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第168章 恨别鸟惊心

第168章 恨别鸟惊心

晚春时节,东京城在地震。

不过坦诚说,赵玖很难跟这些人一样感同身受,尤其是河北那桩子事。

你从个人感情上来说吧,很多人赵玖见都没见过,你让他如何如何也有点强人所难,你要是从公理心上来讲,大约是有点同情的,但后来上过战场,从亳州到两淮再到南阳再到东京,一路上见到家破人亡的事情也太多了,那点同情心早就被更惨的时局给消磨的差不多了……

所以这就引申出了一个问题,你穿越成了赵宋皇帝,你就立即把自己摆到皇帝位子上了吗?把上亿的人口当成你的私人战略游戏玩具?

又或者思想觉悟高端一点,你觉得这个国家是赵宋皇室的附属品,还是说赵宋皇室是这个国家的附属品?

对于赵玖而言,这个答案不问自明,对于大多数文武臣僚而言,这个答案似乎也不问自明。

唯独这个问题根本没法沟通,所以这就很烦。

回到跟前,东京城上下这一日全城震动,如丧考妣,有流言说,邢皇后和几位公主根本不是之前时候死的,而是今年金人败退回去,死了家人的金将为了泄愤杀掉的,后来被挞懒、兀术、粘罕什么的发现,发现只剩俩孩子了,也觉得掉份子,所以编造了一个说法,并将俩孩子随手送了回来。

这是很有可能的,但也没什么意义,尤其是对赵玖,他反倒不能理解为何泄恨的不能顺手杀了赵佶父子,反而要杀无辜的女人,以至于继续留着那俩人隔空恶心他?

相对而言,扬州那档子事,说实话,东京城上下反而只是感慨李纲倒霉,所谓震动也只是停留在官场层面上……而这个原因倒很简单,因为这年头幼儿死亡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赵宋皇室也躲不掉,甚至本身就有死婴儿的传统。

不过,在赵玖这里就又反过来了……真要说两件事情里面他更在意哪一件,反而是南边这一件。

原因有二:

首先,从公的一面来讲,正如赵官家那天听到消息后的反应一般,他是真为此事动摇了朝中格局,动摇了他一直苦心维持的朝堂稳定感到愤怒!

须知道,他一直在避免内耗、避免党争,然后尽量维持朝堂总体格局的稳定,因为他知道自己真正治国是无能的,而在他无法真切处置各种国家庶务的时候,是需要有一个稳定的文官体系来替他管理国家的……但谁能想会出这种意外?

而宗泽已死,李纲一旦再去位,就意味着朝堂要从最高端开始自上而下进行新一轮的大规模人事洗牌……可哪有那个时间浪费在人事建设上?

其次,从私的角度来说,作为一开始穿越过来后就接触到的枕边人,真要说赵玖会对哪些高高在上的赵宋皇室人物有些感情的话,那必然是他一直觉得有些对不起的潘贤妃……

这种感情加上某些没什么可遮掩的、不管是好是坏的雄性本能,就导致潘妃母子一直是压在他心里的一块石头。

现在石头松开了,下面心口上说不上伤口却也脆弱的一面反而无可遮掩。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要做出安排和应对的。

“吴夫人年纪不大,也没有养孩子的经验,神佑、佛佑……”冷冷清清的崇政殿上,面对着数十名眼下在东京的重臣,赵官家话说到一半却稍微卡了一下。“俩孩子才四五岁,先送到吴氏族中,寻年长妇人好生照看,抚养……该如何就如何。”

独自肃立的御阶之下的百官之首吕好问即刻拱手应声,这件事虽然引起全城震动,也确实让所有人心里起波澜,但从表面上来看,真要处置下来,也就是这一句话而已。

唯独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赵官家回到东京旧都,朝廷百官哪怕为了一个大义名分也不能说一个走字,但此地毕竟毗邻前线,天晴的时候隔着黄河便能望见金人旗帜,再加上河南生产破坏严重,所以此城却也不可能朝着旧日规模恢复。

