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1章 绝境逢生

冬去春来,寒风褪尽,白鹿原上迎来了新的农忙时节。秦岭融化的雪水滋润着土地,枯黄褪去的田野铺上了一层嫩绿。嫩芽破土而出,在暖阳下微微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和希望的萌动。

田埂上,农人们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锄头翻土的沙沙声、耕牛的哞哞叫声、孩童追逐的欢笑,交织成春日的协奏曲。

白嘉轩虽说年纪大了,头发已染上霜白,腰背也不似年轻时那般挺拔,但多年的农事习惯让他闲不住。

天刚蒙蒙亮,他便扛着锄头下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田间小路上。

秦浩无奈,劝也劝不住。只能抢着把重活揽下,自己扶着犁耙,吆喝着牛,让白嘉轩做些轻省的除草活计。

晌午时分,太阳爬高,热气蒸腾。白嘉轩擦了把汗,望着平整的土地,嘴角难得露出笑意。

“浩儿,这块地种下去,秋后又是一仓好粮啊。”

就在二人赶着牛回家吃饭时,白嘉轩见路过村民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不由疑惑,回到家后越想越不对劲,想要找人问清楚。

仙草给二人端上香喷喷的油泼面,闻言轻声道:“还不是农会闹的呗,外村分地风头正盛,眼馋嘞!”

白嘉轩咂咂嘴,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落:“那地不是自己的,种着能心安嘞?祖上传下的规矩,有地契才算个根,没了规矩,那不乱了套?”

仙草摇头:“地里刨食的,谁管那些?横竖种着就有收成。”

秦浩掰开半个馍,咬了一口才道:“达,咱农家人,还有啥比地更有吸引力?土里长粮,粮里养命。饿怕了的人,看到分地就跟恶狼见了肉骨头,谁还顾得上规矩天理?”

白嘉轩长长叹了口气,花白胡子抖动着,眼里透着无奈和疲惫:“好好的日子不过,不知道整天闹腾啥呢。安生种田、安心纳粮,不就没这些事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沙哑的呼喊:“浩哥!浩哥在家吗?”

来人正是黑娃。他像一阵旋风般卷进院子,满脸急汗,一身保安团的土黄制服沾满泥点子,腰间的匣子枪都斜挂着未及整理。他平日里壮实如山,此刻却气喘如牛,胸膛剧烈起伏,那黝黑的脸上少见的慌乱。

“浩哥!农会那边出大事了!”秦浩神色不变,沉声道:“慌什么?这没外人,仔细说。”

扶住摇摇欲坠的仙草,让她坐稳。黑娃抓起石桌上的凉水碗,咕咚灌了几大口,喉咙里仍发着抖:“刚才县里弹药厂的兄弟偷偷传信来了!说全县都在抓农会的人,下沟村那边的兄弟传信回来说,县里已经带人来咱们白鹿原,怕是带了枪炮,估计是来抓兆鹏的!”

仙草吓得捂住了嘴,白嘉轩则“嚯”地站起身,老脸煞白。

秦浩按住白嘉轩的胳膊,声音沉稳:“达,您别急。在家待着别出去,外面乱哄哄的您在家护着姨她们。我去看看。”

白嘉轩枯手紧紧抓住儿子,指节青白:“浩娃子!不管咋说,兆鹏是咱白鹿村的娃,能帮就帮一把。”

秦浩重重拍着父亲的手背:“放心达,我有分寸。”

说完,秦浩大步流星跨出院门,黑娃立刻紧跟其后。

出了院门,绕过土墙,秦浩对黑娃低声道:“你去把保安团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带齐家伙事,但记住——别跟县里的人起冲突,把他们堵在村口就行,我去找兆鹏。”

黑娃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铜哨,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尖利的哨音瞬间撕裂村庄的宁静,像一支号角在春风中传开。

秦浩独自疾行向村东头的白鹿村小学,几个娃子还在院中追逐。

直奔鹿兆鹏常驻的校长办公室,却是空无一人!桌面文件散乱,半杯冷茶尚温,显然走得匆忙。

秦浩叫住一个瘦弱的男孩问:“你们鹿校长去哪了?”

