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大贤良师(六千字大章节求订阅啊啊

太平道三十六方渠帅,一同约定了起义的时间,是三月。

甚至于有直逼洛阳的意思。

那些被抛弃和无视的百姓,积蓄着内心的火焰,到时候天下齐反。

积蓄全部力量,一鼓作气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掀翻。

但是没有人能猜到,张角亲自救活,收下的弟子唐周做了叛徒,那和善温和的马元义被车裂,连带着合纵爆发的打算被打破,张角沉默了许久,当他走出来的时候,渊发现他眉心的皱纹似乎更重了。

这一次张角不再迟疑。

他举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振臂一呼,从者数万,已经是形容古代声望隆盛的极致了啊,古代陈胜吴广,到后来也不过数万兵马便敢于去封王,而这一次,当那道人抬起手的时候,天下各州风云起,振臂一呼,从者百万之众。

庞大的,不可撼动的汉帝国城池被摧枯拉朽地攻破。

烈烈之火,焚尽苍天。

各地皆有黄巾军出现,但是渐渐的,阿渊发现,这些人当中也有不是真正的义军,他们只是那些投机取巧的人,甚至于本身就是山贼悍匪,借机劫掠,他发现,张角的气息越发强盛起来,像是一团明亮到极限的火焰。

像是照亮这黑暗时代的那一团烈焰,炽烈而璀璨。

他知道,所有人眼中的希望,眼中的火焰,就是这个道人。

但是他心中开始感觉到不安。

火焰燃烧是需要燃料的。

刘牛手上沾了鲜血,也有许多同袍战死在路上,这个鬓角有了几缕白发的男人沉默了很久,语气轻松地道:“至少他们不是毫无尊严地饿死的,已经很好啦。”

他揉了揉阿渊的头发,少年发现刘牛臂膀上,多出几条本该系在其他人额上的黄巾,他行走的时候,这黄巾就伴随着他,像是摇动的火焰,慢慢的,他们打下的城池越来越多,刘牛手臂上的黄巾也越来越多。

当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发现,低下的百姓居然开始撼动他们时候,终于开始慌乱,开始了镇压,下诏各地严防,命各州郡准备作战,但是一开始各地的军队都不是黄巾的对手,直到那位天子陛下调动了大汉的名将。

卢植,皇甫嵩,朱儁……

直到这占据天下许久的怪兽,开始调动那些吃肉吃米面的精锐。

他们穿着铠甲,神色严整而肃然。

来迎击那些枯瘦的,骨头凸起的农夫。

其中,在朝堂有极高声望的卢植,率领大汉精锐,亲自来攻向整个太平道的核心,这是堂堂正正的兵家战法,擒贼先擒王,他们相信只要击溃贼首,这所谓的太平道根本不值得一提。

咳嗽着的少年看着一个个师兄外出,他不知为何,有些早慧。

他知道,这几位名将猜测错了。

擒贼先擒王,并不适合于黄巾……

因为他们并不是因为遭遇到了谁的蛊惑才站出来的啊。

这一年的四月,大汉武家孙坚率军和朱儁合流。

旋即,被黄巾军波才,正面击溃。

孙坚和朱儁军不得不连连后退,大汉名将皇甫嵩与其二人合流,控制五校、三河骑士及刚募来的精兵勇士共四万多人驻扎长社,才勉强抵御住了波才的进攻,却被直接围困。

这些自小精练武艺,这些披甲而战的世家子弟第一次茫然,在战场上披甲与否,健硕与否是很重要的,这要远远超过人数优势。

一位披甲的精锐战士,足以轻易正面斩杀五名,十名的无甲士卒。

一汉当五胡的缘由之一就是盔甲兵刃。

更何况不过是皮包骨头的农夫。

但是他们确确实实败了。

精锐的战士失败于只能够吃树皮的农夫。

孙坚站在城池之上,他还记得那些人,他们看上去就像是杂草一样,甚至不需要用刀剑去砍,随时可能会倒下,再也起不来,但是他们就像疯狂一般地攻击着战斗着,他们的眼里像是燃烧着火焰——

