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2章 凡尔赛和约(十九)

这块石头,砸脚可是砸的刘钰龇牙咧嘴的疼。

《凡尔赛和约》中与大顺相关的贸易问题,用马尔萨斯经济学,倒也确实可以解释的通——本国的有效需求不足,所以要寻找有效需求嘛。

现在法国的凡尔赛那边,大顺在贸易问题上,其实已经谈的差不多了。

大体上就那么几条内容:

其一:

法国解散东印度公司、英国解散东印度公司、丹麦解散东印度公司。欧洲各国不得组建以中国和印度为目标的独享垄断贸易公司。

各国应该约束本国船主,不得越过好望角向东航行,也不颁发任何形式的、以好望角以东为贸易范围的许可状。

此条,并不是大顺反对自由贸易,也不是大顺要搞垄断贸易。

而是因为,大顺禁绝天主教、新教等非大顺在册的、牧首由礼政府册封的、使用大顺依托景教那一套搞得译文的《圣经》。

用诸如“三一妙身”、“弥施诃普尊大圣子”之类的翻译。且人员按照僧、道、尼等类似的手段,需要礼政府颁发度牒。且“大法主”,也即大牧首,必须由礼政府选拔认可,没有礼政府点头,假的,不认。

除此之外,不得在内地传教,主要是为了分化瓦解和吸纳大顺之前已有的大量天主教徒。

故而,这不是个贸易问题,也不涉及到自由贸易,只是宗教问题。

鉴于荷兰人之前在日本,满嘴胡咧咧,为了贸易,压根撒谎说他们根本不信基督教。

故而有此前科,大顺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号称自己脱教”者,前往好望角以东进行贸易。

其二:

法国将法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领地,交给大顺管理,以作为大顺对保卫法国的西非殖民地的感谢。

法国将不在毛里求斯驻军,法国的海军将撤离毛里求斯,但法国对毛里求斯依旧拥有主权、治权。

英国将割让在印度、南洋、明古鲁等地的殖民地和贸易站。东印度公司成员和驻军,将全部从南洋和印度撤离。

英国放弃在马斯喀特、索马里、波斯等地的贸易站。

葡萄牙将放弃帝汶、果阿等在南洋和印度的殖民地,交由大顺。

丹麦将放弃特兰奎巴殖民地,交由大顺管理。

西班牙的直布罗陀,将暂时由大顺和法国共管。西班牙在吕宋的殖民地得以保留,但西班牙不得支持罗马教廷向大顺内部派遣传教士,西班牙的吕宋总督区将履行审查义务,清查各个教团在吕宋的活动。

大顺将为西班牙,提供4000名“死硬的天主教徒”,移民密西西比地区,由西班牙当地教区管理。如果西班牙愿意出钱,更多的大顺这边也能提供,把所有的死硬天主教徒全都移走才好呢。

大顺将与西班牙在苏禄进行吕宋地区的贸易,大顺的商船不会前往吕宋、西班牙的商船亦不可前往大顺港口。

葡萄牙的莫桑比克问题,暂不在讨论之列,但莫桑比克的奴隶贸易,需要在大顺办证,以通过好望角。对于无证商船,大顺可以击沉。

也即,除了西班牙的吕宋、葡萄牙的莫桑比克,好望角以东,欧洲势力一扫而空。

丹麦是凑数的,就算大顺不逼着丹麦签条约,丹麦的东印度公司也要解散了,特兰奎巴整天被“海盗”堵着,也实在受不了了。

吕宋问题比较麻烦,这个不着急,以后慢慢来,反正有直布罗陀当抵押;莫桑比克,则是因为奴隶贸易,葡萄牙不可能放手,而且西班牙太不给力,打个葡萄牙被葡萄牙的农民顶的喘不动气,大顺暂时也没力气把手伸那么远,却彻底清理葡萄牙在莫桑比克的势力。

主要是葡萄牙在莫桑比克的政策,弄得一堆本地的“奴隶贸易受益者”。大顺又不搞奴隶贸易,拿了莫桑比克也是麻烦。

奴隶贸易、鸦片贸易,这是两个底线,大顺这边是坚决不做的。

反正葡萄牙是废了,也不急,早晚的事。

其三:

荷兰永久中立。

由中、英、法、俄、奥、西、瑞七国,共同保证荷兰的永久中立地位。

奥属尼德兰低地地区,将去武装化,各国不得驻军、法国亦不得在边境地区囤积兵力。

奥地利对奥属尼德兰拥有治权,但不得驻军。

新教荷兰与天主教奥属尼德兰,各自不得互派传教士。

大顺将保证西里西亚属于奥地利。

“波兰问题”和“普鲁士问题”,将在随后的中、俄、奥、法四国密约中解决,并不在大顺的直接利害之内,但是作为奥属尼德兰和荷兰永久中立问题的谈判筹码。

大顺将与荷兰组建联合舰队,保卫荷兰,确保荷兰的中立地位。

任何对荷兰宣战的国家,视作对大顺宣战。

大顺坚决维护阿姆斯特丹的欧洲金融中心地位,并对荷兰的“完全无管制的贵金属出境政策”表示支持和肯定。

其四:

大顺的商品,将在阿姆斯特丹期货市场,集中销售。

大顺保证不会在好望角以西的其余地方,派出商船售卖商品。所有的大顺商船,都将在阿姆斯特丹集中贸易。

大顺将对阿姆斯特丹的商品,征收统一的“欧洲关税”。

各国商人在购买商品前,需注册确定商品去向,由大顺按照比例,将关税交给各国。

荷兰不会在阿姆斯特丹再征收一次关税。

因为对荷兰而言,征关税已经没意义了,荷兰的联省议会已经废了,军队养不了、海军养不成。

而只要阿姆斯特丹的欧洲金融中心地位能够保证,那么荷兰的商人阶层,将可以出卖一切。

同样的,如果阿姆斯特丹作为东西方贸易的唯一周转中心,那么将为阿姆斯特丹带来再度的繁荣,甚至重回“黄金时代”的繁华,亦未可知。

金融、物流、消费、旅店、妓馆、码头工人、债券、保险等,足够撑得起金融中心阿姆斯特丹的繁荣。

而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也不会再去北美走私了,因为那无意义了。

但是,荷兰是“莱茵河入海口”的地理优势,是不可改变的。

那么,神罗地区的莱茵河沿岸市场,实际上也就是在荷兰商人的手中了。他们将能拿到廉价的大顺商品,利益巨大。

毕竟,奥斯坦德公司早就没了,奥地利想要重建这样的贸易公司,也建不起来了,之前市场已经被荷兰吃了,奥地利现在失血严重,也无力干这个事。

其五:

所有英国商人购买的大顺商品,由英国驻阿姆斯特丹海关的官员,进行登记和印花。

在此之后,英国对所有阿姆斯特丹海关的东方商品,不得征收子关税。

在英国所有的殖民地和本岛,都将畅通无阻,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亦不可二次征税。

包括一切形式的税收或者行政命令,均视为违反和约。包括且不限于奢侈品税、通行税等。

英国将取消任何形式的对东方贸易品的管控行政命令,包括且不限于棉布禁止令、茶叶交易令等。

此条约所能实现,则是因为大顺和北美的走私贩子、英国的商人集团、商业资本早早进行了勾兑。

不是只靠大顺的军舰来保证“自由贸易”。

而是依靠英国的商业资本,来保证“自由贸易”。

而这,则是整个《凡尔赛和约》中关乎大顺工商业发展的最为关键的一条。

这个和约,或者说这个“自由贸易”,可不只是单单一个英国。

而是面向整个欧洲。

历史上,北美的走私贩子,为什么会搞出来波士顿倾茶事件?

根源在于,荷兰的茶叶,是不征茶税的。

某种程度上讲,在欧洲,1800年之前,距离“自由贸易”这四个字最近的国家,是荷兰。

阿姆斯特丹的金融业为什么发达?

因为贵金属出境,完全不受限制。

荷兰的走私贩子为什么横行?

因为荷兰的商业资本,干死了本国的行会和地方势力,阿姆斯特丹一省,“殖民”了其余六省。

以至于,荷兰几乎掌握着全欧洲半数以上的茶叶贸易,但荷兰连舰队都组织不起来,因为联省议会都是大商人、大金融家掌权,难道收自己的税?

