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第994章 岐王为友,不羡知音

第994章 岐王为友,不羡知音

任何一个世道,总会有人得意、荣华享尽,也难免有人失意、落魄至极。

如今这个世道之中,若要选一个最为得意从容之人,则莫过于岐王李守礼,简直方方面面都达到了凡人所能企及的巅峰。

出身上而言,岐王作为圣人的血亲胞兄,可以说是最亲近的人之一,且少幼以来便祸福与共、感情深厚至极。

势位上,岐王虽然在朝并无常职,但时局中谁也不敢有所小觑。像上半年圣人御驾亲征时,岐王便留守京畿,执掌大内宿卫,保卫宫防于万全。

家庭生活上,岐王更是羡煞旁人,妻妾满庭,儿女成群,非但不让人觉得荒淫无度,反而觉得名王风流、率真坦荡。这份待遇,更是让人羡慕不来。

岐王正妻出身关中名门的独孤氏,关陇女子、特别是这些名门嫡女,多多少少都有些妇风近悍,许多与之联姻的人家难免就会闹出一些大妇善妒的风波闹剧,但在岐王家却少有此类的传闻。

倒也不是岐王妃雅量不争,而是若真就此吵闹起来的话,那扣在王妃头顶上的帽子可不只是善妒那么简单,更会遭受诸如不喜宗枝繁荣旺盛之类的指摘。

许多人也为岐王家庭关系操碎了心,其中就包括分量最重的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这两人便常常劝解岐王妃,岐王本性是好,绝非好色无度,只因宗家血裔实在凋零年久,岐王有力有闲、所以担当得多了一些。

面对这一类的劝解,岐王妃纵使心中愤懑,也不便吵闹发作。总之只要岐王没有公然做出宠妾灭妻的行为,各种荒唐的行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岐王虽然侍妾众多,但对正室夫人还是颇为上心,夫妻两倒也没有因此感情崩坏。这主要体现在两人的感情结晶身上,岐王嫡生的儿女便有五个之多,且下半年圣人归京、岐王罢事归邸后,临近年关的时候,王妃便又有显怀。

岐王成婚于武周的长寿二年,距今才不过七八个年头,岐王嫡生的子女已经有了五个,还不包括腹怀在孕的那一个。

刨除两京对峙最严重那一两年、岐王也不能安心在邸过夫妻生活,这样的生育频率已经赶上了当年二圣最为浓情蜜意、几乎一年一个的光景,谁也不能说岐王夫妻感情不好。

终究还是岐王有心有力、不负众望,所以才能享受这一份人皆称羡的齐人之福。一块地总是有耕有闲,但这农夫太过勤劳,自然就要多扩几块地来耕。

但妻妾儿女多了,如何养家维持也是一个让人颇为困扰的问题。

虽然说岐王官爵显赫,俸禄丰厚,更兼享邑三辅、岁有恒收,但宗王家计用度总不同于凡俗,每添一个家庭成员,便会增添一笔不菲的开支。若只靠俸禄食邑,也很难维持日渐庞大的开销。

朝廷对宗室虽然不乏裁抑的规令手段,但圣人对于两个患难与共的血亲兄长还是爱护有加。常封的食邑之外,还有许多别苑田邑的赏赐。

只是这一部分产业不由王府自作经营,内库掌度收支后净利赐给,自是一笔丰厚可观的收入。且王府事员皆带禄寄食于朝廷,这又让岐王府本身的开支成本大大降低。

除了圣人的赏赐之外,岐王这么卖力为宗家添丁增员,太皇太后并皇太后也都各有表示。

章宗未得追封之前,皇太后以太妃的身份荣养于岐王府,太妃各项邑食也都纳入王府收支。尽管皇太后已经入宫,但以岐王养家费巨之故,仍然示意将这一部分邑食收入留在岐王府。

至于太皇太后,作为宗家血裔凋零的直接黑手,更是乐见岐王努力的开枝散叶。万寿宫财料供给本就相对独立,岐王府每有添员,便按照嫡庶男女的不同、各给数千乃至上万缗的赏赐。

所以岐王这日子过得也真是舒服惬意的几乎没朋友,说没朋友也不是开玩笑,实在谁家如果有这样一户亲友,单单人情往来的开销就受不了。

虽然说人情都是有来有往,但岐王今天纳一妾、明日得一子,都他妈快发展成产业链了,等闲人家谁能比得了、耗得起?

