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2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9)

第1653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9)」

齐刷刷地,六双「视线」望来。

爱尔亚、星火、莉莉娅、拉普拉斯、第十席、玥玥……

苏明安仅是轻轻擡眸,整片空间便如同响应君主心念开始了重塑——乱战后的区域迅速恢复,混乱的光流被抚平,黑色的裂痕弥合,污染的灰雾被稀释。

很快,按照苏明安心中的概念,脚下化为了流光构成的平面,前方是足以环视宇宙星海的透明薄膜,穹顶高不可攀,满坠银光,如同器官的瓣膜。

这样的画面令人赏心悦目,整个空间冰冷、宏伟而充满生命力。

高维们的形态也更为「具体」了一些,尽管仍然超出常规生物的认知范畴,像是一团团凝聚的因果线团。祂们悬浮在远处,如同背景之下沉默的星辰。

「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忘了。」一团形体吐出极其模糊的语声,已经难以听出究竟是明,还是徽墨,还是第八席。

苏明安微微侧头,片刻后,他视线聚焦:「明,我会想办法把你分离出来。」

灰雾笑了声,「我……是在玥玥的庇护下……才能在数之不尽的意识中维持理智……但这次苏醒后……已经没法再度沉睡下去了……我……我和徽墨的意识……很快就会在无穷无尽的冲刷下消失……」

「你真是个赌徒,苏明明。」

「没办法,我当时……只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上徽墨的黑车,和他们赌一把。另一个是,被他们杀死,我自己也无功而返……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好眷恋的了,不如,以自己的存在为代价……帮你一把。」明在笑,「外面过去多少年了?应该有上百年了吧……影过得怎么样?我想你应该兑现了承诺,放他自由了,但那又怎么样?他应该对那个陌生的世界感到无所适从吧,那些人都不是他真正认识的同伴……本体,你有想过我和影,应当如何在那种错差的世界生活下去吗?属于我们的世界线已经消失了,我们在这偌大的宇宙也找不回自己真正熟识的故乡……我们才是真正的……无乡之人啊。」

苏明安轻轻闭上眼睛。

「不过,我这个归家的愿望,一定是以帮你的形式完成……我绝不会,选择背叛。以背叛之道完成理想,绝非我之所为……在坚守底线的前提下实现理想,这才是我……我们会做的事……」明说,

「理想二字……我不容许染上半点污浊……」

「所以……我想试一试……如果,能……拯救你。这一次或许已经没机会了,但你只要活下去,找到更多信息,或许下一次轮回……你能破除所有的困局,你能彻底战胜『他们』……」

「本体。我也,想要……回家啊……」

明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随后,传出徽墨的声音:

「呀,我以为这一次苏醒后,能有活下去的机会呢。好不容易打破了身为『罗瓦莎npc』的命运,却到这里为止了吗……」

「你……」苏明安刚想说什么,徽墨却突然大笑。

笑声张扬肆意,仿佛在嘲笑命运:

「所以!魔主啊,记住我吧!记住我这一次浓墨重彩的发挥吧!到了下一次,可别忘记——把我真正带出这个命运的漩涡!」

「主人公啊!救世主啊!迟早斩破一切束缚的持剑者啊——下一次,别忘了把我带上车吧!!!」

……

雾气溃散,宛如融化的奶油蛋糕。

第八席的身影消失了,祂陷入了漫长的自我修复,要将体内凌乱的意识与声音梳理完毕。

光芒涌动间,几位高维静默注视着祂们的「新主人」。

「人类,你赢了,恭喜你。」第十席的态度淡淡的,祂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从来是一副看戏的态度。