实际上,所谓达官贵人、富商财主中的顶级人物,却只有一个昔日的珍珠吴家举族迁移了回来……倒正是吴夫人的娘家。

其余的,便是邢皇后的娘家邢氏,还有潘贤妃的娘家潘氏,现在都举族随太后在东南扬州。

甚至,赵宋宗室的大部分人物,包括赵宋宗正赵士,与一位地位最显赫的、八十多岁的老帝姬或者说老公主了,眼下都在东南盘桓。

而朝中说起东京城内的外戚宗室之流,一般就是指吴氏与赵士的亲家汪氏了。汪氏还好,到底是拐着弯的,吴氏就有些被大家刻意避讳,也就是万俟卨、杨沂中这种御前心腹才会与之刻意亲近。

所以……

“吴氏当然妥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这两个消息同日传来之后,御前气氛就变得和谐了许多,首相吕好问此时缓缓颔首,周围人连个表态的表情都没有的。

但是,这句话说完以后,冷冷清清的崇政殿还是不免继续冷清了下去……因为即便是隔了一日才重开朝议,但所有人都还是对接下来要议论的几件事情有些措手不及。

“扬州那边的事情与李公相无关……”赵玖自己也停了片刻方才正式表态。“小儿惊厥,固然可惜,但也是寻常事,不值得为此动摇大局。”

“臣不以为然。”

反对声赫然来自于已经不知多久没表态反对过他人的吕好问,而这让坐在御座上的赵玖几乎无奈。

“不错。”许景衡也严肃出列相对。“官家,这件事情不在于官家是否大度,愿不愿意放过李公相;也不在于事情本身跟李公相有多少牵扯……李公相为超阶的平章相公,军政统揽于扬州,把控东南,说白了,乃是官家将东南之地、东南之人,还有太后、贤妃、皇嗣一并托付给了他……如此前提,莫说皇嗣薨去跟兵变有关,兵变又是他惹出来的,便是与他无关,他也要为之负责的!”

“官家。”汪伯彦也上前一步,正色跟上。“皇嗣虽无太子之位,却有太子之实,于李公相而言,是半主名分的……若不处置李公相,反而是要将他置于逆臣之所在。实际上,官家不妨想一想,一个皇嗣平白在官家身外没了,总得有人要为之负责的,不处置李公相,难道要处置太后或者潘贤妃?”

“官家。”吕颐浩此时无奈站了出来。“臣素以为李纲粗暴无能,而且素来与之不和,但臣曾为东南守臣,对扬州事却也知晓一二……昔日东京沦陷,官家将太后、贤妃、皇嗣,乃至于宗室尽数安顿于扬州与东南,达官贵人闻风而动,彼处聚集富户豪门贵人无数,又多携金银宝物……故此,一朝闻得兵祸,继而失控,也是道理上的事情,所以这次扬州惊乱,着实怪不到李公相头上。”

四个相公依次表完态,上下完全无声……之前唯一攻讦李纲的如今成了唯一保护李纲的,之前想维护朝堂稳定的,如今却全都表态要治罪李纲……这就是政治,合情合理的政治。

“那就罢了吧。”赵玖实在是无奈。“罢相去职,不用一路颠簸来东京了,也不用什么提举什么宫,且寻个他老家周边的偏狭州军,请李相公稍作安顿,也好署理民生,发挥余热。”

四相一起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怠慢,周围那些尚书御史、学士舍人什么的,也都安静如初,因为谁都知道,今日的麻烦事多了去了。

“李纲既去,敢问官家,东南守臣谁可代之?还是说待岳飞平叛之后,便不再设东南使相?只加寻常转运使、安抚使、经略使?”吕好问倒也没敢耽搁,因为这事拖不得。

“朕以为还是得设使相专司东南。”赵玖干脆表态。“不可轻易裁撤。”

