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人只为己

“这些人手上功夫恐怕不弱,连那个绰号叫什么‘觋君’的都有三品实力,一手快刀耍的还算不错。”

守御为沈笠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后者赶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双手接过。

“谢谢嫂子。”

守御轻轻点头,并未说话,转身便站到了邹四九的身后。

沈笠早就习惯了对方这种外冷内热的态度,将茶水放在桌上,双手贴着大腿,继续说道。

“不过我认为,我们眼下最大的麻烦还是我们在明,对方在暗。津门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短时间想把他们找出来,并没那么容易。”

“不容易也要办,上面已经把话递下来了,只要我们能把东皇会给解决了,想要什么,那位大人就给什么。”

邹四九笑道:“这可是一笔泼天的富贵,咱们兄弟今后能不能飞黄腾达,可就看这一次了。”

沈笠看着邹四九眼中迸出的精光,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他脑海中回想起了就发生在不久之前的雨巷血战,语气担忧道:“邹爷,东皇会可不是易与之辈,甚至可能比以前的‘番徒’还要难对付,我们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邹四九听出了沈笠的话外之音,笑问道:“哈哈哈哈,你是担心我被那位大人开出的好处给蒙了心?”

沈笠闻言,顿时着急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们俩是过命的兄弟,什么话都可以当面直说,用不着这么生分。”

邹四九摆了摆手,示意沈笠不要紧张。

“其实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一直以来对江湖上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兴趣。要不是因为当年李祖对我有恩,在临终之时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天阙这帮兄弟,否则我根本就不会接受这个位置。”

“只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邹四九感慨道:“我们天阙这些年之所以能发展的这么顺利,兄弟们在津门不说能横着走,但起码也不会被人欺负,大家碗里有饭,头上有瓦,可不单单是因为我们敢打敢拼,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背后有大树可以遮风挡雨。这一点,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

“我知道。”

沈笠重重点头,他明白沈笠话中说的那颗大树是谁,也知道对方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说的直白一点,如果没有对方的照拂,天阙根本就不可能顺利在津门站稳脚跟。

更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接连剿灭了‘倭帮’‘番徒’等一众势力,成长为如今在整个南直隶地区黑白通吃的大帮派。

“李祖逝去之后,那位大人愿意继续关照我们,不过是看在李祖当年跟他结下的香火情分罢了。要不然以对方的身份,愿意为他老人家办事的人数不胜数,根本就轮不到我们。”

邹四九沉声道:“可不管再深厚的情分,迟早也有用完的一天。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现在别人需要我们办事,就算没有任何好处,我们也必须要把这件事办妥了,不管死多少人,也在所不惜,你明白吗?”

“邹爷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沈笠闷声应道。

“不过这些话就不用跟下面的兄弟说了。”

邹四九叮嘱道:“你只需要告诉他们,只要能宰了这几个不知好歹的外乡人,不管是要金钱,还是要女人,我邹四九有求必应!”

“是。”

沈笠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不过,邹爷,您说那位大人都已经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为什么还会跟一个钦天监的监正闹到需要桌下动刀子的程度?”

“人心嘛,总是高了还想高,怎么可能会有满足的一天?”

邹四九笑了笑,摇头道:“不过他们会闹到这一步,我也没有料到。只能那个东西在他们眼中真的很重要。”

“什么东西?”

“今夕是何年。”

邹四九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听得沈笠一头雾水。

还没来得及等他深思,就听对方说道:“你不明白是正常的,连我也想不明白。要我来说,管它今年明年,过好眼下每一天,有肉吃有酒喝,那才是真的,其他的都屁话。”

邹四九话锋一转:“不过权势到了他们那一步,普通的东西已经无法满足他们了,自然要去追求一些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看不懂的东西。所以你也不用多想,我们现在只要考虑如何把眼下这件事办妥就行了。”

沈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可是邹爷,这个东皇会到底都是些什么人?真就只是一群杀手?”

“说起来,这些人其实跟我还有点渊源。”

“跟您有旧?”

沈笠闻言不由猛地一惊。

邹四九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你也知道,我是带艺加入的天阙。在这之前,我曾经在一个叫‘黄粱’的组织之中混过,一身技艺也是从那里学来。只是后来遇见了李祖,被他所救,这才改换了门庭,加入了天阙。”

“黄梁?”

沈笠面露愕然:“难道就是几十年前,那个传闻中由朱明皇室支持成立,号称能够监察天下的黄梁?!”

