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答卷

武福辉是张安平带出来的学生——他的学生多的很,最受重用的是第一批跟着他从南京跑上海的,这些人目前也是站的最高的一批。

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的学生能力比不过他们,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在恰当的时间跟上了张安平罢了。

而武福辉,在张安平的视角中,就不弱于林楠笙他们。

只不过他没有林楠笙他们的运气好罢了。

所以,在武福辉受刑到喊着“我招”的时候,张安平反而不怎么担心了。

因此,他唤住了王天风。

但在王天风的视角中,这是张安平失望的表现——学生通共,作为一个护犊子的老师、作为一个保密局的巨头,确实该失望。

刑讯室内。

负责刑讯的特务在听到武福辉招供后大喜,遂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了询问:

“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共产党?”

“民国……嗯、嗯、民国三十、三十、三十二年。”

“为什么加入共产党?”

“我、我是受了蛊惑,不,我是被他们收买的。”

询问在继续,但负责刑讯的特务神色却由最开始的强忍喜意变成了凝重。

刑讯,不止是动刑那么简单,还要确认逼问出的信息是否真实可靠——根据武福辉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负责审讯的特务很容易识别出这是被打急眼后的“招供”。

在武福辉又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突然爆喝:

“你撒谎——”

随着一声砰响,特务下令:“继续用刑!”

武福辉哀嚎着求饶:“饶、饶了我吧,你要什么你说我答还不行吗?实在不行,看在党国的份上给我一个痛快求你了……”

但求饶在刑讯特务这里根本就没任何作用,遇到心理变态的那种,越是求饶,对方反而越下狠手。

刑讯室外。

习惯于古井不波的王天风脸上出现了黑色。

本以为是问出了东西,原来是被打的胡说八道了!

他倒是没有怀疑——人在被刑讯的情况下,哪怕是受过针对性的训练,痛苦之下也会暴露最深层次、平时遮掩起来的软弱。

武福辉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对身份的招供,明显就是被打的受不了以后最直观的反应。

这意味着他王天风搞错了。

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

对方的心理素质极其的坚韧、坚强,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着理智,并刻意的营造出这种捱不过的假象。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意味着短时间内根本打不开突破口。

而卧底的情报是有时效性的,一旦错过最佳的时间段,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意义。

张安平此时脸上的失望尽退,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眼王天风后扭头就走,望着张安平的背影,王天风叹了口气,随后推开刑讯室的门:

“到此为止——带他下去治伤,按照出勤负伤算。”

……

罗展心惊胆战的走到了张安平办公室门前,却迟迟不敢喊报告。

别看他现在圆滑了,但实际上骨子里仍然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否则他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敢向王天风“举报”武福辉。

他跟过徐天,现在跟着王天风,两人都是极冷的性子,其他人对这两位长官都怕的不行,可罗展只是尊敬,根本没有怕过。

即便是被徐天曾经一脚踹到了“新兵营”他都不怎么怕徐天。

可不知道为何,面对张安平,他却怕的要命。

而现在偏偏武福辉因为他的原故,遭了不小的罪——张安平这时候找他,他更怕了。

站在办公室的门口,鼓足了勇气后,罗展终于出声:

“报告。”

“进。”

深呼吸一口气后,罗展推门进入。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张安平打量着罗展,不等罗展开口,便率先出声:

“我记得你第一次参加行动的时候乔装的是人力车车夫,当时在日料店门口,有个鬼子点了你——你把人拉半路就给掐死了,丢进了水渠里后跟个没事人一样的又回到了日料店,对不对?”

罗展露出一抹讪笑:“职部当时年轻气盛,太鲁莽了。”

“鲁莽?”

张安平笑了笑:“你跟武福辉的关系很不错。”

罗展恢复了肃然:“区座,职部未经调查便妄下结论,致使武科长遭受了刑讯,职部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张安平却摆摆手:“这是你们情报处的事,我不干涉。”

说罢,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罗展:“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认为武福辉真的通共吗?”

罗展心里微颤。

因为军统权力争斗的缘故,王天风是张安平的铁杆之一便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现在张安平说不干涉情报处的事——是对王天风不满吗?

他又问武福辉是否通共,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吗?

