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薛姨妈的盘算

不多时,贾珩与贾政进入大明宫中。

说来,贾政甚少来大明宫的内书房,故而置身庄严、肃穆的殿中,看到坐在条案后的中年皇者,心头一凛,不敢多看,垂头见礼,说道:“臣,工部员外郎,贾政,拜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珩同样行礼参见:“臣,云麾将军,贾珩,拜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子钰,贾卿平身。”

崇平帝目光逡巡过二人,落在贾珩脸上之时,冷硬面容上挤出一丝笑意。

“谢圣上。”贾珩与贾政齐齐起身说道。

崇平帝看着那身着蟒服,面容坚毅的少年,唤道:戴权,给两位爱卿看座。”

贾珩率先拱手道:“臣不敢。”

贾政脸上显出受宠若惊之色,颤声道:“圣上面前,微臣安敢就座?”

崇平帝笑了笑,也没多说其他,而是看向贾珩,道:“子钰和贾卿求见于朕,所为何事?”

贾珩拱手道:“臣有一事要禀告圣上,恭请圣上裁断。”

崇平帝怔了下,隐隐觉得似乎和先前所想并不相同,问道:“子钰,说说看。”

贾珩就将甄英莲的身世说了,说完甄士隐赠银贾雨村上京赶考,而后续道:“那一年英莲被拐,葫芦庙炸了供,一场大火将甄家烧成白地,次年,贾雨村科举考中,选派外班……”

他之所以不直接提及,就是要将崇平帝代入这种叙事场景,感慨命运之无常,英莲身世之孤苦,生发悲悯之心。

崇平帝听完,果然脸色默然,追问道:“后来呢?”

他可不信贾子钰来此,仅仅是为了给他讲故事,其后必有下文。

贾珩道:“贾雨村此人起复后,任为金陵府尹,一日忽地遇上案子,原是一个拐子一手托买两家,而那被拐女子正是甄英莲……”

而后就是两家争买一婢发生殴斗,致冯渊身死之事,详情本末,落于天子耳中。

崇平帝听完,冷声道:“这贾雨村断得是什么混帐案子!”

贾珩任由崇平帝发完怒,方道:“圣上,后来甄英莲几经辗转,为拙荆认为义妹,臣帮助其寻找身世时,得知此间隐情,因牵涉到家中亲眷,遂不敢隐瞒,还请圣上钧裁。”

这时,贾政“噗通”跪地,叩首而拜道:“罪臣贾政,约束外甥不力,以致殴伤人命,还请陛下见罪。”

崇平帝皱了皱眉,思索半晌,凝眸看了一眼贾珩。

想了想,这里面自不关贾珩的事儿,贾珩才掌管贾家多久?

贾珩道:“圣上,此事系由贾雨村讨好时任京营节度使的王子腾,从未有人主动授意。”

崇平帝一时默然,他已听出其中缘故。

贾雨村为讨好贾家以及王子腾,而擅作主张,给予薛家方便。

这类案件,别说远在金陵,就是神京,当年他管领刑部,也遇着不少。

此事倒是一桩小事,原不值得贾子钰进宫具陈,但因为牵涉到贾家的亲戚,如是有心之人弄鬼,可能会以此攻讦,引起轩然大波,那时反而需得从重严惩,以平息舆论。

事实上,随着贾珩在接替王子腾执掌京营之后,已经不可能再如先前那般等着别人爆出此事。

崇平帝思量透其中关要,道:“贾卿,先起来罢。”

这时,贾政犹自不敢起,顿首拜道:“罪臣有包庇、隐匿之责,还望圣上降罪。”

崇平帝沉吟片刻,想着处置事宜,如果太重,贾珩回去势必要遭到亲戚的埋怨,这是一个亲亲相隐的时代,但如果太轻,又不足以平息将来的非议。

念及此处,沉声道:“此事系贾雨村一手包办,徇私枉法,现革去官职,薛蟠与冯渊争买一婢,纵奴殴打冯渊致死,又假死脱身,朕念其年岁尚幼,又为家中独子,杖五十,徒刑三年,罚作苦役……戴权,等会你去大理寺传朕口谕,命大理寺丞寻出卷宗,重定此案,照谕判罚。”

