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天壤之别

祝峰没有把话再继续往下说,当着陆卿的面,他始终还是有那么一点顾忌。

说什么束手束脚、左右为难,那都是场面话,这件事若真的是与庞家牵扯很深,只怕落到祝杰手中便不会再有下文了。

那些失踪的壮丁,那些森森白骨,也别指望再能有一个什么清清楚楚的结论。

陆卿自然听得出他话里面的点到为止,于是挑眉笑问:“谁说此事与庞家有关了?”

祝峰怔了一下,而一旁熟悉了陆卿套路的祝余已经抿着嘴笑了出来。

她这么一笑,祝峰似乎也明白过来,眉头一松,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兄长的确会竭尽全力,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好在父亲面前有所作为。

只是……”他面露担忧,“王爷或许不了解庞家的行事风格。

兄长他之所以行事雷厉风行,皆是因为极力迎合庞家、效仿庞家的结果。

此事若是兄长竭尽全力彻查,让庞家那边感受到了威胁……我不敢保证庞家会怎么应对。”

他叹了一口气:“虽说兄长平日里与外家亲厚,与舅舅也是亲热得紧,但庞家人……并不是那种会把顾念亲情放在首位的行事风格。

我虽迫切想要查清此事,将做出这等残忍行径的恶徒一网打尽,但并不想以自己亲哥哥的一条性命作为诱饵,这实在是有些太冒险了!

不知还有没有更加稳妥的法子?”

说完,他便看着陆卿,等待着他的回答。

陆卿却只是笑了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二公子还是收一收对你大哥的担忧,先顾好你自己吧。”

“我?”祝峰一愣,不明白陆卿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当庞家若是担心自己做过的什么不可见人的龌龊勾当被翻出来,就只会对祝杰一个人不利吗?”

陆卿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祝峰,觉得祝成的这位二公子还不如自家夫人一半机敏聪慧,此事若是同祝余说,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多口舌,只需稍稍一点拨,她就已经触类旁通了。

“我问你,你外家这几年对待朔王的态度,与当初可有什么变化?”他强忍着叹气的冲动,耐着性子问。

这个问题祝峰回答得倒是干脆:“天壤之别。最初舅舅对父亲毕恭毕敬,十分客气。

到了现在……只能说是表面上该尽到的礼数,还算是遵循得七七八八……”

“你外家可有与你们年纪相仿的表兄弟?”陆卿又问,“是否悉心培养,要求严格?”

“有一个表弟,比我略小半年,的确是管教极严,分毫不得马虎。”祝峰点头,眼神恍惚了一下,很快就带着几分惊愕变成了一抹了然。

陆卿看他的样子,知道他是已经想明白了,便继续说道:“所以,若是祝杰为了给自己成为世子增加几分胜算,做了什么威胁到庞家利益的举动,庞家有可能会对他下手。

但是若为了自保,庞家不得不亲手除掉之前努力培植的好外甥,那朔王这边,剩下的两个嫡子当中,你做世子的几率很显然要远远大过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

但是,对于庞家而言,一个观念不合,并不好摆弄的你,和一个不谙世事的幼子,谁才是更符合他们利益和企图的最佳选择,这应该并不算是一个问题。”

祝峰神色肃然,抿紧了嘴唇,微微垂着眼皮,陷入了沉思。

陆卿悄悄打量着他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才不急不忙地又开口道:“不过你也可以放心,我会差人暗中留意,确保祝杰不会有性命之虞。”

祝峰听了他的话,这才眉头微展,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这就叫信得过的人连夜启程,去黑石山那边捎信儿。

既然黑石山一带少了许多壮丁,并且此事父亲也略微知晓一二,兄长一定也会想要着手调查,此时让他知道日出岭这边发现了白骨,定然会迫不及待请命前来调查的。”

