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Vol·13 [Nostalgia·念旧]

在这座地下深坑永夜之城,没有自然光照,也没有像是车站天空的人工星空。

除了城市的电力灯火,一切都是黑漆漆的。

三人整理好装备,该出发了。

他们搭上了黑色伏尔加,依然是那台年代久远却光洁如新的轿车。

在这片广阔寂寥的地下城市外围,道路两侧的荒野都藏进了黑暗里,那种黑色仿佛会把人的目光给吸进去。

雪明只觉得自己搭上了一艘狭窄逼仄的潜水艇,往窗外看去只有纯粹的黑暗,仿佛来到了万米之下的深海。

似乎是为了节省电力,数百米才会亮起一盏路灯,这些路灯好似安康鱼的灯形诱饵,让人隐隐不安。

在望山跑死马的那个距离上,极远处的城市建筑群落,又像是这种丑恶海怪组成的巨大群落,鳞次栉比的幽蓝光源错落有序——荒野与城市的温差极大,冷热空气的对冲涡流让这些灯光也变得迷幻起来,像是跟着漆黑的海水一起缓缓蠕动。

——那种感觉又来了。

哪怕穿着灵衣,哪怕躲在这辆“潜水艇”里,江雪明也能感觉到,类似于芳风聚落的砂石滩头旁,在洋楼上直面那些远古金蛋的莫名灵压。

就像是他的身体隐隐能感觉到,自己正朝着一个伟大又未知的存在靠近,肉身正在不由自主地战栗与恐慌,这并非是人的意志力能对抗的。

就像是在直面天灾时,任何个体都是如此渺小脆弱。

雪明要转移一下注意力,将注意力从窗外的风景移开。

“娜娜美长官”

娜娜美认真开车,举起拳头:“洁西卡!”

江雪明掏出了笔记本:“洁西卡,我有几个问题.”

娜娜美不等雪明说完,受不了那种复杂的汉语结构,立刻作答。

“问问问!”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洁西卡长官。”

“不告诉你。”

“能给我看看你的雇员证件吗?”

“不能,女孩子,秘密!”

“你对BOSS了解多少?”

“小猫咪!干得好!”

“我们要去哪里?”

“B14生活区!B15水塔,水塔不想去也可以。”

“你在平时执勤时,经常去这些地方吗?”

“宿舍在那里,我的宿舍。”

“你的宿舍也像办公室一样邋遢吗?”

“办公室要见客人,会体面,一点点,一点点,Just so so”

步流星听见雪明哥那头传来了凄厉的磨牙声,吓得他赶紧抱住了手杖,还以为是车子出故障了。

紧接着就是沉默——

——数十秒的沉默。

只剩下了引擎的轰鸣声,这条路很平,连砂石和轮胎摩擦发出的路噪都听不到。

江雪明恢复了正常,他接着问。

“娜娜美长官,在你平时执勤的时候.”

“洁西卡!”

“好,洁西卡长官,你在执勤的时候,遇见最危险最紧急的情况是什么?”

“遇见怪人。”

“这些人是城市的居民吗?”

“是的,本来是好好的,会变奇怪。”

“有多怪?”

“拿着刀,砍我,骂我,要我帮忙,写作业,要我喂小狗,不许我走。”

“你会怎么处理他们?”

“Fire!哒哒哒哒哒哒!”

“呃”阿星听到那个“Fire”开火的发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娜娜美长官口中,很像是“发呀!”——但是后边一连串的哒哒哒哒是说明白了。

娜娜美长官在遭遇这些居民的无理要求时,会直接开火。

江雪明默默在笔记本上写。

[遇见异常人类,可以直接开火。]

遂问:“长官,你有杀人执照吗?”

“不算杀人,不是人。”娜娜美停了那么一下,偏过头往后座看了一眼,那种眼神像是惊慌失措,心里的小秘密被人发现了,或是在掩盖什么,是心虚的表现。

江雪明立刻追问:“不是人那是什么呢?”

“BOSS说,是[亡命徒]——杀不死的。”娜娜美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战战兢兢,仿佛回想起执勤巡逻时,所遇见的怪人怪事。

江雪明在维克托老师那里听过[亡命徒]这个词,代指本应该死去很久很久的人,没想到还活在人世间。

或许维克托老师反复提及的,半死不活生死交界的东西,就与这些“生物”有关。

“长官,请告诉我。”江雪明继续问:“你是怎么对付这些亡命徒的?”

