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去向何方

整整一夜,黄泉比良坂都沉浸在这意志角逐所产生的碰撞中。

天旋地转,日月无光。

在遥远到难以想象的雪原之上,早已经,天崩地裂。

野武士和破戒僧。

他们畅快的大笑,沉浸在血和厮杀中,满怀虔诚的祈祷,感激彼此的相逢和这如此酣畅的一战。

在剑圣枯瘦的面孔之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拳印。

而罗老的躯壳之上,剑痕交错,宛如网罗。

一次,再一次,再来一次……

无数次。

他们闭上眼睛,畅想着彼此相遇时的美好。

微笑。

直到破晓的阳光照落。

魁梧的老人回眸,看向身旁的对手:“满足了吗,上泉。”

老人发出了尖锐的笑声,任由他擦拭着嘴角的口水,眼瞳里闪耀着可怕的火光,那么耀眼。

“再来一次好吗?”他说,“还想再来一次。”

“算了吧,我怕我会忍不住真的打死你……”

“哈,说的你好像做得到一样。”

剑圣大笑:“我还没输呢!”

我还没有死。

“你只是在耍赖皮而已,不和你玩了。”罗老嫌弃的说:“你玩不起。”

“可我们可以一直玩下去。”

“但没有意义。”罗老说,“获得再多的成长和喜悦,都只会徒增死亡的痛苦和悲伤,你应该学会点到为止。”

“那么,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两个老人微笑着,凝视着天边远方升起的曙光。

这是最后的嬉戏。

当晨露沾湿槐诗裤脚的时候,他看到了从缺口中走出的罗老,好像夜游归来一样,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哼着模糊的歌。

看到靠在墙角的槐诗。

“要走了吗?”槐诗问。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看过来。

槐诗也看着他。

神情平静。

“是啊,时不我待。”罗老说:“在死亡到来之前,我们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们还不能休息。不论是我还是你。”

“去哪里?”槐诗问。

老人说:“去完成当年未了之事。”

他深深的看了槐诗一眼,“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如果你想要回报我的话,就只有一件事情交给你。”

“……”

槐诗没有回答。

罗老也没有再说话,等待着他,直到他摇头:“我不想要这些东西。”

老头儿笑了,“那你要钱么?我这里还有钱。”

“……这不是能够交换的东西。”槐诗说:“你给我鼓手、禹步,超限状态,现在在教我这些,极意,帮我在瀛洲站稳脚跟,帮助我让大司命的神性增长。我很感谢你,但我做不到。”

“我甚至还什么都没有说。”

槐诗被逗笑了,难忍心中升起的荒谬和愤怒,“可你还能有什么东西求我呢?”

罗娴。

他在人世间所剩下的唯一牵挂。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能够令他如此不惜力气?

在初生的阳光之下,那个影中的老人凝视着眼前的学生,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有一天,一切如果无可挽回的话……槐诗,请你,杀死她。”

槐诗漠然,“非要我不可以么?”

“因为只有你才能杀死她,不是么?”老人说,“只有你亲手造就了如今的她,一个更胜以往毫无拘束的深渊之子。”

他说,“你有责任去杀死她。”

“一切并不是无可挽回。”槐诗说:“就算是到最后……”

“已经没有什么最后可言了。”

老人说:“你已经见过最后了,从新秀赛结束之后,所存留下来的就再已经不是你我所能理解的状态……”

