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岁月已暮

老祭司闭门制作匿衣。

武去疾研究源水,处理伤势。

苏奇则泡进了圣族的书屋中,翻阅那些繁多的记载。

值得一提的是,圣族的文字与他们的语言一样,与现世文字也很接近,辨析起来并不算困难。

与此同时,姜望也宣布闭关。

他坚决不承认是因为缺少帮青七树“搞相好”的思路,怕了青七树的缠磨。

他是为了修行。

果屋里,姜望盘膝而坐。

神魂花海困住的黑色小蛇仍在通天宫内,自匿蛇王死后就一直漫无头绪地乱转,进入神荫之地后,则萎靡不振起来。

这倒方便了姜望的研究。

神魂焰花的构成,是以神魂之力为基础,替换道元,以道术焰花的思路直接催生。

而反过来,解析这些黑色小蛇,是否能够逆推它们构成的过程呢?

施术者已死、缺乏掌控又失去了后续之力、且还存留于通天宫内的道术力量,无疑是难得的材料。

修行是一个了解世界、了解自身的过程,探索,求知,自得其乐。

疲惫辛苦姜望是不惧的,但解析这样一门道术的难度,仍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从匿蛇之地回来后,已经是下午。

一整个晚上,再加上第二天一天一夜,对于这门神魂道术的解析,仍然未能完成。

如果把这门道术比作一整条黑蛇的话,那么他现在也就是刚刚解析出半截蛇身,还是属于蛇尾的那一半。

已经是对付燕枭之前的最后一天了,时间不容许他再继续解析下去。

好在已经有了一个基础,他大可以在离开森海源界之后,以此基础在演道台进行推演。无非是耗些功的事情。

这就是太虚幻境的好处。

……

姜望坐在老祭司面前。

此时武去疾的伤势已经恢复,苏奇仍在书屋探求答案。

匿衣制作完成后,祭司先单独叫来了姜望,姜望也的确有与她沟通的需求。

“这是四件匿衣里,最好的一件。”

老妪取出一件,叠放在姜望面前。

仅从外观来看,就是一件灰色的长衫。

中规中矩的样式,普普通通的颜色,瞧来并不显眼。

要细看,才能觉出不凡来。

最主要是整件长衫完整、周全,没有一丁点缝制痕迹,仿佛动物皮毛,天生如此。所谓天衣无缝,大约便是这样了。

这件匿衣的材质,自然便是那条匿蛇王。

“四件?”姜望抚摸着匿衣,很有些疑惑。

“第一批只制成了四件。七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猎杀燕枭,所以有一件是他的。”老妪道。

“青七树也去?”

老祭司当然知道他的疑惑从何而来,回应道:“他只负责防御,尽量帮你们抵挡燕枭的攻击,让你们可以制造更多伤害。这样就不会影响燕枭死亡的结果。”

青七树如果只防御,不进攻,的确也不会触及燕枭复活的规则。只是……

“这样对他来说,也太危险了。”姜望道。

老妪缓声道:“逃避了相狩,这就是他应尽的责任。他也有相应的觉悟,你不必担心。”

姜望终于明白。在匿蛇之地,青八枝问青七树为什么不带刀时,青七树回答的那一声“练练”,代表的是什么。

那个嘻嘻哈哈、五大三粗的家伙,的确早有觉悟。

“其实……”姜望想了想,说道:“我对击杀燕枭没有信心。”

他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事关自身安全,也不必扭捏。

本来对燕枭他就疑虑未消,匿蛇之地一行后,“战友”的成色也令他不满。

武去疾作为医道修士,战斗力已经得到验证,不能说很弱,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苏奇情绪崩坏,很难发挥巅峰实力。现在一心扑在“夜之侵袭”上,若真得到什么线索,直接弃燕枭而去也不是不可能。

无须自谦,带着他们去杀燕枭,他姜望是绝对的主力。

这也意味着,他要承担最大的危险。

什么使命、荣誉,都不必提。

说到底,森海圣族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即使这几天有所接触,与青七树算得融洽,但要说就这样为他们拼命,还远远没有达到这个程度。

倘若事有不谐,他宁愿离开神荫之地,另找离开森海源界的机会。实在没有别的路了,再回来面对燕枭也不迟。

老祭司久历世事,当然不会看不出来姜望的情绪。

之前送出源水,现在告知他青七树的觉悟,都是为了加强他的信心。但显然效果并不足够。

“我知道,你可能对燕枭有疑虑,我也能够理解。解决你的疑虑,是我作为圣族祭司应该做的事情。”

这老妪说道:“那么年轻人,你想听听,为了削弱燕枭。我们做了哪些努力吗?”