“对,就是它。”

跟沈笠震惊相比,邹四九倒显得十分平静,说道:“不过什么‘监察天下’,那就是对外的一个说辞罢了。黄梁建立的真正目的,不过一样也是为了铲除异己。”

“所以黄梁从建立初期,决定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被天下江湖群雄奋起围攻,被打得四分五裂。要不是因为李祖,我恐怕也死在那场战役之中了。”

“觋君、山鬼.这些绰号听着真是让人怀念啊。”

邹四九似陷入过往的回忆之中,自顾自道:“没想到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还是要跟这些人分个生死,不过也的确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邹爷.不好了!”

一名天阙汉子快步冲了进来,神色惊慌看着邹四九。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汉子咽了口唾沫,竭力抚平了喘息:“我们位于城外的新安仓库被人炸了,弟兄们死伤不少”

“好胆!”

沈笠拔身而起,厉声道:“邹爷,我现在就去处理,一定给帮里一个交代!”

“别着急,现在人恐怕早就已经跑了,你就算赶过去也无济于事。而且,万一你要是也被人依样画葫芦,在新安仓库蹲点,打你伏击怎么办?”

邹四九抬手往下一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山鬼殷温,你倒真跟传闻之中一样,是个报仇不隔夜的凶狠性情啊。不过,这里可不是你们东皇会的主场,而是我天阙的地盘。”

邹四九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微阖的眼缝中有冷光流动。

“这场猫鼠游戏,我有的是时间跟你们慢慢玩!”

良公明控制飞剑从半空落下,两只脚刚刚站上山道,便不由自主向前一个趔趄。

此刻刚刚从浮梁战场返回龙虎山的他,看起来神色格外萎靡,脸色苍白如纸,似乎受伤不轻。

山道两侧的道观依旧热闹非凡,就地盘坐入梦之人比比皆是,所有人都沉浸在修行道法的欢愉之中,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良公明掩嘴连连咳嗽了几声,接着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才终于有所缓解,迈开虚浮的脚步朝着山上走去。

“良道长,现在张天师他老人家正在跟李钧交手,你怎么却在这个时候回了龙虎山?”

有人影出现,拦住了良公明的前路。

“张清礼?”

良公明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眉头微皱:“本尊是奉了天师的旨意,特意返回宗门坐镇,你有什么问题?”

“当真是天师敕令,还是你临阵脱逃?”

张清礼语气狂悖,半点不给良公明这位昔日的青城掌教任何颜面。

“张清礼,你不要太放肆!”

良公明怒声喝道,可话音刚刚出口,就像是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序四,还没资格在本尊面前挑衅。要是想做落井下石的下作事情,让你父亲张崇诚自己来,你还不够格!”

良公明脸色阴沉难看,继续拾阶而上。

“滚开!”

张清礼似被对方的气势震慑,在良公明眼神的逼视下,老老实实的让了开山道。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良公明耳边却突然响起幽幽话音。

“浮黎吃里扒外,引外人潜入永乐洞天,意图盗取天师他老人家手中的天仙席位。”

良公明脚步不停,对张清礼的话置若罔闻。

“可惜,他在那些人的眼中也不过只是一条领路的狗,进门后就被人出卖的干干净净。让我父亲洞穿了道基,彻底身死道消了。”

良公明脚步猛然一顿,却并未选择回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浮黎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可你要是在故意栽赃陷害,这件事绝对不会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去。等天师返回山门后,本尊一定会参你们父子一本!”

“我等着。不过,到时候你只用参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我父亲是听不到天师的斥责了。”

良公明此刻终于回头,却见张清礼正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脸上的神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张清礼,你什么意思?”

“我父亲也死了,被东皇宫的所诓骗,直到死才挣脱了梦境,清醒了过来。”

张清礼手上古怪的动作,以及脸上浮现的瘆人笑意,看的良公明毛骨悚然。

“浮黎是什么身份,严东庆告诉了我爹,而我爹又告诉了我。”

张清礼无视良公明浑身散发的寒意,自顾自说道:“我爹、浮黎、严东庆,他们这些人自诩聪明,却从头到尾都被春秋会耍的团团转。最终丢了性命、断了传承、成了傀儡,没有一个得偿所愿。”

“有时候,我是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愚蠢。良公明,你是一个聪明人,你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输的这么惨吗?”

良公明眉头紧蹙,一言不发,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张清礼的腹部。

从那里散发出的气息,跟张清礼格格不入,却又让他觉得十分熟悉。

“你吃了他?”

“当然,意识支离破碎,已经无力回天。要是让这份序三道基也跟着枯萎凋零,岂不是浪费?”

张清礼坦然承认,语气平淡,将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饶是见惯了各种人心丑恶的良公明,也不由怔在原地,片刻后才从紧咬的牙缝中吐出一句话。

“你这个畜生!”

