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第233章 愈演愈烈

这两件事情在洛阳城中也开始酦酵了起来。

若说诸葛诞等人从尚书台被抓还能遮掩些许的话,虎贲骑士直入何晏家中,又将这么多人先带入崇文观、后送到廷尉府。

已经开始传扬开了。

廷尉高柔坐在堂中止不住的叹气,对着一旁的廷尉监王观说道:“伟台,朝中近来这是怎么了?”

“先是中书省、后是尚书台、还有崇文观。这朝局波澜,我愈发有些看不懂了。”

坐在桌案后的王观将笔放下,抬眼看了看自己这位上司:“属下以为,若高公想要看懂这朝局,反倒是自寻烦恼了。”

“高公稳坐廷尉之位,执法公平、事事都遵律法而行,肯定也不至于惹上什么祸端。”

高柔叹气道:“伟台说的是啊,是老夫太执着于朝局了。”

“方才问询袁侃之时,他问能否援引‘八议’,此事又当如何是好?我是实在不愿再入宫去问了。”

“看来高公这是因近日之朝局乱了心神。”王观轻轻摇头,起身将方才诸葛诞、袁侃、许允三人整理好的供词,上前平放在了高柔的桌案之上。

“伟台。”高柔看着王观:“我只是想不通。削了中书省的权,侍中们得了实惠。尚书台诸葛诞三人一案,崇文观何晏等人一案,却又是谁得了实惠呢?”

王观本来要转身出去,听了高柔的话又无奈说道:“属下恐怕廷尉是想多了。就不能是诸葛诞、何晏等人触犯律法,从而被羁押吗,偏要找一个推手出来?”

高柔却摇了摇头:“伟台,老夫倒不是说你年轻不晓事。我在武帝相府的理曹、法曹还有大理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一件大事,后面是没人推动的。”

“虽说现在还不分明,但随着这案子审下去,老夫以为早晚会变得清楚的。”

王观拱了拱手:“不管高公怎么说,‘八议’一事还是得上表宫内问一下吧?不如属下先为高公拟好看一遍?”

高柔捋了捋胡须:“那就这样做吧。伟台,记得不要写老夫的任何倾向,就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写出。”

“这些事情就让陛下决定吧。”

王观应道:“属下知道了。高公不如先去看看何晏等人。”

高柔道:“不急!人都进廷尉府了,我急什么?伟台,先让人给他们纸笔,让他们自己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王观点头称是。

……

司空府内。

在盛怒的司马懿面前,司马师还不敢半点隐瞒,将从何晏家中要来的一些五石散,都悉数放到了司马懿的面前。

司马懿敢打何晏,但面对自己的宝贝儿子,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动半个手指。

虽然司马师全然不知父亲为何如此动气,但还是依令而行。在司马府中,即使受宠如他,也丝毫不敢忤逆父亲半点。

细细听司马师讲完这半年以来,他与夏侯玄、何晏等洛中名士的交游过程之后,司马懿盯着司马师的眼睛说道:

“子元,此物是你找何晏要的?还是何晏主动给你的?”

司马师微微低头,眼神看向地面:“是儿子主动要的。”

“为何?”司马懿追问。

“儿子也是听何晏与诸葛诞说,此物最能催情壮力,这才拿回家中服用的。”

“你一共服用过五石散几次?”

“三次。算上在何晏府上的那一次,一共只有三次。”司马师鼓起勇气问道:“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司马懿冷哼一声:“子元,你与为父,都被那何晏坑惨了!”

随着司马懿将昨日诸葛诞事发、与今日崇文观中何晏一事说出,司马师也开始真的慌了神。

“父亲此话当真?服了五石散就不能为官了?”司马师嘴唇略有些颤抖,不敢置信的问道。

司马懿已经过了气头,转而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此事的前因后果了。

司马懿道:“子元,为父已经将事情都与你讲清楚了。现在我有这样一个思路,一时也无旁人参赞,你来听听如何。”

司马师吞了下口水,重重的点了点头。

司马懿捋须道:“这件事里,你我父子二人其实都被牵扯了进去。”

“关于为父的,是尚书台吏部曹诸葛诞、袁侃、许允三人。按照陛下的行事,为父与卫臻二人多半都逃不了干系。”

“但国事毕竟还需有人操持,估计最多是削些封邑或者降职,实际权责估计还是不会动的。”

司马师紧张的点了点头。对这个少年来说,在记事之后,历来看到的都是自家父亲不断被予以重任、不断升官进爵。

走上坡路不算本事,走下坡路能走稳、走得明白,这才是真正的手段。

“事情的关键,其实就在诸葛诞、袁侃、何晏三人身上。”

“从公事上论,是何晏与袁侃、诸葛诞假公济私、邀名争利、借朝廷公器博取私名。按律,袁侃与诸葛诞这两个尚书郎都当斩。”

“但从公事之外,这其实是何晏等人浮华结党、互相标榜、求势逐利。说不得,子元你也要被归到这类人里面去的。”

司马师叹气道:“父亲,如之奈何啊,还请救我一救!”

