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1.第836章 浪潮(1)

第836章 浪潮(1)

当太阳升起,人民赫然发现,长安各地闾里的闾室以及各市集的旗亭外面,多了一张被贴在一块木牌上的白纸。

白纸自从被发明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进入普罗大众的视线。

往常,人们只是听说过,张蚩尤发明了全新的用于书写的材料。

但,这个所谓的白纸或者‘侍中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却没有多少人见过。

毕竟,如今白纸产量还是太少了。

哪怕少府,如今已经月产各档纸张数十万张。

但,其中大部分都是官府在使用。

而且,是高阶文官与贵族在使用。

寻常百姓,想要得见,还是不容易。

就连很多低阶官吏,也未必见过,更别提使用白纸了。

故而,当白纸文告一出现,立刻就引发了围观和轰动。

只是,百姓多数不识字。

看不懂告示的内容,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那些能识字的人。

立刻就有着识字的文人,被人找来。

然而,在看到公文的刹那,这些文人多数呆滞了起来。

只有少数人,才能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为街坊闾里宣讲起来:“侍中领新丰令、钦命持节使乌恒使者张毅敢告父老昆仲:吾闻有士人曰: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念到这里,无数文人士大夫,都只觉得这句话真的是说的太对了!

古有伯乐,善相千里马。

千里马得遇伯乐,是宝剑配英雄,佳人遇君子。

然而,这世道却昏暗沉沦,吾等千里马蒙尘至今,何其悲也!

只是……

接下来的话,却让很多人跳脚了。

“呜呼!此何其缪也!”

“自古明君在位,贤臣名士,若有出仕治国经世之念,安有遗贤之事?”

“昔傅说于版筑之间,盘庚见之,委以天下大事;太公垂钓渭河之畔,文王遇之,拜为国相,托付军国之事;管夷吾陷于仕伍之中,恒公知之,任为肱骨,所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当今天子,圣贤不亚于三王,仁德不逊于五帝,胸怀天下,气吞万里,圣德泽于六合之间,平津献候公孙弘,微寒之际,牧豚北海之间,身无片完之布,天子见之,拔擢为丞相;故御史大夫张公,起初不过市井之吏,天子信其材,用为廷尉,放治天下;广川董公,大将军长平烈候青,不过平阳侯骑奴而已,天子用之,遂横扫匈奴,立不世之业,为天下仰慕!”

“故是非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乃为伯乐常有,而千里马不常在也!”

什么叫非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什么叫伯乐常有,千里马不常在?

这张蚩尤的意思,是在嘲讽吾辈?是在羞辱吾辈?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当时,便有无数人咬牙切齿,愤恨不平。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下面的文字。

“今吾不才,将奉诏出使,教化乌恒,建功立业,厥于远方!”

“敢问父老昆仲:千里马今安在?”

“好啊!”有人当下就大声道:“这张蚩尤轻我丈夫无志乎?”

“必让其知道,这世间英雄,从来不绝若线!”

当下,便有无数人,纷涌而至公车署,将自己的名帖和传符,丢了进去,大声说道:“吾闻侍中张子重,欲使乌恒,建功立业,特来请缨,愿随侍中,远赴万里戎机,立功勋于远方!”

公车署署长王安很快就被惊动,走出官署大门,看着群情激愤的无数士子,纷纷抬了抬手,喝道:“肃静!”

作为张蚩尤的‘老朋友’‘故旧’(王安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王安对于张越的事情是非常上心的,自然早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更在昨日主动去张府拜见了张越,得到了张越的指示。

如今,看着这些群情激愤的士子,王安没有半分慌张之色,只是淡淡的道:“吾乃公车署长王安!”

随着他的这句话,空气立刻凝固,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公车署长别看才八百石,但却掌握着无数人的荣辱升迁。

不客气的说,整个长安百分之八十的长漂,在王安面前都不敢蹦跶。

概因一旦恶了他,日后就算得到举荐,也很难有出头之日——公车署长完全可以利用他的职权,将某一个士子一辈子都按在公车署,让其待诏一生!

