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951:殴打(下)【求月票】

极少有人注意,公西仇有一支私兵。

这支私兵规模不大,是他少时在唐郭帐下就着手组建的,其中绝大部分士兵都是他收养的遗孤或者走投无路的青壮游侠。彼时他没什么拥兵自重的想法,单纯是想找个由头吃唐郭的空饷——作为唐郭名义上重用的义子,义子养的兵,他不是也该出钱支援?

花仇人的钱养自己的兵,爽!

只是公西仇骨子里自傲,自恃武力高强,不将寻常敌人放在眼中,带兵打仗都是正面乱杀。因此,他不怎么看重这支私兵。之后几年带着私兵到处给人代打,规模也从几百人扩张到一千多。当年,他离开去找哥哥和大侄儿,这支兵懒得带,甩给公西来了。

有这支精锐傍身,上面还有玛玛照顾,不出意外,公西来的日子会十分滋润。这也是他当甩手掌柜如此安心的原因之一——公西来是能做主的成年人,无需他时时看护。

“公西郎君要找荀大将军?”

林风一时没想到这层,她只想到荀定。

若细究,荀定也算是旧部一员。

“荀永安?哼,明儿再寻他的晦气,我现在要去找当年的旧部,了解一下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公西仇不想提荀定,他跟着又想到林风是文官,跟武将这边估计不熟,便提了几个自己有印象的旧部,碰碰运气。

凑巧,其中一个林风也认识——

杨英,杨胜眉。

“赶巧,胜眉前阵子刚回来述职。”

林风唤人过来,送公西仇去杨英家。

杨英跟其父杨公住一块儿。

公西仇来的时候,杨英正亲自送一名医士装扮的青年出门:“……家父身体早年亏空得厉害,如今可还有弥补的机会?”

医士:“损及根本,只能慢慢调养。”

杨英眉宇间添了几分忧愁,阴影将她半张脸遮住:“唉,也只能如此,还请大夫多费心,只要有效果,什么好药都用上。”

修行过程积攒的暗伤没了充沛武气压制调理,到了某个节点就会爆发出来,身体衰老速度也比普通人快一些。尽管父亲这几年看着还算健朗,每到换季都要病上一场。

病愈速度也一次比一次慢。

杨英定期渡气滋养他的经脉,但架不住经脉千疮百孔,宛若一个筛子,收效甚微。

医士颔首:“这是自然。”

他原地踯躅,似在犹豫:“听说医署太医令那边儿断肢再生有所突破,杨公早年自燃武胆,也不知道能不能走这条路子修复。都尉若有门路,可以去试试,或许能行。”

丹府毕竟不是人体器官之一。

断肢再生的言灵能否奏效也不好说。

医士这话也只是给她一个希望。

杨英默默记下:“好,多谢。”

送走医士,正要转身回家却停下了脚步,回眸看向阴影处,暗中将手搭在腰间佩刀刀柄,暗中运气警惕:“是谁,出来?”

“是我。”公西仇自暗中走出。

杨英松了口气:“将军何时归来的?”

相较于林风宅邸的风雅,杨英家中的装饰就简单得多,一切都以舒适和实用为主。

她将公西仇引到正厅。

二人上一次见面都是几年前了。

从杨英口中,公西仇得知这些年那些旧部的境况——一部分因为旧伤和年岁,公西来做主让他们放归了良籍,又给谋出路,一部分经验丰富的去各地折冲府带新兵,资质好一些的选择去军中奋斗,日子过得尚可。

说到此处,杨英顿了一顿。

“这些都是阿来的主意。”

尽管公西仇将这些私兵交给公西来,但他才是这些兵的真正话事人。公西来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也迟疑许久,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她这一选择,相当于将公西仇旧部解散。

不这么做,又是耽误他们前程。

“阿来做得很好,比我负责得多。”

公西仇面上并无任何不快,还很欣慰。

他从不认为自己会一直留在世俗,原先准备找到亲人就回族地过小日子,更不认为自己是统帅的苗子,他只负责带兵冲锋陷阵,因此,他对这些旧部都是管捡不管养的。

作为主君,这种行为相当不负责任。

公西来帮他善后,他也省心。

杨英又道:“荀永安也出了不少力。”

公西仇这个节骨眼回来,杨英就知道荀永安少不了一顿胖揍了。公西仇不喜欢荀定也情有可原,当年若非他及时赶到,以荀定土匪做派,哪怕这厮一直拘束底下的人不去伤害妇孺,她跟公西来也免不了要吃苦。

当时谁能想得到,荀定跟公西来能成?