崇平帝为雍王时,曾在刑部观政,最后执掌刑部,对大汉律法知之甚深,也断过不少案子,方才听着案情叙说,片刻之间,心头就有定论。

大汉律法,大致定刑罚,笞杖徒流死,流放之上更有充军等重刑,以代死刑。

至于徒刑,不同于徒三年,最高可判处十年,并不是关在牢房中空耗粮食,而是罚作苦役。

事实上,《大汉律》经过隆治年间的几次大修,在立法、司法层面,已遵循慎杀、少杀的原则,对于死刑的绞斩二等,从严适用。

比如先前贾珍勾结贼寇,也是流放于南,并未论死。

而薛蟠之案,因牵涉一位拐子死刑,金陵府肯定要将卷宗递送大理寺。

贾政闻言,顿首拜道:“臣谢圣上隆恩。”

徒三年,杖五十,罚为苦役……对年仅十五岁的薛蟠而言,未成年人无死刑,如果从后世的故意伤害致死,起刑点是七年,杖五十算是折抵了部分刑责。

只是杖刑五十,一个不好是能打死人的,但天子口谕徒三年,其实又留了生机。

总而言之,天子的判罚,基本兼顾了情、理、法。

崇平帝摆了摆手,道:“此事,就先这样罢。”

说完看向贾珩,目光温和几分,道:“子钰是个识大体的。”

这话自是一语双关,既为先前拒亲楚王之事,又是因着今日薛蟠之事。

贾珩拱手说道:“臣不敢当圣上夸赞,臣以为此案也多现其弊。”

崇平帝闻言,面色顿了顿,道:“子钰可细言。”

贾珩道:“圣上,人伢、拐子,拐卖妇幼,不知使多少百姓之家承受骨肉分离之痛,臣以为当严惩拐卖妇幼的拐子、人伢,并不允官府为收买拐卖者,置备奴籍。”

这就是在官府层面限制奴籍的备案,这样买来的人就还是良民,逃奴就不会受官府捕捉。

“此议倒可行,不为非自愿为奴者备案奴籍。”崇平帝点了点头,赞同说着,转而问道:“子钰是有意废除奴籍?”

贾珩道:“臣并无此念,只是奴籍之存废,据臣所知,论争非止一日,自开国时,尚书令赵公,曾谏言太祖废奴籍,太祖欣然纳之,并诰发《废奴令》,但太宗之时,又准奴契备案于官府……臣想来,开国之初,地多人少,士绅豢养奴仆,侵蚀朝廷税赋之基,俟太宗之时,天下安定多年,可耕之田愈少,富绅商贾豢养奴仆奉己享乐,有买有卖,与其任其私相买卖,多滋祸端,不若官府予以承认,遂成今日之乱象。”

这其实牵涉到一个沉重的问题——奴籍的存废。

陈汉如今是有奴籍的,官方不禁奴籍存在,奴契甚至可在官府备案,这是太宗之时定下的典制,算是部分程度上具文了《废奴令》的规定。

真正将“历史文件不具有现实意义”,这句话应用的淋漓尽致。

甚至,到了隆治晚年,部分地区对开设人伢行,也就是中介,发放执照,征收重税。

但陈汉律法,偏偏又重典打击拐卖妇幼。

意思是,自己去人伢行自卖可以,但不能拐卖。

官府对人伢行的态度,也是颇为暧昧,充满了人治意味,一会儿说你是合法的,突然又不合法了。

有的官员,默许人伢行存在,对其征以重税;有的官员深恶痛绝,坚决取缔。

崇平帝听着贾珩之言,目露欣赏,道:“子钰所言不错,说来,这是朕在刑部,才渐渐想通的缘由。”

开国之初,人少地多,朝廷需要扩大自耕农的数量,自然要废除奴籍,但等到开国日久,情势又大为不同。

贾珩拱手连道不敢。

崇平帝目中现出回忆之色,沉声道:“朕为雍王时,也曾动议废除奴籍,并对拐卖、收买妇幼等罪,设专章律条严刑以惩,但很快发现……”