那孩子怯生生道:“先生早间还在教算术哩,后来村口缝衣服的韩裁缝来了,说了几句话,就跟着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顾不得多想,秦浩立刻转向村口打算与黑娃汇合,半道上,忽见桑老八和二赖子一前一后堵着路。桑老八肩头搭根麻绳,二赖子则在旁推搡着一个人,嘴里骂骂咧咧。那人双手反剪被捆得结实,嘴被一只破布袜塞得鼓胀,呜呜咽咽挣扎不了——正是鹿兆鹏!他衣衫被撕烂半截,脸上淤青肿胀,眼神绝望而愤怒。

桑老八一见秦浩,立刻换上谄笑:“哟!白少爷!您也来凑热闹?”

秦浩目光骤寒,脚步却缓下来,面上不动声色:“你们这是做什么?”

桑老八陪着笑脸:“白少爷,听说县里在抓他,我们这不是将功折罪嘛。”

秦浩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不过随即对二人摇头道:“将功折罪?你们就这么把人给交出去?”

桑老八跟二癞子相视一眼:“那照白少爷的意思?”

秦浩假装指点:“鹿兆鹏可是要犯,抓住他赏大洋三百块,官升三级,你们要是亲自把他送到县里,弄不好也能混身官服穿穿。”

听秦浩这么一说,桑老八跟二赖子都是两眼放光:“还得是白少爷有见识,俺们差点就错过了发大财的机会。”

鹿兆鹏拼命挣扎,秦浩上前轻轻踹了他一脚:“老实点,反正你左右也是一死,不如为乡亲做点贡献。”

桑老八跟二赖子连连点头:“没错,鹿兆鹏你就好人做到底,送给俺们哥俩一场富贵吧。”

说着就押着鹿兆鹏往村口赶,却被秦浩叫住:“现在县里的人已经到村口了,你们这么过去,不是把功劳拱手送人吗?”

桑老八跟二赖子满脸为难:“可是村口过不去,我们怎么把人送到县里呢?”

秦浩道:“要不这样,你们把功劳分我一份,我带你们从后山走,后山有一条小路可以出村。”

桑老八跟二赖子一听要分他们的功劳,还有些不舍,秦浩冷哼道:“你们总不能让我白忙活吧?再说,没有我,你们知道这衙门口朝哪边开吗?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把功劳抢走,弄不好还要挨顿打。”

二人闻言顿时陪着笑脸答应下来,秦浩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三人押着鹿兆鹏,由秦浩引路,径直奔向后山。这条路陡峭荒凉,灌木丛生,平日罕有人至。鹿兆鹏步履踉跄,看着秦浩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如深渊。爬至山腰一片空阔松林处,四下杳无人烟,唯有山风呼啸,松涛如浪。秦浩忽地驻足,转身抱臂而立。桑老八以为他累了,陪笑:“白少爷,走不动了?歇会?”

秦浩面沉如水:“桑老八,二赖子,鹿兆鹏好歹也算是帮过你们,你们黑了心肝拿他的命换富贵,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桑老八意识到不对,头皮发麻:“你……你不是要带我们去领赏?你跟鹿兆鹏是一伙的!”

秦浩陡然拔高声调:“我跟他可不是一伙的!不过我这个人最恨吃里扒外的畜生!”

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欺近。二赖子反应稍快,狞笑着从后腰拔出一把勃朗宁手枪——那是他趁乱从鹿兆鹏腰间缴来的。

“不识抬举!老子连你一块抓了去领赏……!”枪字未落,惨叫已起。一根手臂粗的松木枝凭空飞来“噗嗤”一声洞穿他持枪的手腕,手枪咣当落地。

桑老八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秦浩身形电闪,一脚踩断身旁一棵枯松树干,树干如矛刺出“咔嚓”洞穿桑老八后心。

桑老八扑通栽倒,抽搐两下便无声息。

二赖子跪地求饶:“白少爷饶命!我……”