「咦?你这家伙真的成为我的新主子了?」第四席爱尔亚歪了歪头。

「……」第九席自始至终都沉默着,祂也没想到最后赢的是苏明安。

苏明安当然没那么好心要释放他们,这些选择中立或敌对的高维,他需要祂们留下来当世界游戏的打手。

但有些恩情,是必须要报的。

一人摘下了兜帽,一头略带卷曲的紫发如瀑滚落,束成单边马尾,垂落于肩头,溶月般的金色眼瞳完整地倒映着苏明安的模样。

「多谢,星火先生,我会释放你,你可以奔向自由,不必再被禁锢于世界游戏。」苏明安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升为高维后,大部分的情感与人性都消失了,可这个常理在星火身上似乎不存在,祂仿佛仍然如同最纯挚的人类,拥有如水般的感性与泉流般的温情。祂的眼睛是温热的,能传递属于人类的感情。

「你也很强。」星火由衷赞叹。若不是苏明安本身有能力,祂也帮不了他。

「请你喝。」这时,祂举起一个玻璃杯。

「这是?」苏明安困惑。

「柠檬水。」

苏明安眼神几番变动,才确认这真的是一杯普通的柠檬水。

堂堂高维,感激别人的方法居然是请喝柠檬水……

揭开神秘的面纱后,在这群已失人性的高维之中,星火仍如篝火般温热稚拙,交友方式甚至让人啼笑皆非。

「谢谢。」苏明安轻啜一口,酸酸甜甜,很好喝。能喝出青涩的味道,是用柠檬手工制作的。他很久很久……没有喝过这种稚拙的饮品了。舌头麻木得仿佛只记住了营养液和血液的味道。

抛却了人类的身份,却有许多东西无法抛却。

就像即使成为了高维,内心也必须保留一些如同「柠檬水」的东西。

星火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苏明安的眼睛上,祂注视着这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眼中倒映着的玻璃亮光。片刻后,当玻璃杯见底,祂露出柔软的微笑:

「好喝吗?」

「好喝。」

「太好了,我练了很久,终于变得非常好喝了……」星火极轻微地呢喃,合上手掌。

「这是你的告别礼物吗?」苏明安说。

「嗯,我要继续……去寻找我的旧友了。」星火重新穿戴好兜帽,挥了挥手,走向了远方的通路,「与你相识很高兴,苏明安,再见。」

祂也要回家了。

这世上总有奇迹在发生,死去的灵魂亦能复生,那么,如果祂走向宇宙的顶峰,如果祂更加努力,是不是也能……

波光闪烁,星火的背影消失了。

苏明安环视四周,发现第十一席已经不见了。

见到第十一席的第一面,苏明安就察觉到一股水乳相容般的契合感,仿佛相连的两颗心脏。但这场战斗结束后,祂居然就这么离开了。「不愿露面君」人如其名,到最后都不愿露面,祂到底是谁?

可惜,苏明安已经找不到祂的踪迹,祂已经不在世界游戏的范围内,宛如消失的一粒沙。

此时,随着几位高维纷纷离场,寂静的星海之下,只剩下了苏明安最熟悉的少女。

苏明安也终于将视线……转向了她。

不是因为他不重视她,恰恰是非常重视……他希望与她有一场安静的道别,与她好好谈谈,她这一路的漫漫旅途。

「走吧。」苏明安向她伸手,「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

搜寻下一个文明的定位,锚定航向,启动世界游戏……

苏明安有意放慢脚步,让这场告别更慢一些。

她是自由的旅人,当然不会在这孤寂的宇宙器官里停留。他做好了送她离开的准备,正如他为苏凛、北望、易颂送行。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久别重逢,经历了千万年的岁月离别,本以为会说些过去的话题,二人却仍在谈论别的事情。

「关于老板兔仍旧存在谜团。」行走在光怪陆离的轨道之间,苏明安思索道:「我记得根据徽白的信息,第一次世界游戏的人类之所以能拖住世界游戏,是因为他们在北极找到了u盘。而那枚u盘,大概率是老板兔投放的,只有它有那么高的自由度,会提前来到翟星踩点。」

「嗯……它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玥玥说,「老板兔最后的自爆……仍有模糊之处。陈清光前辈,他最后的选择是基于他被扭曲前的自爆机制,还是基于他心底未曾磨灭的家的幻影。可能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苏明安没有立刻回应,他望着眼前冰冷的通道,心念微动。