“畜生?你错了,你只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张清礼丝毫不为所动,摇头说道:“你回答不出来他们为什么会输,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他们都输在了一点,那就是不够狠!”

“道序的宗门和凡人的黑帮之间有什么区别?根本没有。仙人和贼寇之间也从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异,大家都是在争在抢,唯一的差别只是他们争的是金钱富贵,我们争的是与世长存,仅此而已。”

“所以只有真正心狠手辣之人,才有资格在这个世界生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良公明,这句话你明白吗?”

张清礼望着对方,咧嘴一笑:“你应该是明白的,要不然死的不会只有浮黎,应该还有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良公明厉声喝道,藏在颅中的神念却已经悄然做好了勃发的准备。

“我想说的很简单,仙和人一样,谁的拳头大,才有说话的权利。什么宗门,什么传承,那都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没有半点意义。”

张清礼一字一顿道:“而你,注定要是我张清礼崛起的垫脚石!”

话音未落,山道上两道迥然不同的剑光同时暴起!

铮!

剑锋在毫厘之间悍然对撞,掀起的余波吹出一道道暗藏的身影。

良公明的身影向着山顶狼狈倒飞,无数点亮的符篆和法器在身后穷追不舍。

“等杀了你这个叛徒,张天师自然会明白谁才是他今后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张清礼身影浮空而起,看着陷入围杀之中的良公明,脸上神色冰冷。

“良公明,真正该滚开让路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这群没用的老东西啊!”

(本章完)

第683章 逐道为胜

在浮梁城中,良公明和李钧打了一架。

虽然双方都有所保留,但良公明还是低估了李钧的凶残程度,受伤不轻。

而且为了不让张希极猜疑,他带入龙虎道国的青城精锐和浮黎的永乐精锐,此刻全部都在‘昆仑’之中,辅助操控那颗天轨星辰的中枢。

良公明只身返回龙虎山,也的确是奉了张希极的法旨。

却万万没想到,原本在他计划中,要等到此战结束之后,再慢慢着手拔除的张清礼,居然会率先主动发难,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突遭袭击的良公明一时间险象环生。

符篆爆炸的轰鸣和法器破空的呼啸响彻群山,无数正在潜心修行的道徒被巨响和震动甩出洞天,茫然无措的望向天师府所在的方向,不安和骚乱快速蔓延。

被术法饱和覆盖,夷为平地的殿宇废墟之中。

良公明单膝跪地,颅内的神念几近干涸,让他的面色恍如金纸,一身道袍破烂不堪,半身满是烈焰灼烧的焦黑痕迹,另一半却挂着层薄薄的冰霜。

短时间内连续不断的鏖战,似乎已经让良公明陷入了油尽灯枯的绝境之中,随时可能身死道消。

不过局势虽然一片大好,但张清礼并不急于求成,而是命令手下持续以符篆进行远程消耗和压制,自己更是远远站在外围,没有半点靠近的意思。

看样子是打定了主意要慢慢将这名曾经的青城掌教蚕食至死。

毕竟此时良公明已经是笼中困兽,他需要提防的,只有对方濒死之时的绝命反击。

良公明自然也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不由在心中轻叹一声,嘴角露出一缕无奈的苦笑。

在遭到袭击之初,他就已经暗中尝试联系了东皇宫。可所有消息都宛如石沉大海,直到现在也依旧没有得到对方任何的回应。

失去了这最后的助力,良公明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狂风暴雨之中的孤舟,孤注一掷舍弃了舟上所有的船员和货物,矢志破浪,一往无前。

眼看就要冲破这片罩海雾障,求得最后的自由和光明,却在最后关头被一块小小的暗礁撞穿了船底。已经精疲力竭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海水倒灌,一寸寸将自己吞没。

如此一番忍辱负重,却毁在了自己从未放在眼中,根本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手上,即便心性坚韧如他,此刻也不禁感觉到一阵颓然和沮丧。

以及那无边无际,如潮水般将他包围的强烈困倦。

“张清礼!”

良公明口中突然暴出一声怒喝,他强撑着挺起自己残破的身躯,升起一股强绝的气势,硬生生冲散围困四周的无数符篆和法器。

身姿傲然虎立,顾盼之间,一张皮肉翻卷的脸上竟生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你说弱肉强食才是修道之人应当遵循的无上天规,不过只是为我辈道人不齿的小道!奉小道为圭臬,你根本没有资格成为道序!”

