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洪荒(上)

承平三十一年秋,易华伟周游归来。

玉榕山庄。

易华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竹林。一百年前,他亲手种下这些竹子,如今已长成一片茂密的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一年里,他走遍了帝国的山山水水。

他去了最北方的漠北,那里曾经是苦寒之地,如今已建起几座城市,华族移民在那里种地、放牧、采矿,日子过得红火。

他去了最西边的碎叶城,那座他亲手规划的城市,如今已是西域最大的都会,人口超过百万,商贾云集,高楼林立。

他去了身毒藩国,见到了次子易君承。君承已是满头白发,儿孙绕膝,治理着那片广袤的土地。父子俩喝了一夜的酒,说了很多话。

他去了南洋都护府,看到了那些遍布群岛的种植园、矿场、港口。华族的足迹,已经踏遍了每一座有人居住的岛屿。

他去了登州港,那个当年送走李氏的地方。如今的登州,已是世界第一大港,每天有数百艘巨轮进出,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堆积如山。

他去了许多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见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人。

到处都是繁荣的景象,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人们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带着希望。他们相信,明天会更好。

一年之后,他回来了。

山庄依旧,竹林依旧,可那几个陪伴了他一百多年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易华伟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沉,久到月亮升起。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

承平三十一年,秋。东海之滨,青岛港。

九月十五日,月圆之夜。

青岛港依旧繁忙,蒸汽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码头上灯火通明,搬运工人们正在连夜装货。一艘开往南洋的客轮正在鸣笛催促最后一批乘客登船,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匆匆跑过,孩子的哭声响亮。

没有人注意到,港口最东端的那块礁石上,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袍的人。

易华伟望着远方的大海。

海面上,一轮明月正从海天相接处缓缓升起,洒下万顷银辉。月光铺在海面上,仿佛一条通往无尽远方的银色大道。

易华伟轻轻一跃,从礁石上落入海中,踏在浪花之上,如同一片羽毛般轻盈。

海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轮廓。月白长袍在海风中轻轻飘动,乌黑的长发随风飞扬,年轻的面容在月光下愈发清俊出尘。

易华伟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海的深处。

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涌起一朵浪花,托住他的身体。那些浪花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如同盛开的莲花,一朵接一朵,在他身后铺成一条银色的花路。

风在他耳边轻语,浪在他脚下低吟。

他就像一条游龙,踏着月光与浪花,向着遥远的东方,越走越远。

码头上,一个正在搬运货物的工人偶然抬头,看见了这一幕。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花了眼。

可那道月白的身影,依旧在海面上行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与海天相接之处。

搬运工手中的货物“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圣…圣皇……”

他扑通一声跪倒,朝着大海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码头上的人被惊动了,纷纷涌过来,朝着他磕头的方向望去。

可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几天后,《帝国时报》头版刊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圣祖于承平三十一年秋,踏浪东行,不知所踪。据推测,应是前往南殷洲。太上皇修为通玄,万无一失,望臣民勿忧。”

消息一出,举国震惊。

但震惊之余,人们又觉得理所当然。那是太上皇,是活了一百八十年的传说。他做出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奇怪。

洛阳城中,有人跪地焚香,祈愿圣祖皇帝一路平安。有人仰望星空,想象那道月下的白影正在跨越大海。也有人默默流泪,觉得那个守护了帝国一百五十年的身影,终于要离开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太上皇不会真的离开。他的名字刻在每一座城市的纪念碑上,他的画像挂在每一个家庭的厅堂里,他的故事写进每一本教科书。

他永远在那里。

……………

南殷洲东海岸,镇海城。

清晨,太阳从海面上升起,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镇海城,这座李氏用三十年时间建造起来的城市,如今已是南殷洲最大、最繁华的港口。城墙高达五丈,城楼巍峨,城墙上架着从帝国进口的后装线膛炮(落后两代)。港口里停满了来自帝国本土的商船,码头上堆满了即将运往内陆的货物。