「呼啦——」

下一刻,脚下被温热的柏油路面取代。头顶的投影淡化成澄澈如洗的湛蓝天空,远处化作了远山的黛影与模糊的天际线。

前方不再是悬浮的宇宙轨道,而是一条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柏油小路。枝叶交织成浓密的绿荫,蝉鸣声声,带着夏日的燥热与慵懒。空气里有尘土、青草和飘来的栀子花香气。路的尽头能看到熟悉的居民楼轮廓,红砖墙在日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这是「家」门口,一条他们走了无数遍的路。

光柱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翩跹起舞。

也许是出于某种柔软的情绪,苏明安让这段冰冷的路程改换了样貌。

他们仿佛真的只是两个放了暑假的孩子,在某个百无聊赖的夏日午后沿着这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路走着。

一场关于「回家」的梦。

从起点到终点,多么漫长的一条路啊……

「明安,你现在走的,是你当初想要的路吗?」旁边传来她的声音。

苏明安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眼眸里却沉淀了文明兴衰的风霜。属于旅行者的沉静与辽阔,早已超越了当年那个女孩。但当她走在这条「路」上,她眼中映出的树影与阳光,却又依稀是旧日时光的剪影。

「当初想要的……」苏明安缓缓说,「最初只是想要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人。后来……得知了更多真相后,我想要走得更远,想要在每一次轮回的沙滩上,留下更深的脚印,想要走到岸上去。」

他的声音在夏日的蝉鸣中格外清晰。

「现在,我某种程度上走得更远了,甚至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我能看到宇宙更深处的秘密。但代价是,我自己回不去。」他擡起手,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我给自己造了一个最逼真的家的幻影。」

玥玥安静地听着,理解地点了点头。

「你呢?」苏明安问,「这千万年穿梭了无数世界的旅途。你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吗?」

少女的脚步稍稍慢了一些,她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光,脸上浮现出悠远而平和的神情。

「很难用一句话说清。」她思考着,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美丽的故事,「我见过最灿烂的机械文明毁灭于一个微小的错误,也见过最浩大的图书馆在火海中坍塌,我见过海岛毁灭于海啸,高楼倾颓于地基。我见过无数、无数浩瀚广阔的文明……」

「生命的形式常常迥异,对存在和价值的定义可以天差地别。但奇妙的是,对美好的向往、对羁绊的珍视、对未知的好奇,甚至对终结的恐惧都相似。我从未失去过身为人类的共鸣。」

「就像以前,我们放学后一起看的那些星星。那时我们不知道它们有多远,只觉得它们很美。现在我知道了其中一些星星的故事,有的壮丽,有的残酷。」

「当然,」她笑了笑,「我也遇到过很多危险,很多次差点就真的旅行到尽头了。我学会了用不同世界的规则保护自己,也学会了变得比最危险的『怪物』更狡猾。所以,你能在这里见到作为十二席的我。」

苏明安也笑了,是真心的笑意。

为她的成长,为她的辽阔,为她的自由。

为她的浩瀚无垠。

「我知道。」他说,「你早就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眼前是一处熟悉的路口,旁边是旧日的街心公园幻影,锈蚀的秋千静静悬挂,染满锈迹。

「接下来你去哪里?」他问,语气如同询问她放学后是去书店还是回家。

「继续旅行吧。」玥玥理所当然地说,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苏明安。夏日的光在少女的发梢跳跃,熔金在漆黑的眼中沉淀成温暖的色泽。

「宇宙还有那么多角落我没去过,那么多故事我没听过。我想去看看。」

她说的轻松,但苏明安听得出决心。

「会很危险。」他陈述事实。

「但我不怕。」她眨了眨眼,「而且,如果某天我在某个遥远的文明里,发现了『如何让世界游戏掌权者获得假期』或者『如何安全卸载宇宙器官管理员权限』的传说……我会想办法把消息带回来。」