“良公明,枉你执掌一方道门这么多年,在新派道序之中也算是一方枭雄。没想到死到临头,却还是舍不得褪去这层虚伪的外皮。”

人群拱卫之中,张清礼双手交叉笼在袖中,眼中尽是不屑一顾的轻蔑。

“这天下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修道之人’,草木食露,畜吃草木,兽捕家畜,人屠百兽,天地尚且不仁,不会管自然万物相互争噬,你们又何必假惺惺的眷顾所谓同道之人?要为所谓的宗门复仇?”

张清礼摇头轻声道:“道从来不是用来‘修’的,而是用来‘逐’的!既为逐道,当然是千万人以命相搏,竞相争逐,于尸山血海之中是角逐出最终的仙者。除此之外的种种,不过只是掩饰真心的假话!”

此时在良公明的视线中,张清礼的面容被一片瘆人的邪气所遮掩,周身游荡着数不清的枉死幽魂,无声的厉啸如尖锥戳刺着他的灵魂。

“如此邪路,凭你又能走得了多远?”

“就算只能走出一步,难道不强过你们这些虚伪之徒百倍?”

道不同,不相为谋。

再多言也只是无用的废话。

良公明冷声道:“吞父夺道,残杀同序。张清礼你如此狼子野心,等到张希极返回龙虎山,绝不会放过你!”

“我与天师相比,不过只是微星与皓月,即便是被他老人家吞入腹中,也是我的荣幸。同样,如我能将天师请入体内,那我就是这片天地之间第一尊仙。”

张清礼白皙的脸上浮现出阵阵殷红,瞳孔之中怪异的华彩。

他话音一顿,上下打量着对方,嗤笑道:“良公明,你的挑拨离间对我毫无作用,现在是不是觉得很绝望?”

“本尊没有这个兴趣,也不屑为了苟活一条性命,向你这种货色低头苟且。张清礼,道教存立世间数千年,曲解道意的邪魔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你和张希极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可你们注定只是昙花一现,迟早会被人间正道碾压成齑粉,永远成不了仙。”

良公明头顶发髻炸散,本该彻底干涸的神念再次汹涌而出,属于道序三的强悍气势肆虐冲霄。

“张清礼!你不就是想要本尊的道基吗?它就在这里,有本事你就过来拿!”

神念凝聚如刀,剖开了良公明胸膛的衣袍和血肉,露出腹部浑如一颗圆润金丹,兀自飞旋不停的道基。

“若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就收起你那副成王败寇的嘴脸,在本尊面前跪下摇尾乞怜。若是本尊心情好,或许还可以赏你一口肉吃!”

道基飞旋间,隐隐透出风雷之声,可那灿金的色泽却在逐渐暗淡,表面更是浮现出道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张清礼凝视的目光中,满是贪婪的意味。

他当然清楚良公明在盘算什么,无外乎就是以自身道基为要挟,逼迫自己与他交手。

“良公明,如今在这座龙虎道国之中,可还生活着你青城山不计其数的虔诚道徒。”

张清礼两手依旧笼在道袍大袖之中,语气平淡,却如同天雷轰落,将良公明的身影劈得左右摇晃。

“若你一定要自毁道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也没有办法阻止你。”

张清礼轻声道:“不过随后天师府便会有法旨传下,良道长为护卫龙虎正道,与邪魔李钧鏖战至重伤不治。”

“天师府为感念道长功德,特为青城道徒大开方便之门,无论男女老少,苍发垂髫,皆可免费进入洞天之中修行。无论何种道梦,天师府一应准许,永生永世,与道同存。”

字字如雷,滚滚如雨。

良公明眼中的精光随着对方的话音而逐渐暗淡,狂舞的乱发狼狈的披在肩头,身上的气势陡然而落。

短短瞬间,他挺立的身躯变得佝偻,五官中布满难以形容的枯败,似乎刚才的爆发不过只是回光返照,良公明体内所有的精气神终于彻底耗尽。

永生永世,困死梦境。

沦为与黄梁鬼无异的道梦囚徒,直到被人抽魂夺魄,化作某一道术法,在腥臭的鲜血中彻底魂飞魄散。

神情恍惚间,良公明似乎看见张清礼周身的冤魂厉啸化作阵阵悲戚的哀鸣和哭泣,对着自己连连拱手作揖,乞求着他放弃抵抗。

如果放在往日,良公明根本不会为此动摇片刻。

要将如此规模的道门信徒囚入洞天之中,这可是足以动摇道统稳固的大事,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让道信失纯,危及对张希极至关重要的位业。

就算是张希极也不会轻易擅动,更何况是他张清礼。

可就算看透了对方是在虚张声势,良公明却已经提不起半点心气,只感觉无尽的疲惫和无趣。

在曾经的‘四山一宫’之中,虽然也有说不完的勾心斗角和蝇营狗苟。但在新老交替之间,有老人甘愿自我封存成为宗门底蕴,有新人愿为宗门荣誉浴血而战。

有资质者修道以谋道果,平庸之人附道以求心安。

强庇弱,弱尊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片欣欣向荣。

可他们却在张希极这样自私自利的贼道面前输的毫无反抗之力,眨眼间便飞灰湮灭。

既然天道如此不公,自己又何必再继续徒劳挣扎?