一百多年过去,李氏的疆域已从最初的沿海五百里,扩展到内陆两千里。他们建立的城池,从三座增加到十七座。他们统治的人口已超过三百万。

城北,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宫殿区。那里是李氏王族的居所,也是整个南殷洲的政治中心。宫殿的风格与中原迥异,融合了帝国古典建筑和当地土著建筑的风格,白墙金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刻,宫殿最高的观海阁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凭栏远眺。

他已很老了,老到需要两个人搀扶才能站稳。那双混浊的眼睛正望向海面,望向那片他渡过一次、便再没有回去过的茫茫大洋。

一百二十六年前,李世民离开故土时方五十一岁,正值壮年。如今,他一百七十七岁了。依靠早年修炼的内功根基和这片大陆上发现的种种奇药,他硬生生活到了现在。但他的兄弟们早已故去,他的儿子们也已垂垂老矣,他的孙子、曾孙、玄孙,已经撑起了整个李氏王朝的江山。

一百二十六年。

李氏统治这片土地,已经整整一百二十六年。

他从一个流放者,变成了这片大陆的主人。他把那片蛮荒之地,变成了华族的新家园。他用帝国的方式,在这里建立了秩序;用帝国的律法,在这里确立了等级;用帝国的文字,在这里延续了文明。

但他从未忘记,他是怎么来的。

他也从未忘记,那个送他来的人。

“祖爷爷,您又在看海了。”

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那是他的玄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是他最喜欢的后辈。年轻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祖爷爷,您在等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为什么当年要放他们走?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为什么要在万里之外,留一条生路?

这些问题,困扰了他一百二十六年。

那个人的面容,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洛阳城头,那一句“世界很大”,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如同一道烙印,刻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祖爷爷?”

年轻人的呼唤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李世民正要开口,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

那个白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人。

一个人踏着海面,一步一步,从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来。步伐从容不迫,衣袍随风飘扬,他的面容……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李世民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抓住栏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百二十六年了。

一百二十六年了啊!

那个人的面容,竟然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时间的流逝,对他毫无意义。

那道人影越来越近,最后,在距离海岸不足百丈的地方,他停下脚步,踏浪而立。

隔着一百二十六年的时光,两道目光遥遥相遇。

李世民张了张嘴,混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泪光闪烁。

海面上,似乎注意到李世民的目光,易华伟静静望着那座滨海巨城,望着城头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一百二十六年了。

李二郎,你老了。

而我,还是当年的模样。

易华伟微微一笑,踏前一步,下一刻,身子消失不见,再次出现,已经是在岸边。

………

岸边,最先看清这一幕的,是几个正在修补鱼网的老人。

他们世代居住于此,年轻时也曾随父辈出海捕鱼,见过狂风巨浪,也见过海市蜃楼。可眼前这一幕,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

一个白衣人,踏着海浪,从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来。

起初以为是幻觉,揉了揉眼,那道人影还在。走得近了,看得清了——月白长袍,乌黑长发,面容清俊得不像凡间之人,脚下踏着浪花,如同踩在实地。

一个老人的渔网从手中滑落,喃喃道:“仙人……是仙人……”

旁边的年轻人却比他反应更快,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颤抖:“是圣祖!是圣祖皇帝!《帝国时报》上说的,圣祖踏浪东行,来咱们南殷洲了!”

这一嗓子,惊动了码头上所有人。

搬运工扔下货物,商贾丢下算盘,水手停下手中的缆绳,就连正在巡逻的城防兵也愣住了。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海面,望向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

当易华伟踏上码头时,周围已经跪倒了一片。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起来至少七八十岁了,跪在最前面,以额触地,浑身颤抖,声音沙哑而激动:

“草民……草民叩见圣祖皇帝!圣祖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是华族的老人,从小随祖父漂洋过海来到南殷洲,常常听祖父说起帝国的事,知道圣祖皇帝是何等存在。他以为那只是传说,是祖辈们美化了的记忆。可此刻,当那个传说活生生站在眼前时,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只剩下最原始的敬畏。

“不必多礼!”