“自由”到,荷兰的商人可以在战时,继续买敌对国的国债,而没有任何的金融管制;“自由”到,荷兰的商人,可以在战前,囤积木料,高价售卖给军舰制造业……

荷兰距离“自由贸易”太近了、“金融的自由”太发达的。

所以,1780年,第四次英荷战争,荷兰被锤爆了。

购买的高额英国国债?英国直接拒绝支付利息。

荷兰购买的英国国债贬值,英国直接低价回购国债,不但利息不用支付了,本金都省了。

一波,把欧洲的金融中心,从阿姆斯特丹,干到了伦敦。

当然,这里只谈“东方贸易品”问题。

那么,在此之前,欧洲对东方贸易品关税征的最少的,就是荷兰。

也就是说,在大顺插手之后,荷兰是欧洲唯一一个和大顺玩“自由贸易”,至少也是距离自由贸易最近的。

所以,各国头疼。

英国头疼于,荷兰的茶叶横行北美。

法国头疼于,好容易搞了点“高科技”的海关铅锁,今天搞出来,明天荷兰就能破解,走私货满地是。

要注意,走私“有利可图”的原因,是荷兰对东方贸易品征税少。

所以,历史上才有波士顿倾茶事件。

换句话说,如果荷兰也对茶叶征收80%的关税,那么还会有走私茶吗?

故而,只有一个荷兰的话,各国使使劲,还能管住“走私”。

或者说,还能拒绝“自由贸易”。

现在,大顺虽然只是和英国谈成了,也因为英国是战败国,所以只能和英国谈。

那么。

一个荷兰、一个英国。

这俩,就足以搅动的整个欧洲,都不得不“对东方贸易品不再加增关税”。

比如,法国想要保护本国产业。

原来,有东印度公司,国王一句话就能撤换总督,同样的,国王一句话就能让东印度公司少进口点东方贸易品,免得把本国产业冲死。

而这时候,只有荷兰一家“低关税”的。

荷兰自己走私。

大家都烦,英国也抓、法国也抓、荷兰又吊毛没有,舰队全废、甚至港口淤积的连战列舰都无法泊靠。

这就相对来说,比较容易抓。

现在,再加上个英国。

法国咋办?

加税?

那走私就无法杜绝。

原来主要抓荷兰的走私贩子。

而现在,则是既要抓荷兰的、又要抓英国的、还得抓那些小国的。

谁卖的货多,谁拿的关税分成就多。

就算法国说,老子就不想要这个进口关税,老子要继续科尔贝尔的工业保护和国产工业替代主义。

那法国自己说话好使吗?

今儿来一波荷兰走私贩子、明儿来一波瑞典走私贩子、后天来一波普鲁士走私贩子、大后天来一波英国走私贩子。

防得住吗?

防不住。

只要英国投了,英国加荷兰,则等同于整个欧洲,都放开了东方贸易品的关税。

因为防不住了。

顶多说,比如漆器什么的,巴黎货可以以假乱真,那本国的市场还能保住。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大顺说,在阿姆斯特丹的中国货,是提前加增了关税的。

这只是大顺自己加的、这笔“进口关税”是还要给各国分成的。

法国可不可以自己再加关税?

当然可以。

大顺只是对英国是战胜国,逼着英国不得增加子口税,可不能对法国这么做。

法国要是愿意,可以在“阿姆斯特丹已经征税的基础上,进入法国再加一笔税”。

这个事,是法国的“内政”,大顺管不着。

但是,理论上可以,现实里行吗?

一个“走私贩子”好防。

英国加荷兰,这两个,怎么防?

再者说,还有奴隶贸易问题,法国棉纺织业的起步,就是因着七年战争开打,法国的奴隶贸易拿不到足够的棉纺织品。

没办法了,法国财政部才牵头在南特办棉纺织厂,质量次的黑非洲都吐槽。

现在,各国都能拿到棉纺织品,物美价廉的、量大管饱的、在阿姆斯特丹只征税一次的东方棉纺织品。

你法国非要加税,那你的奴隶贸易,怎么与荷兰争、与英国争?

本来法国的奴隶贸易就蛋疼,葡萄酒终究是比朗姆酒贵的,除了一些特殊的绿区,不能喝朗姆酒只能喝“特殊的葡萄汁”之外,法国自己可是不准产朗姆酒的。

纺织品加酒,这就是奴隶三角贸易的七成半了。

欧洲和大顺不一样。

大顺只要海军还在、只要中央集权不崩,是可以稳住关税的。

比如,只准在松苏贸易,或者规定统一的税率。

在大一统条件下,咋的,你山东还能牛到不听朝廷的,自己开埠低关税贸易?