“新派道序.哈哈哈哈。”

良公明一颗干瘪如骷髅的头颅轻轻摇动,笑声中是道不尽的自嘲。

笑声渐弱,他缓缓阖上双眸。

四面八方浮空悬停的符篆如同失去了锁定的目标,篆身上赤红的光芒似呼吸般忽明忽暗。

时隐时现的红色光海中漂浮着一颗已经停下了旋转的金丹道基,从生活多年的家中被扫地出门,飘向远方。

念念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张清礼终于从袖袍之中抽出了双手,抬手抓住飞来的道基,毫不犹豫吞入肚中。

“有了这一份道基,再加上自己父亲的遗留,自己晋升序三不过弹指之间。”

张清礼在心头暗道。此刻他能够清楚感觉到,两颗外来金丹正在的自己腹中飞旋碰撞。

而属于他自己的那一颗序四道基,早已经在两强相争之中化为一片飞灰,笼罩着整座腹中战场,随着两颗道序三金丹的交战越发激烈,而逐渐向内收缩。

三者隐隐似要融合为一体,凝聚出一颗属于张清礼的崭新道基金丹。

在新派道序以黄粱洞天为道场,入梦锤炼的主流之下,张清礼能够创造出如此‘驱狼吞虎,以肥自身’的邪异法门,省去了那千百年的梦中苦修。

张崇源数十年费尽心机偷学张希极的‘黄粱合道’,张清礼却在此基础上开创出了独属自己的新路,不可谓不是天才。

随着自身神念的不断凝练提升,张清礼的耳边泛起了基因欢喜的笑声和那象征着‘破序’的铜锁震荡的声响。

就在即将推开那道桎梏基因的大门之时,张清礼突然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

一道银白的剑光正在飞速靠近!

“老派道三,陈乞生!”

即便相隔还远,张清礼依旧能清楚感知到那股强烈无比的杀意。

恍如宿命仇敌终于碰面,让他双手不由自主握紧成全。可张清礼的心中并没有半分畏惧,反而身体因为兴奋而不住颤栗。

咔嚓

铜锁碎裂的声响如一道雷音划过心头,张清礼飞身而起,裹挟着无数符篆和法器,迎向那道流星般坠下的剑光!

悍然相撞!

轰!

轰!

夏雷阵阵,大雨不断拍击着铺着青瓦的屋顶。蹲坐一排的脊兽似乎也耐不住这无休无止的雨点,愁眉苦脸的埋着头。

屋檐下,须发雪白的老人坐在椅中,一只手托着下巴,昏昏欲睡。越发消瘦干枯的身影,让人远远看去,似乎只是一件玄色的儒衫披在椅上。

只见其衣,不见其人。

“老师”

檐下响起一声轻轻的呼唤。

老人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眸中还残留着些许如梦初醒般的迷茫。视线游离片刻后,终于看清了面前躬身肃立的人。

“是谨勋来了啊。”

“是我,老师。”

刘谨勋应了一声,这才弯腰,将手中准备好的披风盖在张峰岳的腿上。

张峰岳笑呵呵道:“人老了就是不太中用了,以前听风看雨,总觉得处处都是都暗藏着天地运转的玄妙道理。现在却只觉得都是些催人入眠的细碎低语,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刘谨勋低声道:“不是您老了,只是这里面的道理早就已经被您看透了,当然只会觉得无聊。”

“哈哈哈哈..”

张峰岳闻言不禁开怀大笑,“老夫这群学生里面,就属你最会说话。裴行俭和李不逢那两个兔崽子要是有谨勋你半分的懂事贴心,我在梦里怕是都会笑醒。”

“您说我懂事贴心,可我却犯了他们俩人都没犯过的大错。”

刘谨勋脸上并没有半分喜色,反而黯然开口:“身为您的学生,我的立场竟摇摆不定.”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就不要再提了。”

张峰岳抬手打断了对方的话语:“谨勋,你年轻的时候走的太顺太稳,连我几乎找不出任何毛病。到老了能任任性,我反而觉得开心。毕竟人无完人,谁要是追求想当一个完人,那他可不就是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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