这对经历编成话本子都能唱好一阵子。

公西仇面色微变,不置可否。

杨英:“您去见过阿来了吗?”

公西仇面露迟疑:“我打算问过荀永安再去见她。她如今有了身子,这个点应该睡下了。妇人生产凶险无比,她如今的年岁也不算小……也不知道要吃多少的苦头……”

杨英暗中有些诧异。

她跟公西来是闺中密友,也曾听后者吐露心声——公西仇和公西来毕竟是中途才成的兄妹,二人结义的契机又是公西仇担心自己报仇回不来,这才将族中未来托付给她,这种情况下又有多少真感情呢?公西来骨子有些怯懦自卑,对公西仇也不敢肆无忌惮。

公西仇对她,或许是责任更多。

杨英宽慰道:【莫要想这么多,这世上有许多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感情也淡漠疏离。至少没几个兄长愿意将私兵和全副身家都给妹妹的,公西仇待你,总是不同的。】

嘴上这么说着,内心也赞同公西来。

可,如今再看又觉得自己错了。

他内心不似表面那般不在意公西来。

杨英:“您不怪她?”

公西仇觉得莫名其妙:“怪她什么?”

自然是怪她擅作主张啊。

杨英斟酌道:“她跟荀永安……的孩子,是阿来想要的,原先是想等你回来主持婚事,但她毕竟是个普通人,与你不一样,与荀永安也不同。荀永安能青春常驻许多年,她却拖不了太久。记得数月前,她写信给我说自己生了白发,估计是因为这个……”

谁家大婚哪个不是提前一年半载准备?

公西仇还是公西来唯一的亲人,这些年行踪不定,满大陆乱窜,给他送家书可不容易,也要留出一点时间。不然家书还没送到,她的大婚都结束了。又担心年纪太大不好怀孕,她在决定成婚、确定婚期之后就没避着了。谁知孩子来得快,打她措手不及。

“阿来跟荀永安是婚期确定在前,她怀孕在后……严格说来,也不能算太出格。”杨英旁敲侧击着替即将新婚的情侣找补。

公西仇眨了眨眼,眼神有些迷茫。

他似乎这会儿才意识到这点。

公西来跟他是不一样的。

只是——

“阿来肯定没好好看族中文献。”

公西仇冷不丁说这么一句话,听得杨英莫名:“此事,跟族中文献有什么干系?”

奈何公西仇不肯多说。

只留下一句:“让荀定在城郊等我,他要是不来,我将他所有腿都打断!医署不是能断肢再生么?哼,全部断了也无妨。”

具体时间,公西仇没说。

半刻钟过后——

荀定抓着送信的仆从不肯撒手。

“公西仇,当真这么说?”

外人眼中处变不惊的瑶光卫大将军,此刻急得在屋内来回踱步,越走他腿越疼,再三询问仍是一个回答,荀定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嘀咕:“啧,早不回来,晚不回来……”

偏偏卡着他即将大婚的时候回来。

公西仇下手不知轻重,荀定要是挨他一顿胖揍,十天半个月下不来榻都正常。届时让一众宾客看了笑话,多丢阿来的脸面?

内心再不情愿,还是得去见。

他敢躲,公西仇真敢杀人。

今夜的月光皎洁透亮,奈何荀定没有赏月的心情,他一步步磨蹭到约定地点,大老远就看到此处有两个人。一人席地而坐,另一人在侧站得笔直,二人都背对着荀定。

荀定脸色难看。

公西仇私下揍自己出气就罢了,怎么还找打手?还是说公西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自己怕被揍,集结帮手过来?

“几年不见,修为进步倒是快。”

公西仇才来没多久就察觉到荀定气息。

站着的那人也转过头,露出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荀定看着两张相似面孔,浑身肌肉还没被捶打已经开始贷款生疼了。看着深不可测的公西仇,荀定心下苦涩更重,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明人不说暗话,请哥哥出招!”

公西仇:“……”

荀定这几年也没怎么长脑子,自己还没明确说要打荀定,这小子就上赶着找打了。

“荀永安,你——”

他抬手一抓,凭空化出一杆长戟。

戟身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勇气可嘉!”