“杀不死,打稀碎。”

“他们都稀碎了,那怎么能活呢?”

“第二天,活了。”

“打头有用吗?”

“头也稀碎。”

“打腿呢?把这些东西的四肢截断拿走,还能活吗?”

“能活,有怪东西跑过来。必须.”

这么沟通太费劲了——

——阿星眼看着明哥的怒气值飞也似的上涨,连忙操着一口流利的日语接了话。

“我来翻译我来我来!”

江雪明和见了鬼似的,身边突然冒出这么个纯正的日本大佐,属实有点整不明白。

步流星笑嘻嘻的说:“Japanese!我略懂一点!~”

江雪明:“不是,你会日语你不早说?”

步流星:“你也没问过我呀”

这下好办多了。

江雪明从那种抓狂的心情中解脱,心中想着,回了车站得找时间进修一下各国语言,不然这火车下一站要是给他们扔西伯利亚去,还得找几条东百的雪橇犬当翻译。

步流星转述着雪明哥哥的问话。

“那种怪人,截断四肢也能够复原吗?”

听见故乡的语言,朝香娜娜美突然精神起来,像是听见了长辈或长官的命令一样。

“是的!四肢拿走之后依然活生生的,会有黑漆漆的血液不断从里面噗呲噗呲的流出来。”

步流星接着问:“刚才你说,这些肢体在离开主人之后,会有怪物你说的是怪物,不是怪人对吗?”

“是的!是怪物!曾经我也想把怪人肢解,阻止他们复生,带走的肢体会被怪物拿回去,怪物是怪人的畜牲,忠心耿耿。”

“那些怪物是什么样子的?”

“有猫狗,有鸟,还有仓鼠。它们互相配合,钻门缝扒窗户,和断肢里应外合,防不胜防。”

“你可以把碎块藏在保险箱里。”

“它们会一次次试密码,不知疲倦,直到试出来为止。”

“把碎块烧掉呢?”

“灰烬跟着风,回去了。”

“用熔铸的铁块封起来呢?”

“没试过,它们也会试着寻找主人的遗骨,丢进炼钢炉里吧?物质是不灭的。”

“这些怪物也能再生吗?”

“是的,打得破破烂烂,或者直接拆成碎片,没过多久就变回原样了。”

谈到此处,娜娜美长官心有余悸地形容着。

“有一次,我去执勤巡逻,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的头发夹带了一根手指,回到宿舍就睡下,醒来时发现整张床都是血——有两条狗在疯狂的挠门,头上的金刚鹦鹉把我那撮头发给啃断,一只坏猫咪抱着手指头就跑得不见踪影。我非常害怕,就再也不敢与这些怪人怪物作对,只是拿着枪恐吓他们,他们要是想害我,我就哒哒哒哒哒哒!”

江雪明已经写了整整两页纸,依然在继续提问。

“你刚才说,这些怪人会请求你帮忙写作业?”

“怪人也有怪人自己的生活,他们好像没意识到城市有什么变化。”

“也就是说,可以沟通?”

“只要不让他们发现与[死]有关的东西,不让他们发现自己是[亡命徒],哪怕是联想到也不行,死亡是他们意识中的禁语,就像是杀、坟墓、衰老这些与死有关的事都不能提——他们会立刻要求你留下来,和他们一样,陪伴他们继续生活,否则就攻击你,试着杀死你。”

“你被杀死过吗?你是死人吗?娜娜美.”雪明说出这句话时,步流星愣了那么一下。

——明哥在怀疑这个武装雇员吗?

阿星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但是娜娜美听得懂,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用日语叫骂着:“我是活生生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下衆野郎!”

“对不起。”江雪明用日语回了这么一句,他只会几句,在卤味店用来招待日本客人。

例如“你好”、“欢迎”和“不收日元”、“POS刷卡”等等,还有这句“对不起”,连“欢迎下次再来”都没学会。

“道歉就有用吗?!给我下跪认错啊!”娜娜美的反应非常激烈:“我好不容易才从这个地方活着出来!你怎么可以说我死了?你这个混账!”

步流星连忙跟着好言相劝。

等了好久好久,娜娜美长官才恢复平静。

阿星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小个子女孩,内心有那么强烈的能量。

或许没有这种昂扬的情绪,没有这种对生存的渴望而迸发出来的怒火,恐怕雪明和阿星见到的就是另外一个武装雇员了。

江雪明诚诚恳恳道歉,不依不饶发问:“对不起!实在是很对不起!洁西卡长官,我还想知道,[亡命徒]的特征有传染的可能性吗?像维塔烙印一样,它是一种病吗?”