“诸君来意,吾已得张侍中行文知晓,奉侍中公之命,君等若真心自愿追随张侍中远赴漠南,教化夷狄,吾必为君等造册……”

“只是……有句丑话,本官要讲在前头……”

“此去漠南,教化夷狄,非是三月半年之功……”

“所有自愿士子,皆需与大鸿胪签订为期三载之约!”

“三载之内,不能擅离职守,违者,以军法处置!”

听到这里,几乎所有士子都愣住了。

三年?

而且还要跟大鸿胪签约?

很多人都犹豫了。

汉家可是一个重诺守信的社会,平时人民连口头之诺都会铭记于心。

若是白纸黑字订下的契约,更是具备了无穷效应。

本来,很多人只是来投机的。

因为,他们知道,此行乌恒,风险几乎为零,但收益却会大的超出想象。

只是花上数月,至多一年的时间,就能捞回富贵,还能镀金。

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哪知晓,这居然是要起码三年的时间去做一个事情。

投机者们,顿时就心生去意。

只是,如今乃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无数的眼睛,公车署上下的官吏和待诏士人,都在看着自己呢。

而士大夫们,都是要脸的。

若是听闻三年之约,就拂袖而去,以后还怎么混呢?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大家都知道,只要他们敢这么做,不出三日,长安城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会知道,他们当了逃兵,畏难的名声就会跟随他们一生一世。

所以,他们只好苦笑两声,然后互相看了看,心中后悔不已。

“上了张蚩尤的激将法了!”不知多少人心中哀嚎。

但,也有聪明人,敏锐的发现了王安说辞中的关键,于是挺身而出,拜道:“晚辈敢问署长足下:既然有三年之约,想必自有相应的奖赏吧?”

众人一听,纷纷醒悟过来。

汉人,并不避讳谈及钱财报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忠君的前提,是要食禄。

若是没吃刘家的俸禄,很多士大夫都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忠于刘氏天子的义务。

譬如齐鲁一带的缓则们,就都是这么认为。

故而,举凡契约,都是有付出,必有报酬。

白纸黑字,明确权责。

这一点,后世无数出土文物,都可以证明。

“自然有的……”王安微笑着道:“三年约满,若无纰漏、渎职、犯法之事,则大鸿胪必举定约人为太学生,甚至孝廉、贤良方正,乃至于破格收录为大鸿胪之吏,便是举为太孙宫官吏,也非不可能……”

“且契约期间,一切开销、花费,皆由护羌都尉官署报效,提供不低于中国四百石官员俸禄,提供休沐日、岁可请一次送亲探访!”

“此外,若君等愿意,侍中公保证,可以为君等联系、保媒一位乌恒贵女为妾……”

众人听着,面面相觑。

条件和报酬,当然是极好的。

很多人都是怦然心动,激动无比。

三年之后,必举为太学生!

仅仅是这一条,就已经足够很多的年轻人愿意为此赌上一把了!

没办法,汉家入仕的途径,就那么几条。

一为察举,一位訾选,一为萌举。

察举,谁都知道,这是一条荆棘之路,没有大智慧大毅力大背景,一般人连玩的资格都没有!

概因,一郡之地,每年就举那么几个人。

而一郡之人,多则百万,少则十余万。

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而且,察举的条件非常苛刻。

就以孝廉为例,必须全郡知名,且无疑虑,才可能被举。

这里的知名,指的是你在孝道和廉洁上的知名……

就算过了郡国这一关,举入长安。

你还依旧没有成功……

因为,还有天下一百零三郡的英雄豪杰,正在期待踩着你上位。

察举制度,艰难无比,坎坷至极。

能走通的,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至于訾选?

就更困难了!

訾选,顾名思义,就是比钱。

别看訾选为吏的基础很低,三万钱的家产就可以得到资格了。

然而……

运作、打点、疏通关系、展示能力,最后得到肥差。

这其中要花费的金钱,数以百万甚至千万!

