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伏击(上)

成吉思汗部下有“四骏”、“四狗”之称的名将,大都出身卑微,彼辈与成吉思汗的关系亲密,与寻常蒙古贵族不同,举凡上阵,个个敢斗敢战,身先士卒,遂能在蒙古政权不断扩张的过程中,掌控愈来愈大的实力。这其中,哲别又格外出众。

在得到成吉思汗赐名之前,哲别本名只儿豁阿歹,是从属于泰赤乌部的普通士卒。有人传说,他因为阔亦田之战中的勇猛表现,得到成吉思汗的青睐,投降后立得重用,其实不然。

成吉思汗用人,绝少骤然授以重任,他的许多任命不止弃仇雠、任智勇,还都是仔细考察、反复权衡的结果。

哲别最初投靠成吉思汗麾下,只是个亲卫十夫长而已。后来数年无役不从,屡建功勋,这才于大蒙古国建国时被提拔到千夫长。再此后数年,在与西夏和金国的交战中数次独当一面,终于成为统领数个千户作战,闻名于诸国的大将。

这样的经历和成吉思汗的信任,给哲别带来了强烈的自信心,使他在作战时完全不顾忌一时一地的得失,而坚决追求最终的胜利。

他在攻打居庸关、辽阳时,多次采用数千人规模诈败诱敌的手段,便是这种战术思想的体现。

当哲别率军进入盖州,韩煊将契丹人团团聚拢的局面视为虚弱的表现,却不知哲别早有预料。这些随时会动摇的契丹人,落在哲别眼里不过是诱饵罢了。

此前韩煊在蒙古人的营地里夺取马匹,驱赶俘虏,乃至有人剥取蒙古人尸体上的铠甲为战利品……这种行动,已经近乎羞辱。但哲别始终不动。他在聚精会神地观察局面,判断来敌的动向,猜测他们的身份。

这一场纷乱下来,至少有两个千人队的营寨和辎重被焚烧,马匹也是要损失一些的,契丹人更是轰然而散。另外,各部各营的蒙古将士在烟火中落单被袭击,总也得死掉两三百。

但那又何妨?

换了别的千夫长,遭受了这样的损失,多半要暴跳如雷,然后盘算怎样向成吉思汗请罪。哲别却并不在意。关键在于,这不是把定海军的重将引到嘴边了吗?

哲别与赤驹驸马、按陈那颜等人都很熟悉,曾向他们询问定海军的情形,进而深知,这是一支强悍的军队。

听说彼军上自主帅郭宁,下至普通军官,许多人都敢身当锋镝与人搏杀,故而将士人人奋勇,其作派不似寻常金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但那又如何?

勇猛的将军,哲别见得多了。这种人成在勇猛,败也在勇猛。只要能够抓住机会,把这批敢于陷阵的精锐杀尽,剩下的军队,立刻就如同抽去脊骨的狼,手脚再粗壮,也没有用了!

所以,来的正好!

定海军郭宁这两年里,杀死的蒙古千户已经有好几个了。哲别倒不觉得,自己能够立即杀死郭宁,以赢得成吉思汗的欢喜,但是,听说郭宁手下的悍将,有六个兵马总管,这辽海防御使韩煊便是其中之一。蒙古大军骤然突入敌境,正好诱杀此人,以彰显己方的智勇!

哲别策马奔驰,黑袍翻卷,宛如乌云贴地飞行。

身后数百骑紧紧跟随,蹄声带着令人兴奋的独特节奏。

哲别麾下的直属千户里,此番随同南下的共有七百余名骑兵。这些人都是他十数年来纠合的草原勇士,其中至少三成在战场上立过足以扬名的功勋,获得过拔都儿的称号。

以哲别自家看来,这一支骑兵的战斗力,放眼整个也克蒙古兀鲁思,都算得顶尖。便是木华黎领着千名怯薛对阵,他也不惧,何况定海军这两百来人的夜袭之兵?

更不消说,敌人已经疲惫了!他们的精力和斗志,已在此前的搏杀中迅速消耗。他们若坚持不退,等待的就只能是屠杀;他们若退走,结局也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个追杀的过程。

那甚至算不得麻烦,而可以称之为趣味了。

蒙古人都是好骑手,哲别所部也不例外。去年哲别在辽阳府,曾经在数日之间展开五百里路程的大进大退,动辄追杀敌军数十里。

来袭的定海军将士,确实不愧是精锐,但在这种一追一逃的局面下,他们完了,只有死路一条!