公西仇步伐一迈。

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如幽灵瞬息近了荀定身前。平淡无奇的气势拔地冲天,全副武铠加身,在武铠出现的同时,空气停滞。这手操作并不华丽,依旧震得荀定瞳孔震颤。外人或许没什么感觉,但他此刻直面公西仇,明显感觉出对方在眼中骤然放大,甚至连自身所处的空间也被某种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可抗力量挤压,骨头被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动静。

公西仇的声音厚重、威严、模糊。

他说:“少白,我不想动静太大。”

事情闹大了会让玛玛下不来台。

那名酷似公西仇的少年单手掐诀。

“封禁,开阵!”

嗡——

清风骤起!

四面带着水波纹的透明屏障气冲霄汉,在最高点形成封闭的四方空间。荀定在公西仇近前瞬间强行挣脱气势压迫,爆退着拉开距离。脚尖落地,武铠披身,长枪点地止住身形,蓦地又如炮弹直袭公西仇面门。

今天情况特殊,打不过也要正面打!

作为妹婿绝对不能让二舅子看轻!

只是——

他没想到公西仇下手是一点儿不留情,居然直接往他的脸招呼,长戟专盯他要害,气得荀定破防大叫:“哥,我的哥啊——我这张脸被打花了,这不是让阿来丢面子?”

公西仇道:“花不了!”

荀定很快就明白“花不了”什么意思。

周遭这片地域有些古怪!他明明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开裂,瞬息之后又毫发无伤,唯有残留在身体上的痛觉提醒他不是错觉。或许是因为这点,公西仇完全没打算留情。

此地偏僻,但距离王都城墙不是很远。

守城士兵隐约看到漆黑的地平线附近似有光亮明灭,但附近的天地之气并无异常。

“是谁在那边放烟花吗?”士兵心中犯嘀咕,正欲找上峰过来看看,那边的“烟花”又消失了。静悄悄的,无任何异常。

公西仇蹲下来拍着荀定脸蛋。

扬眉:“就这?”

荀定气得坐起身:“什么叫就这?”

公西仇道:“我还没用全力。”

“你用全力准备杀我让阿来守寡呢?懂不懂天要下雨,妹要嫁人,你拦得住么?”

公西仇翻白眼:“所以没杀你。”

公西来和荀定婚事不可改,既然两人注定要当一回亲戚,也不是啥生死大仇,自然没必要动真格将局面闹得无法收场——公西仇让荀定吃点皮肉之苦,荀定让他出出气。

荀定听到这话,笑得见牙不见眼。

“哥哥,请你将阿来交托给我。”

公西仇斜睨着他不说话。

跟公西仇相貌相似的少年也不说话。

被二人盯着,荀定心理压力爆炸,硬着头皮:“哥,允许我交托给你妹也行。”

公西仇这才慢悠悠开口:“你是你家独子,父子二人皆在朝中身居高位,逼你入赘不现实,我也没这个打算,具体还是要看阿来怎么决定,但——想让阿来像世俗那般嫁入你家中伺候翁婿,洗手作羹汤也不行,阿来同意也不行!你拿捏好度,荀永安,你记着一点,公西一族彻底绝种死绝前,我都是她在世俗界的靠山,随时能要你命那种。”

荀定张了张嘴,错愕。

公西仇不耐烦道:“你这什么表情?”

荀定捶地:“我爹都默许我入赘了,你现在跟我说不用入赘,公西仇,你耍我!”

公西仇:“……荀含章,好度量。”

荀定扶着腰起身,身体上虽无伤势,但公西仇不知用了什么巧劲儿,打人疼得很:“我爹那是什么人?他是指望自己努把力名留青史,都没指望过我光宗耀祖的主儿!我那日跟他说阿来怀孕了,他留给我一句‘天底下姓荀的人多了去了’。他真稀罕这个姓,指望我跟阿来生,还不如跟着祈中书学学,年纪轻轻,膝下孙子孙女已经破百……”

在父系血统无法明确的年代,姓氏某种程度上比血脉还要重要,只要跟着自己姓就是自己的儿孙辈,过继子嗣等同于亲生子。荀贞想要几个跟自己姓的孙辈,过继更快。

他对儿子为了成婚疑似过继没啥意见。

谁年轻时候还不是个恋爱脑?

年轻人自己做主就行。

公西仇:“……”

他险些被荀氏父子搞不会了。

待即墨秋收起结界过来,公西仇这才想起正事:“荀永安,你愿意为阿来入赘,那肯定也不介意帮她度过生产大劫吧?”

荀定的脑门梆梆梆冒出三个问号,待他消化完公西仇的话,一张英俊面庞扭曲得宛若吃了菌子:“不是,你别告诉我,你们一族还有让男人怀孕生产这样惊悚手段?”