趋炎附势、世道难免,但岐王这个势热的真是不好靠。早年还未彻底开足马力前,岐王倒还有些不断往来的时流朋友,可渐渐的大家都咂摸出滋味来,自觉得不能再继续奋身投入这个无底洞。

眼下岐王还只是忙于纳妾添丁,已经有了如此惊人规模。若再继续跟进维持,哪怕自此以后岐王便修身养性,可眼瞅着十几年后儿女们婚娶还跟不跟?不如早作了断啊!

所以岐王家宴会渐渐的便成了京中人情场面的一个禁区,除了一些委实避不开的亲友之外,等闲人不敢轻易涉足。

但岐王自己却并不觉得他已经成了一个社交黑洞,满庭妻妾仍然不能打消他与时流交际的热情,闲居在邸时仍然热衷于邀请时流、举办宴会。

虽然实际到场的宾客常常不多,也让岐王困扰了一段时间,但不多久便自己想开了:易地而处,若他去旁人邸中做客,见到别人庭中群姝争艳而自己却无缘消受,难免也会自惭形秽,感伤自己与美人无缘,没了欢宴的兴致。

“妒忌让人面丑心狭、自绝于众啊,除了后堂侍人多了一些,我家与寻常人家更有何异?”

私底下虽然常作此类感慨、认为群众因为对自己心存嫉妒而有所疏远是没有道理的,但岐王也颇为贴心的呵护这些朋友们脆弱的自尊心,减少了自宅设宴的次数,转而去旁人家宴席上游荡,也算是谦和折节。

今日的宴会,本不是岐王筹办,而是其妻弟独孤琼。独孤琼旧年追随薛讷担任黄河九曲镇将,薛讷转任青海留守使后,独孤琼因勋归京参加明年的兵部铨。

数年宦游、镇戍边疆,如今载誉归京,自然要遍告亲朋,聚会庆贺。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独孤琼自青海归来之前,很是访选了一批青海良驹,远比市面上太仆寺所大量提供的马匹品质要高得多。

临近年尾,殿中监即将筹备马球联赛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京畿,京中一众好事的年轻人们早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加入竞技。而马球最重要的两大元素,就是健员与骏马。

因此独孤琼还在路上的时候,京中那些亲朋好友、包括一些交情不深的权门子弟便密切关注其行程。

这样自带话题的人物归京,哪怕不认识的人、岐王都想搀和一把,更不要说本就是门内的亲戚。所以早在独孤琼还在行途中时,岐王便传信其人归京这第一宴交由自己来办。

独孤琼久不在京,哪里知道京中人情变故的险恶之处,并因为岐王殿下显贵之后仍不忘旧好的举动而倍感暖心,于是彼此便敲定下来。

可是归京后与故旧们一番交流,岐王殿下的形象在独孤琼认知中便轰然倒塌,但岐王殿下一众请帖都已经散发出去,也只能悔之晚矣。

宴会的地点设在了毗邻东内皇城的长乐坊,名为别业但其实是岐王新邸,因为故邸所在崇仁坊不足彰显兄弟亲近,所以圣人下令为同王、岐王于长乐坊再造新邸。

邸业已经完工,只是因为同王眼下仍在外典军出征南蛮六诏,所以要等到明年同王归朝再一起正式入迁新邸。

这一座新邸宽大气派,岐王将宴会安排在此,也足以显示出对独孤琼这位妻弟的重视,并没有敷衍了事。

只是这一份热情的承受者此刻却谈不上欣慰,尽管许多朋友此前便已经传信无暇前来参加宴会,但独孤琼作为主角之一,自然不好放了岐王鸽子,所以也在一大早便来到了长乐坊王邸。

“时近年关,京中物料时价浮高,诸家故友或也备礼繁忙,未必有暇列席共乐。殿下不如传令府员备料稍缓,等到宾客登邸入席之后,再随作增补,可以不浪费一番筹备宴乐用料的心意。”

眼见岐王还在忙前忙后的敦促仆员筹备物料,独孤琼虽然有几分感动,但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的略作提醒:你在京中已经臭名远扬,难道就一点数都没有。

“外州历练经年,独孤五较往年确是更显干练务实。但也不必将人情作悲观,坊间虽然久无声迹传扬,但情谊自在心中。诸故交旧好知你归京,谁不踊跃来见?我既然具宴引你重回人间,自然要周全完善,若宴中酒食匮乏,还有什么体面?”