所谓的凝固,所谓的升华。

原本就形同一体。

都是脱离白银之海的悖逆。

倘若将白银之海的存在视为人类的整体,那么升华者和凝固者都是不容宽恕的异端才对。

不论对现境是否有益,这两者本身就是对三大封锁的违背,都是对白银之海存在威胁的隐患。

哪怕是因为能够提升修正值,所以对现境有益,能够被容许存在,但天文会一直死死的卡着每年一百多个的升华名额,不肯放手量产升华者,也都是为了维护白银之海的稳定。

主动的通过技术和手段从白银之海中抽取出一个灵魂,就算再怎么谨慎,也会对白银之海造成损伤。

哪怕像是槐诗这种通过各种意外从主体中挣脱出的’野生升华者’,就算后患小一些,但也并不值得鼓励和提倡。

同时,在这个过程之中,意识升华为灵魂,不可避免的会带来影响和变化,或许这种变化多数是正面的,但变化就是变化,不可能因为它是好的就抛在旁边不管。

凝固同样也是变化。

就像是从海中升华的水蒸气冻结为冰霜一样,这样的变化远比升华要更加的剧烈和彻底,甚至会完全改变一个人的意识和思想,在’温度’的影响之下,无限制的向着深渊靠拢。

简直是翻天覆地一样的剧变。

新的自己,将会杀死旧的自己。

怪物杀死了人类。

不,倒不如说,是以旧的意识为温床和养分,由深渊所缔造的凝固灵魂将一切吞吃之后,以全新的面貌诞生。

到时候的凝固者,已经不再是原本的升华者本身,只不过是盛放着地狱精髓的容器而已。

只是存在与现境,就会施加歪曲,只是呼吸,就会对这个世界形成破坏。

宛如不可逆的癌变。

无关道德或者利益,这是人类在诞生意识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敌对关系,无法用其他什么美好的理由去回避和缓解。

一旦罗娴变成了那样的程度,那么槐诗就绝不能同她相容。

“她原本,是迈向凝固的……”

老人说:“可她被你所改变了。”

槐诗恼怒:“可我只不过是玩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把戏而已,一点点微薄的慈爱,什么都改变不了。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是她自己选择留下来!”

“我相信。”

老人颔首,如此郑重又认真:“所以我才那么感谢你,槐诗,是你给了她留下来的理由。”

“可是,这一切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他问,“你觉得她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是升华?还是凝固?还是徘徊在熔点?”

答案是,同时兼有。

与生俱来的深渊本质和生而为人的灵魂包容在同一具躯壳之中,纵然有天国谱系的圣痕调和,依旧无法保证万全。

从出生的那一天,她就已经有一部分进入了凝固的状态。

就好像踩在悬崖的边缘,一部分在地狱,一部分在人间。

现在,她已经离开了悬崖边缘,可是却并没有返回大地,而是来到了深渊之上,踩着一道细细的线,孤独的向前……谁都不知道这一道细线究竟什么时候会崩断,也不知道线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等待。

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自我放逐,寻求解答。

但不会有解答。

放逐也不会有结果。

总有一天,她会走遍整个世界,到时候她将发现,自己找不到答案。

“到时候,一切就会迎来结果。”老人说,“倘若结果是最恶的那个……”

槐诗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

“我当然知道啊。”

老人一脸理所当然的颔首:“所以我才跟你说啊。”

“否则我干嘛不去找玄鸟?找符残光?找白帝子?哪怕是兵主我也可以找得到关系……为什么我会来找你,槐诗?”

槐诗愣在原地,看到了罗老嘲弄的笑容。

“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啊,槐诗,只要跟你说了,你就一定会有莫名的责任感,就一定不会不管,而且一定会一管再管……我不相信约定和许诺,但我唯独对你这样的愚昧本性抱有期待。”

他抬起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我相信你。”

这个世界或许明天就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但你永远可以相信工具人槐诗。

“……这他妈的是什么道理?”

槐诗忍不住感到一阵荒谬。

“往好处想,说不定明天就会有解决的办法了呢,对不对?”

老人双手插进紧身短裤的口袋里,就像是任何一个出门溜达晨练的老头儿一样晃晃悠悠的离去。

“等等,你要去哪儿?”槐诗回头问。

老人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告诉他。

“去地狱里。”

天竺卡瓦纳西

远方吹来了焦热的风,让旅行的少女抬头,仰望着山脊之下的惨烈景色,忍不住叹息:“简直就好像地狱一样啊。”

在他身旁,一个佝偻的天竺人撑着拐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再往前的话,就不属于我们的向导范围内了,罗女士。”

“啊,没关系,你们远古旅游能够送我到这里就已经很不错了。”罗娴活动了一下身体,倾听着脖颈里传来嘎嘣嘎嘣的声音:“接下来我自己走就好了。”

“还请您……注意安全。”

向导吞了口吐沫,看向下方的人间地狱。

——能够来这里的人,多半不会在乎什么安全了吧?