公西仇不知道荀定啥脑子,天没亮就开始做白日梦,异想天开:“这倒是没有,生育是造物手段,岂能随意易主?此举也违反阴阳男女之道,你想也没资格。不过——倒是有些族中秘术让你暂时替阿来受疼。武胆武者嘛,开膛破肚也不会吭一声,你说是吧?”

荀定再三确定:“就这?当真?”

公西仇点头:“就这,当真!”

荀定忍不住摸了摸脸。

公西仇这一关,也太容易过了。

只是被他抓着打一顿,再答应替阿来生产之日承担痛觉,这就过关了?他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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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西仇:以前没办法,但现在不是有大祭司么……

第952章 952:你确定他是侄子?【求月票】

公西仇一眼便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狗东西,嗤道:“你真以为这事儿很简单?”

荀定神色讪讪:“比预期容易点儿。”

他真以为自己会被公西仇打半死。

荀定跟着公西仇也混了几年,深知此人脑回路与众不同。后者正常发挥是将自己打个半死,超常发挥有可能直接将他打死,扭头再介绍一水儿魁梧健壮男宠,让年轻小寡妇走出丧夫阴云。正常人会忌惮荀定老爹是户部尚书,但公西仇根本不关心世俗那套。

打了就打了,杀了就杀了。别说荀定有个户部尚书的爹了,阎王是他爹都不管用。

虽说今晚也挨了打,但不留伤势啊。

远远低于荀定预期的程度。

公西仇嘴角抽了抽,感慨道:“阿来要是有我这一身修为,你们夫妻会很融洽。”

这世上有种男人天生皮痒喜欢被揍。

一个能打,一个能挨。

岂不是天作之合的锅盖?

荀定的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完全不明白二者之间存在的逻辑,公西仇也没这个闲工夫等他想明白:“普通人和武胆武者的身体,对于疼痛的承受能力不同,希望你到她分娩那一日还能这么轻松。我也不是没想过将你打死,念在阿来和孩子份上……”

但凡荀定是人渣或者只是公西来单方面喜欢,荀定这会儿都去黄泉路报道了,但二人既然是互相有情,他也没有棒打鸳鸯的癖好:“成婚之后,记得管好自己下半身。公西一族不禁和离,禁止双方婚内不忠。”

“我帮阿来整理你们一族文书的时候,也看过一些,我知道你们一族的规矩。我也不是那种贪花好色的人。”荀定点头如捣蒜,又怕公西仇不信,“我可以指天发誓!”

公西仇却露出一抹讥嘲。

说道:“你我都是男人,这方面的诺言写在一张纸上,拿来擦屁股都嫌不好用。”

荀定心中腹诽这位二舅子真难搞。

“那我以武胆发誓!”

如此百依百顺,二舅子总该满意了吧?

公西仇摇头:“我们有自己的手段。”

荀定这下真的无语了,忍不住吐槽欲望:“不是,你们一族怎么什么手段都有?”

又是让男方承受分娩痛觉的秘术,又是保证双方忠贞不劈腿的手段,估计后面还能掏出别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公西一族人不多,规矩真不少。入族随俗,他也点头应了。

公西仇这回难得没有翻白眼。

“隐居世外不整点花样,那多无聊?”

荀定:“……”

公西仇收起武铠,冲荀定伸出手。

荀定咧嘴傻笑,抓着公西仇的手借力起身,超大声地道:“哈哈,谢谢了二哥!”

公西仇被这个称呼恶心得嘴一抽。

“不要这么叫我。”

荀定不理他,视线径直落在始终保持安静的即墨秋,这名少年相貌与公西仇虽有七八分相似,却是两种不同风格。公西仇光是站在那儿,不开口,旁人一瞧他的眉眼,便会觉得他不好惹,少年则多了几分亲和,少了点咄咄逼人的气势:“二哥,这位是?”

莫不是公西仇的儿子吧?

从相貌年龄推算,也算符合。

不过公西仇这厮不近女色,修的还是童子功,一把年纪还是个童子,搞不来这么大的儿子。荀定又想到公西仇一走多年是为了寻找哥哥侄子,便将即墨秋身份猜中五成。

之所以是五成,那是因为荀定还不确定这名少年是公西仇哥哥,还是公西仇侄子。

一个热知识——

修炼之人的具体年龄很难从外貌判断。

公西仇再嫌弃“二哥”这个称呼,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了:“他是大哥的儿子。”

即墨秋颔首:“即墨秋,字少白。”

荀定诧异:“即墨秋?这么说,原名应该是公西秋……但,这名字不是大哥吗?”