旋即,汝南黄巾军在邵陵打败太守赵谦。

广阳黄巾军斩杀幽州刺史郭勋,太守刘卫。

有捷报频频传递,而因为对方擒贼先擒王的思路,不得不以冀州一部面对着大汉精锐的张角部却陷入苦战,一开始仍旧能和其抗衡,但是很快,渊就发现,自他有记忆以来,一直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的张角,突然病倒了。

他的气机越发强盛如同大日。

他的生机越发萎靡,仿佛大日之下,枯萎的江河。

精力一日不如一日。

只剩下的张梁和张宝两位师叔,完全无法和卢植抗衡。

张角部连连后退。

一直退避到了广宗这个地方。

而这一日,敌方统帅,那位据说文武双全,即当过尚书又是名将的卢植,居然率领两名青年,进入了广宗城内,似乎是觉得,以他们的实力本就能随时逃出去,他们找到了张角的屋子,要拜访那道人。

阿渊是唯一还留在张角身边的弟子,他脸上警惕地看着卢植。

正要拒绝,却又听到平静的声音,“阿渊,退开吧。”

阿渊扭过头,看到几乎已经躺倒在床上,数日下不得地的张角竟然一身道袍,平静站在那里,少年慢慢退开,张角淡淡道:“没有想到卢尚书居然会进来。”

卢植注视着眼前这年轻的道人,叹气道:

“可惜了你的一身修为。”

“张角,放弃吧,何必带着这些百姓去送死……我会向今上禀报,你虽然必死,但是这些百姓却未必不能够争取宽大管理,而今陛下贤明有力,只要扫平外乱内患,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青年道人微笑着回答,脸颊还有浅浅的酒窝:

“我也是这么想的,曾经。”

“但是我后来明白了……”

道人轻声道:

“忍耐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不可能。”

“忍耐只会得到越来越大的压迫,原本想要吃饱饭,可后来,土地被兼并了,后来连饭都吃不上,只能吃树皮,后来疫病,大旱,可因为陛下要建造园林,所以赋税一点都没有降低,反倒层层下来,还提高了些。”

“面对这样,我们也只能揭竿而起。”

卢植沉默下去,叹道:“……但是你这样会带来更多人枉死。”

“他们原本可以活着……”

那脾气很好的青年道人答道:

“正是因为想要活,我们才会站起来。”

一番谈话自然是不欢而散,最后卢植道:“你知道,这一次必输无疑,大禹制九鼎,秦皇铸玉玺,收归九州的气运于一,所以有光武中兴,这是天命在我,现在龙脉稳固,我大汉尚且还有数百年气运。”

“你们成不了事。”

“况且,我等身上背负气运,你们身上呢,靠着什么,就靠你自己的道行?你道行贯通天地,又能够支撑多久?”

张角漠然不答,让那少年将这三位客人送出去,在肉眼看着弟子远去之后,先前仍旧气度俨然,有振臂一呼,席卷神州气魄的道人突地面色煞白,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扶着墙壁缓缓坐倒,嘴角鲜血流出,染红道袍。

他一点一点,艰难地走入屋中,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

卢植由那少年带着走出城,他看到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看到他们神色和善地打着招呼,如果不是在叛军城池里,他几乎以为这是某个受灾的小镇,他不知该说什么,黄巾军其实只是活不下去的大汉子民。

这对于他来说,是无法直面的真相。

卢植叹了口气道:

“小娃儿,你们为什么要跟着张角走……战死在沙场,不怕吗?”

渊答道:“怕啊,可是刘牛大叔说,战死不怕的,只是一下就结束了,比活活饿死要好多了,娘也说过,这辈子一定不要饿死。”

卢植沉默:“饿死?”

他说不出话,转移话题道:“你娘呢?”

少年回答:“我娘死了……饿死的。”

卢植视线环顾周围,看到那些百姓,注意到他们警惕古怪的视线,心里发堵,为了天下百姓,却发现屠戮的敌人也是大汉子民,这让他心中很不好受,旁边有气质硬朗凌厉的青年问道:

“你娘死了,为何不在她的墓前守孝三年,反倒来做这等乱臣贼子的事情?不怕给你娘亲蒙羞么?”