“请官家明示。”吕好问也严肃起来。

“因为东京位于前线,下次金人再来,集合大军至此,则未必可保。”赵玖坦诚以对。“而若不保,还是要撤往南阳,彼时巴蜀、荆襄、东南三地天然分野,若无使相大臣常驻,未免会出大乱子。同样的道理,太后和宗室在扬州,也不好轻易召回东京。”

“如此说来,官家是不准备跟金人议和了?”吕好问忽然转到了另外一个话题。“官家,此番议和是金人首倡,并随两位公主专派使节,非我等提起,并不违淮上之论……东京城内,皆有期盼。”

“朕当然知道这次是金人主动来议和,并没有违背淮上言语。”赵官家闻得此言不由冷笑起来。“而且人家还送回了两个公主,朕也不好撵人……但若要议和,朕也有期盼,却是要金人先归还太原、陕北,交出折可求、刘豫,以作诚意,再做具体议论!”

这就是强行耍流氓了,于是下方终于嗡嗡一片,而这次也终于有宰执以下的大臣主动出列了。

“官家!”刘子羽扬声相对。“早春一胜,并未改宋金大局,如今还是金人强大宋弱,而攻守之势也未有动摇,连官家自己都说,下次金人还是要来的,而东京下次未必得保……既如此,何妨暂缓一二,与之议论拖延一番?若能拖个一年两载、两年三载,聚二十万精兵、成十万甲士、攒三年粮秣、悬百万金银,出太原仗山地与金军决战,何愁大局不定?”

“还有谁以为可议和的?”赵玖微微蹙眉。

“臣以为可以。”翰林学士李若朴也肃然出列。

“臣也以为可行。”殿中侍御史李光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鼓起勇气出列。

“臣附议。”中书舍人范宗尹跟上。

“臣……以为可以。”忽然间,许景衡居然也跟着出列了。“官家,现在这个时候议和对我们是有好处的,而臣等……”

“朕知道!”见到连宰执都出面了,赵玖情知不能再忍,却是即刻出言打断了对方。“朕知道你们都是公心,朕知道刘参军父亲在靖康中殉国,他弟弟一家死的只剩一人;朕也知道李若朴是李若水亲弟,他兄长是靖康殉国诸臣中最激烈最忠心之人;朕还知道,你许相公当日在朝堂最艰难之时,一直维护李伯纪、宗忠武,内心坚定忠忱无二;朕更知道,李光李御史是李公相至交,他在此时出列表态,一个不好便要万劫不复……朕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是真的奋不顾身,都是真的为国家着想,不是想投降,不是想屈膝……但朕就是不愿议和!若要议和,先行废立之事,再来说此事!”

此言既罢,殿中鸦雀无声,上下皆有愤愤之态……

“官家言重了。”停了片刻,倒是汪伯彦拱手出言。“其实陈尚书(陈规)有言在先,只要物资人力跟上,东京城完全可以按照南阳的法度来守,而若如此,届时金军再来,其实未必能得便宜……”

“说的好。”赵玖随口答道。

“其实依臣来看,金人此番议和,说不得是之前一仗被打怕了,心虚了,内乱了……这时候如何能与他议,反而该筹备北伐才对!”吕颐浩也出言表态。

而赵玖此时却不由皱了下眉头。

“官家!”等两位宰执说完,等了一阵子的许景衡长呼了一口气,却是理都不理两个枢相,而是直接对赵玖严肃以对,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官家昔日在南阳,与宰执有言,不许擅自以免冠相对,那敢问官家,你生气了,便可以以废立相对吗?”

赵玖微微一怔,继而尴尬一时,却是赶紧点头:“是朕错了,不该与诸位置气,但战和之事朕意已决。”

“那还是得请官家给个说法与道理……”许景衡沉声再对。

“说法多的是。”赵玖见对方穷追不舍,便又有些来气,便指向了下方一人。“御史中丞,你来说为何不能议和?”