“愚蠢!”

司马懿竟一下子发起火来:“方才我没骂你,你与夏侯玄何晏等人交游本是常理,服食五石散也属于意外之灾、殃及池鱼。”

“但你现在竟然让为父救你?你的脑子呢?”司马懿指着司马师的脸说道:“你是为父长子!为父如何能不救你,如何想不救你?”

司马师两肩缩起,抿着嘴跪坐在席上,再也不敢发出一声。

司马懿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终究还是不忍心的摇了摇头,说道:“此事不能往五石散上引了!为父宁可自己食言,也要将这事情往浮华结党上引。”

“为父是舞阳侯、司空、录尚书事,即使削了职位,总不至于夺了我的三公吧?”

“反倒是你!若你真因五石散不得做官,那才真会误了你一辈子前程。”

“父亲……”司马师此时已经泪流满面,跪在席上不知说什么才好。

司马懿走上前去,拍了拍司马师的肩膀:“子元,你还年轻,趁着为父现在还能护着你,遇点挫折也是好事,以后行事能更谨慎些。”

司马懿右手托起司马师的下巴,认真注视着他的双眼说道:“对于此事,若有其他任何人问你,嘴上可以认错,但心中一定切记你没有半点错!”

“为人者,有大度成大器也!若是连自己都容不下,如何去容天下之事!”

“是。”司马师连连颔首:“父亲的话,儿子都记住了。”

……

下午时分,北宫。

缺了一个司马懿,曹睿也不愿将剩下的曹真、董昭、卫臻再叫过来。

此时的书房内,只有辛毗、陈矫、杨阜、王肃四位侍中。

曹睿倚在躺椅上,揉了揉眉心,轻声说道:“廷尉问朕,是否可以依‘八议’来定罪。你们四位怎么看待此事?”

刘晔走后,辛毗已经养成了第一个发言的习惯,拱手说道:“陛下,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这八议,臣以为恐有滥用之衔。”

“怎么说?”曹睿抬眼看向辛毗。

辛毗说道:“按照刘孔才的观点,八议乃是在上面八种人犯了死罪之时、可以议论是否免死,流放以下时罪减一等。”

“可这八种人也太多了些。”辛毗扳起手指数道:“亲、故、功、贵、宾,这五种都是有明确标准的。”

“但是议贤、议能、议勤,贤能与否、有无才能、是否勤劳,这些评判起来未免太过主观,而且也有漏洞可钻。”

曹睿轻轻点头:“辛侍中的意思是,将议贤、议能、议勤这三类删掉是吗?”

辛毗点头:“这种没有明确标准之事,不宜列入律法之中。”

“你们三人有何意见?”曹睿环视一圈。

杨阜拱手道:“臣倒是觉得何必用这八议呢?若是陛下想让谁免死,赦了便是。”

陈矫侧头看了杨阜一眼,插话道:“杨侍中,这两者还是不同的。”

杨阜刚要回问,曹睿却指向陈矫:“先听陈侍中说完。”

“是。”陈矫说道:“八议并非无用之举,而是将礼制用于律法的体现。所谓‘刑不上大夫’,乃是一种为天子笼络皇亲贵戚和大臣们的手段罢了。”

见杨阜又转头看向自己,曹睿笑着摊了摊手:“杨卿看到没有!朕这个皇帝,也是要与勋贵大臣们搞好关系的。”

杨阜沉默着点了点头,而这时王肃终于开口了:“若按陛下方才之言,只留议亲、议功、议贵、议宾就好了。”

“皇亲贵戚、国家功臣、有爵之人、前朝后裔。若是要替陛下收拢人心,有这四类人也就足够了。”

曹睿点头道:“八议变四议?倒也可以。”

“那廷尉报过来的这个袁侃,能够得上‘议功’吗?”

王肃拱手说道:“袁侃此人的父亲袁涣袁曜卿,确实于大魏有功。但能否够得上‘议功’,其实还要看陛下想不想杀他了。”(本章完)

236.第234章 各怀心思

曹睿反问道:“那到底该不该杀呢?”

