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县试

“逃走的郑五和另外两个安南人被杀了?还抛尸在衙门口?”

海玥神色郑重起来:“此事非同小可,对了,你们是怎么找到……那英的亲人的?”

隆哥儿解释:“起初都是在汉人里面询问,确实都说不认得,直到仵作再验尸,发现了尸体上有独特的刺青,这才醒悟,此人可能是黎人!”

“原来如此!”

黎族中纹身是习俗,女子会亲手在脸部、腿部、脚踝纹,“自持针笔向肌理,刺涅分明极微细”,男子纹身相对少,部位则往往被衣服遮挡。

王子替身遇害后,莫正勇用不可亵渎尸身为由,制止了验尸,仅让仵作用眼睛看看,衣服都不许脱下,当然发现不了纹身。

而后获取证据的那一次,又是调虎离山,匆匆忙忙,光顾着找尸体的伤痕了。

直到真相大白,仵作仔细复验,这才发现纹身,疑似黎族。

带着这个特征,八哥再派人去了一趟崖州,特意寻找黎族,终于知晓了死者的身份。

了解完这些,海玥沉声道:“郑五三人能从快班捕手的合围中逃走,彼此的配合不容小觑,他们的尸体丢到府衙门前,能否确定是黎人的有意复仇?”

尧哥儿道:“不仅是那三具血淋淋的尸体,地上还用鲜血绘制了一个可怖的纹路,瞧着正是黎族的图腾!再者琼州地界,除了那些屡屡造反的黎人,还能有谁胆敢如此挑衅府衙?”

“若是这般,就怕又起冲突啊!”

海玥轻叹。

海南岛上,黎族与汉人朝廷的矛盾一直存在,不说其他朝代,明朝从洪武六年到崇祯十四年,黎族起义多达三十多次,规模较大的就有十四次。

最近的一次是弘治十四年,即公元1501年,海南发生了符南蛇起义,整个琼州府所辖的三州十县黎民起兵造反,先后围困儋州、昌化、临高等地。

明廷一开始派两万大军征讨,被符南蛇击败,使得起义军的声势愈发浩大,其兵力最多甚至达十万之众,后来朝廷出动了十五万大军,历时四个月,才终于将这股起义给镇压下去。

而历史上的二十年后,海南岛上还会爆发出一场规模更大的黎人起义,广东省都无法应付,最后调集俞大猷等将领率军南下,才将之平定。

就是那燕起义。

这些叛乱,对于琼山自然有着强烈的冲击,所以历史上的海瑞,前半生都在研究如何解决黎乱。

他亲自跋山涉水,去往生黎所居住的部落考察,甚至进入五指山,收集第一手资料,参加乡试时,写了一篇《治黎策》,后来去京城参加会试,又进献《平黎策》《平黎图说》《上兵部条议七事》,都是解决当地民生矛盾的策略,甚至为此敢立军令状,“事如不效,请甘服上刑”。

后世考察,其中许多方略与俞大猷等将领平定那燕起义时不谋而合,不知是互相参考,还是英雄所见略同。

很可惜的是,海瑞前半辈子的心血,朝廷根本没有采纳。

直到清朝光绪年间,冯子材将军按照海瑞当年的建议和对策具体执行,这才大大化解了汉黎之间的民族矛盾和战争对峙,“前有海瑞,后有冯公;通道设县,志继刚峰。”

海玥了解这些原有的历史进程,才会希望弟弟早日发迹。

何必等三百多年,由后人把自己的想法付之于实践呢,自己来做不好么?

况且不仅仅是海南,还能改变更多的地方!

当然现在说那些远了,隆哥儿前来报信也是担心黎人不计后果的复仇:“玥哥儿,此案终究与你有关,现在外面都在传你的神探之名,黎族当然也听说了,要当心啊,万一他们杀红了眼,迁怒于你……”

‘冤有头债有主,黎人不是不讲道理,也是被压迫的……’

海玥对于黎族倒没什么坏印象,但也没有一厢情愿,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会防备的!”

送走了这位,海玥回到桌案前,温习功课的眼神也更加专注。

经历此事后,他更不想当一位身不由己的小民。

第一步。

专心备考,拿下县试!

……

相比起每三年一次的正考,县试属于预考,对于地方州县而言,依旧是一场盛会。

哪怕琼州府这种海南岛的政治枢纽,也不例外。

这一日,东坡书院外,聚集了三百多名赶考的学子,外加给他们鼓气壮行的亲友,乌泱泱的一大片,将一整条街都挤得水泄不通。

海氏兄弟正在其中,不仅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齐聚,就连文化荒漠的五哥和身体略有残疾的七哥都来了,老八、老九、老十更是八九不离十。

“十三弟!十四弟!以二位的学识,县试不在话下,便要看能否得个案首!”

“来日中个小三元,扬我琼山海氏的威名!哈哈!”