“君父为人所执,千万生民沦为胡虏牛羊,此不共戴天之仇,哪里能议和?”胡寅早就忍不住了,只是刚刚气氛不对,不好开口罢了,此时闻言,当即拂袖而对出列众人。“春秋大义,诸位都忘了吗?”

“就是因为足下动辄春秋大义,所以有识之人轻易不敢开口,只能我等天下人尽皆知与金人有血海私仇的几个人在此言语……”见是胡寅,刘子羽当即怒斥。“若依你胡明仲的春秋大义,官家建炎元年便去北伐,国家早就亡了!我们是说不抗金,不打仗吗?只是想求个稳妥与必胜!”

胡寅刚要与之辩论。

却不料,就在这时,一旁李若朴忽然愤愤插嘴:“昔日靖康中,我等举族与金人生死而对之时,却不知道春秋大义的胡中丞彼时在做什么?躲在太学中坐视君父出城去死吗?送了两个君父不成,今日还要用春秋大义亲自来送第三个?”

胡寅羞愤入头,血气难掩,却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辩论。

“够了!”这时候,御座上的赵玖终于冷静了下来,却是面无表情,及时喝止了这场无端争执。“彼时谁知道金人会如此残暴?而就是因为晓得了金人残暴狡猾且无信,太学中张浚、赵鼎、胡寅等人才起了主战之念……不要无端颠倒因果、时间,做人身攻击。”

胡寅、李若朴、刘子羽三人面面相对,也都觉得无趣,却是一起拂袖不语。

而言至此处,御座中的赵玖复又严肃看向了许景衡:“许卿,昔日朕让你转赠张悫张相公《赤壁赋》一事还记得吗?”

“臣记得。”许景衡拱手以对。

“朕在后面题的词呢?”

“记得,是王舒王的《游褒禅山记》……”

“哪些字?”

“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余之所得也。”许景衡咬牙复述道。“臣铭记在心。”

“朕也铭记在心。”赵玖缓缓言道。“朕知道你们议和不是真的议和,更不是要屈膝投降,而是主战之中,存了保守稳妥之念……”

许景衡欲言又止。

“许相公。”赵玖冷冷相对。“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朕也没忘……当日南阳城外,朕与你虽无明言,但其实有君子之约,大敌当前,咱们都不该挑起新旧党争,更不该说什么祖宗家法对不对的事情……所以今日事,咱们照理不该从此处议论!可实际上,你们之所以想要议和,根子上却还是保守士风心态,今日挑事的不是朕!”

“官家若如此说,臣也无话可说了。”许景衡长叹一声。“臣不免冠,不撂挑子,愿求东南为使相……”

“不许。”赵玖幽幽叹道。“河南千疮百孔,少不了你。”

许景衡终于无奈:“但官家总不能不让臣说话,臣乃是都省相公!”

“朕许你说话,只是这件事情的问题便在说话本身上。”赵玖也显得无奈起来。“今日若许议和,明日妥当了,想要再战,你信不信也有人会出来,说什么为民生计,不该战的?不管金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试探还是哄骗,这股气都不能泄!而朕的意思,就在那《褒禅山记》的几句话里……朕以为,这个时候,既然老早定下大略,要与金人战到底,那争论本身便不值得再起。不是这样那样对不对的问题,而是国战之中,一开始就不该有争论的问题!”

“臣等明白了。”就在许景衡一时沉默之时,吕好问忽然拱手相对。“正如昔日新旧党争,不是说新旧如何,而是说党争二字自伤根本……而今日,不说战和,也不说稳妥激进,只是争起来,便要内耗,刚刚胡中丞与李学士、刘参军便是明证……所以一开始便不该擅自动摇原定之策!”

吕好问既出此言,许景衡以下,几名主张暂且议和喘口气的,外加胡寅以下几名有愤愤色的主战派,自是各自敛容。

而吕好问也继续拱手相对不停:“不过官家,今日既然说到此事,还请官家再当众给个明确答复……宋金之间到底要如何才能有个结果?”