“不,它像是一种祝福,又像是诅咒。”娜娜美一脚脚点着刹车,减慢车速。

迎面来了一辆车,两车相会时,互相闪了两次远光灯,并且减速交汇通过。等待车窗外的另一台伏尔加跑远了。

娜娜美才把话说完。

“不会传染,但是在这座城市住久了,三个月,或者半年,你们可能也会变成[亡命徒]——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最好不要试着在这里久住,我一般都住在办公室。”

“我明白了.”江雪明多往外看了一眼,方才会车时,从车窗左侧行驶而过的伏尔加没有关窗。

他分明看见,另一台车上的武装雇员作为司机,脸上满是焦虑和冷汗,在更远一点的副驾驶位置上,有一位乘客的染血灵衣。

至于乘客去哪儿了。

江雪明没有看清——

——或许是在后座上躺着,一时半会看不见,又或许是留在了这座死偶机关城里,永远都看不见。

或许从车门上像是黏腻的暗红色油漆一样的血里,能得到答案。

那是黑红两色凝固成不同分层的结块血液,血液呈放射状,是出血量极大,喷射极远的形状。

——那是一场恶战。

娜娜美似乎也看到了那台车里的惨状,她拧着眉毛,扮作凶巴巴的样子,像是要赶走心里的恐惧。

“啰啰嗦嗦的问了那么多,你在害怕吗?”

“最后两个问题——”

江雪明从衣兜里掏出传唤铃,用力摇晃,立刻传出来清脆的铃声。

“——其中之一,我的侍者赶过来最少需要十六个小时,现在就摇铃,没问题吧?”

“你不是已经摇了吗?!还问我有没有问题?”娜娜美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喂!我正保护着你们两个呢!章程上写,乘客受到致命威胁时才能摇铃,而且摇了铃,我一大半的工资就没了!让你们陷入致命威胁,是我的责任啊!”

“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致命威胁。”江雪明满脸疑惑,内心琢磨——这个传唤铃难道不是这么用的吗?

七哥再怎么快,也是乘车过来的。

在这个偏僻的死偶机关城,进城之后有没有网络支持他们打电话求救都是个问题。

当初拿到这个传唤铃的时候,江雪明就是这么想的,要是遇见了比较难搞的东西,他就立刻摇铃。

真等到什么怪东西扑到脸上了再摇人?那不是摇人过来收尸么?

——难道是我想错了?

雪明心里纳闷,这个传唤铃,莫非是要乘客苟全性命,找个地方躲起来,摇铃等待救援的意思?

步流星有样学样,掏出传唤铃,准备让娜娜美长官这个月的绩效工资雪上加霜。

娜娜美:“别!”

江雪明:“别。”

娜娜美吓得中文都冒出来了:“对对对!你管管他!”

“为啥?”步流星满脸疑惑。

“三三零一女士在保护我妹妹,她在休假。”江雪明抓着重点说。

不管怎么样,传唤七哥的铃声已经响了。那侍者必定要回应乘客的呼唤。

至少十六个小时之后,七哥这位经验丰富的小机灵鬼会跑过来帮忙。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洁西卡长官。”

江雪明往前探着身体,来到娜娜米耳畔,轻声念叨着。

“为什么你会那么在意.那么那么在意,洁西卡这个名字?”

“因为!我![Nostalgia·念旧]!”娜娜美一脚油门猛踩下去。

突如其来的推背感让江雪明跌回了后排座位上。

伏尔加开进坝口大桥,两侧桥梁立柱是数十米高的悬崖,悬崖之下就是地下河流与内河水循环系统。

进入城市的瞬间,雪明感觉整个天地都亮起来了。

街道上的行人,商贩或小工,搬运货物的板车,正在更换广告牌的液压臂四桩吊车还有吊车平台的工人。

这一切,这一切,在各个区块人工紫外线大灯的照耀下,都像是活生生的。

直到江雪明仰起头,看见那空荡荡的台架,工人手中已经腐烂成褐色铁条锈迹斑斑的牌子。

——好像除了这些人,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死去很久很久。

这一幕非常非常诡异。

甚至有不少孩子还会向这台伏尔加笑着挥手,像是见到了远游归来的大哥大姐那样,喊出陌生的语言作问候。

最终——

——三人在B14标号的建筑群下车,看见城市的亭台旁边野蛮生长的绿化带,还有更远方人造山丘上的水塔,那是这片生活区的最高点。

娜娜美全副武装,对两位乘客指着其中一处老旧的楼房。

“就是这里了。”