岐王却听不出独孤琼言中潜意,只道他归乡情怯,担心会被群众冷落,于是便转过身来拍拍他肩膀笑语安慰道。

独孤琼闻言后嘴角便忍不住一扯,确定岐王是真的没有什么自知之明,自己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担心,归京一路上所收到的问候书信便连驿传来,可现在被岐王硬插了一手,群众争迎的待遇是注定不会有了。

他这里还没有腹诽完毕,便又听岐王嬉笑道:“我家最不缺便是张口待食的人口,即便宴中备料有剩,也绝不会浪费。”

再听岐王这样夸口,独孤琼干脆的闭上了嘴巴。这话任谁听了都不会抬杠,岐王殿下也绝不是吹牛。这人虽然有欠自知,但起码是快乐的。

随着宴席布置停当,宾客们也陆续登门。

这世上自无几人当得起岐王亲自出堂迎送,所以岐王只是安坐堂中,与独孤琼闲聊一些青海方面的轶事,着重讨论的主要还是新任顺州都督郭元振那虽远在边陲但却名动京师的后邸风光。

人的经历际遇不同,总会有新的人脉产生。岐王虽然不觉旧友们的疏远,但也有了郭元振这个趣味相近的新朋友。

只不过随着郭元振功勋渐著,如今俨然已经是边防大员,岐王作为在京的亲王显贵,便不好再如往年那样随意的书信交流,对朋友的关心也只能停在向往来地境的时流打听。

当听到独孤琼讲起郭元振授新之后便作风大改,邸中非但不再纳新,甚至早年一些收纳的各部女子都在陆续遣返,岐王便忍不住感叹道:“世道如罗网,人皆在其中。

郭某幸逢良时,志力得所伸展,但却不免有折抑真趣的困扰,终究不能两全啊。我还盼他来年归朝可以畅谈意趣,但相见虽然有期,所见怕只是一个无趣之人,终究是错付了……”

独孤琼听到这声感慨,一时间不知从何处吐槽,怎么你以为我家有你这样一个真趣旺盛的女婿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说这些?更何况除了天家,谁家又能容得下养得起你这样一个种马米虫?

满腹吐槽不能宣之于口,独孤琼也是憋得难受,索性不再专心同这家伙胡扯,注意力更多放在陆续赶来的宾客上,想看看谁家子弟不怕死,岐王府这个天坑都敢来跳。

岐王在京中社交场合虽然遇冷,但总不至于门可罗雀,率先到场的便是新平王李千里这个捧场王。跟随新平王登门的,还有几个宗家后进,其中就包括在青海大战中功勋颇为卓著、就连圣人都赞不绝口的李祎。

青海大捷的影响至今没有退去,所以李祎凡有出场必是人群中一个焦点。岐王对这个宗家少壮也是亲热有加,拉着独孤琼一同站起来迎,并对两人笑语道:“你们两位俱是青海夺功的壮士,当时战场广阔,未必有缘相见,如今聚会京中,大可细述袍泽的情义。”

青海大捷是凡所参战将士们共同的荣耀,彼此得知对方有这样一份经历,自然很快就变得熟悉起来,各自讲起战场上一些经历,也听的人忍不住的心旌摇曳,纷纷畅想那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壮阔情景。

独孤琼所部人马在薛讷率领下长行数千里、迂后出击,胜在了战术上,而李祎他们则是正面攻坚,所以战后舆论所热传的主要还是李祎等主力将士的威风战绩。

但只有身在青海那个战场上,才会明白从九曲绕道积石山后是怎样的艰辛,若没有九曲人马后背一击,积鱼城一战未必能胜得那么干净利落。

所以讲起彼此事迹的时候,李祎对九曲人马的功绩也是多有推崇。

独孤琼在见到李祎那虽有幞头包裹、但仍探入眉际的刀疤,也能推想到当时战斗如何惨烈,若无主力人马的奋勇推进、在积鱼城前吸引蕃军主力,他们九曲人马虽然成功抵达战场,怕也会成为一支自投罗网的疲弱孤军。