易华伟没有停留,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群,目光平静如水。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

观海阁。

李世民死死抓着栏杆,胸口剧烈起伏。

消失了。

那道踏浪而来的身影,就在他的注视下,凭空消失了。

是幻觉吗?

是一百二十六年太过漫长的等待,让他产生了错觉吗?

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身旁的玄孙连忙扶住他:“祖爷爷,您怎么了?您看到了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混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找我?”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那声音清越平和,不高不低,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李世民耳边炸开!

观海阁顶层的平台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保护祖皇!”

“站住!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那是禁卫们的惊呼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还有急速奔跑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苍穹倾覆,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禁卫们冲上观海阁的台阶,却在踏入阁门的那一瞬间,齐齐僵住了。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手中的兵刃“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声音清脆刺耳。

没有人敢再往前一步。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李世民身边的年轻人也僵住了,身体微微颤抖,想挡在祖爷爷前面,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那些僵住的禁卫,越过颤抖的玄孙,落在观海阁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一百二十六年了。

那张脸,竟然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清俊如琢如磨,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又有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月白长袍,乌黑长发,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却又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又仿佛,他刚刚踏破虚空,从另一个世界降临。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法言说,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震惊、恍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委屈的…怀念?

一百二十六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他以为这个人在洛阳的深宫里,继续统治着那个庞大的帝国,享受着万邦朝拜。而他,在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带领族人从零开始,挣扎求生,建立基业。他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容颜依旧,时光未老。

而他,李世民,曾经意气风发的秦王,曾经在绝望中咬牙坚持的流放者,曾经在蛮荒中白手起家的开拓者,如今已是一个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的老人。

易华伟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李二郎。”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与平时不同的温度。那是一种见到故人时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亲近。

“你老了。”

李世民浑身一震。

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让他感慨万千。

老了。

是啊,老了。一百七十七年,不老才怪。

可他听出的,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平淡的叙旧。就像两个老朋友久别重逢,一个说“你老了”,另一个可以回一句“你还是老样子”。

李世民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释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轻松。

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苍老:

“一百二十六年了。能活着见到你,已经是赚了。倒是陛下,一百多年不见,一点没变。”(本章完)

第1168章 洪荒(中)

观海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禁卫们依旧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李世民玄孙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易华伟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世民,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保养?”

“谈不上保养。修为到了这一步,肉身不过是皮囊。想让它变,它就变;不想让它变,它就不变。仅此而已。”

李世民闻言,苦涩地笑了。

“我当年修炼《紫霞神功》,自认为也算小成。可这一百多年下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多活几年罢了。跟你比……”

易华伟走到栏杆边,负手望向远处的大海。

“你做得很好。”

“当年送你出来时,孤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万里波涛,八个月航程,五千奴隶,几百族人。能活下来一半,就算不错。能站稳脚跟,就算奇迹。”

易华伟微微侧首,看向李世民:

“可你不仅活下来了,站稳了,还建起了这么大一片基业。十七座城,三百万人口,控地两千里。”

“李二郎,你确实没让我失望。”

李世民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一百二十六年前,当秦琼向他展示那幅坤舆万国全图时,他曾经无数次揣测这个人的心思。是借刀杀人?是消耗隐患?是纯粹的放逐?还是……真的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现在,他终于可以问出口了。

“有个问题,我想了一百二十六年。”

“当年,你为什么放我们走?”

易华伟笑了笑:

“李二郎,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世民微微一怔。

“一个……没有我的世界。”

易华伟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在那个没有我的世界里,隋炀帝之后,有一个叫李渊的人,在太原起兵,攻入长安,建立了一个王朝,国号大唐。他也有三个儿子,长子建成,次子世民,四子元吉。后来,次子发动玄武门之变,杀了兄长和弟弟,逼父亲退位,自己做了皇帝。”

李世民身体猛地一震。

“那个次子,也叫李世民。”

易华伟的目光转向他,平静如水:

“他当了二十三年皇帝,年号贞观。在他的治下,大唐国力强盛,四方宾服,被尊为‘天可汗’。他很勤政,也很英明,开创了一个盛世。”