当初名臣张释之靠着訾选为郎,在长安为官,全赖其经商的长兄供养和支持。

而其长兄乃是蜀中大贾,訾产千万。

即便如此,张释之也曾向友人吐槽:久宦减仲产,吾欲自免归。

一个千万訾产的兄长的家产,都因为其在长安为官,而陷入坐吃山空的地步,令张释之心生去意。

那还是太宗时的故事。

现在,訾选这条路只会更费钱,而不是相反!

至于萌举?

好吧,这条路倒是个捷径。

但你首先得有一个两千石以上的高官或者关内侯、封君以上爵位的贵族的老爹。

不然,哪来的回哪里去吧!

也正是因出仕之路,艰难无比。

很多郡国的士大夫文人,才会纷纷聚集到长安碰一个运气。

希冀能得贵人青眼,从此青云直上。

只是,能有这种运气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多数人,蹉跎长安,白首而归。

如今,却又多了一条路。

只需去乌恒之地,为大鸿胪衙门和张蚩尤做事三年。

表现合格,就可以在约满后,得到一个举荐入太学的机会。

优异者,更可以得到举为孝廉、贤良方正乃至于直接为大鸿胪官员、太孙官吏的机会!

仅仅是这个机会,就已经值得无数寒门士子,为之疯癫了。

更不提,还有俸禄,可以享受四百石官员的待遇。

依照制度,四百石官员,月俸为两千钱。

每五日可以休沐一日,还可以住高屋大院,享受下人、亲随服侍。

这就很有诱惑力了。

需知道,这居长安大不易。

哪怕是郡国豪强子弟,在长安这么久,也早把盘缠花光了。

如今,很多人的日子都是紧巴巴的。

别说游玩嬉戏了,连正常的吃住都要成为问题。

至于寒门士子们……

更是不得已,去给商贾们当了算账先生、西席教师,乃至于给人浆洗衣物,抄录文书等粗活累活,也不得不做。

借此维持生计,在长安等候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就像去年,张蚩尤开始收录投递策文那样的机会——那一次,数十人幸运的脱颖而出,被张蚩尤举荐,如今都已经得官。

现在,只需要去乌恒三年,就不仅可以得到一个最起码被举为太学生的机会。

更可以在三年后拿到数万钱的俸禄。

无数人都是心动不已。

只是……

三年啊!

去乌恒三年……

大家冷静下来后,不得不去考虑一个问题:夷狄寒苦,化外之地,危险重重。

而且夷狄不识礼教,不懂文法,不通音律。

去了那乌恒,还能有命回来吗?

赏赐虽好,却也要有命享受才是啊!

要知道,汉室的士大夫,哪怕是所谓的‘寒门士子’,其实也没有穷到那里去。

像公孙弘、朱安世这样的,在逆境和寒苦之中还能坚持读书、学习的人,毕竟是少数。

绝大多数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所以,所谓的文人士大夫,多数出生在中产以上家庭。

至少也是地主之家,有良田数百亩,就像曾经的张毅一样,虽然说自称‘寒门布衣’,但实则也是从小就没少过吃穿,不知艰苦之人。

这样的人,在后世有一个词语来形容——小资。

小资的毛病,在汉室文人身上,也是一个不少。

所以,他们明知道,这条路是可行的。

很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但,内心对于夷狄的恐惧与漠南的艰难生活的畏惧,却还是浮上心头。

让他们犹豫不决,踌躇不前。

但……

就在此时,已经有人做出了决断。

“雒阳吕破胡,愿从侍中之召,自愿去往漠南乌恒,还请署长为我登记!”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赌博,或者说冒险精神,在汉人之中,从来不缺。

而当这些人开始不断涌现。

其他人,在大势的胁迫下,也不得不紧随其后,不得不忘掉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没办法!

他们是士大夫!

而士大夫,最要脸!