(本章完)

第53章 Vol·14 [人生のメリーゴーランド·

在B14生活区的铁栅岗亭前方,有中日英三语标注的大铁牌。

从它密密麻麻锈蚀风化的痕迹中,依稀能辨认出[十六番制铁所·干部家属楼房]的字样。

江雪明掏出手机,对楼房主体、警卫岗亭、邮件仓库、体育场、公共食堂、娱乐室和澡堂拍了一轮照片。

紧接着他又调转方向,拍摄B15区的丘陵高地上的水塔和城市远景。

制铁所家属楼中,其他功能设施的标注用语都是中日英三语。和大门的铁牌一样,也和娜娜美长官使用的语言一致——看来住在B14区的人们,也应该在使用这三种语言,人种也不会差太远。

“你们两个。”娜娜美长官从武器袋里掏出三件黄色的塑布防尘披风。“把这个穿上,把枪藏起来,不要让居民看到枪,他们会通过枪联想到[死]——明白吗?”

娜娜美说的是日语,江雪明没听懂,但是他能从对方的肢体语言理解其中的粗浅含义,他主动接走了防尘披风,将身上的武器都藏起来了。

阿星一边往身上套披风,一边指着家属楼里的某处大商户,“洁西卡,我看到麦当劳的招牌了!我能去买份麦辣鸡吗?”

“不可以哦!”娜娜美往武器袋里掏出弹簧折刀,“在这里一切都要听我的!我没说你们可以进门,你们就绝对不可以进门。”

她按下折刀的纽扣,弹出亮晶晶的锋刃,故作凶残狠厉,却一点都让人怕不起来的表情。

“明白吗?!”

娜娜美长官嘴里蹦出来的这串日语,江雪明是一句都没听懂,还以为长官是要发刀具了,顺手就把弹簧折刀小心翼翼地拿到手里,试了试高压钢簧的可靠性,反复耍弄几回,最终像是放心了,叠好刀子,收进MOLLE的胸挂插板里。

“明白!”步流星立正敬礼,一副乖宝宝的样子。

“嗯嗯嗯!”娜娜美抱着双臂,心满意足的样子:“这样才像话!很好!非常精神!”

“洁西卡长官!”阿星依然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不可以去买麦辣鸡,那可以去买巨无霸吗?!”

“不可以!”娜娜美有些抓狂,她掏出另一把折刀,又对那个贪吃的阿星隔空划了几下,像是在泄愤:“你们两个,是BOSS派来的搞笑艺人吗?”

“放轻松”江雪明紧接着小心翼翼的从娜娜美手中取走第二把刀子,将它叠好,扔给阿星,“他一直都是这样,长官,等会他还会问你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步流星义正言辞,如受训新兵,语气正儿八经,问出来的话狗屁不通:“麦辣鸡不可以!巨无霸也不可以!那么长官,请问你是什么星座的?”

“All Right”娜娜美不想说什么了,她给自己的两臂缠上三角绷带,又给江雪明的臂膀也缠上绷带。

“这个简易护臂,是用来对付护院宠物的?”雪明看着手臂上层层叠叠的绷带纱布,在娜娜美长官一双巧手下慢慢变成结实精巧的护甲。

她又跑去给步流星缠护臂,改用中文答道。

“凯夫拉,割手,防刺服,太重。绷带!便宜!好用!”

做完了这些防护工作。

娜娜美长官反复深呼吸,终于努着嘴,满脸严肃的带头踏进了家属楼的大院。

“跟着我,我们先回职员宿舍,把你们多余的行李放下。”

步流星给雪明作同步翻译。

两人紧紧跟在娜娜美长官身后,往大院里闯。

人工紫外线大灯的照耀下,L形的家属楼看上去很怪异——

——这种怪异并不是无法言说难以名状的,而是江雪明能用语言形容出来的怪异。

他紧紧跟在长官身后,从院落的水泥接引道路,经过停车坪。

身后的警卫岗亭里就探出来一个大叔,看上去正是这里的居民,没有穿警员保安的制服,只穿着耐水耐油的工装。

这位大叔歪着脑袋,像是听见了三人闯进大门的动静,就立刻出来喊了日文短语。

“欢迎回来。”