“但他死后,他的儿子、孙子、曾孙……一代不如一代。有女人当政,有宦官乱政,有藩镇割据,有农民起义。二百八十九年后,那个王朝被一个叫朱温的人篡了,大唐灭亡。”

“之后是五代十国,五十三年的混乱,换了八个姓、十四个皇帝。然后是宋朝,三百一十九年,始终被北方的契丹、女真、蒙古压着打,最后被蒙古人灭了。”

“蒙古人建立了元朝,九十八年后被朱元璋赶走。朱元璋建立了明朝,二百七十六年后被李自成推翻,然后清兵入关,又是二百六十七年。”

“清之后,是民国,三十八年。然后是共和国,一百多年。”

易华伟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悠远:

“那些王朝,该兴的兴,该亡的亡。该打仗的打仗,该和平的和平。该繁荣的繁荣,该衰败的衰败。有英雄,有奸佞,有盛世,有乱世。有辉煌的文明,也有惨烈的战乱。”

“到了最后,那个世界的华族出现了一群伟大的人,在一个最伟大的人的带领下,荜路蓝缕数十年,终于让华族数亿民众重新站了起来。他们过得…还不错。”

李世民听得目瞪口呆。

易华伟看了他一眼:

“在那个世界,李渊是开国皇帝,李世民是千古一帝。他们被供奉在太庙里,被写在史书上,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颂。直到一千多年后,还有人在研究贞观之治,还在争论玄武门之变。”

“但那个世界的李世民,只活了五十二岁。他死的时候,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魏王李泰争储被贬,晋王李治继位。他的子孙,有当皇帝的,有当王爷的,有被杀的,有被贬的。二百八十九年后,全部烟消云散。”

“没有南殷洲,没有镇海城,没有三百万人口,没有十七座城。”

易华伟转过身,重新望向大海。

“李二郎,你见过真正的末世吗?”

“你没见过,可我见过太多,见过繁华的城市一夜之间变成废墟,见过千万人流离失所,见过文明倒退,见过人性沦丧。”

“我也见过那些自以为正义的人,高举着真理的旗帜,把对手斩尽杀绝。见过那些自诩文明的人,用最先进的武器,屠杀最无辜的平民。见过那些高喊平等的人,一旦掌握了权力,立刻变成新的暴君。”

“所以,当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就在想——我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秩序?”

“让所有人平等?让所有人都幸福?让所有人都自由?”

易华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人性如此,永远有人想踩在别人头上,永远有人想不劳而获,永远有人想破坏规则。所谓平等,不过是弱者的幻想;所谓幸福,不过是暂时的满足;所谓自由,不过是放纵的借口。”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民族,太多的文明,太多的信仰。有的强,有的弱;有的开化,有的野蛮;有的愿意和平相处,有的天生就是掠夺者。”

“我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我也没打算让所有人都满意。”

“我只能保证一件事——华族,必须永远站在最顶端。”

“为了这个目标,可以牺牲任何东西。”

易华伟看向李世民,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李二郎,你在南殷洲一百二十六年,见过多少土人?”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道:“很多。当年我们登陆时,这里的土人不下百万。现在,三百万人口里,华族占了一百五十万,土人……大概还有七八十万。剩下的,是归化民和工役族。”

“七八十万。”

易华伟点了点头:“当年一百多万,现在七八十万。死了多少?”

李世民没有回答。

易华伟替他说了出来:“至少死了三十万。有的是打仗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被你们杀的。”

“李二郎,你比我想的还要仁慈,我当初以为,这些土人能剩个三十万就不错了。”

李世民苍老的面容微微抽搐,心中翻涌起无数思绪。

他想起了当年登陆时的情景。那些土人站在岸边的礁石上,好奇地看着这些从海上来的“神人”。他们用简陋的工具狩猎、捕鱼、采集,过着原始而自由的生活。

然后,冲突开始了。

为了土地,为了水源,为了猎物,为了女人。刀剑对木棒,铠甲对兽皮,钢铁对石头。每一次冲突,都是一边倒的屠杀。

他曾下令“尽可能安抚,不要滥杀”。可命令归命令,到了下面,那些经历过海上八个月的族人,那些在饥饿和疾病中挣扎的族人,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的族人,怎么可能对土人心慈手软?