(本章完)

852.第837章 浪潮(2)

第837章 浪潮(2)

在自愿或者被迫自愿在公车署登记,留下了姓名、籍贯、住址的士子们离开后。

王安嘴角溢出一丝笑容。

他招招手,几个四十余岁的文人,立刻凑上前来。

“吾吩咐汝等的事情,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这些人都是低着头,服服帖帖。

“那就去做吧!”王安挥挥手,道:“记住,此事成功与否,关乎尔等的未来前途……”

“诺……”文人们深深俯首,眼中满是忌惮。

王安目送着这些人离去,微微伸手,拨开自己的衣襟,长出了一口气:“此事功成,吾也算出头了!”

方才,聚拢而来的士子人数并不多。

大约也就是一百来人!

这么点人,连给那位侍中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需要加一把火。

让整个长安的文人士大夫,都卷入进来。

………………………………

与往常一般,邵未央步入了他平常最爱去的酒肆之中。

此时,酒肆内与往常一般,已经聚集了大量的士人,正在饮酒作赋,评判文章。

当然,也有人聚拢在一起,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议论什么。

“邵兄……”有人凑过来,对邵未央拱手道:“许久未见,兄长可是有富贵事?”

邵未央白了那人一眼,故作叹息,摇头道:“哪有什么富贵事?不过是运气好,承蒙长安阳庆里袁公厚爱,为其子西席而已……”

“阳庆里袁氏西席?”那人长吸一口气,看邵未央的眼神都变了,神色也立刻不同,低头道:“大兄高材,吾早知之,今为袁氏西席,飞黄腾达,怕是不远矣……”

邵未央却是自谦道:“不敢,幸袁公不弃,知遇之恩,必报之以涌泉而已!”

内心之中,却是不免骄傲起来。

阳庆里袁氏,传说与先帝年间的名臣袁丝有着关系,乃是名门之后。

其本身,又是长安城中有数的富贵人家,訾产千万。

能够成为袁氏西席之一,哪怕只是给袁家重金聘请来的名师打打下手,这也是荣耀。

更乃是他在长安获得立身之地的证明!

“邵兄自谦矣……”那人亲热无比的靠近邵未央道:“正好今日,吾与诸友皆在,若邵兄不弃,可否与吾等同席,也好叫吾等能得邵兄一二指点……”

正好,邵未央来此的目的也是如此。

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

汉人骨髓深处,有着深厚的装X因子。

炫耀更是文人士大夫们的通病。

更是他们的命根子!

概因,若有了好事,不讲出去告诉别人,别人如何知道自己牛逼?

若他人不知,就算做出了什么好诗赋、好文章,也不会有欣赏者。

邵未央在这友人引领下,来到了酒肆内的一处厢房。

这种厢房,是标准的汉代民居。

外部用竹木装潢,内部铺设地板,在四周铺着凉席,放着案几。

众人就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邵未央的到来,自然引起了在坐士人的轰动,待听到邵未央成了长安阳庆里袁氏的西席后,士人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一个个都热情起来,连主位都让给了邵未央来坐。

邵未央假意谦虚一番,就毫不客气的坐到了上面。

“诸位在谈些什么呢?”邵未央拿起一个木勺,为自己舀上一碗温酒,然后问道。

“不满邵兄,吾等在谈论那张蚩尤所谓的‘募士书’……”有人说道。

“募士书?”邵未央立刻来了精神,以为这几日自己在袁府,错过了什么大事情,连忙问道:“敢情兄长教之……”

众人听着,却都是哄笑起来。

然后就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向邵未央介绍了一番。

邵未央听完,心里也是一颗大石落地。

原来,是张蚩尤要招募自愿去漠南乌恒各部,与夷狄相处的士人。

虽然条件开的极好,也说的天花乱坠。

但……

“胡天八月既飞雪!”邵未央心想:“便是那粗鄙武夫,亦不能在塞外久居,何况吾辈高雅士大夫?”