言及此处,崇平帝叹了一口气,语气也渐渐有了几分沉重道:“每逢天灾,多少百姓卖儿鬻女,若不让其卖于大户人家栖身乞活,就只能易子而食,酿成人伦惨剧,故朕之后渐罢此念。”

不说远的,宁荣二府就有世仆奴契,若是被宁荣二府撵走,流落于外,同样生计艰难。

贾珩拱手道:“臣知此事,实在太难,也并未妄起此念。”

废奴籍,几乎不可能,因为最大购买群体恰恰是官僚、地主、士绅,而皇帝就是最大的地主。

崇平帝道:“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向使国强民富,河清海晏,再废奴籍,也可顺理成章。”

贾珩道:“圣上高瞻远瞩,微臣佩服。”

崇平帝沉吟片刻,又道:“子钰,如今临近过年,年节之时,难免不会再滋拐卖之事,子钰为五城兵马司,要缮加履责。”

贾珩道:“臣领命。”

一旁的贾政听着君臣二人对话,紧紧低着头,心头喜忧参半。

蟠儿被判三年劳役,比流放甚至判死,强上一些。

却说贾珩与贾政进宫奏事之时,荣国府,梨香院中

厢房之中,薛姨妈与宝钗,两个人正在叙话。

宝钗看着桌子上五六个紫檀木的盒子,里间尽是放着珠宝首饰,凝了凝眉,问道:“妈,你准备这么些珠宝首饰是?”

薛姨妈笑道:“这不小年了吗,等会儿去见伱嫂子,我这个做长辈的总不能空手去罢,这几件东西,算是给你珩嫂子的一些心意。”

宝钗杏眸凝露,问道:“这些首饰是妈从铺子里拿的?”

“哎,这哪能将人家用过的给你嫂子?这是从铺子里新买的,花了不少银子呢,你瞧瞧着珍珠、翡翠,用料都是名贵材质,还有这做工,都是上好的手艺,也就是你不爱戴。”薛姨妈白净面皮上现出慈祥笑意。

“我原不爱戴这些。”宝钗点了点头,诧异道:“妈,怎么突然想起送这个了?”

薛姨妈笑了笑,说道:“说来,珩哥帮了咱们家不少忙,我寻思着,珩哥儿手里什么也不缺,拿些什么送他呢?而且,非年非节的,送什么都显得难看了一些,倒不如趁着年节,拣选几件名贵首饰给珩哥儿媳妇,她若是喜欢呢,就自己戴着,若不喜欢赏人都成,也算全了我一番心意。”

当初,贾珩帮着贾家的忙,即刻送礼,非年非节,就多少显得太刻意。

宝钗梨蕊脸蛋儿现出认同之色,轻笑道:“妈说的是,亲戚来往,讲究个有来有往,我都想着,先前人帮了不少忙,也该送点儿礼物,表表心意才是呢。”

她原有此念,只是她为同辈,一时间也想不好以名头去送珩嫂子什么礼,而且太贵重了也不合适。

至于送他东西,男女有别,送他个香囊都……要绣三个。

薛姨妈笑了笑道:“乖囡,就是这个理儿,回头,为娘也要和你珩嫂子说说呢,你过完年,年岁也不小了,让你珩大哥为你的婚事多费费心,他认识的王孙公子、青年俊彦多上一些,遇上那品行端正的,说和说和。”

宝钗:“……”

她说怎么着?

原来是为着这一遭儿?

想必是昨日楚王上门求亲一事,让妈留了意。

可是……这怎么能行?

念及此处,宝钗心思就有几分复杂,劝道:“妈,我原也不做那奢想,昨日珩大哥也说了,其中不少凶险,说不得祸延宗族。”

“乖囡,那是你大姐姐,她是荣国府的千金,你珩大哥自然要顾忌着,但咱家还不一样。”薛姨妈闻言,拉过宝钗的手,叹道:“乖囡,咱们家什么情况?你老子是个狠心的,丢下咱们娘三个,为娘这些年一手将你们拉扯成人,支撑着家里生意,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原想着你们兄妹都有个好结果,但你待选的事儿又出了差池,你说为娘能怎么办啊,就是再不受人待见,拼上这张老脸,也要给你寻个好人家。”

薛姨妈说着说着,也渐渐动情,眼圈微红,声音低沉。

事实上,如果按着原著轨迹,金玉良缘,一开始就是薛姨妈放出来的风声。

否则没有薛姨妈默认,谁敢私下乱传什么金玉良缘?坏人家女儿的好名声?

