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探

这话自然是祝余的托词。

打从一睁眼来到这个世界,她就成了朔国藩王祝成家中的庶女,生母原本是朔王妃身边的婢子。

这一次皇帝下旨,要祝成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逍遥王陆卿,诏书上并未指明要嫁个嫡女过去,只说年纪合适即可。

朔王妃育有三子,仅有一个女儿,虽然年纪合适,但朔王妃却是无论如何舍不得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过去的。

人人都知道,锦国乃是四海五国之首,锦国的皇帝便是天下共主,凌驾于其他藩王之上,凡是被下诏赐婚的藩王子女,与其说是联姻,倒不如说是被扣在锦国的人质。

再加上那逍遥王陆卿并非锦皇的血脉,而是当初锦皇无子嗣的时候,从族亲中抱养的。

虽说在外似乎恩宠颇多,但成年后其他锦皇和嫔妃所生的皇子都被封了一字王,偏偏只有这个抱养来的陆卿封的是二字王。

朔王妃还听闻这陆卿也的确对得起他“逍遥王”的名号,似乎的确是逍遥得很,没事就喜欢混迹于京城里的风雅之所,与文人骚客把酒言欢。

总之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集合这种种,也不怪得朔王妃死活不肯嫁自己亲生的嫡女过去。

祝成无奈,便从家中年纪合适的庶女当中选了一个最漂亮的,送嫁到锦国来。

祝余作为一众庶女当中容貌最出挑的一个,便成了今日的逍遥王妃。

对此祝余倒是没有太多想法,毕竟上辈子就是因为想法太多,一不小心成了局里的王牌法医,最后硬生生过劳死,年纪轻轻就倒在了工作岗位上。

所以即便这辈子一睁眼就是个陌生的世界,祝余也只当是老天爷怜悯,给自己补了休假。

什么独立自强、拼搏事业,上辈子都实现过了,这一次她什么野心都没有,只想做个慵懒米虫,混混日子,这年月横竖也不可能待字闺中被娘家养一辈子,她倒不介意找个这样应酬多,没空搭理自己的新“领导”。

只不过,这成亲当日的展开,似乎就和预期之中相去甚远了。

“夫人果然聪慧过人。”陆卿听后微微挑眉,对祝余的说辞没有质疑,只是毫无诚意地随口夸了一句,顺手拿过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今日幸而有你相助,否则鄢国公不知要纠缠到何时才能罢休。

不过,你是如何断定那护卫并没有死的?”

“面色。”既然已经出手了,祝余这会儿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坦言道,“我在人群里看到那老仵作验看的时候,手指触及护卫的面颊,皮下绛紫色血瘀会随按压散开,又重新晕回去,这说明那人的血尚未凝固。

血未凝则人未死。

人在身中剧毒后,往往会因为穿肠之痛而挣扎,所以指尖皮开肉绽是常事,又或者双手挛缩成鸡爪一般。

我在靠近查看后发觉那护卫双手松弛,没有狰狞痉挛,因而推断他所中并非须臾便能致人死亡的剧毒。”

“你又是如何断定那个护卫用过的玉盏里并没有被人下毒呢?”陆卿垂目把玩着手边的酒杯,又问。

“我无法断定。”祝余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过那玉盏碎成了渣,我虽然无法断定它没有毒,想来对方也同样无法证明它有毒。

我借屹王殿下证明那玉盏无毒,若鄢国公想证明我是错的,势必给屹王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鄢国公处处维护屹王,自然不想给他惹事,所以只能认可我的结论,别无选择。”

“为何愿意出面帮我解围?”陆卿抬眼看向祝余,他的眼睛生得极漂亮,盯着人看的时候,好像要把对方的魂魄心神统统吸走似的,让人忍不住恍惚,“万一今晚你无法救活那护卫,可想过后果是什么?”

祝余直视他的双眼:“若是我无法证明护卫没死,那王爷恐怕也会比较麻烦。

进了王府的门,我与王爷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所以我自然希望王爷事事都好。”

这个回答似乎让陆卿很满意,他朗声笑了出来,拈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把另一杯递给祝余。

祝余接过来喝了。

陆卿从她手中接过空杯放在一旁,动手脱去身上的喜服,露出里面的中衣。

祝余愣了一下:“王爷今晚不出去了?”

