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暴风前奏

八月天,在后世是盛夏,但是在大宋这个小冰河时期已经是秋老虎了,大地最后的热力在散发着,很快天气就要转冷。

特别对于北方地区,不论富豪还是苦人都要如同蚂蚁一样,现在就开始准备迎接“凛冬将至”,那真是会一片一片冻死人的。

城里还好,只要还有一些能力、哪怕是贪官,也会想尽办法的拨出一些炭火救助穷人,不让他们冻死。无他,贪官倒是不关心他们死活,但是死人一多就没有政绩,这些官员会被张叔夜批的体无完肤。这就是有个好宰相的作用,官员真的没有好东西,但是很多时候,宰相决定了天下官员的理念和作为。

比方都在说宋人懦弱,汉娃不会打战,然而那是屁话,岳飞一但成为主将,汉娃在懦弱也会被塑造气质,古往今来没人可以质疑岳家军的战力。所以“带头大哥”真的很重要,他能像军队一样,决定一个部队的灵魂。

扯的远了。

话说秋收已经接近结束,高廉忙于指挥各项事宜,顺便带着打手去帮皇帝收保护费。高唐今年算不上大丰,但是粮食产出比去年略好,所以高廉非常高兴,看着那一车车的粮食搬入县衙的府库,他觉得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一些。

所谓的东边不亮西边亮,其实人在世间走那有不挨刀的,幺蛾子应该随时有,这才是常态。然而高唐现在似乎形势一派大好,人人高兴,柴家也异常的低调,街市上几乎听不到他们的消息,这一切,让高方平这个奸诈的阴谋论者很不习惯,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作为一头鲨鱼,高方平用小人之心度人,不相信世界上有太多好人,于这样的心态之下,本着瑕疵必报的大马蜂心态。高方平愣是不回郓城主持秋收秋税。

“我要在这里像条毒蛇一样的等着柴家闹事,然后一口咬死他们。这个高唐不来便罢了,既然来了,看到高家危机四伏而棒槌高廉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念头不通达。”高方平在房间里喃喃自语道。

梁红英叹息一声,顺毛摸摸他的脑壳,劝说他别戾气那么重,别那么阴险。

高秀清听得眼睛红红的,觉得这孙子乃是一个至情至性、顾家护短的好男儿。小姑奶奶一厢情愿的认为,小高这是在为自己的事鸣不平,进而对利用职权对柴家打击报复。

高秀清拉着高方平的手,放在她的心窝上,感动的说道:“知我心者唯其大孙子,你的所作所为,姑奶奶记在心里一辈子。”

“小姑奶奶你就不要添乱了,去休息吧,阿布那孩子还小,你不在她睡不着。”高方平尴尬的把手抽了回来。

然后她就被梁姐赶走了……

差不多高方平也洗洗睡了。梁红英始终坐在房中,亮着灯,持续到深夜。

这个过程不停的有虎头营的便装军士来汇报:一切如常。

这些人,都是分出来在城中各处收集消息,监视柴家的。

一切如常让梁红英皱眉。跟着小高久了,她也变成阴谋论者了。她固执的认为小高相公说有问题,那就一定真的有问题,但是一时找不到问题所在,这难免让人着急……

深夜房门被敲响,韩世忠的声音在外面道:“有要事,叫醒小高相公。”

梁红英在房间里道:“声音小点,进来和我说也行,让他多睡一下。”

外面的韩世忠一脸黑线,寻思:娘们专职生娃就可以了,干涉什么大事,女我可不对你说。

于是小韩很猥琐的不说,始终要求叫醒高方平。

“回郓城奶奶就把你师父打死,你小心些。”梁红英戾气深重的威胁后,叫醒了高方平。

“末将韩世忠,参见相公。”韩世忠是永乐军最猥琐的人,也是最为做表面工作的一个。他师父林冲真是处处和他相反,为了这小子的事,林冲那样的高手真没少被悍妞打。

高方平扶正了帽子道:“你最好有干货,三更半夜要是敢给我废话,我就教你做人,起来,坐下说。”

韩世忠起身坐下后直入主题:“我伪装逃户混入了他们群中,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目下逃户们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到处是骂官府骂皇帝的呼声,到处在传言燕云之地是汉人乐土,辽国优待汉人,官府清廉等等。”

高方平眯起了眼睛,少顷起身背负着手度步,喃喃道:“看起来要出事。但我找不到问题所在,骂官府骂皇帝一点不奇怪,哪朝哪代都有,日子比他们好过的城里百姓也骂,所以这看似有问题,却又是常态。”

韩世忠道:“为了不打草惊蛇,标下没有过度的干涉和打探,因为我的关中口音、短时间很难解释为什么来这边做逃户。所以我只是一直在观察,某个时候我发现了不对之处,逃户中混杂有一些和我一样的人?”