显然不能。

而欧洲,则是各国裂开。

伱法国只能管法国的关税,可管不到荷兰。

荷兰说,我就不加关税,我的商人就去你那走私,法国能怎么办?英国说,我也不加关税,我的商人自己往你法国走私,我也管不着啊。

理论上,法国可以说通过外交手段,说你们管管自己国家的走私贩子,老往我这走私,我也受不了啊。

现实中,除非和第四次英荷战争似的,直接武力解决,否则的话,英国会主动去管自己的“对外走私”的走私贩子?巴不得越多越好呢。

只有一个荷兰这么搞,历史上都搞出来了波士顿倾茶,英国头疼的最后只能靠武力解决。

现在荷兰英国,至少两个国家确定会不加关税,也即等于整个欧洲都不能加关税了。至少在大顺的贸易品上,没法加。

谁也没法加。

谁加谁傻,最后关税没收着不说、奴隶贸易崩了不说,走私品照样泛滥。

不只是法国。

奥地利、普鲁士、俄国、瑞典、丹麦、神罗那一大堆……全都一样。

谁加、谁吃亏。

不加,那最起码还能保住基本盘,按照各自的势力范围,从“关税总额”中,拿走自己的那一份。

的确,法国也是战胜国。

然后呢?

法国作为战胜国,意味着法国不用建设陆军了,把钱都投向海军和海外殖民地?

法国这个战胜国,锤爆了普鲁士。问题在于,法奥之间可是百年矛盾。现在普鲁士废了,也就意味着,法奥矛盾又是首要矛盾了。法国还得养陆军,还是没办法都投海军。

没办法都投海军,就没办和大顺翻脸。

没法和大顺翻脸,就不能说大西洋以后是我家的,咱们在好望角贸易,我法兰西要垄断整个欧洲的东方贸易品,你大顺就别过好望角了。

因为这话是个屁话,大顺压根不听。

敢翻脸,大顺反手就敢和他国合作,爆了法国的海军。

只要没法阻挡大顺的商船去阿姆斯特丹,那么,在各国东印度公司全都炸了的情况下,法国这个“战胜国”,也无法阻挡大顺商品在法国的售卖了。

可能,科尔贝尔的遗产,还能保证一下诸如漆器、丝绸之类的高仿货的自留地。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各国的东印度公司,某种程度上,是“保护本国产业”的。因为至少大、管起来容易、可以查、可以抓。这么说吧,若没有英国东印度公司,英国的棉布禁止令,就根本不可能执行的了。越大的公司,越好管,只要中央集权还能管得住、能做到不听话就锤。但现在,各国都没了,海量的“自由”的商人,这个时代的海关,是管不住、抓不尽、罚不绝的。

(本章完)

第1393章 泡沫

固然说,因为欧洲各国的大型的东印度公司都被大顺逼死了,使得欧洲的商业资本完全失去了技术上的限制,将会快速地流向航运和买办业务,从而绞杀欧洲的诸多工业。

但这个道理的内核,在欧洲适用。

在大顺,也一样适用,虽然面临的问题不同。

伴随着《凡尔赛和约》的基本签订,大顺也将面临一个“资本流向”的问题。

波斯、印度、东非,这些方向,大顺独占贸易权,资本的回报率急速提升。尤其是印度方向。

加之这些地方,又不像大顺本土似的,有各种各样的限制:最基本的一条,大顺本土大商人买地囤地的限制,就非常大,使得大顺“回报率最高、最安全、最稳妥”的投资,也即土地购买,成为了一个在大顺非常别扭的、靠着行政力量强行扭曲限制的投资。

这也使得,刘钰这边,必须还需要一些手段,使得大量的金融资本,流向一些刘钰希望去的方向。

自然,这个方向,就是北美的移民。

之前刘钰就琢磨过,他觉得,英国南海公司和法国密西西比公司的经验,就非常不错。

无非也就是两家公司出了点“小”问题,忽悠的太大了,最后击鼓传花传不下去,泡沫炸了而已。

但仅从募集资金的角度来看,效果是显著的,短时间内募集了海量的资金,资金多到基本解决了路易十四留下的财政窟窿。

而之前他也说过,对欧洲的战争,会带来一个非常特别的社会意识:如果找对了方向,投资工商业的回报率,是可以高于买地的;且早入场、早受益。

历史上,英国的利率从10%左右压到3%;英国人逐渐形成了投资产业拿股票其实和买地囤地差不多的想法……也都不是与生俱来的,是一点点压下来、一点点由社会存在慢慢扭转了社会意识。