“不用客气!”娜娜美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紧接着江雪明就见到停在黄线框里的汽车。

多是两田(本田、丰田)品牌的家用轿车,不过大多已经在时光的打磨下变成了废品。

这些汽车的金属件已经完全变成了锈蚀的废铁,在侧门和前盖上能看见大片大片车漆脱落的痕迹,露出其中腐朽的底料,橡胶轮胎也变得瘪平。

他嗅到了浓烈的腥味,但是那不是血——他在工厂时也闻过,是钢铁氧化生锈返潮的味道,非常像血。

再往前,两侧的体育场还有人在活动。

右手边是网球场,江雪明仔细数了一下,有九个人在场地中活动。

四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正在打网球——不,或许说在单纯的挥拍子。

他们手里握着不易腐朽的聚合物材料球拍,上边的金属网拍早就锈得一干二净。球拍的把柄还留着陈年老垢。

只在一次次的挥动下,仿佛真的有网球在空荡荡的布网上飞过。

剩下的五个人里,有两个裁判分别坐在两张布网架的高椅上,不时用口哨提醒场中四位人员——

——他们的表情非常生动鲜活。就像是为运动员加油鼓劲,一次次翻动根本就不存在的“记分牌”。

最后三个人,是一家三口。

从球场路过,江雪明能听见他们的谈话,能从满是铁锈和爬山虎的网格栅栏中,看见他们的模样。

雪明在拍照时,还能得到回应。

正在打球的两个哥哥姐姐各有各的反应,或是不太适应在镜头下出风头,尴尬的挥了挥手。

也有兴高采烈举拍跳起,要留下最美的定格画面。

又听那三口之家的喃喃细语,是一户使用日语的夫妻和八九岁的小男孩。

步流星倚在雪明身边,超级小声作同步翻译。

“老公,那是生面孔,和娜娜美老师一起来的。”

“真不错呀!看上去和娜娜美老师一样,超有精神的年轻人!”

“妈妈,我长大以后,也可以像那个哥哥一样又高又壮吗?他像大山!”

此处小孩子说的是阿星——

——阿星那一米九天空树一样的身高确实会让小孩子眼馋。

“这孩子在瞎想什么呢!~我们家可没有那么多钱去买钙片喔!想要长得那么高大,恐怕要去地面。”

“妈妈,你也这么觉得?我长不了那么高吗?”

“虽然说出来会让你伤心——我的宝贝,恐怕你要去地面,晒到真正的太阳,一刻都停不下来,不停地跳啊跳啊,像是哥哥姐姐们打网球一样,才可以长那么高大吧?你看那个哥哥”

阿星翻译到此处有些不好意思,让人夸得羞红了脸。

“你看那个哥哥,肯定也是时时刻刻都停不下来,还喝了很多很多牛奶,才能长那么高吧?”

“我不喜欢喝奶.可是我也停不下来!妈妈!我能一直一直蹦跶蹦跶,蹦蹦跳跳的!”

“我的蠢儿子啊!~你恐怕一辈子都比不上那个大高个,毕竟你爸爸我啊,只有这么高哦!~”

“老公!你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那种破罐子破摔态度,真是最糟糕的人了!很过分呐!和孩子说起这种事情真的很过分呐!”

紧接着孩子就哭闹起来,又听见妻子开始抽打丈夫,也不愿意在孩子面前说起脏话——最后变成夫妻两人一起安慰孩子,这样不了了之了。

步流星最后也没把其他话说完,三人就走出体育场的范围了。

另一侧是八个乒乓球台,人更多,包括正在活动的男女老少,还有在球台旁做热身运动,准备轮替上场的人们。

还有在一旁奋力吆喝的看客,他们看得面红耳赤,把空烟盒猛地拍在水表箱上,在自己钟意的球员身上下了重注,也会经常隔空喊话指点江山。

这一切异常,江雪明都能用语言形容出来。

这些人手中的器械像是刚出土的文物,可是身体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生命力——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哪怕是江雪明在衡阴市老家,或者在红磡——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鲜活]的社群。