在一众兄弟的殷切鼓励下,海玥和海瑞经过了简单的搜身,各自带着考篮,消失在了龙门口。

本就是之前进学的书院,两人轻车熟路,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考篮里的考证、校卡、文房四宝、食物等纷纷取出,第一时间翻看起答题纸。

这玩意厚厚一沓,最上面是封面,写着“县考甲字七十三号,海玥。年十七,体貌丰伟,面容上佳。民籍。曾祖福,祖宽,父浩。认保人梁经、吴勋、付远……”

翻开封面,后面是答题的纸张,有红线横直道格,每页十二竖行,每行二十个字格,再发两张素纸作为草稿。

答题皆有规范,考生不得将答案写于密封线外,违者直接作不合格处理,就连草稿都不能胡乱书写。

海玥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

别小看这些步骤,琼山县毕竟是府治,倒还好些,偏远的小县有时候就会糊弄了事,若是考生不仔细察验,答题纸出了问题,到最后成绩不作数,哭都没地方哭去。

不过这种考试其实也没有正考严格,大多数地方都不糊名,更不会找书吏誊写试卷,如此一来就又掺杂了些人情往来。

在一些人文荟萃的大省,竞争尤其激烈,因为会有不少才子争夺“县前十”,尤其是“县案首”。

县案首的荣誉是,接下来只要不犯重大过错,毋须再一路考到院考,可以直接“进学”,获得秀才功名。

也就是考了第一场,后面两场免试了。

当然如果要争小三元,即县试、府试、院试,场场第一,可以自行选择参加后两场。

县前十的荣誉则是,至府考时,提坐堂号,也就是被特别安排到更尊贵的位置上参加考试,如此可以于当地扬名。

海玥对于名列前茅没什么热切的想法,但也不会妄自菲薄,觉得自己一定不行。

诚然,以原身的学问,外加后世的学识,与当世寒酸苦读十年的学子竞争,似乎有些勉强。

但这一年多来用心备考,又有专门应试的办法,比起来,还真就不见得差了。

抱着好心态,他耐心等待,终于所有考生都坐好,开始发下试卷。

“呼!”

看似第一次参加科举,实则已然身经百战,海玥毫不紧张,尤其是真正看到题目后,脑海中成百上千篇范文迅速过了一遍,瞬间有了可以借鉴的对象,嘴角顿时扬起自信的笑容。

从容提笔。

开始答题。

(本章完)

第24章 案首与县前十

县试作为科举六场中,最初级的一场考试,不要以为它的难度就一定是最低。

原因很简单,出题人是地方知县,而许多知县为了凸显出自己的水平,还喜欢出小题文。

八股文分为大题与小题,大题是以完整的章、节形式出题,小题则多为截搭,把经文中两个原本不相干的句子组合到一起,让学子破题答题。

这就很为难人了,明清士人都普遍认为小题文的写作“难工”,大题如行于康庄大道,可以据鞍顾盼,但小题如行之峭涧,写时便要提心吊胆,以免有失足之险。

当然也有不少自忖才华的文人,最喜欢用小题装逼,凸显才华。

海玥从不装逼。

他怕小题。

作为题海流,小题简直天克他。

所幸此时拿到题目,目光一扫,就发现三道题的题目,句子和文意都十分完整,是堂堂正正的大题,顿时如释重负。

这倒也不奇怪。

一来历史上,隆庆、万历两朝,才是小题文的创作盛期,出现诸多小题名家;

二来如果在江南那种人文之地,出水平不够的大题,那是要被士林嘲笑的,因为无法有效地区别出答题人的水准,也就显得出题者无能。

但在海南琼山这种地方,出题太难,万一把应试的学子都给难住,同样是出题人的事故。

而海玥这些时日也了解过,刚刚赴任没多久的琼山知县吴柯霜,为人很是低调,此前安南王子遇害案,他其实也有查案的权力,但琼山县衙就好似不存在一样,一切听从府衙的调遣,从未冒过头。

这样的人出题,确实也会求稳。

海玥喜欢这样的考官,这样的考卷,下笔如有神。

县试不是一场考试,分为五场,第一场为正场,文两篇、试帖诗一首,题目、诗、文写法皆有格式,全卷一般不得多于七百字。

如果是清朝,理论上答完第一场正场,还有第二场招覆,试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到了中期,还要默写康熙和雍正的《圣谕广训》约百字,然后第三场再覆,第四五场连覆,所考的内容大同小异,但总共要考四五天,综合定排名,量可不轻松。

但在明朝,第一场正试结束,只要通过了,后面几场就不用参加,如果无法通过,后面才是补考的机会。

直到最后一轮面试,考官亲自察验,排除一些“一行征燕向南飞,两只烤鸭往北走”的考生,县试的流程才彻底走完。

有鉴于正试的重要性,海玥下笔极快,酣畅淋漓,一蹴而就。

打草稿的素纸一片空白,他的两篇四书文、一篇试帖诗就已经写完。

海玥没有东张西望,但通过周围的动静,基本判断自己是第一个答完的,马上挺胸抬头,正襟危坐,开始等待。

“哦?”

知县吴柯霜正在巡场,虽然是个存在感不高的县尊,但这种为国取士的县考,还是用心的,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位相貌甚佳,鹤立鸡群的学子。

海玥目不斜视,并不与之对视,只是等待外面的梆子响。

“咚!”