渊好奇道:“墓是什么?”

青年怔住,卢植旁边稍微年轻些,双臂颇长,有英侠气质的青年道:

“你娘去世之后,埋葬在哪里……”

才十二三岁的少年答道:“娘死以后,就只有一张草席盖着啊,还有的只有一身衣服,然后埋在土穴里,其实有的人死了,连衣服都没舍得埋下去,衣服也能穿的,你们好奇怪,这个都不知道?”

那硬朗青年说不上话,便凝眉怒道:

“你什么口气?”

“你可知你在和谁说话,老师乃是当代尚书,曾主持编撰洛阳石碑,天下文脉!”

少年怔住,他道:“是那洛阳的四十六面石碑吗?”

素来性格宽厚的卢植面色有些苍白,止住那青年,微弯了腰,注视着那少年勉强笑道:

“小娃儿你也知道那石刻吗?其实没有伯圭所说那么好……”

渊抬起头,道:“知道,碑成的那一年,天下大旱,有疫。”

“我记得死了很多很多人,他们是饿死的,我想那碑刻了八年,有好多好多字,每一个字花的钱,是不是都能救下一百人,一千人,因为其实人想活着很简单的,有树皮,有一点点粮食,一点点水,就能活下去。”

少年一身麻布衣,看着名满天下的大儒,轻声道:

“老先生,那些文字和道理,比人命更重要吗?”

卢植面色煞白。

一颗儒家浩然之心几乎刹那崩溃。

他失魂落魄离去,那长臂青年说不出话,看到了那孩子双脚鞋子都不大合脚,叹了口气,伸出手臂把这孩子夹在臂弯下,放到个石头上,然后找了些草,手指飞快灵活编着什么东西,一边问那孩子,百姓究竟想要什么。

少年想了想,答道:“吃饱饭,有住的地方,有衣服穿。”

“不会莫名其妙被征兵死在外面。”

“不会饿死。”

他声音顿了顿,补充道:“最好还能有肉吃。”

那很有游侠儿气质的青年忍不住笑起来,他花了一会儿工夫,就已经编织出了一双很漂亮的草鞋,给那孩子换上,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站起来,笑道:“走啦,小家伙,你说,还有什么想法吗?”

少年想了想,看着那笑呵呵的游侠儿青年,小心翼翼地道:

“我们想被当成人。”

“不要被轻易抛下的人,我们也是人啊。”

声音顿了顿,少年嗫嚅道:“还是说,我们不配么?”

青年张了张口,素来豪迈英武的游侠儿失神许久。

他背着双剑,慢慢点了点头,躬身道:

“多谢……指教。”

渊愣住,然后下意识还以道礼,游侠儿转身离去,追着老师和师兄赶赴到了外界,他们有修为在身,故而能做到这等事情。

卢植第一次恍惚失神,他其实已经建筑拦挡、挖掘壕沟,制造云梯,随时可以强攻,但是他却下令,令汉军围而不攻。

城中也是大汉子民……活不下去的大汉子民。

只要张角被反噬死去,未必没有办法劝降。

老迈儒生询问弟子,道有什么志愿,其中那硬朗男子凛然回答道:“而今之事,在于大汉征讨外族,耗费资粮太多,瓒若为大将军,当令边关异族不敢进犯,我大汉海内生平,自然能稳定民生。”

他已经在边关闯荡下偌大名声,此次只是来援老师。

卢植点了点头,看向旁边那个少年任侠,不好读书,只好鲜衣怒马的弟子,道:“玄德,你又如何?”

有英侠气质的青年好半晌回过神来,回答道:“大概是……”

“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自己治下之民吧?”