高方平道:“你的意思是?”

韩世忠点头道:“是的,很明显那些有心人不是逃户,而是装成逃户。看他们走路的姿态,坐的姿态,就是躺下的时刻、棍子也放在最方便第一时间拿起的位置看,他们是有武艺底子的人,而这种人是最不会做逃户的,会成为各家权贵的狗腿家丁护院,或是成为游侠,或是落草为寇。”

高方平眯起眼睛道:“这种人的数量大约多少?”

韩世忠摇头道:“目下不得而知,应该不少。此外高唐的逃户群和郓城不同,集中度不大,东一群西一簇,从散落出去的虎头营兄弟们的消息汇总看,逃户人数初步估计在千多人。我查探的那一伙是最大的群体,人数在六七百左右。”

高方平的指头,有节奏的在桌上敲击着,喃喃道:“三人成虎,凛冬将至。高廉没有金刚钻也敢做着瓷器活?任何时候,没饭吃的人是不讲道理的,散开便也罢了。但是聚集在一起,而他高廉又没有能力去严格管制,放任其在县城周边聚集,这是作死之道,一但被人刻意引导,带起了节奏,都不需要煽动的人太有脑子,就能造成大祸!”

说着,高方平拍案起身,铁青着脸!

梁红英听得一愣一愣的,想想有道理,这才理解了当时在郓城,城外近四千逃户聚集的时候,高方平为何那么丧心病狂的严控舆论,哪怕是小丫头说错一句话也要被鞭刑,特别偷盗抢杀的,颠覆秩序的行为一但出现,就斩立决。

现在想来梁红英觉得心里冷飕飕的,要说当时那几千逃户之中没有梁山奸细,那真的说不过去了,一但控制不住节奏和秩序,那真是要发生浩劫的。几千逃户一但内心没有对皇权律法的敬畏,被人引导开始攻击县城,那是上万人要死的节奏。

到此,韩世忠错愕的道:“说高廉不作为,相公误会了,其实您的兄长高廉也在试图驱散逃户,还派了差人去追杀,我亲眼见到了有差人去鞭打,试图驱散逃户,然后摩擦之中还动刀子,杀了一个逃户,砍伤了十多人。”

高方平色变道:“真有这事?”

“真有,理由是他们非法聚众,蔑视皇权。”韩世忠道。

高方平猛的起身道:“糟糕了,真要出事,跟我走,去找高廉对质。我不信他会这么干,但是要求证清楚。”

于是梁红英和韩世忠跟着去了。

“高廉你给我出来!”

大半夜的高方平在外面拍门,嫂子被吓得惊慌的声音都传了出来,像是在埋怨丈夫:“你看你干的好事,叫你不要得罪小叔,他戾气重,这下来问罪了。”

不久之后,开门出来了。高廉铁青着脸道:“你脑子进水了吗?”

高方平摇头道:“你有没有派人清缴驱散城外的逃户?”

高廉不禁楞了楞,摇头道:“这倒是不知,有这种事吗?”

“真有,我永乐军麾下韩世忠亲眼所见,还杀了人。”高方平道。

高廉皱了一下眉头,随即道:“跟我来,坐下慢慢说。”

好在他还算勤政,并不急着去睡觉。

去到书房坐下来,高廉道:“为兄知道你一向忧心逃户,这种善举便是首先出自郓城,为兄说白了是在效仿你。命令我没下过,但是清缴逃户乃国法所在,有县衙差人一时不领悟本官政策,去执行了,也算不得错,往后杜绝便可以,所以方平,你大可不必为此深夜来责问为兄。”

高方平摇头道:“哥哥谬论,清缴逃户当然是国法,但是有技巧,只能在平时清缴驱赶,因为那时他们是胆小的,分散的,不统一的,容易威慑的。事实上国法规矩要清缴逃户,目的之一就是为了不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形成洪流。这是底线所在。所以平时清缴可以,但是执政不是一成不变,一但因某些客观原因,逃户已经聚集了起来,就不在适用清缴政策,因为那是拉仇恨,相反让他们在一起相互交流传递‘仇官仇富’的有毒思想。所以原则上一但逃户聚集,首先要接受他们,其次要严管秩序,让他们知道他们受到官府保护,让他们有归属感,有对律法的敬畏,而不是让他们进一步的仇恨官府。看似一件小事,实际意义上,却是有本质区别的。我的哥哥啊,高唐要出事了你知道吗?”