王肃一愣,随即拱手说道:“陛下,这种决人生死之话非臣等能言,还请陛下圣裁。”

曹睿无奈的摇了摇头:“那袁侃就是可杀可不杀了?既然否了‘八议’、准了‘四议’,那就让袁侃做这第一人吧。”

“王侍中,替朕给廷尉写个条子。”

“遵旨。”王肃起身前往书房角落的桌案旁。

“把刚刚议定的‘四议’写给高柔,让他对袁侃选用‘议功’一项。至于诸葛诞和许允,就依律判罚吧。”

“还有,再遣人把这‘四议’写给刘劭,顺便让他和卢毓一起,进宫找朕说说修律的进度如何了。”

“遵旨。”王肃点头,随即用笔尖沾满墨汁,开始在左伯纸上写了起来。

曹睿也从躺椅上起身:“先散了吧,今日朕不痛快、加之天气也热,准备去游个泳。你们四人里面谁会游泳?”

四人对视了几眼,最终只有陈矫拱手说道:“陛下,臣是徐州广陵人,幼年时就会游泳。只不过自仕官以来,多年未游过了。”

广陵人……

曹睿突然想到了什么:“朝中有姓嵇的官员吗?或者哪里有姓嵇的士族?”

陈矫不解问道:“陛下,哪一个嵇?”

曹睿走到桌案前,写了一个汉隶大字的‘嵇’出来。四人见后,纷纷称没见过此字。

“罢了。”曹睿将笔放在桌面上,转身走了出去。

……

下午时分,晒过烈日的泳池水温正合适。

游了十个来回之后,听闻内侍禀报刘放来了,曹睿起身披上浴袍后,坐在椅子上、身后由一个内侍细细的擦着头发。

刘放倒是见过皇帝游泳,没有大惊小怪。但是随刘放一同到来的王昶,眼神间却难掩惊讶之色。

曹睿瞥了王昶一眼,随即问道:“有何事要与朕说?”

刘放行礼后说道:“此前陛下曾嘱咐臣,若是黄公衡从豫州有信传来,第一时间就要汇报给陛下。”

“是有这么回事。”曹睿轻轻点头:“信,朕就不看了。你给朕说一下,黄权在豫州怎么样了?”

刘放将书信展开后,说道:“黄权有三件事要报与陛下。”

“其一,黄权已经将颍川、陈郡、汝南三个郡的屯田处都大略巡视了一遍。”

“经过查访,黄权发现屯田民的生活颇为困苦,按五成或者四成的收成分配的话,劳碌一整年、家中几乎不会有任何剩余的财物。”

“黄权说,经过一个多月以来的观察,增加一成分配的消息公布之后,屯田民的干劲也更足了。”

这其中的道理是显而易见的,对于一个屯田民来说,劳作一年除了吃穿所剩无几、与能攒些粮食下来作对比,谁也不是傻子!

积极性肯定是要更高的。

曹睿抬眼看向王昶:“王卿,兖州各地屯田的情况如何?”

王昶答道:“回陛下,兖州没有军屯只有民屯,民屯也大略都在东郡、陈留、济阴这三个郡内。”

“不过臣以为兖州的屯田,还是与豫州有所不同的。东郡、陈留、济阴河水丰沛,田土更良,是以屯田民的收成也更多些,倒不至于忙了一年还无丝毫存粮的情况出现。”

曹睿点了点头:“各州各郡的情况还是不同的。先从豫州做起吧!颍川、陈郡、汝南,黄权还剩梁、沛、谯三郡没去。”

“真若要对比收成的话,还要等到粮食收获之时,急不来。”

刘放见状,继续说道:“黄权第二件事,是向陛下禀告,他已经将屯田官员的俸禄增加了一倍。”

“黄权说,他发现屯田官员常用屯田民做工、或者做些与农桑无关之事。他认为,这和屯田官员的生活也大多拮据有关。”

这是屯田官员待遇太差,以至于不得不剥削屯田民了?