舆情时论或有偏重,毕竟所知不深,但只有这些亲自在战场奋战的将士们才知各自所事都是一场大胜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一番言谈下来,自有几分惺惺相惜。

见独孤琼同李祎相谈正欢,岐王心里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在人情世故上虽然不乏轻率马虎,但也有细心的一面,眼见到陆续登门的宾客主要还是宗家亲友,而他代替独孤琼邀请的那些故交朋友们到场却少,不免担心独孤琼心酸难受、感叹世态炎凉。

所以当家人通报英国公已入邸前时,岐王干脆起身托辞出迎,拉着英国公在堂外细嘱道:“堂兄稍后入堂,代我向独孤五多给美言。唉,他去时一介纨绔、故交多虚荣玩伴,归来虽有载功,但也只是待选的白身,难免遇冷见低。

就连我亲自出面捧场,都未得正眼的看待。日后共在京中,堂兄在人情场合上对他也要多多关照,不要让他负气意冷。”

英国公李重福虽然势位不著,但在京中却颇有人情热度,特别是在年轻人当中,原因就是家中有一个撩人心弦的妹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位县主虽然是位带刺的玫瑰,但却让不知多少权门子弟们牵肠挂肚、想得睡不着觉,竟日在英国公府邸周围游荡。

听到岐王叮嘱,英国公自是连连点头,并忍不住感慨道:“殿下见重友情,能与殿下联席论谊者,又哪患人情上的冷落不遇啊!人生得此一良朋,何羡伯牙与子期?”

“但这一次,我是真的生气了。生人所重在乎相知,哪需细辨贵贱困达!今日凡见邀不至者,日后休想再登我邸堂,除非他们能得到独孤五的见谅。”

正因为自觉得对友情见重,岐王才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只觉得旁人对独孤琼冷眼相待,浑然不觉他们是随不起自家份子钱才干脆不来。

两人仍在堂前闲聊,从侧方下车的李裹儿阔步行来,望着岐王便发问道:“难道今日不是聚贺殿下乔迁之喜?那圣人也不会入邸参宴了?”

听到李裹儿这么发问,英国公脸色顿时变得发问起来,岐王也皱起了眉头,乜斜这娘子一眼而后沉声道:“后堂自有女宾聚处,堂妹且自去等待开宴。”

李裹儿却并不移步,只是自顾自说道:“既然不是什么家宴正会,那我便先去了。”

说完这话后,她便转身而去,只留下英国公一脸苦笑的对岐王摇头致歉。

他本就不是刻薄严厉的性格,早年板起脸来一番管教虽然也略有收效,但随着相处年久,这娘子也渐渐的探清了他的底线,不免就故态复萌。

但这世上本也没有什么刁蛮难解的毒物,李裹儿正待登车离去,太平公主的车驾却驶入邸中,远远瞧见这娘子,太平公主只将手一抬,指了指她笑语道:“年岁渐长,你这娘子越发恭顺,车方入邸,便来迎见。”

面对这位姑母,李裹儿做不到旁若无人,闻言后有些局促的折步行来,精美的俏脸上也挤出几丝生硬笑容,说着违心的话:“知姑母尚未入邸,裹儿一直在此等候呢。”

“哪里有什么顽愚难教,终究还是堂兄你心软手懒啊!”

看到这女子面对太平公主时便换了一副面孔,岐王指着英国公便忍不住叹笑一声,并摇头嘀咕道:“终究还是我家幼娘,更加的灵巧可爱。”

说话间,两人便也一同阔步迎向了在李裹儿搀扶下步下车驾的太平公主。

昨天鸽了一天,今天多写点。。。高速堵不堵?景点挤不挤?唉,好羡慕……

(本章完)

1001.第995章 情缘玄妙,知错难改

第995章 情缘玄妙,知错难改

太平公主的到来,顿时便让岐王这座新邸变得热闹起来。除了太平公主本身便擅长操弄这样的场合氛围之外,也在于随同她到来的人员不少。

“虽是深冬,却有暖阳,有寒却不酷烈,若只困坐堂室,实在辜负了良辰。”