(本章完)

第331章 宁可信其有

高廉道:“危言耸听,无需你教为兄如何执政,你有你的做法,我也有我的想法。乃想多啦,人性本善,他们聚集了许久,也没有生出太大的事端,不至于出事的。我也相信差人此番执法过度,但是更具国法,并无不妥之处,我怎好意思去为此责怪手下差人。”

高方平道:“我不是让你责罚差人,我只是要让你知道事态的严重,并且我想确认,是否真是你的差人在‘执法’,立即下令全县差人和弓手集合,让我排查。”

“胡闹!”高廉一甩手袖道,“三更半夜,你不睡,来叫醒了为兄,便也罢了。我知道你戾气深重,想要报复做法不妥的差人,为兄如何会助长你的嚣张跋扈,若是如此,高唐自此没有威性,半夜为小事召集差人,看似小事,也是本官权利,实则是‘烽火戏诸侯’的性质,将来若是有事,谁来响应本官?”

高方平险些昏倒,妈的他终于读书把脑子读坏了,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然而有个卵用。

“少他娘的扯犊子。”高方平终于犯浑,“你不召集了来,我这就去找老太君?”

高廉不禁大怒:“胡闹,你敢三更半夜骚扰老太君休息,为兄必不放过你!”

“走,跟着老子敲门去!”高方平转身就走。

高廉终于吓的跳了起来:“好啦,算你狠,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为兄就陪着你胡闹了此番。”

于是高廉被胁迫之下吹哨子,驾临县衙升堂,召集全县差人和弓手。

高唐的整个编制,内捕快,外弓手,在各个节级的带领之下,一百六十七人,也算相对快速的集结完毕了。

高廉坐在高堂上,一拍堂木问道:“本县问你们,今趟可有人去城外清缴逃户,还造成了人命死伤?”

诸位差人和弓手不禁面面相视起来,一头雾水,纷纷寻思,此种拉仇恨的事谁喜欢去做啊。你自来不下令清缴,放着他们,老子们乐得喝酒划拳呢,有时逃户们还会给点实惠,把他们猎到的山货上供一些来孝敬。吃饱撑了去剿?

马军都头温文宝,步军都头于直,以及捕快都头薛元辉,这三个“大队长”,就涵盖了高唐县所有的武装力量了。

三人纷纷出列抱拳道:“回禀县尊,我等并无行动。”

“当真没有,有就现在说了出来,本县不追究,还会帮你们说话,否则哼哼,我弟弟可是等着找人晦气。”高廉威胁道。

于是三个都头看向了手下们,从他们的体态和眼神,三个都头非常了解,他们是真的一头雾水,他们也真的不爱干这种事。

于是三个都头道:“回县尊,绝无此事。”

“你听到了,满意了吗?”高廉看向高方平。

高方平起身走过去,看着这群人问道:“编制齐了吗,都来了吗?”

“回小高大人,人员齐了,没有漏。”三个都头回答。

高方平一挥手道:“韩世忠过来辨认,你亲眼目睹了差人杀人的。”

韩世忠过来看了一下,摇头道:“末将确认了,在城外杀人的差人不在队列之中,这其中一定出了某些问题。”

高方平眯起眼睛,终于坐实了猜测。

起初高方平真不信高廉会这么做,果然,看来是有人假冒差人,强行拉官府和逃户间的仇恨。

见这犊子终于无话可说,高廉摆手道:“好了,辛苦大家,胡闹到此结束,都散了吧,去休息。”

“且慢!”高方平抬手喝道:“不能解散,全部给老子留下等着。”

说完,高方平回身对高廉抱拳道:“哥哥听兄弟一句,真的出事了,此诚危机从之秋。立即召集所能利用的人,动员县衙全部力量,以及高家的家丁,然后发动友好家族的家丁参与维持次序,派能人进驻逃户群体做好宣传安抚工作,揭露诛杀逃户的阴谋和县衙无关,另,发动全城百姓在家闭门,宵禁,不许随意行动。”

“简直胡说八道!”高廉拍案喝道:“县衙和我,陪着你胡闹已经够了,还要捕风捉影,骚扰全县民生,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没时间和你理论!我只告诉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兹事体大,但愿我判断失误,那么辛苦大家一趟也死了人,县衙丢掉的信誉,可以慢慢用其他方式积累起来,但是一但我猜对了,高廉你不要不知道厉害,今冬你高唐死八千人是不够的!”