她的话语里没有伤感的承诺,只有旅行者式的轻松而认真的约定。

她漆黑的眼睛里,有星海,有风,有永不熄灭的好奇与勇气,独独没有对他困境的哀戚。她是以平等的、完全理解并尊重他选择的姿态,在与她的老朋友道别。

这正是他希望的。

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嚎啕大哭,她平安走到了这里,他亦如是,这样就很好。

「好。」他点点头,千言万语只化成一个字。

他擡起手,似乎想做一个简单的朋友间的动作——想拍拍她的肩,或者揉揉她的头发,或是变出猴头菇饼干递给她,像以前那样。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挥了挥。

「一路顺风。」

你已经完全长大了,玥玥。

我祝你一路顺风,祝你浩瀚无垠。

少女后退一步,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夏日午后的光晕。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怀念,随即是明亮而灿烂的期待。

「我很喜欢这条很美的路。」她说,「下次再见,明安。」

下一刻,她的身形如同融入风的蒲公英种子般消散了。

旅行者的离去悄无声息,如她来时一样。

她走了。

苏明安独自站在柏油路上,站在斑驳的树影下,站在灿烂的夏日午后。

蝉鸣依旧。

阳光依旧。

栀子花香依旧。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幻象中的日头似乎都微微西斜。

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

蝉鸣止息。

阳光褪色。

香气消散。

柏油路、梧桐树、远山、天空……一切夏日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还原为原本冰冷、恢弘、秩序森然的宇宙器官内部景象——流动的几何平面,奔涌的规则,悬浮的界面与节点,无尽的银白光芒。

这里没有温暖,这里唯有最残酷的冰冷。

世界游戏已经出发了,处于航行之中。

他头顶的猫耳动了动,眼中的猩红一闪而逝,如同系统稳定的指示灯。

他转身,向着洁白门扉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她已完整,他亦如是。

接下来,便是他独自一人,操纵这枚浩瀚无垠的宇宙器官,深入宇宙,抵达繁星,探寻最为幽深与危险的奥秘。那将是极其寂寞、漫长、枯燥、孤单的未来……他扎根此处,再也无法返乡,昔日同伴尽皆离去。

无人立于他身侧,呼唤他的姓名,握住他的手掌,告诉他身后不会空无一人。

宇宙深邃,永恒孤寂。

然而,当他走进系统的中控室,才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唰啦——」

是食物包装袋被轻轻撕开的声响,以及一缕甜苦交织的可可脂香气。

「咔咔咔……」

清脆的咬断零食的声音。

紧接着是「哗啦哗啦」在袋子里搜索零食的声音。

一位少女坐在副驾驶,双腿轻轻晃荡,嘴里咬着巧克力棒,正望向面前的浩瀚星图,咀嚼得犹如仓鼠。

察觉到他的目光,玥玥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自然欢悦的笑容。

「所以,你的航线确认好了吗?」她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周末出游的路线。

苏明安愣住了。有那么几秒钟,他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你不是走了吗?」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发声。

「是走了。」她认真地点点头,「离开之前的位置,走向下一个目的地。探索一个个文明的命运轨迹,参与一场场跨越星际的宏大游戏……这难道不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最棒的旅行吗?」

——你说你要成为规则,成为灯塔,在航道上孤独领航。

——但,这与我的旅程,有什么冲突呢?

——你负责掌控航向。而我将成为深入『游戏』内部的协调者,以『NPC』甚至『玩家』的身份,协助完成以后的游戏。对我而言,这仍是深入一个个文明的旅行。甚至于,我能够切实帮到那些濒临灭亡的文明,拯救处于水深火热的生命们。