身后的轻骑队伍里,好些将士因为这种追杀的亢奋,在嗓子里发出了低沉的吼声。他们一边奔走,一边飕飕放箭,试图阻截前头策骑奔逃的定海军将士。

哲别极其擅射,也颇以此自矜,所以不愿意和其他骑兵一样随意抛射,浪费箭矢。此时他全神贯注,催马向前,一点点缩短与敌人的距离。

这时候,天空中倒是不再撒落雪粒了,可遮蔽星月的云层尚在。

两拨骑队一前一后狂奔,转眼一去数里,远离了营地灯火的照耀范围,于是眼前越来越昏暗。前头的定海军骑士显然极其熟悉地形,好几次藉着道路起伏或者疏林遮掩,拉开与蒙古追兵的距离。

而蒙古军一开始尽情猛追,但这种黑沉沉的环境里,哪怕这些精锐骑士夜间的视力不差,也难以避免突发情况。接连有数人在野地里马失前蹄绊倒,摔得筋断骨折。他们只得稍稍放缓速度,咬着定海军骑队的队尾不放。

但定海军将士们也始终甩不开敌人。

这队蒙古轻骑显然早有准备,不少人带着换乘的从马。而他们换乘马匹的时候,竟不需停步,而是直接在马匹奔驰的时候换乘。这一手,放在丁海军骑士里头,不说百里挑一,也得二三十人里才有一个了。

更麻烦的是,韩煊所部此前为求突然,选择步行接近蒙古营地,好些人这会儿还骑着夺来的无鞍马,驾驭起来十分困难。所以跑着跑着,陆续有人掉队或者坠马,被蒙古人追及杀死。

有些坠马的定海军将士犹自暴起,试图阻碍后头追兵的行动。

就在韩煊的注视之下,那名位于追兵最前的黑袍将军随手轻摇缰绳,战马便腾跃而过。同时他抽拔弯刀俯身一劈,寒光闪动,血雨挥洒,而整支骑队追逐的速度丝毫不减。

“好身手,这人应该就是哲别!”韩煊冷笑道。

他没有看下去,继续加紧催马,瞬间耳边又飞过几支箭矢。

此时肖壮威和王青山两个,已经分头撤退,也不知是否同样遭到追击。照旧与韩煊汇合的,是此前负责收拢马匹接应的王歹儿。王歹儿的族人,曾在辽东以贩马为业,论起熟悉马性,他在韩煊麾下是头一号的。

他并辔奔在韩煊身边,低声道:“战马汗出如浆,都累了!这样跑下去,再过数里就要被赶上!总管,咱们……”

韩煊点了点头,扬鞭前指:“放心,已有准备。咱们往驻跸山去。”

王歹儿一愣,随即大喜。

(本章完)

第484章 伏击(中)

外行人看军队厮杀,很容易得前方将校指挥无能,调度不力,个个都是蠢货。皆因真实的战场,和后方文书上所描述的全然不同。

战后复盘的时候,敌我优劣和各种现实局面都已经尘埃落定,一目了然,据此指摘,自然无往而不利。但当真身处战场的时候,再出色的将领也很难即时看清这些。在他们眼前的,莫说敌人,有时候哪怕友军情形,也只是一片混沌罢了。

所以自古以来描述善于用兵之人,或者称他对局面了如指掌,或者说他对部下如臂使指。这两点,都是极高的赞誉,但恰恰都是极难做到的。

且不论天时地理对将领的影响,一个钤辖、都将,手底下三五百人,已经要靠着众多中尉、牌子头,队正、什将之流层层分派,才能指挥如意。即使这样,还难免被纷繁芜杂的局势扰乱。

待到职位更高,那些总管、都统、都监、元帅,权柄重得吓人,能统领数万数十万大军上阵,可真正能看见的,止于视线所及;真正能管束到的,也只有身边这些傔从、精锐。

所以国初时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到后来动辄十数万大军了,反而屡遭南朝宋人打败。同样的,以成吉思汗的雄才,其直接指挥的怯薛军,也只有万人罢了。

这种道理,大金国那些脱离行伍许久的女真贵胄,多半已经不太明白了。

所以当日与蒙古决战,诸如独吉思忠、完颜承裕、奥屯襄等人无不兴兵数十万,务求声势煊赫,震天动地。

在他们看来,人多就是力量,主将只消一挥手,士兵便乖乖听话,一层层上去压死敌人。

但韩煊这样的从老卒一层层提拔上来的将校,却早就清楚其中门道,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在韩煊看来,如郭六郎那种动辄率军上千横绝战场的,真是霸王之勇,断非常人能及。韩煊自己,凭借自身的勇武和胆略,直接领兵冲杀时能流畅调度的极限就是三五百人。