“危言耸听,夸大其词,有结论而没有过程和论据,本官只当做你在说胡话,就这样,散了!”高廉很恼火的拍案起身。

“妈的你这个尸位素餐的棒槌!在其位而不谋其政,群体事件自来没有温柔的!书生误国!高俅老爹周旋把你放父母官,乃祸国殃民!”

高方平一个飞扑冲过去,把高廉给扑倒了。然后两人在地上扭打了起来。

昏了!

包括韩世忠和梁红英在内,县衙的所有差人,意料不到大魔王行为如此幼稚,性格如此冲动,这哪是脑子有坑那么简单啊,不会有比这坑爹的局面了。

然而看到两位相公PK,虎头营以及高唐的差人都无法作为,实在拿不准要不要抓人,或者抓谁?

梁红英觉得很丢人,抬手捂着脸,因为相公最爱一言不合就动手,但其实乃是一个战五渣,他打不过他哥哥高廉,目下,脑壳被打起包来了。

高廉取得上风之后,使劲的把这个小疯子压在地上,下令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狂徒抓起来,还愣着领赏啊?”

“谁敢!”梁红英一脚跺踩在地上,震感强烈,她恶狠狠的道:“相公身怀重大军务,这个时候不要去骚扰他,这是他们的家事,谁也不许去添乱。”

有道理!

几个都头们就转身出去靠芋头去了,因为坦白的说,高廉相对好忽悠,但高方平瑕疵必报,他们还真的怕高方平,甚过怕高廉,能不去抓人拉仇恨自然是最好了,等他们分出胜负又再说。

他们打架,在虎头营的老兵们看来是在太弱爆了,妈的那也叫打架?

扭打了一下,高方平终于还是扑街了,被高廉压着按在地上扇了几下脑壳。

“你清醒些了吗?别逼迫为兄下重手?”高廉用膝盖压着他厉声道。

“你伤不了我!”高方平把孟州那个老陈的说辞甩了出来,险些把高廉气死了。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高廉有些想哭了。

“你这样尸位素餐的棒槌,只适合在京城做翰林而不适合在地方执政,否则坑国害民,误人误己。我一回京城就进谗言整倒你。”高方平威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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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廉眼冒金星,还真的担心发生这种事呢。

“你当真不顾兄弟情谊,不顾高家的裙带?”高廉泄气的道。

高方平道:“我总体是有良心的,但是做不了好宰相就去做个好医生,这就是文官的出路,我把你弄去京城做御医去,参加一下学习班,和草药打交道你不会被草药坑了,然而你这个棒槌真的脑子有坑,做父母官,你会坑害了一县百姓。哥哥,我是认真的,怕的就是你这种水平不够的半桶水,哪怕是你是个不作为的昏官,或者是个联合柴家的奸官我都能够接受,因为那样的作为虽然不好,虽然吸血百姓,但是好歹不会断送一县的百姓。你自诩能臣,不接受柴家的同流合污和他们对立,那么他们就一定会搞事,而你又没能力用雷霆手段教他们做人,所以苦的就是百姓。你千万相信我,做不好的时候就不做,无为而至随波逐流的官员,咱们大宋很多,但是那些人活的好好的。哥哥你只学我玩火、却又不学全套,灭火的雷霆手段你不学,你这是走钢丝知道吗?”

高廉微微一愣,总体还是觉得这小子这番话说的有道理,还是有一定水准的。

的确是这样的,在大宋无为,随波逐流其实也是一种治国的方式。以往高廉许多地方觉得不对,但是当局者迷找不到问题。原来说穿了,是因为柴家。高方平说的很在理,对这种人,这种家族,若是没有把握连跟拔起就不要玩火,赶时髦和他们同流合污,一起发财。那就叫和谐。

在有和谐,有钱赚的时候,他们还会帮助官员维护稳定。这其次就是政治协商的一种形态。

对下面吸血当然严重了些,但好歹还有秩序,可以拉扯着过。

思索了许久,高廉试着问道:“真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坦白说我不是神仙,我不会什么都知道。”高方平道,“但这个问题一但起乱,就是浩劫,局面已经形成我就不会坐以待毙,要做点什么,挣扎一下努力一下。高廉你只说,你敢不敢去睡觉,暂时把高唐的指挥权交给我,出事我扛,做成了有功劳咱们二一添做五平分。”

高廉听了这个建议之后心中欢喜,认为这个条件很是不错了。表面上却假意叹息一声,说道:“也罢,可是……叫我怎么放权给你而又名正言顺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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