“金国覆灭。”赵玖干脆做答。“还要犁其庭扫其穴,除此不论。”

“臣等明白了。”吕好问带头拱手行礼。

“臣等明白了!”汪伯彦赶紧跟上。

“臣等明白了。”吕颐浩诧异的从吕好问身上收回目光,也赶紧拱手。

“臣明白了,国家艰难,正该相忍为国,团结一致,确实不该有无端内耗。”许景衡叹了口气,也终于拱手相对。

而其余以下,或是匆匆跟上,或是不情不愿也都纷纷在赵官家的余威和首相的和泥之力下一起表态……此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不过也就是暂时,因为赵玖早已经看明白了……这不是人的品性问题,也不是记不记得之前话语的问题,而是大宋朝几百年祖宗家法制度,将士大夫和官僚集团养出了一种天然趋于保守的风气。

这种保守风气,古往今来都不会少,也真不好说说人家是对是错,但在大宋这里明显格外突出,而且格外强力。

今日稍微保住了河南地,就有人想议和,将来随着战争继续下去,金人必然是更消耗不住的那个,开出的条件也会越来越务实和优渥,然后必然还会有人带着同样‘我是为国家好’的心态尝试推翻‘不合时宜’的既定国策。

不过,赵玖也绝不会松口的……不是他多么坚定和多么高瞻远瞩,而是他知道结果!

一旦这口气泄下来,真正的投降派就会趁机从口子里钻进来,到时候原本主战的会变成主守,主守的会变成主和,主和的也会变成主降,最后就是秦桧那种人粉墨登场了。

所以说,赵官家外对数十万金军,内对上下五千年都出名的大宋士大夫和大宋军将,绝对是任重道远。

“既然金使来事已经议论妥当,可见垂危之下,东南犹然该有使相大臣坐镇……”吕好问继续主持了之前的朝议。“官家,此任虽是外任,却依然是宰执一般的名位,还应该额外加节度使制约军事,拱卫太后,本该官家钦定,却不知官家到底欲使谁去?还是说提拔一位妥当重臣?”

“朕已经有了一个妥善人选。”

赵玖叹了口气,忽然起身走下御座,来到御阶之下,目光从身前四位宰执身上扫过,最后落到其中一人身上,却是不待对方出言,直接当众拱手作揖,一揖到底。“吕相公,你最知东南局面,更有一番雷厉风行,朕今日就将东南之地、东南之人,还有扬州太后、东南宗室,全都托付给你了……还望你念在咱们君臣之义上,到了东南后妥善为之,做朕的倚靠。”

吕好问以下,百官齐齐怔住,而当事人吕颐浩更是半晌不语,许久之后方才心情复杂,躬身还礼,口称‘万死’!

PS:人的惰性……积重难返……我知道书评区一定把我骂出花来了……根本不敢看,只能说句万死……

(本章完)

第169章 江湖多风波

面对着突发事件,和看似突发其实早有预料的一波朝堂内部浪潮,赵官家还是选择一力维持既定的政策与政治格局,也就是最简单的修修补补……说白了,国战期间,内部稳定总是第一位的。

相忍为国,相忍为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至于让吕颐浩去东南,在不同的人眼睛里肯定有不同的解读,可从赵玖那里来说,吕颐浩却肯定是最合适的一个:

首先,此人有能力、有魄力,独断地方后是能做事的,而且此人本身是被李纲从扬州撵过来的,对扬州和东南非常熟悉,回去就能上手,而眼下能做事才是最要紧的一条;

其次才是所谓政治考虑……赵玖又不是聋子瞎子,他当然知道这位吕枢相最近在东京城内引来了众怒,而将这么一个人放到东南,既是对吕颐浩本身的保护也是对他的一定惩罚,是对当日殿上部分官吏的妥协,却也是某种警告。