罗展心里拿捏不准,但他又不能长时间的沉默,最后一咬牙,选择了遵从本心:

“没有证据表明武科长通共。”

张安平反问:“那就是有嫌疑了?”

罗展不语,默认了张安平的话。

张安平手指轻敲桌面:

“理由!”

罗展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昨晚武福辉巧之又巧的经过、进入德源号抓捕的失败自然是重中之重。

“茶馆那边虽然没有收获,但并不能就此打消对武科长的怀疑。”

罗展终究是一条路走到黑了——这大概也是王天风为什么看中他的原因。

张安平不由自主的再度敲击桌面,罗展暗松一口气,根据他们下面的人的总结,这是区座在做决定时候的表现——没有发怒,没有对自己发怒,这明显是一个好消息。

桌面的敲击声骤止:

“转告王天风——调武福辉去重庆看守所任职!”

这里的重庆看守所,指的是原军统重庆看守所,也就是现在的保密局重庆看守所,这个看守所在后世有个大名鼎鼎的名字:

渣滓洞监狱!

罗展有些懵,不明白张安平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

如果武福辉有嫌疑,就应该继续审查——他反对王天风那种不问青红皂白就先拿下刑讯的方式,但认为审查是必须的。

如果证明没有问题,那就是一个冤案,该是他的责任,他罗展不会不管不顾。

但把人调去看守所任职,这又是什么意思?

可他不敢问,只好应是,见张安平没有再问的意思,便识趣的离开。

罗展走后,张安平靠在了椅子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其实他唤罗展来的目的,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没有实锤武福辉——罗展的能力他很清楚,既然怀疑武福辉,必然会做相应的调查,怎么可能会没有证据!

现在他明白了。

是罗展手下潜伏的同志在茶馆调查的时候做了手脚——关键的信息被蒙蔽,才导致罗展没有抓到老杨!

一抹笑意在张安平嘴角浮现。

潜伏这一行,是真正的如履薄冰,而且不经意的一个决定,极有可能会葬送苦心经营的局面。

这一点张安平深有体会。

所以,他在军统中结了一张庞大的网。

潜伏是如履薄冰,没有容错率可言,不经意踏错的一步,就会致命。

但如果有一张庞大而可靠的网呢?

没有容错率可言的事,会因为这张网而出现较大的容错率!

这一次,便是小试牛刀。

效果很好,一位同志就这么被保下来了,甚至还让自己的疏忽和大意得到了弥补。

大考,合格!

当然,这样一张网,必须依托于他特殊的身份。

就如此时此刻,那些潜伏在罗展手下的同志冒着巨大的风险为武福辉补上了致命的问题,这其实是风险很高的行为,一旦罗展以后发现了问题,这些人都得遭殃。

但自己却可以弥补这个问题——比方说把武福辉“踹到”渣滓洞监狱去任职,决定由罗展去传达。

……

“我知道了——”听完罗展转达的决定,王天风还是面无表情,熟知他的罗展却分明感受到了王天风的心情不赖。

“你去接手三科。”

罗展错愕,没想到这么大的馅饼竟然会砸到了他的头上。

在情报处,科长和科长是截然不同的。

情报处有六大科,武福辉负责的第三科,全名军事情报科,负责收集军事部署、策反和监控地方军将领,是正儿八经的大科。

而他之前所在的科,更像是情报组。

这也是罗展一口一个武哥的原因。

从一个小科骤然成为大科的科长,简直是一步登天。

罗展惊喜之后,又飞快的冷静下来,问道:“处座,张长官为什么要调武科长去看守所任职?”

王天风盯着罗展看了足足十多秒后,才说:

“如果武福辉真的是地下党、你是他的上线,经此一遭,你会在短时间内启用他吗?”

罗展恍然,明白了张安平的用意。

王天风问:“你那个科,谁适合接手?”

“赵毅之前就做的不错。”

赵毅便是罗展的副手。

“嗯。”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后,罗展识趣的离开,他离开后,王天风的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他是开心。

因为他还有一个理由没有告诉罗展:

他亲自下令刑讯了武福辉,遭了这么大的罪,武福辉若不是共党,他心里能舒坦吗?