太平公主下车后在堂前打量一番,便指着中庭的院落空地建议在堂外架设起帐幕并布置各种喜乐的项目。

岐王对此自无不可,唐人见重堂室的格局,一座院邸最重要的便是中堂。这座新邸作为岐王新居,中堂自然也是建造的气派有加,但也因此过于严肃拘束,不适合欢快轻松的宴会氛围。

邸中帐幕帷幄诸类都是常备物事,随着岐王一声令下,仆员们很快便在院子里架设起了大大小小的帐幕围席,外部分定宾主,内里又有相同。

众人移席此中后,果然少了许多拘束,言行也变得随意起来。同时先行入邸、已在后堂的各家女眷也都行出,各与太平公主礼见寒暄,然后便分帐坐定。

跟随太平公主一同入邸的,除了几家宗室后进之外,还有就是几名武家的员属,也包括太平公主介绍给临淄王联谊的武载德之女以及自家的几名继女。

原本李唐宗室跟武家人是泾渭分明、积怨深厚的两拨人,凡宗家子弟少有没被武家残害的人家,彼此间是很难和气相处。

不过随着时过境迁,社稷复归李氏,摆脱旧厄之后,人的心境总是更加的豁达宽容。再加上残害李唐宗室最狠的还是武承嗣与武三思这两个死鬼,其他武家人相对而言并没有直接的仇怨。

更有一些李唐宗室在武周一朝为了避祸,主动选择与武氏联姻,彼此间也是互有渗透。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太平公主,另太府卿武攸宜的夫人同样出身李唐宗室。若仍执著旧怨,亲戚间都变得不好相处。

而且跟随太平公主前来的主要还是武氏残余几家的女子,正值青春年少,也都各有姿容,自然能够得到更加宽容的对待。若往阴暗处说的话,报仇最爽快的做法无疑是砍死对头男丁,然后凌辱其妻女。

所以几名娇怯的跟在太平公主身后的武氏女子,非但没有被冷落怠慢,反而获得了在场许多宗家子弟的频频关注。

县主李裹儿感受到这氛围变化,心中便生几分不悦。

她习惯并享受作为场面中的焦点人物,哪怕对这些宗家末流不屑一顾,但这些人若只关注身边别的人事,便感觉受到了冒犯。

于是在入帐分席的时候,她便冷眼瞥了瞥那几个武氏女子并冷哼道:“贵邸设宴,席分尊卑。自身何样的物料品格,便敢向主人左右迎靠!”

眼下自非武氏得意的年景,剩余的武氏族人也都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那几名小娘子跟随太平公主来到岐王贵邸,心中本就颇为惶恐,此时再听到这位县主训斥,顿时连表情都绷不住,已是泫然欲泣。

女子各种神态风情,唯羞唯怯最是动人惹怜,一些左近徘徊的宗家子弟们听不到李裹儿斥语,只见几位小娘子这幅模样便更觉勾人心魄。

但这样子对李裹儿来说自然全无杀伤力,人间最精致的姿容风情,她早在镜中饱览,而最能让她心如乱麻的男子风采此刻想见也是见不到。

所以瞧见几人模样,只是让她更厌恶,抬手便待驱逐,太平公主却已经先一步开口道:“在场俱非陌生的外人,你们几娘子也不需矫情拘束,且向别处安坐下来。”

几女子闻言后便欠身告退,自有王府仆员将她们引入别处侧帐。

打发走几女之后,太平公主又回望李裹儿,有些不悦的皱眉道:“方才还夸你这娘子品性见长,怎么这会儿又故态凌人?男儿好强要胜还可得人敬重,女子若是这样的秉性,却让旁人不好亲近相处!”

李裹儿心中对太平公主自有厚重的心理阴影,主要还是当年隐没身世、充当伶人的时候,受到了这位姑母太多的教训。

心理上的弱势虽然很难摆脱,但她也听说此前因为自己一事、太平公主因为害怕太皇太后的责罚而逃往河东,自觉得太皇太后虽然不长相处,但也算是她的一个后盾靠山。

此际听到太平公主训斥,她先下意识的低头示弱,然后又忍不住忿忿道:“投生如此显赫人家,为的就是不再屈就迎合让我厌恶的人事。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才是真正辱没了身世,辜负了圣人让我见籍宗簿的恩赐!”