毕竟,吕颐浩此番往扬州去,跟之前李纲在东南的作用一样,就像是悬着的一柄剑一般,随时提醒着一些人不要乱折腾。

李纲不能压着你们了,还有吕颐浩,老老实实办事就是了。

不过,总体来说,大家还是识大体的,再加上赵官家刚刚攒起来的那点威望还没消耗殆尽,所以这日殿上冲突终究只是局限在了崇政殿上,没有过多扩散。

真要扩散了,似乎也无关紧要。

须知道,此时的东京城根本就是个除去军士不到二十万人口的空城,议论的再热闹,也形成不了所谓舆论,更不可能造成政治影响,引发太学生砸门……因为太学生都没了!甚至回来一个认证的太学生,基本上就会被直接录取一个,然后发到河南各处去当官。

总之,突发事件注定意义深远,也注定会有无数联动效应,但只是最高层议论的话,却是早早定了调子,并迅速得以执行……别的不提,最直接一个,金国使者高景山闻得赵官家的‘前提条件’,倒是保持了涵养,只是一笑,便不再多说任何言语,直接自请告辞了。

很显然,金军也只是试探,见到赵宋态度如此坚决,便干脆放弃了交涉,既没有装模作样,也没有虚言恫吓。

只能讲,如果说淮上一战,只让完颜兀术和阿里、讹鲁补这三个金军高层意识到了对手的转变,那么刚刚过去的这次大侵攻,就是让整个金国上下一起意识到了赵宋朝堂自上而下的转变。

故此,这个时候,再装模作样或虚言恫吓,便没有了意义。

当然了,毕竟是送公主回来的,高景山一行人也没有被无端埋葬在艮岳遗址里,三月底,晚春时节,这位金国大员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几乎是跟吕颐浩前后脚出城,复又从滑州渡河,准备往大名府归去。

且说,此时此刻,由于赵宋官家还于旧都,黄河沿线兵马厚重,大名府这里又是金军控制黄河的要冲所在,左可援护京东济南刘豫,右可防备东京周边重兵,退还可扫荡河北平原,却是在撤兵之后、军事对峙局面形成时立即按照粘罕的安排,合力屯驻了二十几个猛安,四五员大将,俨然成为了金军前线枢纽。

故此,高景山赶到滑州,便有对岸之人早早派船来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长社城下的前万户大。

二人分舟渡河,待到对岸便已经天晚,便干脆留在渡口,并着人取河中鲜鱼,就在河北渡口寻了房舍,起了炉火,做起鱼汤,然后置酒相对。

要知道,高景山跟大自然是相熟之人……得益于隋唐契丹时期的大发展,这年头辽东这个地方从文化角度来说已经成了文明高地,但偏偏在地理上却是文明边地,那地方女真、渤海、高丽、契丹、奚、汉,甚至还有部分蒙兀人,各种混居无常,倒有自己的一套的文化特色与行事逻辑。

而女真人之所以能起势,抛开大辽与大宋的腐朽,还有完颜阿骨打那代人的英豪不提,本身背后是有一个文明发达的,最起码是军事文明相当发达的辽东之地做倚仗的。

实际上,完颜阿骨打起兵后,花了相当多的精力与时间按照部族联盟的那种方式来整合辽东诸族,金国刚一建国,所谓最基本的猛安谋克制度中,奚、契丹、高丽、渤海、汉诸族,便都有人位居高位,所谓女真不满万的女真,绝非是单一从深山老林中涌出来的女真族裔。

当然了,辽东那个地方太混乱,文明与野蛮,落后与先进是并存的,这也确实导致了金国内部的混乱体制,只不过这种混乱在金国不停的强势扩张中被遮掩了下来而已。

回到眼前,高景山这个人背后的高氏,你说他是渤海族是可以的,但说他是高丽族也是没问题的,因为这两个民族本身就是一家,无外乎是说如今有一个高丽国的政权实体存在,能不能依附而已……实际上,高景山的同族就曾有人在辽东举兵与完颜阿骨打对抗,试图争夺辽东的控制权。

只不过败了而已。

所以,大和高景山绝对算是世交之人、相熟之辈,甚至,勉强可以称之为同胞的。

“宋人确实不愿议和?”