秦浩毫不留情,一步踏在他胸口,“噗”的骨碎声闷响,二赖子七窍溢血,再无生息。

秦浩这才走到鹿兆鹏身侧,咔吧两下扯断捆缚的麻绳。

鹿兆鹏吐出臭袜,呛咳不止,嘴唇蠕动却吐不出话,眼底交织感激、愧疚与绝望的血丝。秦浩捡起地上的手枪,拍掉灰尘塞到他手里:“走吧,村口已被保安团堵死,岳维山的人一时进不来。想活命,只能从秦岭翻过去。工厂仓库里有三个应急包,吃的、草药、地图都有……”

鹿兆鹏握枪的手颤抖,忽地哑声道:“子瀚,你……我以为你不会再帮我……”

“怎么?怕我跟他们一样,把你绑了去领赏?”秦浩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透出郑重。

鹿兆鹏喉咙一哽,泪水和着血污潸然落下:“子瀚,这次真的……什么都没了……农会散了,同志死了……”

秦浩正色按住他肩膀:“听我说!你这个人虽然不适合做朋友——但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

鹿兆鹏愕然抬首。

见他还是意志消沉,秦浩提高了音量:“才这点挫折你就认输?GM哪有一次成功的?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你们走在正确的路上,某些人才急不可耐要弄死你们?”

鹿兆鹏瞳仁骤然收缩,如深渊燃起火焰,秦浩的话似一道劈开浓雾的雷霆,那无边的绝望顷刻荡然无存。他挺直脊梁,眼神再无彷徨,只剩燎原般的决心。

二人一路来到弹药工厂,鹿兆鹏接过应急包,向秦岭深处决然而去。山风吹动秦浩的衣角,他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密林,喃喃自语:“这乱世,总要有人当那星火。”

……

白鹿村村口,两拨人马在白鹿村石牌坊附近僵硬对峙着,一侧是黑娃率领的保安团。几十条精壮汉子个个紧握手中枪支,枪口齐刷刷对准前方。

另一侧,是李县长带来的正规军小队。人数虽不及保安团,但其装备精良、制服统一,士兵们面无表情,眼神冷酷,透着从生死战场上下来的凌厉杀气,黑洞洞的枪口同样毫不示弱地指向保安团众人。

“住手!都把枪放下。”秦浩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如同平地惊雷。

黑娃见到秦浩后,率先将枪口放下。

李县长脸色阴晴不定,他今日领的是省府直接下达的严令,抓捕鹿兆鹏志在必得,绝不愿在村口就被这些“土包子”堵住,见到保安团率先放下武器,他强压着烦躁,极不情愿地对士兵侧了侧头。士兵们这才依令缓缓将枪口下移。

“李县长?稀客稀客。今天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刮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还带这么多护卫?”

李志远嘴角抽搐:“白先生,此来打扰也非我所愿。奉上峰急令,特来贵村抓捕要犯鹿兆鹏!还请白先生行个方便。”

“哦?抓捕兆鹏?”秦浩眉头微挑,仿佛刚得知此事:“既然是省府公务,我等自然不敢阻拦。李县长请便,公务要紧。”

李县长一愣,没想到秦浩竟如此爽快,很快又反应过来。

“听着!一队,即刻去白鹿小学!二队,随我去鹿家!掘地三尺也要把鹿兆鹏找出来!”

黑娃紧握的拳头仍未松开,走到秦浩身边,压低声音急道:“浩哥,真要让他们搜?万一……”

秦浩没有回头,目光深邃地望向被火光搅乱的村庄深处,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无妨。”

时间在焦灼中缓缓流逝。不多时,两队人马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去白鹿小学领头的小队长一脸晦气,靴子上沾满了泥,向李志远报告:“禀县长!白鹿小学空无一人!所有教室、办公房都仔细搜过了,连根鹿兆鹏的毛都没找着!”

“废物!一群废物!”