自己虽然是处长,但武福辉终究是张安平的学生,若是他往后一直暗中捣乱,他这个处长终归是不好做的。

而调离会解决一切问题!

这明显是张安平的表态——虽然他王天风不在乎这些,可心里终究是舒坦的。

……

中午的时候,赵毅结束了对茶馆众人的审查,并下令释放了这些人,而借这个机会,赵毅悄然告诉被释放的老杨:

最近,切断和我的联系!

原因很简单:

他怕罗展事后反应过来,重启对茶馆众人的调查,到时候自己铁定暴露。

老杨知道赵毅为什么这么说,他暗暗后悔为什么要亲自去德源号,但现场的情况注定他不能跟赵毅多交流,只能将痛苦憋在心里。

可惜这时候他联系不到岑痷衍,能做的就是检查一遍自己携带的氰化物颗粒。

赵毅这边,从回到保密局的重庆局本部后便一直在默默的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他一直担心罗展重启对茶馆的调查,可意外的是罗展似乎在忙碌着其他的事——张世豪回到了局本部,罗展又见了张世豪,莫不是有任务?

就在他准备暗暗打探的时候,王天风的副官郭骑云找上了他。

“跟我走——处座要见你。”

“郭副官您打个电话就行了。”

郭骑云笑了笑:“因为是……好事!”

好事?

赵毅不明所以,但心里的戒意却猛的提升——莫不是王天风意识到了什么?

他故意好奇的打探,但郭骑云口风很紧,不管他怎么问,郭骑云始终不肯详说。

这让赵毅心中惴惴不安。

他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的王天风。

微弱的阳光从厚厚的窗帘缝隙中透出,没有照亮王天风,反而让赵毅身处些许的光明之中,在适应了黑暗后,赵毅保持着谦卑看向隐于黑暗中、样貌不太清晰的王天风,发现对方的目光,就直愣愣的盯着自己。

“处座。”

毕恭毕敬的问候后,赵毅等待王天风示下,但王天风依然盯着他,明明他隐身于黑暗中,但却让人清楚的感觉到他正用灼灼的目光盯着看——赵毅心中一紧,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显露,只是越发的恭敬。

“76号的吴云甫,是你亲手击毙的?”

王天风终于出声了。

赵毅毕恭毕敬的回答:“全赖区座栽培,若不是区座安排,我也没机会卧底在吴云甫身边,就连最后的击毙,也都是区座悉心安排。”

“罗展调任另有重用,这个情报组,交由你负责。”

王天风说话还是那么干脆。

赵毅呆了呆,才惊喜道:“职部定不负处座重任!”

“你的情报组,接下来查德源号。”

这其实本来就是这个组(科)的任务,只不过负责人由罗展变成了赵毅。

“请处座放心,职部定不负所托。”

此时赵毅心中想的是:德源号很可能就是组织的一个据点,我该怎么打这个掩护呢?

……

张安平站在窗前,俯视着已经少了很多很多人的局本部。

戴春风有这个爱好,毛仁凤有样学样的也有这个爱好——他张安平自然没这个爱好,所以,他站在窗前,自然是别有目的。

当赵毅从主楼离开身影出现在了大院后,张安平这才从窗前离开。

王天风做出的安排,果然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传话的罗展顶了武福辉的缺,而赵毅,则会顺当的补位,顶替罗展——这一切没有张安平的安排,但却全都按照张安平的剧本走了。

也就是对权力无欲无求的王天风这么好算计,其他如沈最之流,这样的算计自然是无效的。

【武福辉调任渣滓洞,针对他的调查暂时会停止,而且有武福辉在渣滓洞监狱,未来也不至于出现仅有15人脱险的大屠杀!】

【罗展接手第三科,针对德源号的调查会落到赵毅的手上,接下来只要安排恰当,就能让德源号的其他同志安全。】

自己的疏忽和大意造成的危局,在不经意间,被自己缔造的“网”化解了,自己又补上了仅有的漏洞——

【那现在就剩老岑和被捕的这名同志了……】

张安平的目光微闪。(本章完)

第812章 像个人一样的张安平

保密局重庆原局本部。

刑讯室。

陈树根再一次晕厥了过去,一盆冷水泼了下去后,他从昏厥中醒来,但意识依然朦胧,目光依然涣散。

但在他“醒”来后,却一直重复呢喃着之前的那句话:

“我不是地下党,我不是地下党,我就是一个桶油贩子,我就是一个桶油贩子。”

负责用刑的特务无奈的望向了特意前来的长官:

“科长?”