酒过三巡,双方微醺,说了好一通家常话之后,年轻的大方才举杯问到了正题。

“谈都不愿谈……”高景山干脆做答。“那赵宋官家确实硬气。”

“俺今日说句闲话。”大闻言哂笑。“咱们大金立国已经快十五年了,虽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遇到宋人这般亿万大国,却是万万耗不起的……他们都说俺在长社城下葬送了十五个猛安,却不提这些年与宋人交战,又有多少人被日渐消耗掉了。”

“这倒是实话。”高景山当然知道对方肚子里有怨气,便赶紧来劝。“但毕竟是战败,只是不让你领兵为将罢了,依然还是世袭的猛安,大名府的屯将,这个地方如此紧要,将来一有战事,你只要稳住了不出差错,总是还能再领兵出去的……”

“俺自然知道按照军纪,早该将俺砍了,如今这个发落,只是因为俺哥哥殉了国,俺们大氏又是咱们渤海族内第一的贵族,再若将俺砍了,怕是会再激起不妥事来,所以从轻发落。”大摇头不止。“只是高将军,此番处置俺还是有两个大大的不服……”

高景山毕竟年长,心思妥当,所以闻言并未再做应和,只是兀自起身给自己盛鲜鱼汤来用。

而大年纪偏小,又是弟承兄位,多少有些衙内气息,反而饮下一杯酒后愈发不管不顾起来:“高将军你来评评理,那日战事俺自然要担上责任,可右副元帅又如何呢?他才是正经的当日战场主帅,为何俺没了万户,没了领兵权,又罚了金银,他却连个官衔都不曾落?”

“大将军想多了。”高景山听到是此言方才放心,却又放下汤碗跟着笑了起来。“右副元帅那里其实跟你的处置是一般道理……你是渤海第一贵族,人家是完颜本家,你兄长殉了国,人家则是国主兄弟兼心腹,所以你只是不许领兵,而右副元帅那里,依着这次这般议论,虽还挂着右副元帅职务,下次却必然不能再度领兵为帅的!两边其实是一样的!”

“若只是这般看,自然是一样的!”大闻言冷笑。“可若算上刘豫呢?”

端起汤碗的高景山微微一怔:“这关刘豫何事?”

“你还不晓得吧?”大愈发冷笑不止。“前几日,粘罕国相、大太子,已经与国主做了当面议论,若宋人不愿称臣、割关中京东之地,那便要立刘豫当皇帝了……济南、青州、淄州、莱州、登州、密州、兖州,七个大州一并归这个降人知府来管!而今日,高将军既然回来,只要入了大名府,那边国主的使者得了讯息,就会直接过河驰入济南,让人家当皇帝。”

高景山面上不变,心中震动……话说,这消息虽然早就传的满天飞了,可临到跟前,这些人依旧震动难名。

毕竟,这可是皇帝!是一国之主!

当然了,低头请啜鱼汤的高景山很快醒悟,却又放下汤碗,稍微敛容以对:“其实也是有道理的,此番大侵攻,西路军大胜,尽取陕北,东路军却无功而返,河南之地未有半分得手,而愈是如此,愈要撑住济南这片河南立足之地,以图将来胜负……反倒是陕北,那折可求未闻得要当皇帝吧?”

“折可求那里问了,他不愿意,便直接停了。”大随口答道。

“这道理便对上了,西面局势很好,反而无须立个皇帝。”高景山苦口婆心。

“道理是道理,比较是比较。”大终于执杯冷冷相对。“俺没说刘豫当皇帝的对错,只是将这个刘豫与俺自己,还有右副元帅放在一起比较,不免心寒……”

高景山心中微动,赶紧再去喝汤,却不料汤碗已经空掉,便不由尴尬,只能转手倒酒。

而大毕竟年轻气盛,根本没在意这些动作,却是借着酒劲,将心中藏着的那句话直接说出口来:

“他们完颜氏是金国当家的不错,想咋样便咋样,俺也没法说,可对下面总要讲一个赏罚公正吧?俺们大氏和你们高氏引着渤海、高丽儿郎无数,随太祖起兵至此,前后死了多少人,也没有见到完颜氏给俺们大氏一个王爵,给你们高氏一个都督,然后各自分出一个州郡来快活!如何一个刚刚降了一年多的南人,只因为会奉承,便能做到一个皇帝,领了七个那般富庶的州郡?!俺今日直言了,国主(完颜吴乞买)、国相(完颜粘罕),还有几位太子处事不公!”