鹿家自然也没找到鹿兆鹏。

李志远肥胖的脸上瞬间气得通红,如同猪肝,额头青筋暴跳。他精心谋划的抓捕行动,竟然扑了个空!巨大的挫败感瞬间化为暴怒。

他猛地一跺脚,指着刚刚被士兵强行带押到村口的枣花和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鹿兆海,歇斯底里地吼道:“没抓到正犯?那就带他们走!儿子犯了事,娘和兄弟总跑不了!把他俩都给我绑了!带回县衙!”

士兵们闻令就要上前动手。

“慢着!”秦浩的声音骤然响起。

“李县长,鹿兆鹏有罪,自有国法制裁。祸不及妻儿老母,这是天理!现在可是民国了,早不讲满清那一套株连九族的陋法!您身为父母官,如此作为,恐怕与法不合,更难服白鹿原的民心吧?”

李志远看着眼前严密的人墙,看着秦浩那双毫无惧色、只有冷厉的眼眸,又瞥见保安团那些汉子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

最终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好!好!白少爷……好得很!”

“咱们走着瞧!”

第1272章 重新出山

李志远硬着头皮回到县衙后堂。

岳维山端坐太师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红木桌面,声音不大,却像鼓槌敲在他的心尖上。弥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得李志远几乎喘不过气。

“岳……岳委员……”李志远佝偻着肥胖的身躯,汗珠子从额角滚进中山装的立领里,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卑职……无能,昨日……昨日带队前往白鹿村抓捕鹿兆鹏……扑了个空……原本打算将他娘跟弟弟带回来……”

“砰!”岳维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叮当作响。

“废物!十足的饭桶!鹿兆鹏,一个文弱书生!在白鹿村那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就他那个家!他那个破小学!你们十几条枪,几十个人,竟然让他跑了?!连妇孺都扣不住?!我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吗?!滋水县的脸,省党部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你说!你是无能,还是有意包庇?!”

李志远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油光光的胖脸:“委员息怒!卑职万万不敢包庇啊!实在是……实在是保安团的人堵在村口,跟咱们的兵对着峙枪口!卑职顾忌闹出冲突反而不利于抓捕,这才没敢硬来啊!进村搜索时,鹿兆鹏如同人间蒸发,至于他娘和兆海……那个白子瀚拦着不让,说什么‘祸不及妻儿’,煽动村民挡路……卑职怕激起民变,白鹿原再乱起来不好收拾啊……”

“没用的东西!”岳维山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内焦躁地踱了两圈,胸脯起伏,显然是气得够呛。

良久,岳维山转过身,脸上那骇人的怒气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深潭般的阴鸷和一丝琢磨不透的嘲讽。

“白子瀚,好手段,好威望啊!”

“李县长。”

“卑职在。”

李志远赶紧应声,腰弯得更低。

“你即刻去办一件事。”岳维山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给我找一块上好的青石料,要够气派,够分量。请县里最好的石匠,刻一块碑。”

“碑?”李志远彻底懵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抓不到人还要刻碑?给谁刻?

“岳委员,这……这是何意?”

岳维山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碑文么,就刻上‘模范白鹿村’。字体要大,要醒目。刻好之后,给我披红挂彩,办得越热闹越好,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给白鹿村送过去!”

李志远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委……委员……这……这是为何?白鹿村出了鹿兆鹏这个农会头子!是农会的重灾区!不严加惩处就罢了,怎……怎么还给立碑嘉奖?这……这岂不是……长他们志气吗?卑职……卑职愚钝,实在想不通其中关窍啊!这传扬出去,省里其他县怎么看?那些闹事的村子岂不是更要翻天了?”

“哼!”岳维山重重哼了一声,脸上满是鄙夷:“愚钝?你岂止是愚钝!所以你就只能当这个小小的县长!”

他踱回主位,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眼中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寒光。“正是因为出了鹿兆鹏这等‘叛逆’,这碑才更要立!而且要立得万众瞩目!白鹿村是农会的‘重灾区’?哼,鹿兆鹏在白鹿原折腾了小半年,除了桑老八、二赖子那几个滚刀肉,除了鹿家自己,白鹿村可有几个人被他真正扇呼起来?可有像邻县那样打砸抢烧?可有田地易主?”