特务是真的无奈,从中午开始用刑到现在了,不间断的足足七个小时,所有能快速摧残意志、摧残身体的招数基本都用上了——对方却始终是这个回答。

他要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桶油贩子,根本用不上这么多的手段,恐怕早就连两岁时候尿床的事都说出来了。

但对方却始终咬死着这个回答,即便意识已经模糊,却依然咬死着这个回答。

他什么身份还要问吗?

科长也是无奈,他需要这个人开口,需要从这个人的口中确认一件事:

德源号究竟是那几个伙计跟地下党有染,还是整个德源号就是地下党的据点。

但这个关键人物,受到了这么多摧毁意志的刑讯,却死不开口。

科长略犹豫道:“要不,试试张长官的那一套?”

刑讯的特务苦笑着说:“怕是未必能奏效。”

他知道科长口中的“张长官的那一套”是什么——刑讯室的人都知道张长官其实不善于刑讯,但善于紧急刑讯。

而所谓的紧急刑讯就是不在乎目标的生死,在最短的时间内用尽手段掏出有用的信息。

现在这个刑讯对象都成这样了,却咬死自己是桶油贩子,张长官的那一套,用上了也不会有效果。

毕竟,目标的意识都成这样了!

科长咬牙道:“试试吧。”

刑讯特务正要应声,一个声音从他们的后面传来:

“不必了。”

是观察室里传来的。

十来秒后,刑讯室的门被推开,张安平神色平静的走了进来。

张安平早就来了,一直在观察室中观察——但他缺少一个进来的契机,他是保密局的副局长,不是一个处长,不能表现的太过关心,只能冷眼看着,直到出现了这个可以干预的契机,他终于能进来了。

天知道这一个多小时,张安平有多难熬。

他想扑进去告诉这位自己还不知道名字的同志:

招了吧,你知道的消息不会对德源号有威胁,你的同志也都撤离了,你不用硬挺着受罪啊!

“张长官!”

刑讯室里的一众特务纷纷并腿立正问好,惟有被刑讯至今的陈树根,依然在呢喃:

“我不是地下党,我不是地下党,我就是一个桶油贩子,我就是一个桶油贩子。”

张安平点点头,示意众人放松,随后摇头说:“收拾成这样了,他的口供没作用了,再收拾下去,没用的。”

特务们不解,倒是科长率先反应过来:“也对,毕竟德源号跟仁字堂有关,这种证据做不得数。”

军统时期,不是没抓过跟袍哥会有关的奸细,级别低些还好说,级别稍微高些,马上就会招来强力人物的干涉,有确凿的证据了,军统当然不用鸟对方,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凭口供,军统还就只能乖乖放人。

军统的牛逼,其实只是针对普通人。

背景硬气的人,对军统并没有太多的恐惧。

更不用说现在的军统削弱版的保密局了。

“倒是条汉子,”张安平玩味的看着依然在呢喃的陈树根:“告诉罗展,好好的查一查这个人,到现在还能这么的嘴硬,很可能是地下党那边很重要的人物,我倒是想好好了解下。”

“是。”

“找个大夫,别让轻易咽气了。”

“是。”

张安平叮嘱以后才离开了刑讯室,等张安平离开了超过半分钟,刑讯室里的一众特务才敢松一口气,科长更是转身悄然的抹去了额头的汗珠——他的刑讯室没有撬开地下党的嘴巴,刚才看到张安平的时候,好悬吓尿了!

……

林楠笙在等着张安平——他之前和张安平一直在连通刑讯室的观察室中看自己的同志遭受折磨,但张安平进刑讯室的时候,却没有让他跟着进去。

此时张安平出来,此处又是空旷之地,林楠笙便轻声说:

“老师,我其实扛得住。”

张安平摇摇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林楠笙重回重庆的时候,可不知道张安平的身份,他既然敢来,自然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包括最坏最坏的准备。

只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爱护,出于对同志的爱护,张安平选择了自己去直面——这更是直面自己犯下的错误。

林楠笙还想说什么,张安平却摆手阻止,随后反问:“有回复了吗?”