陆卿点点头。

祝峰本想到外面去,起身的一瞬间又改了主意。

他唤了一名自己的心腹到帐中来,对他吩咐道:“你今夜便启程,快马加鞭去往黑石山,找到我兄长,就与他说,日出岭一带土地贫瘠,我们在附近筹措不到足够的粮食,问他是否能从黑石山一带调集一些富余的粮米之物运过来给咱们补给。

若他问起这边的情况,你便悄悄将今日发现了大量骨骸的事情说与他听,记得一定要越隐秘越好。”

那名心腹护卫也是个性子稳重的人,得了祝峰的吩咐,抱拳郑重应了下来:“是,二公子放心,此事我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说完便大步流星出去备马,准备起程,片刻都没有耽搁。

陆卿看着祝峰当着他们的面安排好了去报信儿的亲信,知道他这也是一种表明态度的方式,让陆卿他们都看得到,他现在是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他们的计策和安排。

于是陆卿也以同样坦荡的举动做出了回应,他当着祝峰的面拿来一张纸,祝余在一旁帮他磨了墨汁,陆卿提笔写了一张字条,言简意赅地吩咐了关于暗中留意祝杰的一举一动,确保他没有性命之虞的相关事情,等墨迹一干,便将字条叠好递给祝余。

“符文。”他开口朗声呼唤符文。

符文本就守在大帐门口,只等他们几个说完了正事好把饭菜送进去,听见陆卿喊自己,连忙提着食匣子进了帐中:“爷,您有什么吩咐?”

“你随二爷出去,找个人少僻静的地方,捎个信儿。”陆卿对符文说,然后又转脸看向祝余,“你知道该如何将人召唤出来。”

祝余微微一愣,立刻就想起了之前陆卿让她保管的那枚银哨,会意地点了点头,起身和符文一起往外走。

陆卿目送祝余出去,瞥了一眼符文留下的食匣子,又抬眼对同样目送祝余走出大帐的祝峰说:“祝余一来一回,估摸着怎么也要一炷香的功夫。

不如二公子与我趁着这个时候,再聊聊,如何?”

第236章 新发现

符文跟着祝余出了大帐,两个人骑了两匹马便往人少的方向走。

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他们只是骑着马走着,没敢策马跑起来。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附近别说是人影,就连个隐约的人声都听不见,符文这才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声问祝余:“二爷,咱这是要去哪里寻什么人?”

以往这样的字条都是要送给尺凫卫的,而给尺凫卫送信,他自己跑一趟就够了,根本不需要折腾夫人也出来走这一趟。

但是今日爷并没有将召唤尺凫卫的玉哨交给自己,现在这又是在朔地,他前些天可没有察觉到有尺凫卫跟在周围。

祝余没有回答,只是拉住缰绳,让马停下了脚步,朝周围看了看。

他们刚刚走到一处树林的边上,前路僻静,后路宽阔。

在祝余看来,这正是最合适的地方了,前面的树林在夜色中变成了一片斑斑驳驳的暗影,就连天上那一轮皎洁明月也无法将其照得分明。

陆卿想让自己召唤的暗卫若是想要隐匿行踪,这是很好的选择。

而视野宽阔,没遮没挡的后路则是她和符文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万一”,可以用最快速度逃离的好退路。

谁也别想在那么一览无余的旷野中伏击他们两个。

虽然说符文的实力很强,是个武功高手,这一点祝余是有认识的,但她自己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武功低手,这种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决定就是这里,祝余摸出一直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下面的那枚银哨,使劲儿吹了一声。

本以为会听见比较明显的哨声,结果耳边只听见了一声微弱的细响,很快就散在风里。

祝余有些吃不准,又吹了一次。

“二爷,莫急,”符文一看祝余手里的银哨,心里便大概有了数儿,开口告诉她,“稍等片刻就好,他们听得见。”

祝余点点头,这才没有忍不住去吹第三次。

一阵风吹过,树林中树影摇曳,符文忽然抬起头,警惕地朝头顶看去,低声对祝余说:“二爷,人来了。”

