引力的存在,所以不管什么东西若无依托,必定从空中下落。大到日月星辰,因为有引力存在,所以才会因为公转、自转而日升月落、潮起潮落。

太常学士们大多都是研究经史人文的,自然听得瞠目结舌。

“……陛下是说,大地……也在不断转动?”他们难以接受。

“这倒佐证了朕那格物致知论当中所说的,万事万物都是一直在动。”朱常洛竟绕到了这里,“之所以察觉不到,无非人太渺小,而大地过于辽阔。但如今早有佐证,大地是个球。若是航海之人,就另有一套章法去测距。他们瞭望远处,若有一船来,也是先看到桅杆,再看到船身。”

“潮起潮落,风起风止,有许多能证明地球在转动的证据。这些证据,博研院随后会去求证。但如今,朕这些猜测,倒都能解释得清楚了……”

由不得不清楚。

不论他们有什么问题,朱常洛侃侃而谈,在他们看来总能自圆其说。

不仅地球在转,地球还是一边斜着自己转,一边绕着太阳转,还是绕着个椭圆在转,时近时远。所以一年有春夏秋冬,夏天的天亮更早……时不时要加一个闰月,则是因为还没有算准。

而起风,则不仅仅是这方面的问题。朱常洛又说水变成气,热气和冷气会如何动,下雨是怎么回事……

“那电闪雷鸣……”张鉴更容易接受一点,于是提出新的问题。

“这个好说。”朱常洛也早有准备,“若愚,拿个帕子来。伽利略,你毛发旺盛,也不拘礼,你来一下?”

伽利略很乐意,事实上这个问题前些天他们已经探讨过了,伽利略也大感惊异。

要做的自然就是摩擦起电。

看着这西洋人的头发一根根竖着像是要炸开,徐光启都张大了嘴巴。

“卿等兴许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有时候,尤其是秋冬干燥时,触到什么忽然会一麻,又有轻微的脆响声。”朱常洛一本正经地说道,“朕以为,那便是最微弱的雷电。这个电,隐藏的奥妙恐怕更为珍贵,但朕相信,终有一日还是能参透、能驯服的。如今博研院和大匠们先尝试驯服那水热水气之力,将来若能驯驭雷电,应该是妙用无穷。”

陈继儒等人怔怔地看着皇帝。

你当他是胡说八道吧,但听着确实是那么回事,许多自然现象都好像让人豁然开朗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可要是信他吧,又总觉得这无形引力什么的……太虚无缥缈。

但朱常洛自有说法:“以前治学,所言气、理、道,同样是不可捉摸。朕治学,愿以有形探索无形。以此观之,从上古先秦到如今,芸芸众生何以繁衍生息也自有脉络。这其中,无不牵涉格物致知悟出来的学问。先说上古时,其实如今身边就有例子,那便是女真……”

这就说到大家都在行的话题了。

然而这次皇帝把自然格物科所关注的内容也与之结合起来,提到了生产技术和生产能力对社会制度变迁的影响。

女真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因为他们够原始。其内既有相当原始的野人女真和北山女真,也有更加先进的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

从采集、渔猎,到耕种、畜牧,农业技术进步带来的生产力提升影响很大;从石捶木棍,到青铜,到铁器,到如今的火药,战争的技术也在不断提升。

人倒是一直这样,私欲与公心并存。私欲是天性,因此最早是奴役奴隶来获得更多利益;公心则是因为人对抗自然繁衍生息,自然应该抱团,因此要组织起来。而相对有自由的人越多,越好激发他们为自己打拼的动力,因此总体上更文明的大明就不会像女真那样仍有很纯粹的奴隶包衣阿哈。

从分封到郡县,又是由于交通等各种技术原因,中枢可以有效控制的地方越来越大了,自然不必再采取“放养”的方式。

“这也佐证了朕所说的,变化是绝对的。从来没有一法行万世,学问增长了,手段变多了,有时候是在位者自己就求变,有时候是被逼迫着要变。智者自当顺势而为,而既知这学问大道其实一直在往前走,更该主动去精研学问,创造时势。就说此次朕去通辽会盟诸族,为何他们慑服之此,因为要想想那九雷铳与他们的马匹弓矢之间,有多少学问他们还踏不过去……”

这是活生生的案例,皇帝竟然从这个角度来解释他的功业。

无他,唯力大耳。

难道他们是从品德、感情上认可长生天汗了?不是,基础仍旧是武力。

而他们足够聪明,看到了大明火器的进步,看看自己对冶铁、铸造、火药,还有最基础的农业养活更多人口、以更加高效的治理方式整合人力物力……他们需要跨过的自然格物和人文学问还太多。

令他们绝望。

因此对方既然明明可以不断抽你,伸出手来却只是摸摸你,难道他们是骨头贱才摇着尾巴把脸凑上去?

“因此,朕以为衍圣公那句话很不错。得其法,才能近其道。”朱常洛总结,“便是经史人文学问,能够更得法,领悟也一定会大有不同。青史之中,每一个人物的言行举止,首先在于他是一个人,有他的私心,也有他的公义,在时局之中做出取舍。当今之世,不论是身居朝野的官绅,还是各行各业的百姓,同样如此。”

“朕以为,官绅治学、治政,恐怕正因不得其法,故而难以见长远,易执迷一时得失。朝廷施政,规划不基于学问道理,往往是一时权宜。地方政务,更赖主官,水利、路桥便是明证。这回叶宰执说得好,今后当效仿当年从中枢开始规划举国水利、路桥的法子,朕以为这就是看到了长远。”

像是在这里说明了为什么选择叶向高的原因。

叶向高什么时候说了这些?

朱常洛也不解释,而是对太常学士们说道:“朕这格物致知论也不必为至论,但能一步一个脚印,君臣都能在学问上更进一步,则泰昌朝文教称得上于学问大道有所建树,卿等以为然否?”

今日,是圣天子的主场。

太常学士们不管原先想法如何,接受了从自然哲学到人文哲学的密集轰炸,现在脑子都嗡嗡的,看着皇帝殷切的表情只觉得他耀眼。

不管再怎么说,听天子讲学,而且天子能讲出来让他们从灵魂深处也震动的东西,这实在过于罕见。

青史之中,又有谁?

其他人不好说,李廷机先带头下拜:“谨受教!”

于是其他人自然也都说了这句话。

实情便是这样。

他们不知道,伽利略和开普勒才是内心最为震撼的。

他们原只知道东方皇帝博学,他们现在才发现……东方皇帝简直像是全知的天帝一般!

从最宏大的日月星辰,到最微小的物相变化,他都能解惑,都能传道!

这里才是科学的圣地啊!

朱常洛一心引导着学问思想的变迁,孔尚贤一心勒住大祸临头的孔家。

叶向高在准备成为帝国宰执,谢廷赞杀气腾腾地再赴曲阜。

泰昌九年一点点走向年尾,赶考的士子们大半汇聚京城。

泰昌十年就要来了,有的人还没准备好迎接新的时代,有的人已经醍醐灌顶。

徐霞客在腊月十八这一天,抬头望着紫禁城的宫门。

他还叫徐弘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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