硬朗青年忍不住笑自己的师弟。

卢植却诧异于自己这个原本求学时只喜欢喝酒打架,直接把周围游侠儿全部折服的弟子,居然有了这样的看法,难得点头同意,但是这围而不杀,却终究引来了朝堂的疑惑。

灵帝派遣小黄门左丰来看,有人劝卢植向左丰行贿,以免这围而不杀的事情被暴露。

但是卢植脾性和刀剑一样,根本看不上那所谓小黄门。

于是左丰回禀汉帝,告知说,广宗明明轻易就能攻下,卢中郎将却根本没打算攻杀,大概是打算让苍天把张角诛杀吧,于是灵帝怒,下诏将卢植直接免职,将他押回了朝堂。

卢植离去时候注视着遥远的城池,最后洒然一笑,仍旧不肯攻击,被囚车带走,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去强攻,也没有知道,在八年之后,这位大儒去世的时候,为何让自己的儿子只以土穴埋葬自己。

不要棺木,只一身单衣。

………………

张角注视着卢植被带走。

他开始无法正常行走,比起阿渊更像是个病秧子。

连九节杖都需要阿渊给他拿着。

而后就好像是那卢植所说,天命在汉一样,消息频频转为恶报,那些黄巾军大将,还有黄巾战士,有着足够强大的意志,但是兵法这种学问,并不是说悍不畏死就能无视的。

被围困一月后,皇甫嵩夜间火攻,攻破了波才的封锁。

和援军中,一名叫做曹操的青年将领一起冲破了波才部的合围。

而后又有很多黄巾部将被斩杀,而代替卢植的,是据说在边关成名的名将董卓,张角奋起意志,生生将这位边关名将击溃,于是皇甫嵩不得已继续北上,面对张角,也是黄巾冀州部。

在董卓退去的这一日,有两位道人来拜访。

他们面色复杂看着已经无法下地的张角,叹息道:“是我道门戒律啊,你为什么要搅起这么大的事,为何要卷起天下大变?为何要入世,你本来是这一代天赋最高之人……”

张角平和询问道:“我道真修,做正道之事,可有错吗?”

两位道人摇头。

张角复又问道:

“治病,救人,可有错?”

两位道人沉默摇头。

张角呢喃:“他们想要活下去……有错吗?”

两名真修再说不出话,渊将张角搀扶起来,他行一道礼,轻声道:

“左慈,于吉,我要求你们一件事情。”

“请为我准备此物上记录的法器。”

于吉和左慈接过此物,当看到上面那一把作为核心的剑器,且必须是背负王气的兵刃,亦或者沾染王血的兵器,面色骤变,他们猛地抬头看向张角,尽皆骇然:“张角……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张角轻声回答道:“治病,救人。”

“有劳两位道友。”

于吉和左慈这一次张了张口,开始对自己避世而居的选择产生了怀疑,他们花费了数日时间,将做法之物全部给张角准备好,然后两位真修拱手弯腰许久,道:

“道友……”

“就此,别过。”

张角回礼微笑:“……就此别过。”

最后阿渊给大贤良师抓着九节杖,而张角剧烈咳嗽着,并指缓缓刻画符箓,他笑着道:“阿渊,我曾与你说过,符乃心之声,这一道符,我还没有给别人看过,今日你算是我这法的唯一传人了,哈哈。”

少年只是面容悲怆。

这是相当繁复的法咒,甚至于以这些符箓形成了一座后世法坛似的东西,张角脚步轻轻踏地,口中道一言敕,周围猛地一亮,少年阿渊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一片苍茫雄浑的所在。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甚至于难以开口,他看到这仿佛苍茫宇宙具现一样的世界,看到大地山川联系起来,看到了那缓缓抬起头的巨大金龙,雄浑的气运让他一身修为都凝滞。

少年突然明白了师父的目的,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道人。

老师说过,他能看到大汉龙脉……

而现在,大汉龙脉仍旧稳固,那炎汉气运所化的金龙经历四百年温养,已然像是一尊神灵,祂昂首低语:

“何方宵小……”

张角缓缓抬起手,起符。

他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自己年少时候的事情了,他从山上下山,老师突然拉住他,告诉他,千万不能入世,否则的话,肯定会有杀身之祸的,如果他能避开这一劫,那么他一定能成为,至少比肩张道陵的绝世真修。