曹睿示意刘放继续。

刘放继续说道:“第三件事,黄权称他准备在农闲之时,集每个郡的屯田民、集中修河筑陂。”

“刘中书,替朕给黄权回信。”曹睿缓缓说道:“告诉黄权,他在豫州放开手脚,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增加屯田民所得的分成,逐郡推开、记录反馈是对的。至于给屯田官员增加俸禄、以及兴修水利,这些小事朕就不评价了。”

“现在已经六月,让黄权冬天之前给朕一个如何整治屯田的大略方案出来。若是好的话,朕再让其他各州陆续推行。”

刘放点头:“臣记下了。若无其他事情,臣就先行告退了。”

很明显刘放没有带纸笔记录。但曹睿一点都不怀疑刘放的记忆力,身为机要官,过目不忘这些都只是基本功罢了。

就在刘放和王昶刚刚离去之后,钟毓也同时从外面走了进来。

“陛下,司空求见。”钟毓小心的说道。

“朕今天不是让他回家吗?怎么下午就又入宫了?”曹睿皱眉说道:“朕今天就不见他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是,臣这就去告诉司空。”钟毓行礼后告退,一边走还一边好奇,陛下为何连司马懿都不见了?发生了什么?

而此时的东阁内,司马懿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和卫臻闲谈。

“公振,看来尚书台的各曹也是时候该整治一番了。现在是吏部曹出了事,可尚书台有二十五曹,说不得哪个曹就又出问题了。”

“黄初年间,先帝重设尚书台之后,便再也没设立尚书左丞与尚书右丞。看来是时候上报陛下,恢复这两个位置了。”

卫臻看了司马懿一眼,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先帝曹丕在黄初元年的时候,选用了明确表态支持其做世子的桓阶做了尚书令,陈群、杜畿二人为尚书仆射。

汉朝的尚书台,与魏朝的尚书台完全是两个分开的机构。而魏朝的尚书台,又是由曹操魏王国的尚书台转变而来。

在汉朝尚书台中必有的尚书左丞、尚书右丞,就这样被有意无意的忽略掉了。说到底,还是黄初年间执掌尚书台的几人要揽权而已。

当然,揽权也没什么不对的。谁愿意将手里的权力就平白分给别人呢?

卫臻点头说道:“尚书左丞掌尚书台之纲纪、尚书右丞负责尚书台钱粮印信。兹事体大,不如明日报与陛下再定。”

司马懿笑着点了点头:“看来公振与我,在大事上还都是有默契的啊。”

卫臻表情不变:“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在下又岂会拒绝呢?”

司马懿背着手站在门口,似乎在望着什么:“诸葛诞、袁侃案发,你我二人都逃不了干系,还是想想怎么与陛下分说才好。”

卫臻正色道:“不必分说,我愿辞去尚书右仆射一职。”

司马懿转身嗤笑道:“公振这是在想什么?就算你愿意走,陛下都不会让你走的。”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钟毓也走进了院中。

司马懿看到了钟毓走过来的身影,面不改色的站在原地,等着钟毓过来。

隔着一丈远的地方,钟毓就开始拱手了:“已有旨意,陛下请司空先回家去,明日再见司空。”

司马懿愣了一瞬,随即便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走出东阁的门口、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朝钟毓点了点头后,便抖动马缰骑了出去。

钟毓站在原地,却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

虽然陛下许了大将军和司空二人骑马,但无论是西阁的大将军还是东阁的司空,却从来未将马骑到院子里过。

司空……今日这是怎么了?

即使对政治再缺乏经验的钟毓,都明显发现了今日风向的不对。

曹睿不见司马懿,自然是有原因的。

司马懿今日上午在崇文观时,曾称要禁锢服食五石散之人不得为官,但何晏后来说司马师也在其内,这也引得司马懿当众失态。

下午司马懿想要面圣,定然也是为了此事。不如等高柔那边审问何晏等人的结果出来,再进行决策为好。

用了晚膳过后,曹睿一个人缓缓散步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群侍卫和内侍,正在朝着毛嫔所住的宫殿走去。

算起日子,毛嫔应该是在去年九月初有孕在身的。

如今已近六月中旬,将近临产,曹睿每隔一日就要到毛嫔这里探望一番。

“太医今天来过了么?”曹睿抚摸着毛嫔的隆起的腹部问道。

“当然来过了。”毛嫔轻柔的望了曹睿一眼,略带嗔怪的说道:“一日三膳,每次用膳后太医都会来诊脉,比陛下来的都勤呢。”

“脉象什么的一切都好,哪敢劳陛下费心。”说着说着,毛嫔竟转过身去。

“这是怎么了?生朕的气了?”曹睿在一旁笑着问道。

“臣妾哪敢!”毛嫔转眼看向曹睿:“今日臣妾听说,太后为陛下纳的美人,今天又到了五个。”

“先是孙鲁班和郭瑶,前日送来四个世家之女,加上今天的五个官员之女。”毛嫔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情太后都与臣妾细细说过了,天家子嗣为要,臣妾倒也是不妒。”

“臣妾只是担心,陛下的身子如何受得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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