公西一族的族谱被公西仇交给公西来。

公西来每年梅雨季节过后都要晒一下族谱,查看有无蚁虫啃咬损坏,若有损坏需要找人修复,无法修复则要重新再订一本族谱。荀定时常出入她府上,也帮她整理过的。

特别是公西仇这一支,他记得很熟。

公西仇前边儿还有个哥哥,名秋。

也就是说,公西仇大哥原先应该叫公西秋,成为大祭司后,由公西氏改为即墨氏。

现用名就是即墨秋。

哪有爹跟儿子用一个名的?

公西仇的表情放空一瞬。

他看着即墨秋,即墨秋看着他。

“也许是大哥对他的期许吧……”

荀定又问:“大哥为何没跟你回来?”

问完,他就后悔了。

公西仇的脸色肉眼可见低沉下来,隐约还带着几分悲恸之色:“大哥他故去了。”

荀定大惊:“怎会如此?何时事情?”

兄弟姊妹之间也需要守孝的。

他跟阿来的婚礼不会在孝期之内吧?

哪怕他们再不讲究这些,此事传出去也会被人诟病,荀定一想到什么都准备好,只差日子到来的婚礼,不由得大为头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公西来才好,愁啊。

公西仇的回答让荀定绝望。

此事发生在两月之前。

两月之前,不用说,还在孝期。

荀定正苦恼临时取消婚礼,该用什么借口跟宾客解释,脑中突然想到不对劲的点。

“你确定……是两个月前?”

公西仇眉头一竖:“你什么意思?”

荀定赶忙安抚:“不是不是,二哥,我没任何不尊敬的想法。我只是想求证一下时间,你确定是两个月前?这时间没错?”

公西仇:“对,具体也差不了几天。”

说完,他就看到荀定表情生疑。

他问道:“荀永安,你有什么想说?”

荀定不解:“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记得阿来说过,你们一族的命灯不会出错是吧?只要人还活在世上,气息不灭,命灯就不会熄灭。我一个月前开始婚礼最后的准备,提前请了一个半月的婚假,专程陪着阿来回了趟公西一族族地,告知岳父岳母要成婚的消息……咳咳咳,我们专门去了那间供奉命灯的密室,密室尚有两盏灯亮着。”

没有大祭司,公西来的命灯无法制作。

半年之前,密室尚有三盏命灯。

两盏光芒强劲耀眼,一盏已经微弱得将熄不熄,犹如风中残烛。上次去看,只剩下了两盏,另外一盏已经熄灭。公西来这几年就是靠着命灯的状态,判断公西仇处境的。

公西仇:“……”

荀定又道:“我记得你大哥离家多年,他即便有子嗣,子嗣命灯也不在密室供奉,所以现有的两盏命灯,一盏是你的,另一盏是大哥的。大哥的命灯,一月前还亮着。”

这跟公西仇说大哥死于两月前的情报相冲突:“二哥,你亲眼看到了大哥没了?”

公西仇在荀定和即墨秋注视下,摇头。

满头小辫子的公西仇,现在是满头问号,他强迫自己回忆那一幕,双手还在不受控制颤抖:“大哥、大哥……我赶过去,大哥已身陨,尸骨无存,只剩一些衣物残余。”

此行回来,一是为了公西来的婚礼,二是为了给大哥建造衣冠冢。大哥生前在外漂泊无依,死后总该落叶归根,跟族人一起。

即墨秋就在一旁听着,歪头。

他对自己的爹,毫无印象。

但公西仇这番话,他听着不太对劲。

荀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既然没有看到尸体,为何肯定大哥已经身陨?”

公西仇红着眼:“但我看到大哥的寄魂树啊!那是族内独有的,我怎么会认错!寄魂树是依托族人尸骨而诞生的存在,它在,大哥就在!大哥就在那里啊,怎会认错!”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

荀定见状也不敢继续刺激。

孰料,一侧的即墨秋疑惑歪头。

“你说的寄魂树,是在一座地宫吗?”

“嗯,我还在那里找到大哥遗物……”公西仇从怀中掏出折叠整齐的帕子,里面裹着几块沾血的破碎布料,血迹不复鲜红。

即墨秋隐约觉得这种布料很眼熟。

略微思索,可不就眼熟么?

“地宫那株寄魂树,是我老师所化。”

“你老师就是你父亲,我大哥!”