他给了少年道人一个四字的箓文,那是他的命格,也是他的咒。

千载真修。

那时候草长莺飞,少年道人还有点婴儿肥,笑起来脸颊两个酒窝。

“那是,老师您知道,弟子我素来惜命。”

“也就治病救人,然后就拐几个,咳咳,我是说,收几个小道士,传承道统就好了,嘿嘿,千载真修呢,我可羡慕得紧,后头接什么比较好呢,千载真修,香火万代,有点俗气,那接法力无边?好像也不好啊……”

张角嘴唇微微挑起,想到那头痛的少年,终于呢喃出第二句:

“千载真修……”

“一死而已。”

道人抬眸,他迈步上前,对那气运苍龙最后一礼,吐气开声,道:

“贫道张角……”

符箓一瞬即成。

“请大汉赴死!!!”

PS:今日更新六千字~第二更要看状态来着,能码出来就发。

《后汉书·卷七十一·皇甫嵩朱儁列传》:帝从之。于是发天下精兵,博选将帅,以嵩为左中郎将,持节,与右中郎将朱儁,共发五校、三河骑士及募精勇,合四万余人,嵩、儁各统一军,共讨颍川黄巾。

《资治通鉴·卷五十八·汉纪五十》:儁与贼波才战,败;嵩进保长社。汝南黄巾败太守赵谦于邵陵。广阳黄巾杀幽州刺吏郭勋及太守刘卫。

《后汉书·卷六十四·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冀州牧袁绍请植为军师。初平三年卒。临困,敕其子俭葬于土穴,不用棺椁,附体单帛而已。

(本章完)

第135章 世上最残酷的诅咒(感谢浅夏轻唱的

一言从容。

这浩大磅礴的一句话,这是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那道人眉宇飞扬的模样,是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神州第一真修。

符箓化作流光,缠绕在那一柄短剑上。

张角奋力斩落,剑气纵横澎湃,那强大无比的气运真龙刹那间四分五裂。

而后,

渊看到在那崩碎的气运,化作了一道道小的龙兽,猛虎,在这暗淡昏沉的幻境当中,这场面壮阔而浩瀚,让人不由看得失神,像是天地变色。

大周气运崩溃孕育出了春秋战国。

而这,也必然将孕育出足以和春秋战国相媲美的璀璨时代。

但是春秋战国,那是漫长的五百年岁月。

而这一次,这些灿烂的人物将会同时出现在短短数十年间,群雄豪杰并立,那是即便放在浩瀚五千年的神州都极为明亮的岁月,而在同时,洛阳宫中,年仅二十七岁的灵帝毫无征兆,突然昏厥了一炷香时间。

并于短短五年之后去世。

汉帝再不复先前权柄。

渊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呆呆看着那灿烂的光芒来去流转,有些看得惊呆了,突然,那站在这光前方的道人摇晃了下,朝着后面倒下去,在他倒下的时候,那分散开的气运,像是一道道璀璨的星光一般,猛地迸散向神州四面八方。

渊搀扶着张角,看到那流光迸射向神州四处。

其中一条腾龙在飞过阿渊的时候,被少年的手掌轻轻拂了一下逆鳞。

而这一次,张角彻底病倒了。

他几乎已经没有办法下地,吃东西也很少,阿渊就在张角身边照顾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道人一点一点消瘦下去,有一日张角突然兴致很好,吃了一碗粥,还吃了一个鸡子,渊心里却有极为不详的预感。

张角让渊将《太平要术》取来。

他抚摸着这被自己重新推陈出新过的典籍,沉默许久,突然打开其中的内容,将其中涉及到斩龙脉的书页撕下来,直接扔到了火炉里,阿渊惊住,下意识去火盆里抢,却被张角拦住。

这一个动作让张角的身体更糟糕,剧烈咳嗽着。

少年连忙给张角捶背,可就在这个时候,火盆突然晃动了下。

其中几页被火上风卷起,飞出了屋子,渊一惊,受张角所说奔出去寻找,却见到突然有平地恶风卷起,让这几页太平要术的书卷飞得远了,以少年的脚力,根本就追不上。

张角有些疲惫,望着远处,沉默许久,道:

“罢了,天意如此么……”

他将手中剩下的太平要术递给了少年,轻声道:“拿着吧,这里面是我一生道术所学,天地,阴阳,五行,十支,灾异,神仙皆有……”

少年知道自己的身子状态,道:

“老师,我没有这样的天赋能学完。”

张角笑着伸手按在少年头顶揉了揉,柔声道:

“没事,你学不好的话,那就再收几个徒弟,把这些东西传授给他们,如果这些学识,能够辅佐他们其中之一,平定乱世,那就最好了,那些天象阴阳之学,多少有些用处……”

少年沉默许久,认真点头。

张角道:“你这孩子身子骨本来就差,往后要多注意着点,原本这担子应该给白骑或者阿燕更合适点,可再想想,他们是那种得势而起的性格,恐怕更加不适合吧。”

他躺在床上,呢喃道:“这世道要乱了啊,可这乱事又由我开始。”

“其实想想有些可笑,我作为道人没能留下完整的传承,作为汉人却打破大汉龙脉,想要治病救人,却反倒害得更多人死去,但是我想,沉默不出声,那么安静死在角落里,是更不能容忍的事情啊。”

“阿渊,你说打破龙脉之后,会不会出现同样念着普通人日子的霸主呢,如果有的话,你就去找他吧,实在不行,种田种菜也好的,有几亩地就能过上很好的日子了啊。”

“其实我还是希望,你就找几个弟子,开个道观治病救人,然后呢,就把小道士养大,教导他们道术啊,医术啊什么的,然后小道士长大了,再去治病救人,世道清平,再开道观,再收几个小道士……”

“其实师父告诉你,师父只是个骗子而已。”

“我告诉他们有黄天盛世,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后世会不会有真太平。”

张角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

“不要饿死啊。”

少年仰着头,泪流满面。

年轻的道人眯着眼睛,慢慢开始打盹。

最后他呢喃着道出此生最后一句话:

“师父累了,睡一会儿……”

……………………

张角去世了。

刘牛和张梁赶赴了回来,历经血战,刘牛看上去气势凌厉很多,他看着呆呆抱着九节杖,一言不发的少年,伸出手掌重重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都没有说,张梁统帅了冀州部的黄巾。

而紧随其后,就是来自于皇甫嵩的军队攻杀过来。

哪怕是阿渊,也要上战场了,在这广宗之地,刘牛拍了拍他的头,递给他一杆长枪,或者说是长矛,道:“小家伙你总是这么弱,但是没关系,战场上和单对单比武不一样,简单的动作未必没有用处,你跟着我学。”

他双手端着枪,猛地前刺,收回。

简简单单的动作,却又有浓郁的杀伐气息。

渊点了点头,一丝不苟地练习这些动作,他还要活下去,他要给老师找到真正的传承人,将天时地利,奇门遁甲,呼风唤雨之术全部传授给他,他想到大汉气运崩散时候那一条欣长雅致的苍龙,有些失神。

头顶上挨了刘牛一巴掌。

只好继续老老实实地练习这法子。

皇甫嵩的军队很快赶到,围绕在这广宗城,一场大战几乎一触即发,那是真正意义上,大汉的精锐,而这广宗城中,只有最初追随张角的冀州部黄巾,而面对着这差距,张梁死死坚持住。

哀兵必胜。

即便对手已经不再是张角,只是张梁。

皇甫嵩所率的大汉精锐仍旧月余不能攻下这城池,也无法攻下这孤立的黄巾军,但是这个时候,因为背叛太平道而获得赏赐的唐周再度赶赴皇甫嵩的军营。

他穿着绫罗绸缎,出入有车马随行,吃的是上等佳肴,喝的是陈年美酒,周围有美人随侍,可谓风光至极。

他求见皇甫嵩,道有计可破黄巾。

皇甫嵩这才见了这个曾经的太平道弟子,询问计策,唐周跪坐于地,趋身向前道:“下官曾听闻贼寇张角已经病死在营中,俗话说,哀兵必胜,此刻强攻黄巾贼,必然不成,但是也有一句话,叫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明日将军不妨闭营不出。”

皇甫嵩抬眸,“哦?”