在老家那种慢悠悠的生活节奏里,数年前他也曾经给平阳农业大学的校舍送奶茶。体育场长期保持长草状态——学生们大多躲在宿舍里吹空调玩手机。

老人家三五成群吆喝朋友去喝茶打牌,壮年和青年都在一门心思琢磨,怎么从事业中搞钱,或者怎么从别人身上搞钱。

后来去了红磡,那个城市更加忙碌,更加拥挤,更加的死气沉沉。

哪怕他经常去圣女中学看望妹妹,那座学校给人的感觉依然像个苛厉的更年期老阿姨,一点都活泼不起来。

下课时偶尔能见到几个弟弟妹妹在校舍的走廊,一旦说起未来的事,好比这个月的考试,下个月的假期,还有明年的打算,谈到这些,这些弟弟妹妹就立刻沉下脸,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再把思绪笼络整理好,回到眼前制铁所的家属楼中来。

江雪明能感觉得到——这里的一切,都好像充满了青春的味道,就像是早晨八九点的太阳。

进入楼道,这里的设施虽然老旧,但还算干净,像是一直有人在打扫。

不过一会的功夫,就有一个老阿姨跟上来拿住娜娜美的手臂。

“娜娜美老师!娜娜美呀!”老阿姨说的是中文,非常焦虑急切:“你说好的,这次回来要给我带个笤帚,我的笤帚修不好啦没有工具我可怎么办?这半个月我都一直在用手捡垃圾,我年纪大了呀!这样搞不成器的。一楼的卫生间和食堂都是我在清理,这些地方要是脏起来,这栋楼还住人吗?不得臭死.”

说到[死]——

——这位老阿姨突然愣了那么一下,就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

娜娜美的表情剧变,立刻拿住了阿姨的手腕,连忙解释:“扫帚!我带了,给你,等等等等等等一下!醒一醒!你醒一醒!”

老阿姨终于醒觉,挠着花白的头发,佝腰道谢,又看了一眼娜娜美身边两个陌生男青年。

“你们好,我是这栋楼的保洁员你们也要住进这里吗?”

“不”步流星刚想开口。

娜娜美长官狠狠使着眼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星立刻改口:“阿姨~我们是娜娜美长官喊过来陪她的。住多久她也没说”

老阿姨先是疑惑的看着两位乘客,又恢复了热情:“你们.住哪一层?有事情的话,要打扫可以喊我,我给你们安排人。”

娜娜美立刻用蹩脚的汉语回答:“他们,我,住一间。”

老阿姨一时半会没搞明白这个复杂的三角关系,只应了一句,“啊住一间啊?”

“啊对!”步流星应。

江雪明不说话。

娜娜美一个劲的点头。

等到这保洁员走远了,又回头喊:“娜娜美老师!笤帚记得给我,院子里有好多落叶,我腰不好,只捡了一半多,你一定要记得啊!”

“好!”娜娜美松了口气,私底下犯愁——她压根就不记得这件事了,等会这保洁员追问起来,估计会很难办。

隔得老远,听见保洁员阿姨低声嘀咕,偷偷对雪明的裤子多看了几眼。

“什么时候车站也有这种牛郎了真羡慕啊,现在的年轻人。”

娜娜美听见保洁员阿姨那种愤世嫉俗的语气时——她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在这个时候,江雪明左右看了看,跑去院落的杨树上掰下来不少嫩枝当木料。往包袱里一阵翻找,拿出一扎钢索,就地取材做了个扫帚。

不过两分钟的功夫——娜娜美被这通操作震惊了。

等她拿到扫帚时,又看见扫帚里一圈圈扎实的钢索骨架,看起来能用很久很久。

“哦!你做得好!你做得好呀!”娜娜美一手抱着扫帚,一手猛拍江雪明的肩膀,那股手劲打得雪明一颤一颤的。

又看她跑去把扫帚交给保洁员,终于心安理得回到楼道里,继续往上爬。

雪明心中的疑问更多了。

四下无人时,他终于开口问:“洁西卡长官,这些人为什么喊你老师?”

“我之前说过,我给孩子们补课写作业。他们就觉得我是外面来的老师。”娜娜美用日语解释道:“我经常会带新的东西进来,比如吸尘器和报纸,剥水果的削皮器,还有零食什么的。他们和我学唱歌,学那种非常非常时髦的歌,就一直喊我老师了。”

等步流星翻译完,江雪明从窗口看见L形楼道的另一侧,是一个规模很小的幼儿园,叫英英幼稚园,还有小孩在上课,也有幼师照顾着,总共只有五六个人。

隔着窗栅,他用手机将这些都拍下来,内心考量着——似乎这趟旅途不像是他想的那样凶险。

到了四楼的411房——

——在娜娜美长官掏钥匙开门的时候。

江雪明和步流星私底下商量着,说悄悄话。

“阿星,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一楼麦当劳开门,结果我买不了香香鸡,给个差评吧。”

“正经一点。”

“感觉很怪,明哥,我感觉真的好怪啊怪到我不寒而栗了都。”

“何以见得?”