而且,他很快就发现,安抚没有用。

有些部落愿意臣服,愿意纳贡,愿意归化。可更多的部落,视他们为入侵者,视他们为恶魔,视他们为必须被驱逐的对象。

战争,不可避免。

因为他是李世民。因为他身后,有上百万族人要吃饭,要活下去。

“所以。”

李世民缓缓开口:

“你建立的那个帝国,归化民、羁縻民、工役族……加在一起,超过十亿。他们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易华伟淡淡一笑:

“归化民只比华族低一等,但比羁縻民强。可以经商,可以务农,可以做小吏,只要肯干,也能吃饱穿暖。羁縻民,比归化民低一等,但至少保住了命,保住了自己的部落,保住了自己的地盘。工役族,确实最惨,但他们有今天,是他们子孙造的孽,孤没有赶尽杀绝,已经是天大的慈悲。”

“这不是惩罚,是代价。”

“李二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建立这个秩序,任由那些民族混居、自由发展,一百多年后,这片大陆会是什么样子?”

李世民沉默了。

易华伟替他回答:

“会乱。会一直乱。会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会今天是这个民族强,明天是那个民族强。会今天杀几万人,明天杀几十万人。会打到最后,大家都精疲力竭,然后有一个最强的民族,把其他的全部踩在脚下——就像你在南殷洲做的这样。”

“你以为你比那些土人文明?你以为你比他们先进?你以为你是来开化的?”

易华伟轻轻摇头:

“你也是来征服的。只不过,你用了我教给你的方法,用了帝国的技术,用了从洛阳带出来的书籍和工具。你比他们强,所以你赢了。仅此而已。”

“如果当年,换一个比你们更强的民族来到这片大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待你们?会和平相处?会互帮互助?会共同繁荣?”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易华伟替他回答:

“不会。他们会把你们杀光。或者,把你们变成奴隶。或者,把你们赶到更荒凉的地方,自生自灭。”

“这就是人性的真相。”

“我想建立的秩序很简单的,让华族永远最强。让华族永远在最上面。让华族子孙永远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有希望。”

“至于下面那些民族,能归化的归化,能羁縻的羁縻。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在下面待着。只要不闹事,不造反,不威胁华族,我不介意他们活着。甚至可以让他们过得还行——比他们以前强。”

“但如果……”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威胁到了华族的存亡,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全部碾碎。”

李世民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良久。

那些死去的土人,他愧疚过。那些还在受苦的工役族,他偶尔也会想起。他甚至想过,等南殷洲彻底稳定下来,等华族的人口足够多了,是不是可以给那些归化民、羁縻民一些更好的待遇?

当然,只是想想。

新唐还没有阔绰到能供养数百万土人。

“所以……”

李世民声音沙哑:

“你来南殷洲,是来看我笑话的?”

易华伟摇了摇头:

“不。是来看结果的。”

“一百二十六年前,我把你们送到这里,是想看看,在没有我的秩序里,你们能走多远。现在,我来验收成果了。”

“李二郎,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期的好得多。”

“但你也有你的问题。”

他转向李世民,目光变得锐利:

“你们建寺庙,办学堂,教土人读书识字,给归化民更好的待遇,这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人性的光辉。但有人却提议,取消工役族的世袭身份,给他们抬籍的机会。”

李世民脸色微变。

易华伟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仁慈是好事,但它必须建立在绝对的力量之上。在你还没有绝对的力量之前,仁慈,就是软弱。软弱,就会被人吃。”

“李二郎,你知道在那个没有我的世界里,大唐是怎么亡的吗?”