唐周轻声道:“张角已死一月有余,连番征战,不能埋葬。”

“明日他们定然会想办法先让他入土为安,哪怕只是简单的葬礼,可以张角人望,那些黄巾军定然心中悲极,夜间疲惫,到时候将军再趁着黎明之前冲杀,当可以一击克敌。”

皇甫嵩视线冰冷注视着唐周。

唐周阿谀笑道:“不过是为我大汉计。”

皇甫嵩缓缓点头:“……有劳。”

“若此计成功,有先生的功劳。”

片刻后,唐周堂皇走出,气度俨然沉着,脚步生风,显然不曾将周围军士看在眼中,可走了几步,突然耳畔疾风声音,一枚箭矢居然直接穿了他头顶发髻,将他骇得面色煞白,回过头,看到了一身材寻常,身穿红衣的青年,有鲜衣怒马之气,漫不经心地张弓。

唐周认得这人,狼狈不堪离去。

那红衣青年旁边,有身穿铠甲的俊朗青年凝眉道:

“阿瞒你又做什么?此乃军营,怎可如此顽劣?”

红衣青年散漫道:

“看不顺眼罢了。”

“欺师背祖,卖友求荣,哪一日落在我手里,找个由头,杀了。”

“本初你难道看得下这人?”

俊朗青年冷哼一声,傲慢道:“他岂能入我的眼中?”

红衣青年大笑,伸手连连指着那青年:“果然是你!”

……………………

这一日,汉军闭营不出,而黄巾军终于忍不住悲怆,将张角下葬在了这广宗之地,那个道人曾经把他们从黑色的深渊里拉了出来,可现在他却比他们更早地离去。

浓郁的悲怆萦绕在所有人的心中。

在这悲伤之下,孤军面对皇甫嵩所率领精锐支撑一月的疲惫感爆发出来,大家都沉沉睡去,阿渊同样如此,他睡着了,突然回忆起很小的时候,那个笑起来脸颊有酒窝,递给自己鸡子的道人。

他被突然惊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烈焰熊熊,是烟气弥漫,兵器的碰撞声音,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少年呆住,前面一名身穿汉军服饰的兵士重重朝着他劈斩下来,动作突然一滞,而后朝着旁边倒下去,满脸惊慌的刘牛奔了进来。

他告诉阿渊,汉军趁着黎明之前,睡得最沉的机会发动了突袭。

必须立刻突围。

阿渊提着师父的九节杖,怀里油布包裹着太平要术,跟着刘牛尝试突围,刘牛是在战场上磨砺的黄巾猛将,他背着刀,手中拿着长枪,哪怕是步战,这种长柄兵器也有更大的威力。

少年看到了师叔张梁。

他想要说什么,张梁却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

而后奔向前方,放声大笑:

“人公将军在此,谁敢取我性命?!!”

阿渊被刘牛拉着,奔向小道。

广宗城并不大,周围环境有些乱,这给了他们突围的机会,旁边是河道,能听到激烈的水声,刘牛的大手按着少年的头发,让他低下头去,有火把的光,其实营地中的火光就已经足够明亮,汉军追杀了过来。

这里的黄巾军只是冀州一部。

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家眷。

比起汉军,根本不占据优势。

阿渊瞪大眼睛,看到汉军正在逐渐靠近,看到河流里有漂浮的尸体,上面有箭矢,哪怕入河逃生,也会被听到水声赶来的汉军射杀,而前面汉军少说有上百,也可能有两三百,刘牛压低声音道:

“放低声音,捂住嘴,咱们悄悄逃开。”

阿渊点了点头,老老实实捂着嘴,背着九节杖。

大叔从小把他养大,他一直相信刘牛。

而就在他按照刘牛所说的,往后退的时候,腹部突然一痛,瞪大眼睛,看到刘牛手中应该是警惕前方的长柄兵器后拉,枪柄撞击自己,看到刘牛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看到自己被抛飞向河流。

刘牛回过头,他伸出大手,像是以前那样按向了阿渊的头发。

然后,将少年头顶那一道黄巾,直接拽走。

扑通——

阿渊重重摔在水里,发出的声音引来了汉军的注意,他挣扎着想要游过去,却没有办法对抗这一段河流的湍急,汉军突地大喊:

“发现了,这里有黄巾贼首!!”