苏明安张了张嘴,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她平静的眼神中消融了。

「孤独的守望与温暖的同行,冰冷的职责与鲜活的情感……并不是只能择其一的。」她咬碎了巧克力棒,眼神熠熠生辉,

「宇宙很大,规则可以很复杂。但有时候,答案也可以很简单——」

「我们可以兼得。」

自由不在于身处何地,而在于心之所向。

在浩瀚的星河间独自漫游是自由,与最重要的朋友并肩深入无数文明的故事,真正拯救那些生命——这也是自由,甚至是一种更厚重的「自由」。

星光在她肩头洒下细碎的光晕,「旅行的少女」经过千年万年的探索与苦寻,已然找到了完全的意义。

她比最坚硬的金刚石更不可摧。

比最高大的山峰更为坚实厚重。

比最深邃的苍穹更为广阔无垠。

她骑马携剑而来,肩膀洒满朝阳。

心脏在胸腔跃动,血液在血管流淌。

苏明安的眼神闪烁着,转过身,面向星图。

「那么,」他开口,嗓音恢复了平稳,仿佛一位即将扬起风帆的年轻船长,对话着自己的大副,「下一站的目的地,协调员——大副玥玥,对于本次航程,你有什么建议吗?」

「大副」玥玥凑到星图前,指尖在几个被标记的文明光点滑动。她举起手,放在额侧,玩笑似的轻轻敬了个礼。

「船长,一切如常,请无所畏惧地出发吧,向着无数濒临衰亡的文明!然后,把我们的几位愿意同行的船员带上吧!」

冰冷的宇宙器官,缄默的银色舱室,孤寂的无垠宇宙,漂浮着巧克力浓稠丝滑的香气。

「嗡——!」

仿佛风帆扬起的声音,仿佛蒸汽喷射的声音。

宇宙中的领航灯塔,在船长与大副的带领之下——扬帆起航,领舵燃光。

……

他们,出发了。

……

……

第1643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1

第1654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10)

【——来自某一次宇宙循环的记忆,岁月已恒河沙数,久不可考。】

【记录者:玥玥】

【记录于世界游戏存储模块内部,记录如下:】

【……】

【你知道吗?明安。】

【人类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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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过太多文明自毁于内耗、猜忌与短视。我也见过,像阿克托那样的故事在不同的世界里,换上不同的名字与面孔,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理想主义者燃尽自己,却可能被想要照亮的人亲手推下悬崖。牺牲被遗忘,贡献被抹消,善意被曲解成别有用心……这样的剧本,我看得太多,多到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智慧生命可悲的宿命。】

【那些曾对你倾泻的恶意、误解、利用与背叛……人们每一次冷漠的旁观,每一次落井下石的欢呼……我都知道。】

【为何?】

【为何众生颠沛,理想失色,枯骨堆积状不可名?】

【为何萤蛾为扑火,蝴蝶为断翼,巴别塔千年不可平?】

【我见过一个濒死的母亲,将最后的面包塞进陌生流浪儿的怀里。我见过一个文明在得知母星即将毁灭时,奋力将所有绘画与诗歌射向深空。我见过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在绝境中爆发出超越神明的勇气。】

【矛盾的两面构成了「人类」。他们可以因恐惧而盲目伤害,也可以因爱而创造奇迹。】

【……你知道吗,明安。】

【我创造过一场梦。】

【我用最纯粹的「梦」与「安宁」,编织了一个庞大、温暖、永恒的幻境。】

【在那里,梧桐树下的夏天永无止境,所有悲伤的故事未曾发生。你不需要背负任何使命,我们可以像最普通的孩子那样,拥有平静、琐碎、充满烟火气的一生。那是我能想到的庇护所,是我送给你的一个温柔的退路。你可以撑一把红伞,在城市的雨中静静走着,什么痛苦也没有,什么也不用在意。】

【我邀请了你。】

【而你亲手拒绝了我。】

【你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你说,你要直面鲜血淋漓的真相。你说,沉溺于美梦固然幸福,但那等于放弃了让所有人真正走在阳光下的可能。】

【那一刻,我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

【因为我看到了。】

【——看到你眼中燃烧的欲望。】

【这欲望会将你燃烧殆尽。】

【是的,我的梦固然美好,但它本质上仍是另一种形式的「循环」,是逃避。】

【于是,当你转身走向荆棘之路后——】

【我亲手,打碎了我自己编织的美梦。】

【我必须走得更远、看得更多、变得更强。不是为了追赶你,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能成为强壮的支柱,如巨人屹立不倒。】