高景山心情复杂,沉默不语。

大见状,情知讨了个没趣,却也浑不在意,他本就是找个人发泄一下,难道还指望串联起来,逼迫燕京那边分他个大名府留守?便干脆冷笑喝酒。

一夜无言,翌日天明,高景山自入大名府,果然在城中见到了国主使者,却又不做理会,而是兀自轻驰向北,数日后便入得燕京,并于辽国旧宫室中见到了国主、国相与大太子完颜斡本、四太子兀术,将东京见闻奉上。

孰料,四位贵人并未在意,直接道声辛苦,便将他放出宫去。

而这日晚间,算算已经是春夏之交,但燕京之地却是风沙不断,而高景山再度出门,却是私下拜谒了四太子完颜兀术。

“大是这般说的?”

完颜兀术剃掉了胡须,却显得有几分年轻人的样子了,但语气反而愈发老成。

“是。”高景山小心相对。

“无所谓了,他有怨气也是寻常。”兀术摩挲着光洁的下巴,坐在柔软的蒲团上,略显感慨。“这事关键不在于刘豫,刘豫只是个引子,关键在于战败无所得……至于挞懒,俺恨不能活剥了挞懒,可国主却一力偏袒,大哥和俺想要处置他,国主只拿损兵数量来说话,说俺丢的兵马不比挞懒少多少,而且也丢了一个万户性命……偏偏咱们东路军这一败,西路军却大胜,粘罕一时气焰嚣张,大哥也不得不随国主一起进退。”

“是这个道理。”高景山微微感慨。“末将沿途行来,确实觉得暗流涌动……不过刘豫那事,军中不服之人不光只是大一人而已。”

“是这样吗?”兀术继续蹙眉对道。“可那也没办法……高将军,你是个老成的人,俺也不瞒你,去年冬日,咱们南下的时候,俺五叔父斜也忽然病了一场,如今连上马都艰难,不知道还能捱多久……国中此番纠缠,怕是要迁延日久的!这时候,只能依仗着刘豫在前面拖延一二了!让他称帝,不光是赏赐他,也是要他和赵氏不能两立!”

高景山心中震动异常。

且说,完颜斜也,乃是太祖皇帝和眼下国主的第五个同胞弟弟,更是正经的谙班勃极烈,名副其实的继承人、皇太弟。

之前三大派系的政治斗争,很大程度上是围绕着完颜斜也、阿骨打直系(也就是兀术兄弟几人),以及国主完颜吴乞买亲子三方争位进行的。现在完颜斜也一朝病重,燕京这里自然要天翻地覆,也就难怪金国最高层会对此次南征的责任人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更难怪无人在意战和事、前线事,以及军中的不满情绪。

但是,金国立国之本在于军事,朝堂争端最终往往是要靠着前线军事成败、功劳大小来定的,那么此番事中,几位太子真能争得过国相粘罕吗?

你们可是打了败仗的人!而粘罕的心腹可是有条不紊,半点破绽都无,直接夺了整个陕北。

难道真指望一个区区降人皇帝来给你们立军功?可这个皇帝不还是被国相抢着立了吗?关你们什么事?

一念至此,高景山本想再劝,但不知为何,却硬是把话塞进了肚子里,反而一脸醒悟之色,然后平静起身告辞……他一个说不清族裔的高氏,为啥要为人家完颜氏操这种心?

你也配?配的话,为啥不封你个都督,给你一个州郡快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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