当然,嘴上自然是不能这么说的。

文人嘛,需讲些风度,要摆些架子,得站在更高角度,至少也得是天下、道德、仁义的高度来谈论事情。

不然,那不就要被人笑话?

所以,邵未央沉吟片刻后,道:“夷狄禽兽,不可亲昵,吾辈士人,受圣贤教诲,切不可自甘堕落,行此莽撞之事……”

“邵兄所谓甚是……”立刻便有人附和:“夷狄是膺,荆舒是惩,春秋有内中国,外夷狄之教,今中国尚有百姓未慕教化,何以教夷狄?”

“张蚩尤想法固善,奈何亡春秋之大义……”

大家都是点头,纷纷道:“兄台所言甚是……”

就在这时,忽然,砰的一声,厢房的南侧墙壁忽然被人重重一脚踹在其上。

很显然,这种只是用着竹木简单的围了起来的墙壁,是非常不牢固的。

咔哒一声,整个竹墙结构就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一派胡言!”一个身着戎服,头戴进贤冠的男子,持着腰间佩剑,从倒塌的墙壁处,走了进来,眼睛微微一扫诸生,嘴角耻笑不已:“汝等安敢称‘士’,吾羞与汝等为伍也!”

“汝是何人?”邵未央立刻就站起身来,将手放在腰间的佩剑身上,面带不悦。

汉家士人,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这是日常。

每年,长安城里的命案,起码有四成都是士人之间的矛盾导致。

矛盾的原因,千奇百怪。

有时候,甚至可能只是某人评判别人诗赋用词不当,就可能导致一场决斗。

故而,在长安城里,没有战斗力弱鸡的士人。

或者说战五渣们根本不敢招摇过市。

“吾?”戎服男子呵呵一笑,轻蔑的看了一眼邵未央,道:“吾乃雍州李元!”

他持着剑,直面邵未央,冷然道:“吾闻士者,任事之人也,凡能事天下事者,方可为士,天下有事,旦旦而坐,安逸高卧,与酒色为伴,引朋党为友者,安可称士?”

“所谓士人,见天下人民之忧,便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闻边塞有警,则与诸子同袍,修我戈矛可也!”

“我观汝等,见天下之忧而安于酒色,闻国家有事,则漠不关心,听边塞之警,却高谈阔论!”

“故吾曰:羞与汝等为伍也!”

“你……”邵未央被气的几乎就要拔剑出鞘,与之决斗。

只是,看着对方戎装在身,身材健壮,自知若是上前,肯定是自取其辱,才狠狠的骂道:“竖子安敢欺我?汝又为天下做了何事?”

李元听着,微微一笑,弹力弹衣袖,潇洒无比的说道:“在下不才,已投书公车署,请缨而往漠南,为国效命,教化夷狄!”

“却不像汝等……”李元伸出手指,指着邵未央,又指着在场的其他士人,最终轻蔑的看向整个酒肆的士大夫,他骄傲的昂起来头,大声道:“皆是蝇营狗苟,自悲自怜之辈!”

“吾为大丈夫……”李元背过身去,大步向前:“而尔等不过窃据名位的硕鼠而已!”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汝,莫我肯德……”

高唱着《诗》之硕鼠,李元像个英雄一般,走出酒肆。

在整个酒肆的伙计与掌柜的崇拜与仰慕之中,在门外无数围观群众的惊叹之中,像个英雄一般的走到了太阳下。

无数人欢呼,为他致意。

“公子真丈夫!”

“明公真英雄也!”

而鄙夷与不屑,则投射到了酒肆内原先高谈阔论的士人身上。

让他们羞愧的低下头来,甚至掩面逃避。

没办法,汉家士人,最畏惧的和最害怕的,就是春秋之诛!