宝钗面色黯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过手帕,递给薛姨妈擦眼泪,柔声道:“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咱们家原没那个命,何必自寻烦恼。”

薛姨妈抓住宝钗的手,道:“乖囡,可别信什么命,昨个儿,你也听见了,你大姐姐的婚事,已落在珩哥儿身上了,珩哥儿他是个有能为的,只要他愿意帮衬的事儿,就没有不成的,你大姐姐肯定能有个好人家,你让他再帮你找个好人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宝钗闻言,面容微变,道:“妈……别说了。”

薛姨妈道:“我打听过了,那魏王年后要跟着珩哥儿去五城兵马司做事,再不说他和宫里娘娘跟前也能说上话,若是由珩哥儿说和,你就不用往礼部待选。”

至于楚王,肯定是不成了,刚刚拒了,她总不能让女儿答应,在她姐姐跟前儿,她成什么人了?

但魏王正好合适,正妃不敢奢望,侧妃也是可以的。

宝钗听着薛姨妈之言,面颊又羞又急,道:“妈,这怎么能行?”

若是说了,他该怎么想她?

“怎么不行了?”薛姨妈道。

就在这时,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妈,什么不行了?”

薛蟠这时,系着紫色头巾,晃着一颗大脑袋,笑嘻嘻地进入厢房中。

(本章完)

第375章 薛妹妹放心,一切有我

梨香院

薛姨妈看着薛蟠,脸上堆起笑意,道:“我的儿,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薛蟠挠了挠头,大脸盘上现出憨厚的笑容,道:“妈,今个儿不是小年嘛,东府珩表兄要宴请族里的兄弟过去吃酒,咱们也过去吧。”

薛姨妈笑道:“嗯,等会儿你和你表兄好好聚聚,敬他几杯水酒。”

薛蟠笑了笑,道:“我刚才往东府问着,说珩表兄进宫去了,这大过年的,也不知往宫里去做什么?”

薛姨妈笑道:“傻孩子,年节正要往宫里请安问候呢。”

薛蟠笑道:“是这个理儿。”

薛蟠这时注意到桌上的首饰,道:“妈,您这是?”

薛姨妈道:“给你珩嫂子送的。”

薛蟠笑道:“我就说嘛,人家珩表兄前后帮了咱们家这么多的忙,妈也该好好送点东西感谢才是,嘴上说话总是轻飘飘的。”

“伱妈没你精明……总要寻个由头吧。”薛姨妈笑意宠溺地看向薛蟠。

正在母子二人叙话之时,却听外间一个婆子,进得厅中,道:“太太、少爷、姑娘,二老爷和珩大爷过来了。”

薛姨妈面色一诧,问道:“有没有说什么事儿?”

那婆子摇摇头表示不知。

薛蟠喜道:“妈,定是来邀请我们过去赴宴的,我去迎迎姨父和珩表兄。”

说着,晃着大脑袋,就出了厢房。

薛姨妈和宝钗对视一眼,倒也没在屋里待着,挑帘出了厢房,驻立在廊檐下眺望。

但见贾珩与贾政二人,进入梨香院中,神色凝重。

薛姨妈倒无所觉,一旁的宝钗拧了拧秀眉,心头疑惑。

“珩表兄,姨父。”

薛蟠笑着迎了上去,见礼,打招呼。

贾政步伐微顿,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一脸“憨厚”笑意的薛蟠,暗暗摇了摇头,心头有些不知什么滋味,然后,举目看向回廊上的薛姨妈,叹道:“蟠儿他的案子发了,现在宫里圣上口谕大理寺,要重审此案,蟠儿等下跟子钰一同去大理寺罢。”

薛姨妈脸上洋溢的笑容瞬间凝滞,听到“案发”二字,更是眼前一黑,得宝钗搀扶,才得站稳,颤声道:“二老爷,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蟠儿的案子不是在金陵了结了吗?怎么都闹到宫里去了?”