他看着李志远震惊的脸,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刀:“这碑,就是堵住悠悠众口的石头!立了这碑,告诉全天下,也告诉上面:白鹿村在党部的英明领导下,秩序井然,教化有方,连鹿兆鹏这种‘乱党’出身之地,都能成为‘模范村’!这是我岳维山治理地方有方!”

“何况这里还有另一层意思,这碑,立在了白鹿村的村口,竖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那些散落各地、心有不甘的农会余孽,那些同情鹿兆鹏的人,他们会怎么看?哼!模范村?他们农会为什么在白鹿原寸步难行?为什么鹿兆鹏的家乡反而‘模范’了?”

“在他们眼里,这块刻着‘模范’的石头,就是白子瀚和整个白鹿原地主乡绅们‘背叛穷苦’,联手镇压农会,献媚官府的铁证!这可不是一块简单的石碑,是竖立起一个活靶子!把白鹿村推到农会的对立面!让他们把白鹿原的平静,视为对农会事业的背叛和阻碍!你说,这比我们空口白牙去说农会如何不得人心,更有力多少倍?!”

李志远恍然大悟,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简直是把白鹿村架在火上烤,还要逼着秦浩和全村人笑着在火上跳舞!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连声应道:“高!委员实在是高!卑职愚钝,卑职这就去办!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岳维山满意地点点头:“记住,声势要大!要让整个滋水县的百姓都看着!”

……

第二天,一支奇特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白鹿村。最前面是披红挂彩、由八个壮汉吭哧吭哧抬着的巨大石碑,上面蒙着红布。后面跟着县里的乐队,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李志远穿着簇新的县长礼服,走在队伍前头,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勉强。在他身侧,簇拥着一群县衙大小官员。

如此招摇的阵仗,在白鹿原朴素的村道上显得尤为突兀。农活正忙的村民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或从田埂边,或从土墙后,投来惊疑、困惑、不安的目光。议论声如同夏日的蝇群嗡嗡作响。

“这是……这是干啥哩?这么大阵仗?”

“看那头,石头蒙红布,啥稀罕玩意?”

“李胖子咋又来了?还带着大石头?”

“怕是……没好事吧?上次空手回去,指不定憋着啥坏呢……”

黑娃闻讯,率领保安团团员火速赶到了村口,一个个荷枪实弹,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将村口的牌坊再次堵得严严实实。

这时,秦浩陪着白嘉轩也赶了过来。白嘉轩眉头拧成了疙瘩,浑浊的老眼充满了忧虑。秦浩则面沉如水,目光穿透喧嚣的队伍和李志远的谄笑,落在了队伍后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小汽车上——果然,车门打开,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炬的岳维山,在副官的陪同下,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岳维山的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保安团,在黑娃杀气腾腾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定格在秦浩身上。他脸上露出一丝真诚得体的微笑,大步向秦浩走来。

“子瀚!久闻白鹿村治平有道,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岳维山声音洪亮,响彻村口:“岳某初来滋水县署理党务,深感地方治理之要,首在教化!白鹿村,虽地处乡野,然耕读传家,风清气正,乡邻和睦,即便遭遇些许……波折……”

他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这两个字,随后继续道:“亦能坚守本心,秩序井然!如此淳朴良善之村风,实乃我滋水,乃至全省之楷模!”

李志远见状,赶紧上前一步,用力扯下石碑上的红布。只见一块一人多高、打磨光滑的青石巨碑赫然矗立,上书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模范白鹿村”!

“为表彰白鹿村风淳俗厚,教化昌明,特立此碑,以为四方表率!望贵村父老,再接再厉,永葆模范!”李志远大声宣布,脸上挂着大仇得报的笑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白嘉轩看着那五个刺眼的大字,身子晃了晃,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被秦浩轻轻拉住胳膊。秦浩的目光从那石碑缓缓移到岳维山脸上,对上他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秦浩心中瞬间透彻如同明镜:阳谋!赤裸裸的阳谋!好一个“模范村”!