姜望道:“愿闻其详。”

“我下面跟你说的话,你不能泄露给任何人。”

“我跟苏奇和武去疾,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亲密。还不至于无话不谈。”

老妪道:“我指的不是他们,而是我圣族族人。”

姜望按住心里的疑惑,只道:“您请说。”

老妪却忽然问起一个似乎不相干的事:“之前武去疾使者问我,圣族给燕枭献头,为什么不送去老人和孩子,而是要通过‘相狩’的方式,让青壮武士牺牲。你还记得我的回答吗?”

“老人是历史,孩子是未来。”姜望的回答没有迟滞,因为其实他很认可这个答案。

但老祭司说:“其实无关于什么历史,也无关于什么未来。不关乎荣誉,甚至也不关乎道德,只跟燕枭有关。”

姜望默默地等待下文。

“少年郎,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老妪眼神慈祥。

姜望没有说话。关于这一点他没有必要谦虚,因为他的确很值得信任。

老妪的语气却忽然怅惘起来:“在我和青花一般大的时候,我也遇到过一个,如你一般的少年郎。他也是外来者,也是被龙神召来。”

“那真是一个美好的年纪……”她轻叹。

“倾听”是非常重要的能力,没有人教过他,但姜望早已懂得。此时此刻,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白发老妪,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专注。

“他聪敏、果敢,努力,而且实力强大。我遇到他的时候,是在一片灵丝花盛开的地方。”

“灵丝花的‘花’,就是灵丝,生出来是一缕一缕的,像头发一样,我们又叫它烦恼丝。真的是‘烦恼’啊……”

老妪慨叹着,眼睛轻轻垂下,嘴角却微微翘起,在那个瞬间,竟有一种少女般的娇羞:“又酸又涩,又甜蜜的烦恼。”

说到这里,她皱纹深刻、干瘦衰枯的手拍了拍蒲团:“噢,这个蒲团,就是用灵丝织成的。我们用它编制衣物、草鞋……每个人都有‘烦恼’,每个人都离不开它。”

推荐票,月票别停啊~

(本章完)

第453章 小烦

佛门以剃除须发为受戒出家、现清净僧尼相的标志之一,故称头发为烦恼丝。

老妪说起从前,犹然带着快乐。

只是如今,满头青丝已成霜。

曾芳草萋萋,今岁月已暮。

“在我采灵丝的时候,他从天而降。他的笑容温润,模样俊朗,他说,姑娘……”

“姑娘……”

老妪咀嚼了这两个字,瞧着自己干瘦且皱巴巴的手,忽然就沉默了。

所有的遗憾、怅惘,念念不忘,恋恋不舍,都在这片沉默里。

终于她把所有的故事全都跳过:“后来他便在这里生活下来。他睿智果敢,胜过世间所有男子。他寻找到了新生的神龙木,他帮助我们完成了最后一次迁徙。也是他,找到了对付燕枭的办法。”

“他发现,燕枭是通过吸收怨恨的力量变得强大。头颅是它的食物,怨恨是它的资粮。而它诞生于森海源界,是此界憎恶之源,凡于此界所生者,都不能够真正杀死它。”

听到这里,姜望发现了一个问题:“您说的那个‘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森海源界的?”

老祭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和他同样机敏。”

“的确,他在五百多年前出现。龙神沉寂的时间,也并没有千年之久。在五百多年前,就有过一次龙神使者降临。不过那时正是森海源界最混乱的一段时间,活着找到圣族的龙神使者,只有他一个。”

“只是他没有经历过树之祭坛验证,所以没有出现龙神应座。也因此这件事可以被隐藏起来,现在除了我之外,圣族无人知晓,五百多年前,有龙神使者降临过。”

为什么五百多年前龙神使者降临的事情需要被隐藏?

五百多年前,森海源界最混乱的时期,是什么样子?又是因为什么才形成?

前一个问题,答案很容易推导。那位降临者与老祭司之间的感情,恐怕是不容于森海圣族的。甚至于……在五百多年前,龙神使者与森海圣族之间的关系,难道就一定也是合作关系吗?