“收到了回复的讯号。”

“那就好——去办公室吧,等着老爷子上门。”

张安平此时有些难以言说的负罪感,毕竟,对那位老爷子,他其实是非常尊重的,现在竟然要利用这位老爷子……

他知道老爷子是个急脾气,但没想到会这么的急,自己才到办公室,门卫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郑翊进来请示:

“区座,黄老爷子来了,门卫那边暂时拦下了——要不要放行?”

郑翊口中的黄老爷子,自然就是黄剑侠这个固执的小老头了,旁人不太清楚张安平跟黄老爷子的关系,但郑翊却非常清楚。

“老爷子来干嘛?”张安平嘀咕道:“不会是因为德源号而来的吧?”

“算了,我去接老爷子。”

说罢,张安平便起身快步走出,郑翊跟着出来后,望着张安平的背影,心说:

早知道仁字堂手眼通天,可没想到竟然连这层关系都知晓!

其实请动黄剑侠就是张安平的主意。

德源号对地委的作用不仅是一个据点,而且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财源——若不是因为涉及巨额的美元,地委方面根本不会启用德源号。

张安平本不清楚,但保密局查封了德源号后进行了封账,账面上的存货金额很惊人,意识到这点后,张安平便让林楠笙以二号情报组的名义向地委传出了消息,让他们请动黄剑侠出马。

他担心地委方面乱了马脚,动用在袍哥会的人脉来逼迫保密局。

以他的人设,要是地下党真敢这么干,他反而才不会下令放过德源号。

反倒是黄老爷子出马,他张安平不得不给面子,这才合情合理。

大门处,张安平笑着走来:

“老爷子,稀客,稀客啊!”

黄老爷子其实挺讲究的、

他本人不喜特务,但因为自己是被特务从上海“捞”出来的,所以经常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一帮——为此,戴春风曾拜访了老爷子好几次。

但都没有得到过好脸色。

用老爷子的话说,整个军统,他就看得上两个人——一个张世豪,注意,是张世豪,那个在上海“耀武扬威”的张世豪,剩下的一个是由两份半个组成。

带领军统抗日的戴春风以及徐百川。

嗯,徐百川也是半个人。

而找到他门上的戴春风,是军统的戴春风,可不是带着军统抗日的戴春风。

按理说他算是不待见戴春风的,但戴春风的葬礼老爷子却特意跑去南京参加了,并送上了一份挽联:

生为国家,死为国家,平生具侠义风,功罪盖棺犹未定;

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乱世行春秋事,是非留待后人评。

张安平当时对这幅挽联表达了不满,但内心里却觉得非常的合适。

被门卫阻拦的黄老爷子并未生气,而是在跟门卫闲扯——门卫吐槽说保密局大不如前,老爷子则在笑哈哈的说这是好事。

刚说完就听到张安平的声音,听着“小家伙”用稀客打趣自己,老爷子则笑着说:

“张小子,你这地方可是阎罗殿,老头子年纪大了,怕死,不敢上门。”

张安平笑着答:“我这地方要是阎罗殿,那您可就是地藏王菩萨了。”

老爷子笑呵呵道:“是不是地藏王菩萨,那得看你这个阎罗王了!”

张安平顿时苦起脸:

“老爷子,要不,您就当没见过我?”

他也不跟张安平客气:“别废话了,来,扶我一把,老了,颠了一会都难受。”

张安平自然是屁颠屁颠的过来,搀扶着黄剑侠向内走去,有好事者见状也想过来帮忙,却招来了两双严厉的眼神。

黄老爷子的眼神可以无视,但张长官的眼神,谁敢无视?

好事者遂溜之大吉。

老爷子见状笑着说:“你倒是颇具春风之风嘛。”

张安平神色一黯:

“若是表舅在,岂能到这一步啊!”