即墨秋道:“但老师名字跟我不一样,他叫即墨昱,我原先以为你是老师母亲的老来子,但——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误会。”

荀定:“……”

眼前这一幕有些戏剧性。

公西仇这是寻亲寻错人了?

不对,这俩相貌一看就有血缘关系。

专心吃瓜,荀定都忘了身上残留的疼痛,看着公西仇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对方似乎遭受了某种重创,荀定有把握此刻偷袭而公西仇反应不过来。公西仇还在失神喃喃:“不、不可能——你怎么不会是我侄子?你跟我这么像,你看看,足有七八分相似!”

说着又抓来荀定辨认二人相貌。

“……额,二哥啊,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大哥没死,眼前这位就是大哥?毕竟族地的命灯不会骗人,大哥的命灯还燃着。”

公西仇:“……”

即墨秋:“……”

公西仇呼吸粗重,望着即墨秋的眼神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少白,你几岁?”

“老师说我应该虚岁十八了……”

公西仇一巴掌拍荀定肩头,气恼道:“你听听,十八岁,还是虚岁十八,我爹娘能给我生一个比我小这么多岁的大哥吗?”

险些被拍出内伤的荀定:“……”

看着公西仇带着火气的背影,荀定揉着肩头:“公西奉恩这狗东西,下手真狠啊。就算你不是他大侄子不是他的大哥,以你的相貌肯定跟他有关系,他翻脸做什么?”

大哥命灯亮着啊,不该高兴吗?

即墨秋给他恢复伤势。

“给予希望又将希望揉碎,很残忍。”

荀定嘀咕:“他哪有这根神经?本以为他找到亲人能消停,现在发现找错,这厮肯定又要发疯去找,天下这么大,怎么找?”

即墨秋心中浮现了一则猜测。

“或许已经找到了。”

荀定瞅了过来:“小兄弟什么意思?”

即墨秋弯了弯眉眼,笑得温柔无害道:“或许,我真是他大哥。老师说我虚岁十八,而我自己不知,那是因为我跟随老师之前有很多岁月,神智混沌不知年岁,身躯也因为一些原因一直定格在六岁。是老师帮我打开了一部分的禁锢,身体才得以正常成长。”

人家的年龄都是连贯的。

他的年龄是分段的。

荀定惊得嘴巴都合不拢,看看公西仇生气离开的方向,再看看没事人一样的即墨秋,急得跺脚:“既如此,你快去跟他解释。公西仇的脑仁没二两,怕他做出傻事!”

即墨秋却道:“不急。”

荀定:“……”

他收起木杖:“我也要时间接纳。”

关于他已经接纳的二叔其实不是二叔,成了他弟弟这种事情,他需要时间去消化。

公西仇又不会跑。

荀定:“……”

奇葩物种的脑回路果然迥异于常人。

即墨秋眸光闪过一丝狡黠:“其实要证明我跟他的关系,很简单,验命灯就行。”

命灯是以主人气息为引,点燃的长明灯,风吹不灭,水浇不熄,而这种气息源于灵魂本身。如果他们真是兄弟而非叔侄,族地那盏属于即墨秋的长明灯会为他长明不灭。

荀定想到公西仇那个脑子。

嫌弃:“他想得到这重吗?”

即墨秋道:“他很聪明的。”

只是什么时候能想到就不确定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你跟阿来婚事……”即墨秋本想说“阿来姑母”,奈何现在身份存疑,辈分也存疑,便以名字称呼,“验证一事不急,万事都要为新人靠边让路。”

荀定听到如此温柔的话,几欲落泪。

听听,这才是大舅哥该有的气度。

“若真是确定,我再会会你。”

荀定:“……”

这么一闹腾,天色也泛起了鱼肚白。

荀定摸得准公西仇的脾气,但对疑似大舅哥的即墨秋仍一片空白,再加上对方脸蛋生得嫩,一时间忘了形,揽他肩,夹着嗓:“少白哥哥,肚子饿了没?请你吃好吃的。”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虚岁十八岁,还不手拿把掐!

即墨秋倒不排斥这种亲近,少冲平日比这还要没正形。荀定对王都哪里有好吃的,如数家珍:“少白哥哥,我跟你说,这家粥铺是王都所有粥铺之中,味道最正的。平时起来晚点儿,还抢不到一碗。她家的肉酥是独门秘方,撒上一点,那滋味叫一个香!”

二人在一家早餐铺子喝粥。

刚喝两口,王都主道传来一阵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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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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