她在喜房里面枯坐着的时候,听两个婆子在外面小声说话,似乎陆卿平日里甚少在家中留宿,成日混迹于外头的琴馆之流。

成亲当日家中管事还在劝他新婚之夜无论如何不要再走了,毕竟是赐婚,太怠慢了,过后恐怕不好向陛下交代。

陆卿当时对此未置可否,态度很含糊。

祝余本以为他这会儿不过是因为好奇,回来多呆一会儿,并不会留下过夜。

“夫人在进门前对为夫倒是颇有些了解。”陆卿闻言挑眉,细细端详着床边的祝余,“看来,我也该好好去了解了解夫人才是。”

祝余一愣,正琢磨怎么去回应这话比较妥当,就见对面一身中衣的男人豁然起身,大步欺近,走到床边,向她探过身子。

他的鬓发擦着祝余的脸颊,有些细细的痒,鼻息间淡淡的酒气扑到祝余脸上,让祝余下意识呼吸为之一滞,脸上隐隐浮起热浪。

陆卿一只手撑在床边,把祝余几乎拢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伸过去,拉过一床锦缎喜被,返身随手丢在屏风一侧窗边的卧榻上。

祝余的呼吸这才恢复了正常的频率,松开手,悄悄抚了抚被自己抓皱的床褥。

“在这京城里,人人皆是耳目。”陆卿含笑睨着祝余,“一个赐婚的新娘,成亲当晚就独守空房,以后恐怕京城里随便哪个贵女命妇都敢在你面前作威作福。

更何况,你今日为了替我解围,算是把鄢国公得罪了,我于公于私也不能让你落入那般境地。”

说罢他便转去屏风外,没多时便熄了烛灯。

祝余悉悉索索除了外衣,刚刚躺下,就听屏风那头的陆卿又说:“你做男子打扮出外行走倒是的确方便些,只是这种粗布衣裳不合身,回头我叫人给你单独裁几件。”

“不劳王爷费心了,”祝余也不知他这么说究竟是何用意,下意识连忙推辞,“今日属实是迫不得已,平日里我一个内宅女子,不需出外抛头露面,想来应该也用不到那些衣裳。”

黑暗中,祝余左等右等也没有等来陆卿的回话,没多时便沉沉睡去了。

(本章完)

第5章 不养闲人

一夜安眠,第二天一早祝余起来的时候,陆卿已经出门了,听说是进宫去面圣。

这倒是不奇怪,即便不谈赐婚之后的谢恩,就单是前一天晚上在喜宴上面和二皇子陆嶂闹了那么一桩“误会”,也的确是需要去和圣上禀报一番的,免得晚了就被动了。

祝余也不知道按照锦国的规矩,陆卿新婚第二天去面圣,需不需要带着新妇一起,不过他没叫自己,估摸是不必的,她倒也乐得轻松,一个人在宅子里到处转了转,作为新上任的当家主母,她也需要熟悉熟悉以后的生活环境。

很快祝余就发现,这偌大的逍遥王府,下人实在是少得可怜,内宅里面只有四个婆子做一些扫洒浣洗的活儿,前一天在喜房里面伺候着的赵妈妈就是其中之一。

前院的情形也差不多,祝余转到那边的时候,正好遇到王府的管事,从管事那里得知,逍遥王府里里外外的下人一共也只有那么二十来个,这里面还包括了厨子和马夫,以及陆卿身边的两个护卫。

由于陆卿平日里并不喜欢叫人伺候,事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所以府中没有买过丫鬟,家里面的下人,包括管事在内,也都是当初出宫开府的时候皇上派过来的,除此之外,这些年来陆卿一个下人都没有再添过。

换言之,逍遥王府上上下下,果真是不养闲人。

这件事祝余倒是很满意,她喜欢这种宅子大下人少的自在,不喜欢走到哪里身边总要跟着几个人,随时随地都在别人的注视下的感觉。

当初送嫁的时候,按照锦国的规矩,被赐婚嫁过来的藩王家的女儿都只能只身前往,连个贴身丫鬟都不许跟过去。

这也是朔王妃当初不舍得将自己嫡女嫁过去的另一个比较小的原因,生怕女儿在外头受了气都没个自己人在身边。

对此祝余倒是全然不介意,作为一个一直不受重视的庶女,她身边的丫鬟对她本也没有几分忠心可言,带在身边也不过是多了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不过,原本她以为嫁过来之后,免不了要面对满院子的环肥燕瘦,没曾想竟然半个也没有。

这个逍遥王,似乎和外界的传闻有些出入,和自己想象当中的也不太相同。

祝余坐在后院花园的石凳上,晒着太阳,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着。

外面关于逍遥王陆卿的说法甚多,各不相同,但大体离不开“逍遥”二字。

素闻锦国士人好风雅,别说是那些高门贵胄,即便是自诩洁身自好的文人墨客,没有成群的妻妾,家中至少也要有几个歌姬舞姬来抚琴跳舞,助助雅兴的。

像陆卿院子里这么干净,干净到别说美貌女子,就连个岁数小一点的丫鬟都没有的,还真是罕见。

昨夜他见自己一身男人的打扮也不介意,甚至想要给自己再置办几身……

莫非……

祝余微微张开嘴,觉得自己可能想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可能性……

一道忽然笼罩下来的阴影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祝余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陆卿的脸。

她连忙站起身,在刚刚浮想联翩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正主,免不了多了几分心虚:“王爷您回来了!”