黄剑侠没吭气,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张安平的肩膀。

搀扶着老爷子到了办公室后,张安平接过郑翊递来的茶水亲自奉给老爷子后,说道:

“老爷子,您不会是真的来当地藏王的吧?”

黄剑侠闻言戏谑着问:“我要是真当,你想怎样?老头子我通共?”

张安平翻白眼:“您当初指着刘经扶的鼻子骂的样子,小子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呐。”

抗战时期,重庆防空司令部在刘经扶的手上,弄得乌烟瘴气。

虽然说防空部队没强制性的要求打下几架飞机,主要是以逼迫敌人进行无效轰炸为主,但彼时的重庆防司,却常常借日机的轰炸而上下其手、大发横财。

苦难的重庆人民,不仅要面临日机的轰炸,还要面临保卫者的勒索和搜刮。

张安平看不过眼,借机展开了整顿,最后招惹了刘司令,还是老爷子出马反将了刘司令一把,最后刘司令息事宁人,任凭张安平清理污秽。

老爷子笑了笑:“说到底还是张小子你做的事长脸——你啊,才是真的平生具侠义风!”

张安平反问:“高帽子?”

老爷子本是有感而发,没想到张安平反说这是高帽子,顿时不乐意了,没好气的说:“爱戴不戴——老头子跟你小子就不见外就直说了,德源号绝对不通共,能不能让你的人解除对德源号的查封?”

其实两人之前的对话中就在隐晦的提这件事。

张安平说老爷子是地藏王,而地藏王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发宏愿:地狱不空誓不为佛。

张安平假惺惺的不悦道:“老爷子,德源号里跑掉了好几个地下党,还有一个给德源号供货的油贩子便是地下党——您说他不通共就不通共啊!”

黄剑侠瞪眼:

“张小子,你就说行不行!”

“您总得给我点理由吧,”张安平苦着脸:“下面的兄弟好不容易查到了线索,我这个当……”

老爷子打断张安平的话:“德源号有老头子的干股!”

张安平愕然,他没想到老爷子会编出这个理由。

老爷子被张安平错愕的表情也整的心里不是滋味。

他清廉了一辈子,从没有想着躺功劳簿上发财,现在被一个自己喜爱的小辈如此错愕,心里却是难受。

可想到拜托自己的人,他只好把内心的羞耻收起来,用一副色厉内荏的表情说道:

“眼下战事又起,老头子临了想给自己赚个棺材钱不过分吧?”

说到这,黄老爷子的火气就蹭蹭直冒。

抗战结束,国共之所以和谈,是因为民心所向——绝对不是国民政府良心发现。

中国人真的太苦太苦了,自鸦片战争开始,百年来,战争就一直笼罩着这一块大地。

先生带领他们驱除鞑虏后,这片大地并未迎来新生,战争依然不断。

最后更是被倭寇所趁,竟然试图吞噬泱泱中华!

艰难而又残酷的抗战终于结束,黄老爷子和许许多多的人,代表着民心去奔波,就为了战争远离这块大地。

原以为他们的努力生效了,没想到最后国民政府竟然撕碎了所有签署的宣言,悍然发动了内战!

这一战,又得是多少年不得安宁啊。

老爷子被点燃的火气,汇成了一句愤怒而大声的反诘:

“不过分吧?!”

张安平缩了缩脑袋:“不过分,不过分,您是同盟会的第一波元老,不过是做个生意,又没有寄生在国民政府的身上吸血,过什么份?”

“我马上让他们放人解封,马上!”

说着张安平就奔向电话。

“是我,张安平!立刻解封德源号,抓的人一并放了,马上执行!”

电话那头的是赵毅,他现在是负责调查德源号的负责人嘛。

骤然听到张安平的命令,他整个人都懵了,我正在想办法给德源号做掩护呢,怎么就突然要放人了?

他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

“张安平?你是谁啊!”

电话里传来咬牙切齿的回答:“张!世!豪!”

赵毅赶紧立正:“区座!”

“少废话,放人,解封!”

“是!”