【这是我选择踏入高维战场,去成为「十二席」的缘由。】

【我面临了严酷的考验,我的人性、我的记忆、我作为「玥玥」的一切特质,引来了无数试图将我吞噬的掠食者。我曾无数次被袭击,直至濒临崩溃,甚至只剩下微弱意识。】

【有时候,我甚至感到困惑,我到底是谁?我还是「玥玥」吗?切割了无数次的自我,还有资格称为最初的我吗?你们是否,也会对这样的我感到陌生?甚至恐惧?】

【祂们说:放下吧,放下作为渺小生命的喜怒哀乐,放下微不足道的人类记忆,成为更宏大、更永恒的生命。何必苦苦维系作为「玥玥」的脆弱人性?】

【很多次,在近乎永恒的孤寂之下,在四面八方的觊觎之下,我也曾颤抖。】

【但我一遍又一遍想起我是谁。】

【我是旅人,是观察者,是人类。】

【我牢牢占据高维的一席之地,我需要这个位置,来保护我想保护的,做到我想做到的。】

【明安。】

【我选择以世界游戏的「协调员」身份留下,这并非一时兴起。下一个文明可能正在步入辉煌,也可能正在滑向深渊。以前,我或许只能叹息着观察又一场陨落。但现在,我可以尝试去做些什么。不是以神明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拯救,而是以内部参与者的身份,去理解他们的困局,帮助他们打破困境。】<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才是我真正渴望的「旅行」。】

【不再是隔岸观火,不再是旁观结局。】

【当然——】

【我也看见了你将要步入的永恒孤寂。】

【我无法替你承担这份重量,这重量由你亲自背上。】

【但是,明安。】

【——如果我的新旅程、我的理想实现之路,恰好能与你漫长的航向并行;】

【——如果我在深入一个个文明的同时,我能让你感受到温暖;】

【——如果我们各自奔赴的理想,恰好能在同一条轨道上行走——】

【那么,这难道不是比单纯的告别,更好的结局吗?】

【我不是为你留下。】

【我是为了自己而选择了这条更厚重的道路。】

【只是很巧,这条路,有你作为同行者。】

【我们各自完整,各自追寻。】

【如果你是注定无法干涉世界命运的风暴眼、无法插手的世界游戏主持人、被禁锢的旁观者,】

【——我将成为这世间的「洛伦兹蝴蝶」。】

【翩翩起舞。】

【化作长风。】

……

若干年后。

世界游戏内部迎来了越来越多的高维,空缺的席位渐渐被补满。

苏明安无意强行禁锢高维,这些都是自愿前来的高维。要么是渴望领悟宇宙器官的规则,要么是希望寻得一处地方庇护。

他的意识经常流入世界游戏深处,思考着它的内部构造,感悟着这枚器官的原理与奥秘。他渐渐明白了许多以前接触不到的秘密。

有些文明如烟花,轰然炸开绚烂后迅速冷却;

有些文明如古树,在某一刻从内部蛀空;

有些文明如藤蔓疯狂攀附掠夺,最终缠死自己依存的世界;