李世民一怔。

“不是因为昏君,不是因为奸臣,不是因为宦官乱政——这些历朝历代都有,但大唐撑了近三百年,比很多王朝都久。”

“真正的原因,是藩镇割据。是边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藩镇是怎么起来的?”

易华伟的声音变得幽深:

“是因为那个大唐太仁慈了。他们让异族内附,让胡人入朝为官,让蕃将在边境掌兵。他们以为,只要给予恩惠,只要施以教化,那些异族就会感恩戴德,世世代代做大唐的忠臣。”

“结果呢?”

“这些人在大唐当官,领大唐的俸禄,娶大唐的女子,读大唐的经书——然后,他们把大唐的腹地杀得血流成河。”

“还有,大唐送了十几位公主去突厥,去吐蕃,去回纥,去契丹。带去的不只是丝绸瓷器,还有工匠、医书、农具、兵法。大唐的公主们,含着泪远嫁异域,以为能为边疆换来几十年太平。”

“可后来呢?突厥人学会了冶铁,吐蕃人学会了攻城,回纥人学会了列阵,契丹人学会了铸剑。他们用大唐教的东西,铸成刀剑,反过来砍向大唐的边关。”

易华伟看着李世民,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穿透时空的悲悯:

“李二郎,你也是一代英主。如果让你在那个时代,你会怎么做?”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易华伟替他回答:

“你会做同样的事。因为你是李世民,因为你相信人心可化,因为你相信恩威并施,因为你相信只要足够强大,就能驾驭一切。”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那个时代所有英主共同的局限——他们以为,文明的传播必然带来臣服,恩惠的施予必然换来忠诚。”

“可历史的真相是:文明是中性的。你今天教给他们的文字,明天可以用来写诗颂扬你,后天也可以用来写檄文讨伐你。你今天给他们的铁器,明天可以打成犁铧给你种地,后天也可以铸成刀剑砍你的脑袋。”

易华伟的声音冷了下来:

“仁慈是好事,但它必须建立在绝对的力量之上。在你还没有绝对的力量之前,仁慈,就是软弱。软弱,就会被人吃。”

“那个没有我的世界里,大唐被它曾经施恩的异族撕成了碎片。这片大陆呢?”

他的目光越过李世民,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池:

“你现在教土人读书识字,给他们更好的待遇,甚至有人提议给他们抬籍——你觉得一百年后,那些土人还会记得,他们今天能读书,是因为你李世民开恩吗?”

“他们会记得的。他们会记得你是征服者,是杀人者,是夺走他们土地、杀死他们祖先的人。然后,他们会用你教的东西,写文章骂你,写史书贬你,写檄文号召复仇。”

“你以为我在危言耸听?”

易华伟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指责你。恰恰相反,我理解你。你是帝王,你也是人。你想教化他们,想让他们变成‘自己人’,想让这片土地真正太平——这是人性的光辉,也是帝王的仁慈。”

“但李二郎,你要明白,你可以给他们饭吃,但不能让他们吃饱到有力气造反。你可以教他们识字,但不能让他们读懂兵书。你可以让他们做官,但不能让他们掌兵。你可以让他们归化,但不能让他们忘记——他们能活着,是因为华族允许他们活着。”

“这不是残忍,这是生存。”

易华伟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你还能活几年?五年?十年?你死了之后,这片土地,还能守住吗?”

“你的儿子呢?你的孙子呢?他们有你这样的手腕吗?有你这样的威望吗?有你这样杀伐决断的魄力吗?”

“如果没有,你现在种下的仁慈,就是给他们掘的坟墓。”

李世民沉默良久,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良久,他缓缓道:

“我不知道。”

易华伟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我来告诉你。”

“再过一百年,这片土地上的华族可能已经超过五千万。土人可能只剩三四十万。归化民会越来越多,羁縻民会越来越少。工役族,可能会被彻底消灭,也可能被彻底驯化。”

“到时候,你今天的仁慈,或许真的能开出花来——如果华族始终足够强大的话。”

“但如果有一天,华族弱了,病了,老了,打不动了……”

“你今天教给土人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刺向华族子孙的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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