曾经天竺谱系中破坏一系最为繁盛的圣地,卡瓦纳西寺……如今已经进入沉没在隔离之光后的黑暗里。

隔着隐隐的光幕,能够窥见黑暗中所蠕动的狰狞物体,还有黯淡光芒上所燃烧的血火。

五十年前,一夜之间,三分之一个天竺谱系被推到了灭亡的边缘,如今过了这么多年都难以恢复元气。

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令卡瓦纳西寺堕入地狱的毁灭要素·吹笛人,早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说实话,我很好奇。”

向导鼓起勇气说:“卡瓦纳西内部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地狱了……

虽然这么说很冒犯湿婆神,但里面已经是邪恶盘踞的所在。哪一天天文会不顾维持谱系反对,将这里沉入地狱里也不稀奇。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想要进入其中,可那都是一些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或者干脆就是走投无路想要翻身的探索者,归来的人寥寥无几……可是像您这样的人,为何要选择来这里?”

“诶?我看起来和那些人不想么?”罗娴笑了起来。

“要说的话,我反而更害怕您一些。”向导苦涩回答,哪怕面前的少女从未曾有过任何粗暴的举动,有过任何血腥的行为,可本能的,便能察觉到那一份令人颤栗的狰狞和阴暗。

她从来不曾有过任何的掩饰。

“老实说,只是顺路而已。”

罗娴想了一下之后,认真的说:“不过想着,既然路过了,那么就去当年父亲求学的地方看一下,也算是另类的精神洗礼嘛。”

她停顿了一下,凝视着眼前的地狱,轻声呢喃:“况且,我也很好奇……”

——母亲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模样?

(本章完)

第823章 请教

感觉就好像来到了地狱里。

手术台,柳东黎倾听着那些器械互相碰撞的声音,不由自主的产生联想——自己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正躺在一个神秘组织的试验台之上。

很快就会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生化器官和病毒塞进自己的体内,让自己变成一个乱七八糟的怪物,然后脑子里插上芯片,变成了什么奇幻故事里主角闯入敌人基地后随手砍死的杂兵。

在肉体被撕裂切割的痛苦中,他依旧像是走神了一样,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剧情。

自己逗笑了自己。

直到主刀医生抬起头,看向他,口罩之后的眼瞳严肃:“姓名?”

“呃……槐诗?”

他下意识的犹豫了一下,这么回答。

然后,他就看到主刀医生的神情严肃起来:“自我意识出现紊乱,手术暂停,快安排脑部CT!维持源质……”

“别别别,开玩笑的!”

他几乎拖着肚子上的豁口甩着肠子从手术台上跳起来:“我是柳东黎,柳东黎行吧?”

“柳先生,你最好在这么严肃的时候不要有幽默感。”

主刀医生拿起氧气面罩,塞在了他的脸上,回头向麻醉师吩咐:“增加五十克福赛斯忘忧剂,用B4浓缩型号。”

“是。”

很快,带着淡淡紫色的气体就涌入了他的口鼻,像是冰水一样,将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维火花浇灭,压制情绪,只留下机械一般冷漠的思绪。

“一切正常,手术继续——”

就这样,抬起电锯,剖开了柳东黎肺腑中覆盖在心脏之上的一层层钢铁。

火花飞迸!

刺耳的声音响起。

囚禁着恶魔的盒子在被渐渐打开……

槐诗留在柳东黎身体之中的封锁被一层层抛除。

手术室之外,落地玻璃后面,佩伦静静的站着,面无表情,只是死死的握着身后的拳头,铁的指尖摩擦,发出火花。

不安。

“别紧张。”他身旁的影子里发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声音:“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三次四次就是走流程了……稳的,稳的!”