社会意识落后于社会存在,大顺也在慢慢改变这种情况,但前提是得有这个社会存在。

如今,战争基本胜利了。

之前的一切疑惑都烟消云散了,贸易持续发展、甚至是大发展。借助《凡尔赛和约》的春风,大顺的工商业将迎来一场黄金时代。

这是物质层面的事。

但在意识层面,则在京畿、松苏等地,呈现出一种“相信朝廷的判断、相信早入场早入股将来大收益”的思潮,以及“股票债券未必不如土地”的想法。

那些当初投资纺织的、投资航运的、投资造船的,这一次全都赚的盆满钵满。

可以说,大顺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一次又一次的对“贸易”的准确把握,赢得了一个极高的信任度。

体现在皇帝那,是威望。

体现在刘钰这,是他对投资的“建议”,众人会认为这不是建议,而是告诉大家一条发财的路。

应该说,刘钰靠的就是这种威望和信任,准备学一波南海公司或者密西西比公司。

在《凡尔赛和约》已经基本确定、资本即将大量涌向印度地区的时候,用他的信誉、用大顺的威望、用欧洲战争带来的工商业发展的兑现所造就的投资狂热,来强行扭曲市场的资金流向。

简单来说,如果他不扭曲。

那么,100块热钱,30块会投向本土工业;30块会流向印度的棉花土地;40块买地或者窖藏。

而现在,经他的扭曲,可能会分出来30块,流向北美的移民上。

至于,最后会不会玩成南海泡沫、或者密西西比泡沫,那无所谓。只要人到了,地垦了,最后击鼓传花玩不下去了那也无所谓,炸了就炸了呗。

钱又不会无故消失。

真要是将来变成泡沫炸了,那么,炸之前,钱无非就是流向的“水银开采”、“造船”、“农业机械”、“畜牧”、“航海”等方向。

因为这是北美垦殖挖金子的前置投资。

都是实体行业,并不是简单的左脚踩右脚,就算融资的泡沫最后炸了,那也无所谓。

粗略来讲,套路是这样的:

通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塑造的投资热潮,大顺的热钱都在等着朝廷透露的风声,因为之前朝廷的判断是正确的,当时信的人、上车的人,一战之后都发达了。

这时候,刘钰抛出“扶桑有大金矿、至少有1000万两黄金”的风声——基本上,算是密西西比公司大忽悠的翻版,当初约翰·劳可是凭着这种忽悠,拿着所谓政府背书的百分之十几的高回报率,直接弄出来个上千万两白银规模的大动静。

区别就是,密西西比没黄金。

而旧金山、温哥华、西雅图等地,是真有黄金。

由此,成立个大顺皇家特许的专营公司,为了向“前辈”致敬,公司直接取名为泡沫公司。

五年内不分红。

五年后,保证至少每年15%的股息分红,收益率非常高。

朝廷给予此特许权,只包括开采金、银,这两种矿物的特许权。

类似西班牙模式,采矿的15%,归国库;5%,归内帑。

剩下的,归公司分配。

官督、商办,效松苏故事,前五年由官督制定政策,董事会五年后接权。

朝廷这边会出总督管理民政事务、保护安全等等,公司需要向朝廷支付每年一些费用,以驻军等。

既然要挖金子,那么公司需要粮食、需要卡位军事据点等。

那么,北美的所有土地,是完全的国有化的,并非私人所有、私人也不得私自圈地。

是以,前期,公司需要投资移民、垦殖、军事据点建设、造船等。

两个目的。

一个,是前期大顺为了战争,发行了一批国债。但是兑付期还没到。所以,如果有人想要抓紧时间入场这个泡沫公司,为了之后的超高分红,那么这时候就要赶紧把国债兑为现金。

价格会跌,大顺朝廷这边趁机回购一批低价售卖的国债,等于减轻了债务。

另一个,就是前期投入巨大,实际上就是靠“旧金山、旧银山”的金子银子,提前消费了,日后挖出来还现在的消费。

而鉴于要是等着金子银子挖出来之后再消费,多半都跑到回家囤地、投资印度、放高利贷等等方向上去了。

没挖出来之前,就先募集资金把这笔钱花掉,那么这笔钱就可控地流向了移民、垦殖、农业机械、造船、帆布等产业上。

同样的,这笔钱,将可以在前期的“行政扭曲下的土地价格”期间,以行政扭曲的土地价格,购买国有土地。

这意思是说,现在北美的土地,120亩,3两银子的价格都卖不出去。

但通过行政命令,强行扭曲价格,可以保证120亩土地,足以卖出30两的价格。

而等着人口渐渐增多、产业逐渐发展、人口不断滋生,那么显而易见的,这个土地的价格,终有一天,不需要行政的扭曲,也能达到30两的价格。

但是,万事开头难。难就难在,前期时候,必须要用行政命令来扭曲土地价格的时候,怎么把地卖出去?