放牌的时刻到了,海玥不紧不慢,第一个起身,将答卷交上,再行了一礼,朝外走去。

县试就是如此,每隔一段时间,龙门都会打开,放一批提前交卷的考生出去,无形中也是压力。

知县吴柯霜作为阅卷人,自然而然地拿起这第一个交上的卷子,仔细看了起来。

科举考试都是主观题,没有后世物理化那种标准答案,排除犯忌讳或离题太远的硬伤,中与不中,其实都在考官的一念之间。

而阅卷又是个辛苦活,考官批前面的考卷时,精力充沛,还会仔细品味推敲,批到后来,便开始敷衍,恨不得草草了事,快点结束才好。

所以科举里面作弊的门道,不止是泄题、夹带、涂改等等。

收买相关的书吏,修改送卷的次序,让自己人的卷子先一步递到考官手里,有时候都能决定学子的命运。

提前交卷也是一种方式,而且是极为正常的竞争方式,让考官瞬间注意到考生,并且有很大几率仔细阅览考卷。

现在的吴柯霜就是如此。

“海玥?就是此子破了使团要案,更揭穿了刺客的真面目……唔,好字啊!”

不止海玥一人,陆续有考生上前交卷,但这位知县拿着海玥的考卷,足足看了一刻钟,才放了下来。

吴柯霜的评价是,无可挑剔。

这倒不是说文章写得完美无缺,而是在八股文中,完全挑不出错处来。

首先,字体方正光洁,大小一律,是应试最标准的台阁体,书写起来又整洁连贯,笔锋之间透出一股自信昂然,第一印象就很好。

其次,四书文重破题承接,内容符合音韵,试帖诗合辙押韵,格式正确,全篇不犯任何忌讳。

最后,这文章写得不错,就是似乎有些眼熟……哪里见过?

所幸科举考试没有抄袭一说,毕竟讲白了,大家抄的都是朱熹的批注,展开来说而已,原封不动的拿过来,顶多显得水平低,不是什么错误。

而且这也不是原封不动的拿,化用得很高级,莫非在这方面使力了?

吴柯霜对其印象很好,这个念头转了转就抛开,结合场外第一个交卷,顿时又有个赞许。

才思敏捷,心态过人!

仅仅是十七岁的年龄,就能以最快速度应试完毕,又交出这么一份答卷来,如此心态,许多年年应试的老学子都达不到。

“难得!”

吴柯霜的兴头起来了,放下海玥的卷子,再拿起提前交上来的卷子,一份份批阅起来。

很快,他的眉头就皱起。

珠玉在前,这些答卷的内容就令他很不满意了,有些为了提前交卷而提前交卷,更是毫不客气的黜落。

不过这也不算黜落,这些学子依旧有机会,明天可以再来参加第二场招覆。

只不过心态不过关的学子,一旦第一场过不了,后面的往往会越考越差,最后彻底崩溃。

吴柯霜见怪不怪,批阅的速度越来越快,眼见着就要进入落落落的模式,突然手中一顿。

“咦?琼台先生的理学讲义,此子理解得很深刻啊!”

琼台先生指的是丘濬,这位同样是琼州府琼山县人士,六岁丧父,由祖父和母亲抚养,家境贫寒,借书苦学,明正统九年,乡试中首名解元,到了景泰五年,殿试中二甲第一名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其后编撰多部史学著作,为于谦受诬辩白,后开尚书入阁之始,为官四十余载,清廉刚直,有“布衣卿相”之誉。

丘濬的理念教导了许多人,吴柯霜少时也受这位的理学影响,一眼就看出,这份答卷里面,有《大学衍义补》的底子。

这部著作系统地论述了丘濬的经济思想,诸如土地、财政、税收、货币、利息、国家预算、对外贸易、藏富于民、漕粮运输等等,均有切合实际且值得称道的见解。

而这名学子显然对丘濬的学说有着深入的了解,最为难得的是,学的不是皮毛表象,字里行间中体现出的风格,恰恰是与那位清廉刚直的大儒有着一脉相承的务实。

当然,由于年龄还小,见识尚浅,文章难免显得有些稚嫩。

吴柯霜看完这份考卷,却是颇为欣赏,再翻到封面一看:“海瑞……曾祖福,祖宽,父瀚……与海玥是兄弟么?琼州海氏,不愧是出过绣衣御史的门第啊!”

“咚——咚——咚——”

梆子一声声地响起,第一场终于完全结束,吴柯霜已经初步整理出十份相对最满意的答卷。

除非后四场有人发挥得特别好,不然县前十基本就是这十份试卷了。

而其中又没有那种特别突出,力压群雄,无可置疑的文章。

那么如何排名,就全看知县的喜恶了。

吴柯霜稍加思忖,有了决断,抽出一份,放在最前端,露出笑容来。

府衙破奇案,四方扬威名,关键是令外藩贼子未能得逞,好好地出了一口恶气。

琼山案首!

就是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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