有些文明如深海游鱼,在黑暗与高压下进化出新的器官。

他越来越清晰地触摸到世界游戏冰冷而宏大的运作机理:它是一套无比复杂的系统。他要在这庞然大物般的逻辑链条中,寻找缝隙。

意识在亿万文明的生灭中下沉,他如同一个在时间的瀑布中逆流而上的旅人,试图修改注定的轨迹,为「下一次」留下信息。

某一日,空缺的第一席,迎来了一个新的身影。

殿堂静默,星辰低垂。

高维的座次如钟表排布,形如古希腊思辩场的白玉立柱根根伫立,文明的残骸如骨屑飘飞。

有人走向了第一席的座椅。

一袭流动的墨色,袍角漾开静谧的波纹,竹纹腰扣束住腰身。瀑流般垂落的长发,犹如初雪覆上新月,未经束绾迤逦及地,几缕发丝拂过扶在刀柄的手背,手掌苍白修长。

他微微擡起眼睑,露出一双墨绿色眼瞳。

这不是一位需要「禁锢」的客人。他是自己走来的,如同星辰归于轨道,如同长河终赴沧海。

「翟星的后事都安排完了,人类已经完全能够自己生存下去……我来找你了。」

「你可想好了?留下来,可能就无法离开了。」苏明安说。

他已经无法归乡,但其他人不一样。

「我确定。」吕树点头,「成为第一席,帮助你。」

「凯尔撒无事,他关了几天,我就暗自把他放了出来,助他隐姓埋名,他留在我身边做了很久的事,并无遗憾,一生和乐,百岁而终。」

「苏凛给我的水晶物件,我用它收集了山田町一的残魂,等你今后复生他,他会加入我们。」

「苏明安,你不会孤身一人。即使长夜漫漫……不必无始无终。」

如云逐月。

星光透过高穹无形的屏障,斜斜地照亮他半边侧脸。白发在微光中晕开一层薄薄的银晕。白发青年宛如一只翠绿的舟,渡过了漫长的岁月河川,从宇宙的一边,驶来了这里。

……

【——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你们。】

……

舟,驶来了。

自己,玥玥,吕树。

或许还能回来的北望、易颂、山田町一……

如果奇迹发生,或许还有路、苏凛……

也许,就算重来千次万次,就算用最精密的工具将他们打磨得圆滑、剔去所有筋骨、剖去所有尖锐,让他们的眼神变得温顺,让他们的理想变得实际。那样的他们,依旧是「大傻瓜」。

所以,就算仍在困惑「有没有更好的路」,就算足迹终被时间之沙掩埋……他们也会成为一枚火种、一个故事、一则寓言。

将这一切——决定成为「协调者」的玥玥、毫不犹豫留下的吕树、留守翟星的山田町一、回归故土的苏凛、奔赴宇宙的北望……都留进沙滩之下。

等待未来的某一天,某双眼睛,能够真正「看见」,拨开这一切,发现这隐于漫漫黄沙之下悠久的足迹。

能够揭开……属于他们的史诗。

这一次。

下一次。

……

【宇宙历2819281092年,某一日。】

【于世界游戏储存模块留下记录。】

【记录者:苏明安】

【作出接管世界游戏的决定,我不觉得这是一种轮回。】

【我不会走向老板兔相似的结局,我要以我之力,改造这枚冰冷的宇宙器官。】

【得知了我异想天开的想法,主办方们说我傲慢,说我疯了——一介承继之人,竟妄想改造器官。】

【是的,我贪心。我已站在了足以让迭影之流俯首的权柄之巅,我本可以安然享用冠冕,在永恒的王座上看着无数个「翟星」重复曾经的绝望与挣扎,我完全可以站在老板兔曾经的位置上,笑嘻嘻地下达「抹杀」或「赦免」的判决。】

【但我不甘心。】

【因为我的欲望如火炽烈。】

【我与老板兔不一样。我拥有很高的权限、清醒的意识、干净的灵魂……最重要的是,我是「满分选手」。】

【不必把世界游戏想成龙潭虎穴,一颗器官的好坏取决于它的掌控者。它可以是无情的文明净化器,也可以是无数文明的救赎。】

【——我要做的,是把控它的航向,让它奔向能够通关的文明。】

【以拯救代替抹杀。】

【以升华代替净化。】

【我是「满分选手」,没有谁比我更懂如何救赎一个文明。就算是再破败不堪的文明,我也能将它打造成满分文明,改变抹杀的命运。】

【——我要去做宇宙中真正的领航「灯塔」。】

【以灯塔指引世界游戏的航向,以主持人的身份,告知人们如何自救。是同一立场,而非敌对立场。】

【这是唯有我这位「满分选手」能做到的事。】

【除了翟星外,我不知道自己将要拯救多少文明……那将是未来无尽岁月中,以亿兆计算的数字。】

【主办方们说这是救世主的自负,怎样也好,我向来自负,总觉得所有责任都要抗在肩头,我不否认这一点。】

【我曾经得了致死的疾病。在二十一岁的生日时,我躺在医疗舱里,同伴们依次将手掌贴在玻璃上,祝我生日快乐。他们的眼神,他们的笑容……让我罹患了致死的疾病。最顽固的病毒侵入了我的基因,让我无法再把任何文明的终末仅仅看作不合格的数据。】