“我是个零零后啊,明哥你也是零零后吧?我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我只在纪录片里看过好像是.进了老电影的片场——和回到了昭和时代一样,搭上了[人生のメリーゴーランド·人生的旋转木马],我妈咪和我形容过那个年代,一切都是欣欣向荣,大家干活都充满热情。”

“你说的没错,我也很难理解这一切,他们身上好像有种非常强烈的.”

“是活力,一刻都停不下来的活力。无论是小孩子还是大人,爷爷奶奶或者叔叔阿姨,刚才我还看见有只特别特别可爱的小柯基,它在乒乓球台那里,发疯一样猛绕圈。”

“为什么?”

“我以前也养过狗,那是没人遛狗,它自己和自己玩呢,不然就喜欢拆家,精力无处释放就会这样。”

“那不算奇怪吧”

“很奇怪!太奇怪了!那只小柯基老可爱了!我看得特别清楚,它嘴里咬着自己的狗绳,就像是主人.还在一样.”

说到此处,阿星一秒破防,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

娜娜美像是犯了痴呆,一把把钥匙试过去,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宿舍门打开。

她回头就望见那个傻大个乘客呜嘤嘤哭唧唧。

“他怎么了?”

江雪明给步流星递纸巾:“老毛病了,理解一下。”

阿星依然是那副伤春怀秋的样子:“不!你不理解!你看那头狗狗,它多可爱!它多想有人去遛它啊!你怎么会理解呢?!你这个冷面魔男!”

雪明也没去管阿星,只是照旧递了一包纸巾。紧接着往宿舍里看,做足了心理准备。

——然后他又回到步流星身边,差点跟着阿星一起哭出来。

但是他忍住了,毕竟白露生病的时候,他那么那么难,他那么那么崩溃都没有哭过,尊严不能折在这种地方。

他看见娜娜美长官的宿舍,不能用人间地狱来形容吧,至少也是千古奇冤级别的,充满了故事——让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光是迎客主厅的玄关那部分,雪明就已经不忍心去直视了,为了节省一点篇幅,我也不过多赘述。

原本娜娜美长官说——办公室为了见客人,会比宿舍体面一点点。

关于宿舍是什么样子,江雪明还以为自己有了个心理准备,以为情绪来的不会那么强烈。

——当他去直视这间房子时,根本就无法想象一个人是如何在这种环境里过日子的。

上一回整理娜娜美长官的办公室,他用了二十分钟,这一回把宿舍搞干净,用了整整一个小时。

要说在这种环境下呆好几天——不等什么癫狂蝶来,他会跳过感染流程,直接癫狂。

江雪明把一切都收拾干净,步流星把情绪也收拾干净之后。

娜娜美长官要两人带上必要的装备,轻身上阵,准备去见第一户人家,进行调查工作。

“我说的是必要的装备。”娜娜美看去——

——江雪明手上揣着P90,腰间别着G26,背上是剑形棍棒,从包袱中取出四个压缩气体GAS小钢瓶,准备自制燃烧弹,用的是易燃的空调制冷剂,这几罐制冷剂还差点被扣下来,要不是车站有安检,他本来准备带更方便的六十度以上白酒当原材料。

又看步流星,从包袱中掏出两袋旺旺大礼包,提着六盒红磡面包店的土产清心奶皇蛋挞,另一只手扛住音响。嘴里还念叨着“可惜奶蛋品过夜就不新鲜了”这种话。

娜娜美当时差点变成暴走漫画表情包一样抓狂。

“我说的是必要装备!”

步流星脑子里想的是怎么和这些[亡命徒]交朋友的事,只要变成好朋友,就不会有危险了吧?

“没错啊”

江雪明刚研究出来怎么给空调制冷剂的钢瓶做一个延迟引燃的简单设计,脑子里想的也是怎么和[亡命徒]交朋友的事,只要变成好朋友,就不会有危险了。

“都是必要装备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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