言辞虽仍要强,但讲到这里的时候,这女子语气中却添了些许的凄怨,只觉得如今身世处境是付出了极大代价,若不能在日常言行中加以彰显,那所错失的良缘际遇将变得全无价值。

太平公主闻言后神情不免一滞,但稍作品味后,竟然觉得这女子所言也是自有几分道理。或许秉性中的确不乏相似之处,所以当年操控调教时才觉得颇有乐趣。

略过这一个小小插曲,众人终于分席坐定。这主帐中除了岐王与独孤琼这对宾主之外,便是太平公主等几个宗家近员。

太平公主的次子薛崇简今日也随母来访,礼见亲友完毕后便坐在母亲席侧,殷勤的为表姐李裹儿传递果点小食。

这小子出生于太皇太后临朝的垂拱四年,正是太平公主在洛阳禁中初见圣人兄弟那一年,至今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在学于京中弘文馆,已经甚有审美的取舍判断。

虽然在场不乏宗家子弟是他同窗,但这小子却懒与同学嬉闹,傍坐李裹儿身侧,不时向那些不乏羡慕张望的同窗们飞眼炫耀。

青葱少年,谁也难免会对美好的人事心存企慕幻想。而惊艳长安的县主李裹儿,无疑正是这一代权门少年们心目中爱慕有加的女神。

但是啊,羡慕也没用,你们一窝姓李的注定无缘无分,而老子却姓薛!

怀着这样畅快的心情,薛崇简正襟危坐,细心的为表姐案上瓷杯中斟注果酒,各种礼仪动作在脑海中走马灯一般的闪过,只觉得自己举止气度表现得无可挑剔。

突然脑后风响,薛崇简被扇得身臂一颤,果酒登时注洒在了食案上,李裹儿连忙侧身避开洒落的酒水,并不悦的瞥了这个有些呆气的表弟一眼。

哪个王八蛋坏我……

薛崇简心中怒起,眉梢挑起正待发作,视线一转却望见自家阿母正瞪着他,扇过一巴掌后食指在他额间点了一点:“宗家许多俊彦在席可作攀识,哪里来的娇气只围绕阿母打转!下席出帐,去与你同流交谈游戏。”

往常遭受打罚教育,薛崇简也只能恭然笑受,但这会儿看了一眼望着他似笑非笑的表姐,却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伤害,梗起脖子斜窥母亲一眼,忍不住低声忿忿道:“我已经是开蒙受业的学子,在场多有同窗共业,阿母你能不能收敛一些,给我留点……”

他吐露着自己的诉求,却见母亲已经回手挽起了衣袖,心里不免一慌,两手撑住食案正待蹿出坐席,恰好此时北海王等三兄弟登邸入帐见礼,这才算是免了尊严再遭抽打。

北海王三人入场不算太晚,岐王略作欠身回应过三兄弟的问好,便着令仆员在帐内加设席位。

三人又转头向姑母问好,临淄王克制着视线在堂妹身上一触即收。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怀情愫,或许也暗存几分报复的心理,在向姑母问候完毕之后,李隆基便主动的笑语问起:“日前拜会,姑母还说要借岐王殿下宴席引见亲戚良姝,怎么遍览席中都不得见?”

听到临淄王这么说,帐内众人不免好奇起来,岐王也是忍不住嬉闹凑兴的笑语道:“竟不知两位有此约定,要借我家庭院成就一场良缘,这可是漠视主人啊!我当然不敢责怪姑母,但趁此地主的方便,也想为我堂弟略作掌眼,恳请姑母应允引见。”

太平公主闻言后也笑起来,指着临淄王便打趣道:“今日在场诸员并非外人,临淄王既然好逑心炽,不妨于此诸席寻索,但能寻见良缘,只要不违人情求访的条件,我并岐王俱是你慕求姻缘的助力!”

“我只是乱花丛中莽撞客,多情博爱近乎淫。为我堂弟掌眼助兴则可,庄重论礼实非所长,若真要贸然参事,或恐被人误会轻薄怠慢啊!”

李守礼听到这话后,连忙举手自嘲,而其他人听到他这么说,也都纷纷笑了起来。

唯独孤琼笑容略显生硬,你这家伙原来并非全无逼数,为啥就不能稍作收敛,给我家留点面子!