“嗯。”对于祝余脸上莫名的心虚,陆卿只是疑惑地瞥了一眼,并未追问,示意她坐下,自己顺便也在另一个石凳上落了座,“府里没有外人,你不必时时刻刻拘着。

我平日不常呆在府中,因而人手不多,若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你尽管吩咐管事去办。”

祝余连忙摇摇头:“没有,这样清清静静的正合我意。”

包括你不常呆在府中的那部分……

一问一答之后,两个人相顾无言,祝余不想费心去搭话,索性低着头,把裙带绕在指尖把玩。

“陛下听闻昨夜之事,愿意相信逍遥王府上上下下的清白,还问我认为想要栽赃陷害我的人可能是谁。”过了一会儿,陆卿忽又开口,语气云淡风轻,“这件事,夫人的想法如何?”

祝余没想到他会突然抛给自己这样的一个问题,略微愣了一下,在坦诚和装傻之间有些犹豫。

抬眼看过去,正好陆卿也朝她看过来,二人四目相对,祝余脑子里关于装傻的打算便顿时烟消云散。

一个人的表情、姿态,甚至声音,都可以巧妙地伪装起来。

唯独眼神,很难藏得住。

陆卿的那双眼睛让她意识到,在这人面前装傻不见得是个好主意。

更何况作为与陆卿同舟共济的逍遥王妃,一开始就在自家夫君面前表现得那么不诚恳,很显然也不合适。

略加斟酌后,祝余开口说:“我只知投毒之事,既不会是王爷所为,也不是屹王或者鄢国公的手笔。”

“何以见得?”

“王爷不会这么做,是因为没有人会蠢到在自己成亲的喜宴上毒害皇嗣。

屹王不会这么做,是因为若是他企图给王爷扣上这样的罪名,至少应该把自己摘得更干净一些,酒壶酒杯都不应该过他的手,再换一种真正的穿肠毒药,让王爷百口莫辩的那种,做得更干脆利索些。”

“你说得虽然有些道理,但鄢国公昨夜一口咬定我要毒害皇嗣,你不是也看得一清二楚,为何会觉得这件事与他也并无关联?”陆卿微微挑眉,又问。

“因为那大概是鄢国公顺水推舟的昏招,虽然不知道中毒这一招到底是谁布的局,索性顺水推舟,想趁机打压王爷而已。

若这是屹王或者鄢国公做下的局,王爷提出要救醒中毒的护卫,查明真相,鄢国公应该是乐见其成的。

只要那人醒了,一口咬定自己喝的是原本该屹王喝下的酒,王爷只怕是百口莫辩。

可鄢国公却很怕那护卫醒过来,估计是因为这一切根本不是他们的安排,他们也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会是什么人。

万一护卫醒来,反咬一口,说这一切都是屹王或者鄢国公的指使,意在嫁祸王爷,那百口莫辩的反而就成了他们。

所以在我看来,鄢国公他们后面的种种反应,应该也和王爷一样,对于这件事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还没有摸清楚。

至于真正的幕后主使会是谁,我初来乍到,对锦国的一切都不清楚,就答不出了。”

祝余的坦诚回答似乎让陆卿十分满意。

“巧了,你我所见略同。”他点点头,“如此看来,陛下着实赐了一门好亲,让我得了你这样一位眼界和手段都非同寻常的贤内助。”

“王爷说得哪里话,前夜我不过是误打误撞之下生出的急智,再多的本事也没有了,本就胸无大志,与其他内宅里的妇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祝余一听话头不对,赶忙委婉表明自己的心意,“还请王爷莫要抱有太高的期许,只怕日后会令王爷大失所望。”

听她这样讲,陆卿站起身,掸了掸身后的袍子,对之前的话题未再多谈,抬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这会儿要热起来了,夫人不要在外面晒太久,免得中了暑气。

今日圣上特意命我过几日带你去我族人陵前祭拜,我这几日需做些准备,不常在家,府中一切都由你做主。”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等听劝的祝余回去卧房的时候,听后院的赵妈妈说,陆卿又出府去了。

至于去了哪里,看赵妈妈那一脸尴尬的笑,祝余也很识趣的不与她为难,没再追问。

本章略有改动,变化不大,不影响后续阅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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