“来人啊!”

声音远远传出去,而后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刘牛将那手中的黄巾系在了自己的手臂,他双手握着枪,愤怒看向前方,怒吼道:

“来啊,黄巾军渠帅,司隶在此!!!”

少年在河中瞪大眼睛。

不……

不!

刘牛双手持枪,站立在这狭窄的小路上,他气力突然像是再也用不完一样,手掌的枪不断刺出,不断地斩杀敌人,他怒目注视着前方,他手臂上来自袍泽兄弟的黄巾烈烈地起舞,像是不灭的火焰。

他孤身一人站在这里,但是好像身边站满了兄弟战友,他咬紧牙关——

来啊,我们再一次并肩作战!

来啊,我们为孩子开辟道路!

来啊!!!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铮的一声,兵器拄着地面,刘牛急促地喘息,周围倒伏了超过三十具汉军尸体,甚至于有一名将领,原来夜间战斗没有准备,真的会难受,原来最好的兵器,砍杀了三十人以上,也会折断。

周围的汉军迟疑不敢上前。

围绕在这面容甚至于有几分憨厚的男人身边,有人低吼道:“快上,他不行了!后面还有黄巾贼人,被他掩护,肯定是重要之人,那可是偌大军功!”

噗嗤,断枪被抛掷出,洞穿了那小将。

刘牛缓缓起身,他身上铠甲破碎,倒插着箭矢,他双目猩红,抽出旁边一柄刀,双手持刀,拄着地面,咬牙怒吼道:

“岂能让你们过去!”

“与某,留下!”

战场之上惨烈至极的煞气,让汉军不敢靠近。

天边已经亮起来,伴随着脚步声音,百人的弓弩队被调来,刘牛站直身躯,他再度用刀斩杀一人,突然听到了破空声音,下意识抬头,看到了不知道多少箭矢,像是黑压压的雨一样朝着他扑飞下来。

这一瞬间,他思绪凝滞,变得缓慢。

仿佛箭矢落下的速度都变得缓慢,亮起的晨曦,落在那精致的箭矢上,冰冷钢铁的箭簇下,箭矢在阳光下呈现出黄色,密密麻麻的——

就像是小时候秋天的麦子啊。

钢铁撕裂肉体,鲜血流出。

刘牛仍旧瞪大眼睛。

死死站在原地,眼底倒映着日出,染血的黄巾随着风而舞动。

………………

卫渊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他安静地坐在静室当中,前面是那九节杖,旁边的檀香已经焚尽,他伸出手,看着手掌,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真切,而是极尽的模糊。

他张了张口,似乎是在寻找某个理由。

“为什么……”

“那只是过去,那不是我的经历,不是卫渊的经历。”

“但是,为什么,呵,是真灵的影响……”

卫渊胡乱擦干眼泪站起来,他想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他的心脏却突然出现一种极致的痛苦,痛苦地他几乎无法站直身子,踉跄半跪在地,面色煞白,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家伙,你怎么还是这么病恹恹的?”

“这样可不行。”

好像有一只宽大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头发上揉了揉,按了下。

抬起头,空无一人。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在这静室之中,卫渊张了张口,跪倒在地,压抑着的,无比痛苦的声音响起,他突然地想起来,在得到那玉龙的时候,曾经一闪而过的画面。

周穆王希望从西王母那里得到不死药,却被拒绝了。

周穆王问,你不是说你倾心于我么?为什么不能给我长生呢?

那一代的西王母轻声道:

“我眷恋你,才不愿意啊。”

“因为长生,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诅咒。”

PS:今日第二更…………感谢浅夏轻唱的盟主,谢谢~

四千八百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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