须知就因岐王妃一人,如今整个独孤家女子论婚都变得谨慎起来,唯恐那些求访的人家只是贪图自家女子不妒,娶进家门后不能得到大妇的庄重待遇。就岐王这种做派的女婿,谁家轮到也不能以之为荣啊。

临淄王主动挑明了此事,原本事前还多少暗存纠结的心情顿时也变得豁达起来,视线一转不再避讳,直直望向李裹儿,想要看清这女子眼下是何反应并心情。

只是视线所及,那精致嘴角翘起所带出的一抹讥诮分外扎眼,让李隆基自觉心弦抽搐刺痛,但很快脸上便露出和煦得体的笑容,继而又叹息道:“能与成家长守者,唯淑唯德,小王不以德业见著,所以尤尚此端。今日幸得姑母与堂兄壮胆,凭此以访,请亲长们为我参详。”

说话间,他便举步走出了主人帐幕,而后便在诸帐之间问候打量。

大唐民风本就豁达开放,男女礼防轻于后世,哪怕世族名门也觉得少年男女只要发乎情止乎礼、便不算轻率孟浪。

今日宴会虽然主要是宗室宾客,但各家也总有别户的亲友相随赴宴。

毕竟岐王家宴除了份子钱收得让人有些讨厌之外,规格还是极高,婚娶适龄的少年男女出入这样的聚会,也能更容易的挑选良配,是人情往来中重要的一部分。

临淄王身为宗家近亲,势位上也是在朝的通贵,更兼相貌英朗、身材高大,绝对也是世族权门女子们所心仪盼望的婚配良选。而且随着世道兴治,过往一些敏感的情势问题都不必再深作防备。

所以主帐中一些在席的宾客在听到这样一番对话后,各自也都心中一动,给近前随侍的子弟打个眼色,让他们将事情向各家帐幕稍作传递。能成一桩良缘是好,不成也只是助兴。

于是随着消息的传递,各家帐幕中也都各自做出一些反应,一些别家亲友适龄女子当席端坐,其他的女眷则避往幕后。

临淄王虽然自有目标,但这样一份气氛也实在暧昧撩人,所以在各家幕席前各作问好,举止得体,气度从容,很是吸引了一波关注。

一直走到院子一侧稍显狭促的幕席前,李隆基才停下了脚步,解下了腰际金丝精编的承露囊,着仆员递入幕席中一女子案上。

见那女子娇羞低头,又不无窃喜的斜眼窥望,李隆基一时间心中也略有柔情荡漾。

世间唯有情事最是玄妙复杂,哪怕就连他这种自觉得能够冷静克制的人,偶尔都难免沉湎执迷于其中,甚至于知错却难改。

一个错误连开始的资格都不能具有,那也意味着必须要尽快了断。玄妙复杂的情缘,本就没有什么天命的笃定,是否良缘终究还是要放置岁月之中长久的经营评判。

有的事情,未必能让人由衷的感到快乐,但起码在当下对他而言是有益的,这就已经大大超过了一些虽然迷人、但却无益的人事。

抛开脑海中这些杂乱的思绪,李隆基再向幕席内欠身致歉自己的唐突冒犯,然后便转身洒然返回了主人帐席。

至于那名武氏娘子,则在身边同伴们半是羡慕半是闹趣的起哄中,半推半就的解下了临淄王赠给的香囊,然后便紧握在手心里,不愿再松手。

李隆基返回帐幕后,自有一连番的起哄喝彩声迎接,他也不暇一一回应,只是连连抱拳,示意众人放过自己。只是视线余光扫过了堂妹李裹儿时,发现这女子秀眉紧蹙,一时间心里又泛起一些复杂滋味。

“信物送出,情缘即定,何不将那娘子召入此间,也让亲众一睹何种风采能撩动少王情怀。”

事情按照即定的步骤进行着,太平公主便也从容笑语的提议道。于是很快便有王府仆员入帐去将那仍然娇羞不已的武家娘子请入进来,再向帐内众人见礼。

因这娘子入帐,帐内嬉笑起哄声稍有收敛,否则便有些吵闹冒失。而且一些年长些的宗亲在见到那女子之后,各自神情都流露出若有所思,并用眼神制止自家子弟的闹趣,视线则在太平公主与临淄王之间颇有流连。