寂静里,佩伦漠然的回过头,看向身旁。

那个喝着奶茶的女人,还有她脚下的影子,与黑暗中展翅的庞大飞鸟。

“彤姬。”

“嗯?有事儿吗?”

“如果你真的有那么一点想安慰我的想法,我只有一个要求。”

“嗯,你说,换个你喜欢的台词也没关系。”

“别说话就行。”

佩伦说:“算我求你。”

“啊哈哈,慈父生气的时候真是让人害怕。”

彤姬凝视着他眼瞳隐隐的震怒雷光,笑了笑,却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有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最后的枷锁被打破。

铁壳之后并没有心脏,而是一片黑暗和虚无,宛如通向地狱的裂口那样,涌动潮汐。

那一瞬间,柳东黎的眼瞳陷入了呆滞和平静。

而在黑暗里,有一双猩红的眼瞳缓缓抬起——双眸宛如华丽的钟表轮盘那样,无数指针飞速的旋转。

凄啸声迸发,当电锯抬起的瞬间,一道锋锐的黑暗就凝聚成指针的模样从心脏的裂口中呼啸飞出。

而主刀医生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变化,冷漠的放下电锯,再度拿起了手中的仪器。

因为有雷光凭空迸发。

伴随着佩伦手指的抬起,统治者胚胎的力量被瞬间碾碎,可紧接着,有更多的锋锐指针从其中飞出。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每一根指针的出现都给人一种不切实际的恍惚感,宛如时光在飞速流逝,可紧接着,又被无穷尽的雷霆从虚空中击碎。

有漏网之鱼贯穿了主导者的身体,可主导者面无表情的拿着工具,刺向了黑暗,双手没有任何的颤抖。

刺耳的声音迸发,无数缝隙里,蚊虫停止了动作,在瞬间死去。

可在这荒凉的边境中,除了佩伦、主刀团队和柳东黎之外,已经再没有任何活物。

彤姬淡定的喝着奶茶,任由那些从虚空中凭空长出的指针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紧接着指针又如同幻影一样消散。

好像从不曾存在。

而从那一瞬间开始,凝固开始了。

心脏的裂口在迅速的扩散,蔓延,可紧接着被主刀医生手中的仪器所封锁,两半拳头大小的半圆形复杂仪器在他心口的空洞中合拢。

结合了存续院的技术之后所诞生的新定律在瞬间将统治者的胚胎封锁在其中。

在黑暗里,无数指针疯狂的旋转,一个庞大而庄严的身影骤然从时间的另一头跳跃而至——还未曾诞生的统治者向未来的自己发出悲鸣,呼叫援助。

于是,全盛期的统治者从天而降。

然后,看到了那个拦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的光头,还有,他的铁拳。

赫锑王抬起眼瞳,眼角迸射一缕炽热的雷光。

黄金之手已经握住了祂的脖颈,缓缓收缩,将祂从地上拔起——仅次于天敌的恐怖力量降临于此,死死的压制着怪物的发挥。

这里是边境,是三大封锁的边缘,并不在祂所横行的地狱里。

“只有这样么,东黎?”

佩伦漠然的凝视着这个已经并不是自己儿子的东西:“看来你就算是开始做坏事,也就是这种程度而已。”

实在是,不像样子!

那一瞬间,时光的共鸣在铁拳之下被击溃。

祂的躯壳分崩离析,自其中,无数簧片、指针、繁复的齿轮、复杂的钟摆乃至翡翠和玉石镶嵌的指针从裂隙中坠落,又迅速消失不见。

凝固者抬起残缺的头颅,放声悲鸣,呼唤另一个自己的存在,想要故技重施,可是已经晚了。

——庞大的炼金矩阵在这一瞬间启动,囊括了天顶和地板,覆盖了四壁,笼罩了一切,紧接着,没入了柳东黎的躯壳中。

从那一瞬间起开始,久远的过去已经被覆盖。

未来已然已经无存……

庞大的躯壳在瞬间僵硬,冻结,化为了黑暗,消散,只有秒针滴答的声音无声回荡在耳边,盘旋在柳东黎的周围。

汇聚在他的胸前的裂口中。

手术依旧在继续。

而自那其中,无数齿轮和簧片浮现,再然后形成了繁复的擒纵机构,无数机械不断的变动演绎出无数经典的钟表结构,到最后,当低沉的心跳声随着摆轮游丝一同开始运转,心脏的表面,有一道圆盘凝聚而成。