赵毅虽然答得痛快,但人还是懵逼的,他实在想不明白大特务张世豪为什么会突然下令解封并放人。

张安平的办公室外。

王天风面无表情的置身于阴影之中,似乎是在发愣中,但偶尔动起来的耳朵说明他没有闲着——很明显,他在“听墙角”。

这自然是不符合规矩的,为此郑翊刚刚阻止过他,但面对王天风古井不波的表情和直愣愣的对视,郑翊最后败退,只能听之任之。

毕竟,王天风是情报处处长,是张安平最大、最强力的支持者。

吱嘎

张安平办公室的门开了,张安平扶着黄剑侠出来的瞬间,王天风就从听墙角的状态改为前行。

张安平看到王天风后,微微点头说:“老王?你先等等,我送走老爷子了再跟我说。”

他自然是早就发现了王天风,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听到他张安平的墙角,如果有,那也是自己有意为之。

送走了老爷子,张安平返回办公室的刹那,嘴角带上了一抹讪色,面对王天风,张安平难得用稍显无措的语气说:

“那个、德源号我打算解封。”

语气中有些难为情——毕竟,张长官一向是大公无私嘛、

王天风直截了当道:“我听到了。”

张安平脸上出现尴尬之色,嘴角蠕动后,说出了一句让王天风嘴角略微上翘的话:

“这阵子天色还不错哈。”

王天风望着暗下来的天色,为张安平找补了一个理由:

“以地下党的做风,如果是整个德源号都有问题,他们是不会囤这么多的货,撤离的时候,也不会故意撇下这么多的人。”

张安平非常赞同的点头,但犹豫了一下后,又说:“也不能大意——现在是赵毅负责,让他想办法策反一个或者安插一个人进去,干脆两头并进,总之,不能因此真的放过共党。”

这一刻的张安平,颇有些明明半掩门却偏偏又立牌坊的味道。

王天风点头,表示明白。

顿了顿后,他道:“伍立伟带来的消息没用了,但岑痷衍在他们手上,我想要一笔经费,把人换回来——”

沉默一下后,他道:“经费,我会原封不动的带回来。”

伍立伟代表绑匪跟保密局交易的资本是他们掌握了地下党的讯息。

但罗展的抓捕失败,只抓到了一个人,且对方还死不开口,这些情报等同于作废。

可岑痷衍又在伍立伟的手里,而岑痷衍,王天风又非常非常的重视。

所以,他打算直接“买”。

但王天风明显没有诚意,否则,不会说经费他会带回来。

张安平沉默一阵后,道:“伍立伟,我亲自见他吧。”

这下轮到王天风错愕了。

“我亲自见吧!”张安平重复后道:“他,应该更相信我。”

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王天风点头:

“好。”

王天风说罢便起身离开,从张安平办公室出来后,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更高了。

过去的张安平,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人。

因为人会有私心。

而张安平,没有。

完全没有!

他王天风看上去冷冰冰的,但都有自己的爱好,都有自己的私欲,可张安平呢?

钱?

张安平的商网他亲自接手的,没有查到张安平昧下过一分钱!

权?

若不是一帮兄弟拖着他,军统,张安平都弃如敝履!

女人?

郑翊如此美丽,张安平从未动过心!

简直不像一个人,不像一个国民政府的官员。

但现在的张安平,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管是徇私枉法还是决意利用名声来背信弃义,都更像是一个人了。

嘴角的扬起很快就消失了,王天风闭目凭借记忆不停息的继续走着,然后骤然的睁开了眼。

这一刻,他的眼睛亮的要发光。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如果,是地下党舍不得德源号的资产呢?

跟仁字堂有关的德源号,为什么没有通过袍哥会的人脉来完成“营救”德源号,而非要通过黄剑侠呢?

只有一个解释:

有一个非常了解张安平的人,在为地下党提供情报!

意识到这点后,王天风不由驻步,想回去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张安平,但想起张安平刚才尴尬的样子,王天风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慢慢查就是了。

不要打草惊蛇!

……

办公室内。

张安平在假寐,但大脑之中却在不断的进行风暴。

德源号的手尾解决了,以后哪怕是保密局咬着不放,只要老老实实的经营,保密局是不可能一直盯着的——更何况盯着德源号的还是赵毅。

只要德源号继续充当财源,就不会再有问题。

现在,就剩老岑了。

伍立伟的样貌在张安平脑海中浮现。

【或许,可以这样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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