而对于后一个问题,姜望并不确定该不该问。这种关乎黑暗时期的问题,问了也未必有答案。

斟酌再三,姜望只是问:“他不想离开么?”

老妪的嘴角又翘了起来:“他说我是独一无二的,不应该跟别人用一个名字,他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小烦’。”

老妪似乎答非所问。

但答案尽在此中。

对于那位降临者来说,她是他的烦恼,是他的忧愁。

所以当然是他不想离开。

不知为什么,姜望这时候忽然想到的却是,难怪青七树总一门心思想着要“搞相好”……

在难以计数的时光之后,在白发苍苍之时,有那么一个人,一段经历,能让你想起的时候,就可以笑出声来。这是一件多么美丽的事情?

难怪老祭司对现世有一定了解,对于龙神使者的目的也很清楚。有那么一位前辈龙神使者与她朝夕相处,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对于龙神使者这个身份来说,那位前辈真是赤裸裸的“叛徒”,但姜望却生不出怨意。

想了想,姜望问起另一个问题:“燕枭一鸣,必食百首。我看圣族武士,参与‘相狩’的好像并不多。”

祭司说道:“相狩是一种荣誉,只有最优秀的圣族武士才能参与。而燕枭一鸣食百首,不是全部为人首。这也是圣族武士经常需要打猎的原因,就是为了囤积野兽首级。”

姜望点点头,表示了解。

祭司继续讲道:“他试过独自去杀燕枭,然而燕枭已经经过那么多年的成长,他也不是对手。”

“但是在多次交手之后,他也对燕枭有了一定的了解。他发现,燕枭是因人族而生,人首是它的主食,人类的怨恨,也是它的力量之源。”

姜望真的很佩服:“那位前辈做了很多。”

“我说过,他是世间无二的伟男子。”老妪代为收下这份钦佩,继续道:“在明白了燕枭的资粮为何之后,他就想到了针对的办法。”

“奉献头颅的人,不能心有怨恨。或者至少怨恨不能太重。”

“所以依照他的建议,我出面主导制定了‘相狩’的传统。让族中武士尊重、认可这样的传统,把这视为荣誉,而不是抛弃,壮怀激烈而不必满心怨恨的死去。这样燕枭的力量不仅得不到增长,反而因为没有人类怨恨的补充,会慢慢削弱。一直削弱到如今,才终于看到可以消灭它的契机。”

森海圣族的“相狩”传统,是在人为的引导下完成!

那位降临者,为了消灭燕枭,布下了一个延续五百多年的局。落眼不可谓不远,手笔不可谓不大。

“如果燕枭不等着你们献首,而是直接自己动手猎杀,吞食头颅呢?那相狩的意义不就不存在了吗?”姜望又问。

“献首是一种仪式,就像最早那些枭的首级被悬在木杆上一样,它需要从这种仪式中汲取力量。所以它才制造恐怖。”

“也就是说,直接杀死人再吞吃首级,并不能使它得到力量。”

所以燕枭才要大费周章,逼迫人们给它献首。

姜望大概明白了,又问道:“为什么在最初的时候,没有跟我们说这些?”

老妪回应得很直接:“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可以信任。这个契机太重要,我们等了五百多年,我不想浪费掉。”

“那为什么现在又觉得我可以信任了?”

“那个苏奇使者,在认出你之后,就把你当做可以信任的人。说明你在你们那个地方,信誉也很好。”老祭司道:“你们去猎蛇的时候,我其实也在观察你。在危险之时,你愿意救助同伴。在艰难之时,你愿意承担重任……所以我觉得你是可以信任的人,像他一样。”

祭司嘴里的那个“他”,自然便是那位前辈的降临者。

“不敢跟您心中的人相比。”姜望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不知他老人家现在……”

“你自是比不上他的。但很有地方很像。”老妪说。

似乎在她看来,有些地方很像那人,就是莫大的褒扬了。

她缓慢地道:“他已经离开很久。”

“那位前辈没有接受龙神洗礼吗?”姜望问。

成为森海圣族一员后,寿限应该有所提高才是。以那位前辈当时可以与未削弱之燕枭多次搏杀的经历来看,实力应是远远超出现在的姜望。

祭司说过,姜望如果接受龙神洗礼,寿限可至千年。

那位前辈选择接受龙神洗礼的话,寿限应该更高才是。他既然不打算离开森海源界,没有道理拒绝。

老妪沉默了一阵,说道:“他有自己的信仰。”

这倒是一个意料外的答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