三道锋锐的指针展开,随着心脏的跳动,向着未来迈进。

卡擦,一声轻响。

柳东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眼前不再遥远的未来。

忽然抬起手,抓向了眼前的主刀医生,当手指合拢的瞬间,一枚锋锐的玻璃短片就出现在了他的手指之间,被握紧。

几乎紧贴着主刀医生的眼瞳,令那平静的眼瞳在瞬间收缩。

“你还好吧?”

他看向了愕然的医生,莫名其妙的致以关怀。

主刀医生皱眉,正准备说话,便听见破碎的巨响——是在斗争中龟裂了开来的落地玻璃终于不堪重负,分崩离析。

无数碎片飞射中,两人所在的地方却没有收到任何的波及。

唯一致命的隐患,早已经在过去被摘除……

死寂。

医生愣在原地。

而柳东黎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他吞了口吐沫:“我还好。”

手术,成功了。

“我这算是什么?替身么?死蛋的帕瓦?”

佩戴上无数观察设备之后,柳东黎站在靶场的前面,尝试着活动着身体,却发现和之前几乎完全没有区别。

并没有过什么增强,继续保持着弱到让人流泪的程度。

走两步就气喘吁吁。

充其量只不过是告别了轮椅而已。

可在他的身后,却有一个漆黑的投影随着他的举动而进行着动作,追随着他的变化,形成了一个遍布棱角的狰狞人形造物。

就像是地狱的结晶所打造成的恶魔,和那个根本不曾诞生、胎死腹中的统治者的样子如出一辙,可是却失去了那种恐怖的侵蚀性,变成了在源质和物质之间随意转换的另一具躯体。

在两者之间,有一根细碎的绳索衔接着,没入了柳东黎的心口中。

当收到测试开始的通知时,他低头,拿起了桌子上的手枪,对准前方的射击靶。

在稍加思索之后,连连扣动扳机。

可是却没有任何枪声响起。

当他的心口,裸露的机械表盘上指针忽然向前行动了一秒之后,靶子就爆裂成了一团碎片。

捕捉不到任何的弹道,也寻找不到任何开枪的痕迹。就连枪口和双手上的检测都找不到任何的火药残痕。

时间的次序被打乱了。

扣动扳机,子弹飞出,击中目标的过程中——子弹飞出的这一环被摘出来了,所存留下来的就是扣动扳机目标就被击中的恐怖结果。

可当他放下手枪之后,才有接连不断的枪声和火花从原本枪口所在的地方迸发。

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堆弹壳。

它们弹跳着,泛着灼红的铜光。

实验继续。

而后续测试中,瞄准他进行连续射击的六架机枪一直到枪管发热溶解,都未曾损伤到他一丝一毫,只有他身后的墙壁已经千疮百孔。

他随意的漫步在枪林弹雨中,胸前表盘的指针毫无规律的前后跳动着,不断拨弄着物体的时间轴,将命中自己的过程抛到自己离开了原地之后。

以一己之力,竟然抵达了足以同‘克罗诺斯’相较的程度!

“简直……就像是神迹!”

观测室中,狂喜的试验人员兴奋的瞪大眼睛,回头看向了身后的佩伦:“竟然能够以人类的灵魂支配统治者的威权!我们达成了史无前例的成果!”