【成为世界游戏的掌控人后,我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拖拽着整个文明走向未来。我要做的,是对人们说:】

【「这里有个漏洞。去观察它,去改变它,去拯救它。用尽你们全部的卑劣、全部的智慧、全部的不甘和全部的爱——请努力地活下来给我看吧。」】

【「向我证明,你们有活下去的资格。」】

【我会把考场规则和隐藏题库,泄露给考生们。我将站在与他们同一侧的深渊里,指引他们如何在这架绞肉机里存活。我会成为这颗庞大宇宙器官最顶峰最叛逆的主持人,向该被我处决的人们演示站立。】

【「唰——」】

【当我走向洁白门扉,走向世界游戏的下一站,我仿佛听到绵羊的叹息,听到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你将要做远比老板兔困难无数倍的事。」】

【「你将要做世界游戏这千万年岁月都不曾做到的事。」】

【「你将要扭转世界游戏的本质,让它从刀锋转向盾牌。」】

【「你何其大胆,你何其高傲。」】

【虚假的阳光洒在了我的眼皮,眼前是一条梧桐树下的归乡之路。】

【明辉的春日、白沙天堂的烈火、普拉亚的坠落、穹地倒塌的黑墙、废墟世界漫长的大雪……一幕又一幕在我眼前闪过。

【只要闭上眼睛,放下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老老实实做一个掌权者,就足以在宇宙的尺度呼风唤雨。我麾下有多位可供驱使的高维,我已然加冕,走到了以前自己完全不敢想像的高度。】

【然而,贪欲灼烧着我的心扉。】

【——我还不够满足。】

【我要改进这枚宇宙器官,我要深入研究它的每一寸血管每一片肌肉,我要暗中庇佑被选中的文明,我要触及宇宙最深处的奥秘,为下一次留下足够的信息。好不容易,瞒过了「他们」的眼睛。】

【抹杀不再发生,混乱归于安宁,减缓永无止境的熵增。】

【胸腔里鼓噪着砰砰作响的心跳,血管如火焰疯狂流淌,仿佛与这枚宇宙器官共鸣,我踩着自己的心脏与血管,向上触及苍穹。】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无尽的未来里,我将千万遍经历失败。每一个因我提示不足或理解偏差而最终湮灭的文明,都将成为我无法愈合的伤痕。】

【但我仍要让这枚只为净化而生的坏死器官,长出新的神经。】

【祂们讥笑,爱尔亚叹息着说:明安啊,你这是痴人说梦,是与虎谋皮,是将自身永世放逐于业火。你站在刽子手的位置上,却要当最叛逆的圣人,这何其可笑。】

【——就让这业火从焚烧我开始吧。】

【——乱流的风吹过我的头发,血液在滚烫流淌,仿佛眼前是一场正在擢升的烈日,漆黑的夜晚坠入身后,而我望见的——是遥远至地平线尽头的灼灼辉光。】

【我微笑着。】

【——我要跃入这烈日般的世界。】

……

遥远的宇宙深处。

一双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祂沉默地凝望着深邃星海深处航行的世界游戏,它形似心脏,砰砰跳动。

「这一次,是从未有过的发展。你成为了宇宙中永恒的领航灯塔……」祂呢喃着。

——那么,可以期待一下吗?

「孤注一掷啊,孤注一掷……这一次你的寿命将无比漫长,如果你的灵魂被污染……下一次的决战,你能否直面梦境之主……」蓝色的眼睛闪动着复杂的光芒。

宇宙无声,呢喃化为虚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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