祝余也赶忙抬头朝上面看,好在她的夜视力一直都是极好的,并且平日习惯于观察仔细,这会儿顺着符文的话抬眼望去,很快就锁定了树梢的一抹隐藏在树枝树叶中的黑影。

那黑影起初目光先落在符文的身上,然后又看到了祝余脖子上的那枚银哨,这才从枝头一跃而下,动作轻得就好像树上飘下来了一枚叶子。

那黑衣人脸上罩着黑面具,要不是今晚月色还不错,几乎就要整个融在夜色当中看不见了。

他冲祝余沉默地抱拳深深鞠了一躬,祝余将怀里的字条拿出来,递了过去。

那人接了字条,又一抱拳,向上腾跳跃起,又重新站在了高高的枝头,就像一只巨大的黑鸟。

祝余抬头看着他在枝头上展开字条,凭借着高处更没遮挡、更明亮的月光,迅速将陆卿在字条上的吩咐看了个清楚,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只见原本混沌的黑色夜空中,一抹瞬间亮起的火光在半空中划出了一条短短的赤橘色弧线,便又重新化在了黑暗当中。

一团轻飘飘的纸灰飘落下来,祝余怕迷了眼,赶忙躲了一下,再抬头,树梢已经不见了方才的那个人影。

“人……呢?”她讶然。

“已经走了,好俊的功夫!”符文忍不住称赞了一句,然后才又对祝余说,“二爷,那咱们也回吧!”

祝余点点头,这会儿才把方才的那枚银哨仔仔细细收回领口下面,调转马头,和符文一起重新返回营地。

回去的时候也是一样,他们都不想惊动任何人,所以走得并不算快,回到营地的时候,大帐中就只剩下陆卿一个人,祝峰已经走了。

符文一看一旁的食匣子还没有动,赶忙拿出去又帮他们热了热,重新送了回来,帮两个人摆在桌上,这才退到门口去吃自己的那一份。

“夫人这一趟辛苦了。”陆卿帮祝余盛了一碗热汤,“夜里寒凉,喝点汤暖暖身子。

今晚前来的人是个什么身形,夫人可曾看清?”

祝余点点头:“比符文还要略高上那么一点儿,倒是没他壮实,别的都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不过我把你写的字条递过去,他伸左手过来接,应该是个左撇子。”

说完,她见陆卿神色了然之中又带着几分满意,疑惑地挑眉看他。

陆卿也没等着祝余亲自开口问,直接告诉她:“你今晚见到的,和那晚给我送信,不是同一个人。”

祝余有些吃惊,不过看陆卿的反应,他似乎都不担心,那这似乎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坏事。

“之前陆朝就同我说过,人想活的自在,不能身后总跟着别人的影子。”陆卿用汤匙舀动着碗里的汤水,“他总是说,影子还是自己的才安心,我只当他随口说说,上一次虽然有些惊讶,也没有来得及多想。

现在看来,这事还真让他给办成了。”

祝余也有些惊讶。

虽然说她对这个说法是极其认同的,陆卿周围一直都是锦帝的尺凫卫,虽然也听他差遣,但是一举一动却也都会被人盯着。

只是把锦帝的人换成自己的,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够实现的事情。

估计陆朝也已经暗中谋划安排了许久吧。

不过这么一想,祝余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上一次现身给陆卿送银哨还有机巧盒的暗卫,是在他们已经进入朔地之后才露面的。

在那之前,根据符文符箓的观察,锦帝的尺凫卫原本是一直暗中伴随在周围,直到他们进了离州大营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周围发现过尺凫卫的踪迹。

就连后来陆卿要以金面御史的身份送密函回去给锦帝,都是符文走了好久才终于又找到了守在那一带的尺凫卫。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尺凫卫并不是不被允许进入朔地,如果他们想,根本没有人能够防得住他们。

但是他们却规规矩矩地留在了离州,在陆卿他们离开离州进入化州,以及朔地的这段时间,都没有尾随过。

那么问题就来了。

锦帝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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