“岳委员谬赞了。白鹿村不过是关中平原上一个普通的村落,靠着祖辈留下的规矩,靠着乡邻守望相助,勉强过些安稳日子。当此‘模范’,惶恐不已。不过既然是岳委员一片心意,白鹿村上下,深感荣幸。白某代全村老小,谢过岳委员隆情厚意。”

岳维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芒和快意,抚掌笑道:“好!白先生果然深明大义!”

随后,转头对李志远厉声道:“李县长,还愣着干什么?择吉时,立碑!就立在村口牌坊旁边,要立得堂堂正正,让来往行人都看得见!”

李县长赶紧招呼人干活。

村民们默默地看着衙役们开始在牌坊旁挖坑、立碑、夯实,一时也不知这石碑立起来究竟是好是坏,看族长他们的样子,不像是什么好事。

热闹过后,岳维山却没有立刻随车队返回的意思。他对秦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秦浩引着岳维山走向了白家大院。走进堂屋,岳维山屏退了左右随从,屋内只剩下他和秦浩二人。

岳维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更加推心置腹的神情,语气也显得格外诚恳:“子瀚贤弟,如今国家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子瀚如此大才,却赋闲在家,实在是国家的损失”

他叹息一声,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仿佛忧国忧民至极。

“岳某不才,忝居省党部委员之位,职责所在,便是为国遴选、举荐栋梁之才。贤弟……可否屈就,助岳某、助国家一臂之力?”

来了!秦浩心中冷笑,这是要彻底把他绑上战车啊,不过秦浩心里清楚躲已经是躲不过去了,与其被岳维山强行安排到一个冲锋陷阵、双手染血的所谓“要职”上,不如自己主动选一条相对干净、也能有些施展空间的路子。

“岳兄抬爱,实在愧不敢当!方才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让小弟深感惭愧,更有惶惶无地自容之感!为国效力,岂敢推辞?”

说到这里,秦浩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和谦卑:“只是……不怕岳兄见笑。子瀚幼时虽侥幸识得几个字,也曾上过几年大学,但究其根本,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于军事、政途,皆是门外汉,实在不堪驱使。唯觉教育乃百年根本,兴衰之所系,承蒙岳兄瞧得起,若是方便……能否跟上峰美言几句,在教育部门谋个一官半职?哪怕是去图书馆抄写典籍,或是去个中学做个寻常先生,传道、授业、解惑,总好过尸位素餐,徒惹人非议。能为文教事业出一份力,既是报国,也是小弟的心愿所向。”

这番话,谦卑中透着圆滑,退让中暗含坚守。核心意思清晰:我答应出山了,但只做“教育”相关,绝不碰枪杆子和政治斗争的脏活!

岳维山微微皱眉,感叹道:“如此一来便不能与子瀚同事了,遗憾之至啊。”

“都是为国家出力,职责不同而已。”

岳维山十分满意秦浩的回答:“如此,子瀚便等着岳某的好消息吧。”

见秦浩这么“上道”岳维山吃饱喝足后,便满意地离开了白鹿原。

过了一个礼拜,秦浩就接到了西安教育部的聘书。

“这岳维山还真是够大方的,一出手就是关中大学副校长的职位。”

白嘉轩有些担忧:“要不咱装病不去?”

秦浩摇摇头:“岳维山这是彻底盯上我了,不把我彻底绑上战车是不会罢休的,不管怎么说做教育总好过给他们干脏事。”

听说秦浩要去西安做官,白灵儿也吵吵要跟着一起去,仙草舍不得,劝她留下,白赵氏更是斥责她不像个女娃,白灵儿缠着白嘉轩一通撒娇,说大哥二哥三哥都去了西安,就把她一个人关在家里,偏心,白嘉轩被缠得没办法,只能答应。

临行前,秦浩把保安团跟弹药工厂托付给黑娃,二人痛饮一番互道珍重,第二天一早秦浩带着冷秋月跟儿子,还有白灵赶着马车来到村口,却见到鹿兆海也提着行李,说是要去西安上军校,将来当大官,让别人不敢再欺负她娘亲。

秦浩皱了皱眉问:“你娘同意你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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