“并不是史无前例。”

佩伦淡淡的说:“类似的实验,早已经在七八十年前,就已经在存续院的实验室里完成……这只不过是封存技术而已。”

剥离了无数鲜血淋漓的牺牲所得到的关键数据和技术之后,它的原理很简单——所利用的,是不完整的凝固。

将一个人的灵魂人为的分成两部分,并且将一部分强行凝固,就能够得到一个后天完成并且受人掌控的凝固者。

只不过,从未曾有人能够抵达柳东黎这样恐怖的深度,存续院也没有奢侈到利用共鸣体质的人去当实验体。

利用了槐诗所无法根除的污染,重启了向着深渊蜕变的过程。

而范围,则局限于柳东黎的心脏之外。

通过存续院所尘封的技术,在重重封锁之下,将凝固化具现在可控的范围内——届时,那一部分陷入凝固的灵魂无法向外将整个灵魂覆盖,便只能转而向内,自这狭窄的区间内完成自身。

哪怕只是最薄弱和最基础的结构。

像是虚弱的早产儿一样,先天不足,难以有所成长。

紧接着,由佩伦这位全境仅次于七位天敌的升华者将统治者的意识彻底击溃,抹平,再以其他的技术予以控制。

最终,由这无法剪短的脐带为枢纽,令柳东黎的灵魂对自己凝固的半身进行操控,达成另类的掌控。

“这波啊,是我当妈妈了!”

远方传来柳东黎兴奋的呼喊。

佩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想要握紧家暴的铁拳。

可憋了半天,终究还是转身推门而出。

看到了在走廊里哼着歌儿玩手机的女人。

“完事儿了?”

彤姬抬头问:“话说在前面,我这里可是不包售后的哦,以后出现什么问题,概不负责。”

“绿日能够解决。”佩伦说:“不管如何,多谢你所提供的技术。”

“不要在意。”彤姬愉快的笑了起来,意味深长的感慨:“只是为自己家的傻孩子考虑而已。”

漫长的沉默里,佩伦愣了半天。

许久,轻声感叹:“你还真是……变得厉害。”

“嗯?有吗?”彤姬认真的说,“像我这样的大姐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顺应时代的美德化身哦。”

“……”

佩伦已经不想理她了。

短短两天的时间,他已经生了过去几十年都没有生过的气。

身心俱疲。

戒烟那么久之后,第一次需要尼古丁的安慰。

他摇了摇头,直接问道:“我更加好奇的是……你竟然出来了?”

“真奇怪,你都能叛变,为什么我不能出来?”彤姬反问,“总不至于在一个报废的图书馆里待一辈子吧?”

“这样的话,罗素那个家伙这一段时间的动向也就解释的通了……”他捏着下巴,沉吟片刻,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慢着,难道你想要重建理想国?”

彤姬面色不变,“为什么不呢?”

“放弃吧,这已经不现实了。”佩伦漠然的说道,“一旦理想国重建,整个现境恐怕都会受到影响。”

源质、神髓与变化。

三大轴心。

这便是三条支撑着现境的柱石——由源质之柱所投影的白银之海,神髓之柱具现形成的天国,变化之柱所支撑着三大封锁……

想要理想国重建,那么再造天国就势在必行。

但如今的现境已经无法再支撑如此庞大的变化了……而在缺席如此漫长的时光之后,这个世界也已经无法再给理想国这样的庞然大物腾出位置。

“统辖局不会放任你们乱来的。”佩伦严肃的警告,“我也没有兴趣。”

“瞧你说的,我来找你又不是聊这个!”

彤姬瞪大了眼睛,认真的说:“我可是来请教你的!”

“你?请教?我?”

佩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对啊!”

彤姬凑近了,撮着小手,一脸认真的请教道:“你当了这么多年干爹,教了这么多孩子,一定很有经验啊——比方说,如果孩子到了青春期,时常冷落你还嫌弃你的话,应该怎么办让他像过去一样敬仰你呢?”

她想了想,补充道:“最好让他依赖你,完全离不开你的那种……”

“……”

漫长的寂静里,佩伦沉默了许久,许久。

漠然的神情渐渐破碎,浮现出的乃是无法言喻的愕然和嫌弃。

“彤姬,人不能……至少不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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