薛蟠呆若木鸡,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声道:“姨父,我的案子怎么会发了?”

贾政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说是受了子钰检举?不定再闹出什么风波来。

贾政想了想,道:“外甥此案拖延数月,现在如此了结,也算有了个结果,否则一直引而不发,不定再被有心之人翻检出来,大作文章,再起风波。”

只要不是充军流放,徒刑三年,结果就不算太差,起码保住了一条性命在。

薛姨妈听着,一时只想到“杀人偿命”的结果,心头愈发骇然,忽地看到一旁神情默然的贾珩,宛若抓了救命稻草,快行几步,甚至下台阶时踉跄了下,近前拉住贾珩的袖子,哀声道:“珩哥儿,你要救救蟠儿啊,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出什么事儿,我也不活了啊。”

“妈……”

宝钗见状,同样过来,在一旁拉着薛姨妈,白腻如雪的脸蛋儿上,流露出急切之色。

贾珩不为所动,沉声道:“姨妈,我调查香菱身世,发现其内另有隐情,况今日贾雨村过来拜访,查问之下,牵涉得一桩人命官司,只觉事关重大,无奈告之于圣上。”

薛姨妈:“……”

半晌没有反应过来,震惊难言地看向贾珩。

珩哥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刻,薛蟠难以置信地看向贾珩,道:“珩表兄……”

宝钗同样看向那少年,杏眸中满是惊异之色,不过片刻之后,开始思索其中用意。

看着薛姨妈脸上惊骇神色,贾珩面色不改,与其让薛姨妈从其他人口中得知是他举告到大明宫,不若直言利弊,靖浮言、正人心。

贾珩看向薛蟠,沉声道:“文龙,你与冯渊争买一婢,殴斗致死,闹出人命官司,原未必会掉脑袋,但偏偏听了贾雨村之言,假死脱身,又堂而皇之进京,此案一旦被人翻检出来,就是一桩滔天大案,那时群情激愤,势必杀人偿命,严罚重判。”

薛蟠一听“杀人偿命”四字,面如土色,两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铜铃大的眼眸中淌出几滴眼泪来,膝行几步,抱着贾珩的腿,哭道:“珩表兄,我当时真没想打死他啊,珩表兄,你要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薛姨妈闻听杀人偿命之言,面如死灰,泪眼婆娑,一把死死抓住贾珩的胳膊:“珩哥儿,你要救救你文龙表弟啊。”

然后看向一旁的宝钗,急声道:“宝丫头,你快求求你珩大哥啊。”

宝钗脸蛋儿苍白如纸,杏眸雾气朦胧地看向那神情冷冽的少年,嘴唇翕动,终究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

贾珩道:“幸在此案,圣上皇恩浩荡,怜文龙为家中独子,加之那冯渊携家奴与文龙殴斗,各有过错,故而判杖五十,徒刑三年,罚作苦役,了结此案。”

贾政长叹一声,道:“圣上亲自口谕判罚,已是格外开恩,如果真得闹将出来,只怕外甥真是要掉脑袋的啊。”

不得不说,贾政还是发挥了许多作用,否则,场面就会变得极不好看,一大家子求着贾珩,贾珩的处境也会很尴尬。

薛蟠闻言,既惊又喜,道:“不用掉脑袋?”

而薛姨妈也心头一松,身子晃了晃,哭道:“徒刑三年?要关蟠儿三年?”