等着日后人口滋生、产业发展、需求稳固了,这都不需要什么手段和策略了,30两银子120亩地,不有的是人抢?

而这个难的开头,刘钰就是靠这种办法来解决的。

等于是,这个泡沫公司的融资,来做移民这种利在千秋的事,并且花“高价”购买了扶桑的土地,这笔钱流入了“移民基金”当中,为日后的移民还提供了一笔钱。

比如说,前期先移民5000户,这5000户的土地,都是泡沫公司出钱购买的国有土地。

至于说,这些人要不要偿还公司的移民船票和买地钱、怎么还、用什么还、用实物还是市场价粮食……等等这些,这是细节问题,可以慢慢讨论。

关键是,移民5000户的钱、船票、前期投入等,这一大笔钱,由公司来出。

公司当然不想出。

但不出不行。

因为这是行政命令保证的垄断专营权,和刘钰搞的对日贸易一样,要么干、要么不干。

干,就得履行附加的各种义务。

不干,就别出钱入股就是了。

如大顺对日贸易的公司,就是以大顺和锁国日本以及试图拿到垄断收益的幕府,三家合伙保证这个垄断权。

但你拿到这个垄断权,就别琢磨什么自由贸易,老老实实地履行造船、重舰、训练水手、注册船只、战时征召的义务。

换到这里,也是一样的。

你想绕开公司和监管,私自募集个四五十人,就去那边采金?

不是不行,别被抓到。

抓到就绞刑,金子归抓获者、告密者所有。

想去“自由”地采金,门都没有。

只要去采金,就必须在这个专营垄断公司之内,也即要履行这些可以说【非常沉重】的义务。

从纯粹资本收益的经济学角度,这是违背自由的、是低效的。

因为,最高效的制度,应该是放开开采,你有本事伱就弄个四五十人,挖到金子大发一笔,开支也小,

这样,利润率最高、效率最高,而且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附加义务,就是去挖金子的。

但,问题是,对大顺而言,挖金子,并不是目的。所以,这种高效是无意义的。

对刘钰而言,移民才是目的,挖金子只是促成这个移民的手段。

那么,就必须要清楚,这个“高效”,到底是什么高效。

是高效地挖金子?

还是高效地移民?

其实,刘钰依旧是是和稀泥的折中选择。

既不是理论上最高效的挖金子、也不是理论上最高效的移民。

理论上,最高效的挖金子,是宣布谁挖了归谁,资本自己雇人过去挖。那绝对最效率。

理论上,最高效的移民,就是实学激进派的加大集权、提振国库收入、均田去掉中间商,以移民为如修长城、运河一样的国家政策,狂移、屯田、卫所制。

刘钰现在搞得这种折中和稀泥,只是现有条件,包括技术、监管、行政效率、运输水平等限制下,一个相对平衡和可行性相对高的选择。

社会现实决定的,并不可能完全都按照理论上来。

哪怕是学南海公司和密西西比公司的宣传忽悠来搞钱,或者说这个“泡沫”能吹起来,也得仰仗现有的社会现实——南海和密西西比这俩大泡沫能吹起来,前提是之前各种专营垄断公司,真的能赚到钱,而且是高回报率。没有之前乱七八糟的专营公司做铺垫,这泡沫压根就不可能吹起来,即便说20年的欧洲一大堆热钱瞎鸡儿投、没地去,但若没有之前的铺垫塑造出的社会意识,也就不会吹起来投资专营公司的泡沫,而可能是诸如郁金香的形式。

大顺这边同样在学泡沫,其基础就是之前二三十年的专营公司的高回报率做铺垫,这样泡沫才能吹起来。炸不炸,那另说。

而实学激进派的理论上最高效的移民方式,此时缺乏这样的社会基础、也缺乏这样的社会意识,更缺乏铺垫。农村,还远没到油尽灯枯、连地主子弟都过不下去、地主作坊普遍破产、税收战乱重的农村彻底崩溃、不革不行的地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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