帐内反应最大的还要属县主李裹儿,眼见被她逐出的女子复被引回,脸上顿时便有些挂不住,望向姑母太平公主的眼神都有些不善,更是狠狠瞪了临淄王一眼,直接起身离开席位,转身走进了兄长李重福的幕席中。

李隆基自然不知此前纠纷,见这堂妹反应如此激烈,不免有些错愕意外,原本已经是古井无波的心情顿时又有些无风起浪,生出许多的杂想猜测。

今日宴会的重点终究不是临淄王的择偶婚配,再加上一些宗家宾客们也暗觉此事有些蹊跷意外,不想继续就此纠缠,索性将话题转移开来。

于是岐王设宴款待的妻弟独孤琼又成了宴会的主角,畅谈青海人事风物之余,有关来年的马球联赛也成了讨论的主要话题。

群众帐席环设庭中,中央围起的空地上本来还有伶人戏演,随着宾客们讲起马球联赛,岐王便也让伶人退下,转而在空地上架设起一些驯马的架栏,逐次将自家厩中良马并独孤琼带回京中的骏马一一向宾客们展示起来。

李隆基这会儿却有些神情不属、心不在焉,就连投送信物、引入帐中的武氏女子都抛在脑后。趁着众人赏鉴骏马之际,他从席中站起来,鬼使神差的走进了英国公的幕席中。

英国公与这堂弟的交情自是马马虎虎,有些意外的起身相迎,李裹儿则仍是不假辞色,眼见临淄王行来,怒瞪一眼后索性又起身退回了幕后。

李隆基凝望片刻才将视线从那遮挡倩影的帐幕上收回,转而对英国公点头一笑,略作沉吟后才想起一个话题,与英国公并坐席中然后问道:“堂兄既已归京,不知我家五郎何时能返?”

数日前皇太后夜梦有感,起意前往骊山玄元殿为先帝章宗斋戒祈福,当时多有宗亲跟随,岐王也是在护送嫡母抵达骊山后才返回长安。

皇太后不喜热闹,也不想年节之时还扰乱别家备礼过年的事程,便将随驾亲员逐一劝退,英国公因此返回。因为这件事并不是强硬规定,随驾诸众归程自定,所以英国公也不能笃言嗣相王归期。

其实这件事李隆基也已经打听明白,主要还是在于嗣相王的外公王美畅不喜嗣相王与他们兄弟过于亲近才逗留骊山。此时问起这个问题,也只是寻个借口逗留此间,希望能就近观望清楚那堂妹因何反应如此剧烈。

两人尬聊片刻,彼此都有些不自在,但李裹儿隐入幕后便不再现身,李隆基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题可以转移过去,枯坐片刻后只能憾然起身离开。

等到临淄王离开后,李裹儿才又从幕后转出,坐下后望着兄长不满道:“阿兄你切勿再同这人密切往来,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人类!凡有内外的家宴只要在场,一双贼眼总在我身左游伺,完全不顾礼防,可见他是一个无视伦理人情的绝情恶种!”

英国公听到这话,心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但也借此正色道:“旁人如何言行逾礼,自有宗法惩戒。只要我们兄妹能不失自守,这些杂事都不成骚扰……”

他还待借机敲打一番这个只知话人、不知律己的妹子,但话还没有讲完,外堂却有负甲持杖的群众涌入,率队者乃是内卫田少安,并带来一个消息:圣人知岐王家宴,正与皇后从禁中起驾赴此。

“圣人竟然来了!”

李裹儿得知这一消息,俏脸上顿时充满了惊喜,直将兄长言语抛在身后,自幕席中站起身来便疾步向前堂行去。

李隆基这会儿也在帐外徘徊,眼见这个将他心情思绪揪得难受的堂妹走出帐幕,于是便也追赶上来,并低声呼喊道:“堂妹暂请留步,我想问……”

“滚开!”

一声冷斥之后,那道倩影便挟着香风杳然而去。

今天先早点更,加更的话实在力有未逮,尽量把鸽子精关在笼子里不往外放。。。继续祝大家假期愉快,好想出去浪啊,心情很狂野,腰骨很乏力,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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