贾珩沉吟道:“姨妈,文龙徒刑三年,罚作苦役,已是圣上开恩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文龙应由五城兵马司收监,派发苦役活计,在五城兵马司,不会让他吃太多苦头的。”

他也是在出宫之时,忽然醒过味来,崇平帝所判之罚作苦役,其实还真有几分开恩之意。

刑部是有大牢的,是重犯、要犯的临时羁押场所,而在京中执行徒刑的监狱,则是由五城兵马司配合刑部典狱,一同管理。

因为五城兵马司处置日常治安事务,囚牢是最多的。

而最关键的是,在京城中的苦役,一般是由五城兵马司具体执行、监押,要么是在山中挖石头去修皇陵,要么是疏通沟渠、修建城墙。

薛姨妈问道:“珩哥儿,你的意思是,文龙可在五城兵马司监牢收监?”

此刻,薛蟠心头生出一丝希望,大脑袋仰起,看着那气质英武的少年。

贾珩点了点头。

薛姨妈急声说道:“那能不能不让文龙进囚牢啊?”

贾珩看了一眼满面凄苦之色的宝钗,沉吟片刻,摇头道:“姨妈,这是圣上口谕所定之案,再说好不容易了结,总要堵住有心人的嘴巴,不可徇私枉法。”

想了想,又道:“其实姨妈可以放宽心想,文龙牵涉人命官司,既没有流放,也没有充军,只罚苦役三年,出狱之后也才十八,刚好给他筹备一桩婚事以收心,说来,上次跟着舅老爷,差点儿丢了性命。”

把薛蟠送进去劳教三年,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薛家吸血的治本之策。

否则,上次是皇商,下次又是什么?

万一有人再针对薛蟠作局谋算于他,他救还是不救?

救了,就容易落入别人设下的圈套,不救,薛姨妈是不是还会生怨?

真没完没了了。

其实,此事也是个警醒,随着他功爵渐高,贾族难保不会有人依仗权势,在外胡作非为,经此一事,起码能杜绝不少。

事实上,贾珩并不知道,薛姨妈已想让他去给魏王和宝钗牵线搭桥。

不过,经此一事,自是提也不会再提。

况且,囚犯之妹,只听过发往教坊司的,就没听过进王府为王妃的。

薛姨妈听着贾珩所言,面色变幻,只觉四肢冰凉。

贾政在一旁出言劝道:“外甥这个性子,经此一事,也好好磨一磨,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三年时间,倏忽而过,只当他在国子监读三年书就是了。”

薛姨妈:“……”

这哪里是读书?

这是去坐牢啊!这是好类比的?

贾珩道:“姨妈,文龙罚作苦役,到时,若好好改造,我争取让文龙回家探亲一次。”

薛姨妈面容苍白,看着贾珩,泪眼婆娑,道:“珩哥儿,你要救救你表弟啊。”

心头未尝没有对贾珩的一些怨怼,可一想到自家儿子进去后,更要仰仗眼前少年照顾,却连埋怨的心思,都不敢显露分毫。

情知木已成舟,只是抹泪道:“珩哥儿,我们薛家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儿啊,他作出祸来,现在遭了牢狱之灾,是我没有教好他啊,珩哥儿,可要拜托你好好看顾他了。”

贾珩道:“我会好好看顾他的,等下就前往大理寺,领杖五十,让他好好歇着,等过了这个年,就去服刑。”

薛姨妈:“……”

好好看顾,就是去领杖五十?

这五十板子打下去,她家蟠儿还有命在?

贾珩道:“这是圣上口谕的判罚,姨妈放心,我在一旁看着,只是让文龙受些皮肉之苦了,不会有性命之险,若不去,五十杖下去,人都没了。”

贾政叹道:“这是实理,如果没有人在一旁看着,实打实的五十板子下去,可是能将人活活打死的。”

薛姨妈闻言,心头大恸,泪如雨下,转头看向被仆人拉起来的自家儿子,上前,抱头痛哭道:“儿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妈……”薛蟠失声痛哭。

宝钗见着这一幕,面带苦色,被一股惶恐无助的情绪包围着,几乎不能呼吸,眼圈泛红,伤心道:“妈……”

贾政看着一家三口悲戚痛哭的一幕,叹了一口气,劝道:“让外甥随珩哥儿去罢,早点儿完结了此案,也能早些团聚。”

薛姨妈拿着手帕擦着眼泪,再次转头看向贾珩,哀声道:“珩哥儿,文龙可拜托你了啊。”

贾珩重重点了点头,看向薛蟠,说道:“文龙,随我走罢。”

此刻薛蟠面色仓惶,浑身哆嗦,已是说不出话来,哪还有呆霸王的模样?