而春秋之诛,说白了就是诛心。

现在,酒肆内,数十士人,皆被诛心。

邵未央更是后悔万分,赶忙低下头来,藏到人群里。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一旦传到袁家人耳中,他那好不容易得到的西席之位,就要泡汤。

整个长安的官宦贵族人家,都肯定不会再用他。

因为,不会有人,用一个名声有污点的人

哪怕只是传说有污点,也不会用。

李元却是神清气爽,感觉心旷神怡。

有生以来,他还从未如此的舒爽过。

“果然,天地有正气,持正而行,则无所不能!”享受着群众的拥戴与仰慕,李元知道,自己这波赚了。

一个好名声,胜过黄金千金,良田万顷。

昔年,商山四郜,居于深山,不问世事。

吕后却需要重金延聘,以为太子师。

这就是名声的力量!

想到这里,李元就不由得感激起,那位来指点自己的‘前辈孝廉’。

若无对方指点迷津,自己如何能想到这一遭呢?

提着腰间的剑,李元阔步向前,心里琢磨着:“吾该再去何处找人挑衅呢?”

刷声望这种事情,汉家士人,是不用教都会的。

但他却不知,此时,长安城中,像他这样的士人,还有数十人之多。

基本上都是之前在公车署,被大势胁迫,不得不‘自愿’报名,‘请缨’从侍中张子重往幕南之行的士人。

最初,他们在离开后,懊悔不已。

特别是,当他们看到后来者,听说了实情后,纷纷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少数寒门士子,才愿意加入他们,赌上这一把。

这懊悔情绪就更浓厚了。

奈何,都已经签名,还留下了姓名、籍贯与住址。

若是毁诺,倒不是不行。

汉家士大夫们,当官当的不如意了,挂印而去的人都有。

只是……

若是这样,那就此生都休想入仕了。

更可能会开罪那位张蚩尤……

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们内心别提多郁闷和悔恨了。

就在此时,几位公车署里待诏的老孝廉、老贤良,却是找到了他们。

言辞之间,挑起了他们对其他人的嫉妒。

让他们内心都深处了‘为什么是吾要往漠南,而尔等却在长安逍遥’这样的想法。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个念头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接着,那些老孝廉,就提醒他们‘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大丈夫就不该沉沦往事,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谋求更大的好处’。

话都说到这里了,傻子都能想到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于是,数十名内心不平的士子,踏上了打脸踹门之旅。

而他们和李元一样,一旦开始,就根本停不下来。

狭大义而举高论,逮着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文人,一路打脸。

长安士子圈中,立刻就掀起了风暴。

事情,于是越闹越大。

八卦党们,适时加入,推波助澜。

一时间长安城到处都在议论这个事情,文人士子,一下就面临了尴尬境地。

街坊邻里,看他们的眼神,都是怪怪的。

仿佛,他们没有去公车署报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样。

更恐怖的是,长安的贵族官宦和富豪们,也随之而动。

首先是袁广国召集他家的食客与宾客,宣布:“我闻贤士忧国,上士犹民,其次犹主,今国家有事,公等岂可安坐?”

然后,就是另一位大贾,杨孙氏也布告上下,说:“吾虽妇孺,亦知国家兴亡,在士人之责,公等安能不如妾身?”

其他贵族、官宦人家,也都纷纷跟进。

毕竟,他们不傻,知道得给那位即将离京的张蚩尤面子。

不然的话,若是因此恶了他,让他在离京前,在天子面前给自己塞点黑材料,那就惨了。

再说,这对他们也是好事。

说不定可以趁机甩掉一些负担,节省开支。

还能顺便在天子面前表现一波,刷些存在感。

于是纷纷告诫家中食客、宾客,表明‘养士三年,用在一时,今国家有事,公等岂能安坐?’。

于是,风暴变成了海啸。

道德绑架,第一次出现在了世界上。

无论士人们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们都不得不去公车署走一遭。

不得不表明自己‘并非自私自利之徒’,确实‘心怀天下’。

抱歉,上一章用错了典故,不绝若线这个成语用错了……

另外萌与荫好像也打错了!

是我得锅,一直以为萌就是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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