贾珩也不多言,吩咐着小厮搀扶着薛蟠,然后看向宝钗,道:“薛妹妹,劝劝姨妈。”

宝钗这时闻听贾珩之言,如遭雷殛,凝眸看向那少年,对上温煦的目光,心头一时酸涩难言,杏眸泪光点点,嘴唇翕动着:

“珩大哥……”

贾珩默然片刻,轻声道:“薛妹妹放心,一切有我。”

宝钗听着那九个字,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滑过洁白如梨蕊的脸蛋儿,忙是扭转过螓首,拿着手帕捂住了脸。

莺儿上前一步,劝慰道:“姑娘。”

等贾珩领着薛蟠离去,薛姨妈再次痛哭起来。

贾政劝道:“外甥年纪轻,经事少,不知事理,这次身陷囹圄,虽遭一劫,但也庆幸没有丢掉性命,如是让旁人告发出来,只怕外甥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潜台词自是别怨着贾珩。

宝钗也劝道:“妈,珩大哥会想办法帮哥哥的,以后就在五城兵马司的监牢里,照顾也便宜。”

薛姨妈哭道:“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啊。”

前不久,珩哥儿还帮着她家求着皇后娘娘解决麻烦,现在怎么就将蟠儿送进监牢里了?

心头更是委屈,她现在哪敢去怨那位珩大爷?

自家儿子还攥在人家手心里,她以后还要求着人家,只是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妈,先进屋罢。”宝钗劝道。

说着,唤着同喜、同贵,搀扶着薛姨妈进得厢房。

而随着时间流逝,梨香院中的动静,终于也传到了荣庆堂。

贾母本来正要往宁府而去,闻听此讯,不由大惊,连忙领着凤姐、李纨、王夫人、元春等人一同过来,进入厅中,见着面上带泪的薛姨妈,以及一旁唉声叹气的贾政,皱眉问道:“政儿,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大过年的,姨太太怎么哭起来了?”

心头暗道,别是……政儿欺负了人家?

心念及此,心头“咯噔”一下。

薛姨妈一见贾母,哭道:“老太太啊,蟠儿出事了啊。”

贾母近前,坐在薛姨妈身旁的绣墩上,惊讶道:“蟠儿,他又出什么事儿了?”

又……

显然先前身陷乱军一事,让贾母印象深刻。

贾政长叹了口气,解释道:“蟠儿的案子发了,现在被子钰带到大理寺去了。”

贾母面色微变,道:“怎么回事儿?”

贾政将经过一五一十叙说,唏嘘道:“圣上亲自过问此案,判罚外甥徒三年,罚作苦役,这案子才算彻底了结了。”

众人闻言,都是面面相觑。

王夫人脸色苍白,心头生出一股寒意。

那位珩大爷,竟将蟠儿送进去了?

贾政道:“如非子钰,蟠儿被旁人做筏子,发了此案,那时人命关天,再想了结,就不是这般容易了。”

元春玉容微顿,凝了凝眉,柔声道:“父亲所言甚是,文龙的案子人命关天,拖得越久,后患越大,如今能够借机了结,只监押三年,结果也不算坏了。”

贾母闻言,面现无奈,拉过薛姨妈的手,劝说道:“这等官面的事儿,一个不好,就容易被人揪着不放,那时上下盯着,人命官司,蟠儿想要轻判都是不能了。”

贾政再次叹道:“珩哥儿去宫里求旨,圣上还是给了恩典的。”

想起先前君臣和睦,其乐融融的一幕,心头也有几分羡慕。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自是在有意无意劝着薛姨妈,心里不要有埋怨。

说来,也是贾珩先前铺垫了不少,姑且不说对宁荣二府做了不少事儿。

就说对薛家,先是派兵搜山,救过薛蟠一命,又是帮薛家求皇后,保住了皇商差事,这落在贾母、贾政眼中,眼前之事,并非不帮亲戚,而是人命官司,事关重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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