这个数字,不会因为他从韩指挥使升到了韩总管,而有半点改变。

如果动用的都是精锐老卒,这个数字会提升一些,但精锐老卒的损失,韩煊又承担不起,结果就是战斗时的韧性大大减退。其中的微妙之处,只有经验丰富的宿将才明白。

便如此刻,韩煊以精兵突入蒙古军营地,却只求见好就收。而蒙古军急追猛打,他也只有狼狈逃窜。

但一个出色的将领,又决不能把大局全押在这点直属兵力上头。

韩煊出任辽海防御使的时候,郭宁就曾专门吩咐,要他在蒙头厮杀以外,尽量观察大局。纵然不能运筹帷幄,也要尽量与同僚密切协作,发挥同僚的才干,莫要总想着用一己之力以小博大。

身为郭宁在昌州的多年老友,韩煊觉得郭宁这话有点好笑。因为郭宁自家就最喜欢以精兵猛将上阵,去做那种以小博大的事。不过,这两年下来,韩煊又习惯了把郭宁的话不折不扣地做到。

所以,虽然韩煊这个总管亲自领兵突袭,定海军的手段却远不止突袭而已。

王歹儿顿时就明白了,韩总管看起来憨厚,实际上藏着后手!

“谁在那里?有多少人?”他喜上眉梢,一迭连声问道。

韩煊待要回答,左侧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支蒙古骑队。数十骑仿佛从黑暗夜色浮现那样,瞬间就靠近了韩煊等人。

这一队轻骑,当是后方的哲别发现韩煊所部猝然转向丘陵地带,派人全速包抄过来拦阻。与此同时,后方的马蹄声轰鸣,也一下子响亮了许多。

万万不能被这队轻骑缠住。

韩煊一伸手:“刀!”

他自家的长刀适才厮杀时掉落了,另一名傔从立即奉上备用的武器。韩煊右手握住刀柄,眉头一皱,随即将长刀高举。

他肩膀里的箭簇一直没能取出,伤口几度拉扯,更是鲜血淋漓,此前压根都抬不起来了。但这会儿举刀作势,动作虎虎生威,竟似全没有受伤那样。

王歹儿看在眼里,忽然连连挥鞭,乱打自家的战马。

战马希律律嘶鸣,向前猛窜,王歹儿持刀在手,大声喝道:“不必理会蒙古人的箭矢,催马,催马!冲过去!这一场,咱们赢定了!”

他的部下,也有十余名老卒被抽调在此。虽不知都将哪里来的信心,人人手挥长刀,跟着都将瞪眼怒吼,同时拼命催促战马加速。有好几个人抽出腰间的匕首,往马屁股上就是一扎。

战马放声悲鸣,一下子被激出了潜力,铁蹄翻飞,向着前方全速飞驰。反而把韩煊等人挤到了靠后的位置。

两队骑兵之间的距离从三十步,到二十步,到十步,到交错。

蒙古人在马上侧转身体,纷纷开弓射箭。

不过,深夜时分在陌生的原野上策骑奔驰,乃是高难动作,要求注意力极度集中。就算是蒙古精锐,也难分心施射中的。十几支箭矢在夜色中稀稀落落,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

只有一名定海军骑士连人带马骤然跌倒。因为马匹奔行的速度极快,骑士随着战马翻滚时就已经骨骼俱断,当即毙命。

蒙古骑士打算再射第二轮的时候,王歹儿和他的部下们连声怒吼,催马冲撞,挥刀就砍。

“快!快!”

前头开始厮杀,后头距离韩煊稍远处,哲别也同样在催促部下。

战马全速奔驰的时候,十几里、二十多里地,仿佛转瞬即逝。蒙古军追亡逐北,常常如此,虽然一时还没能吃下韩煊所部,哲别并不着急。

按照常理,定海军骑士逃亡的方向,就只有盖州城。哲别有十足十的把握,能在路途中把这群逃窜的敌人杀尽,就算有那么一条两条漏网之鱼,放到盖州城下去杀,说不定还能起到震慑守军的作用。

以寻常金军的德性,这种威吓有时能吓到守军直接弃城而逃。定海军的坚韧程度,绝对超过寻常金军,但如果他们知道主将出击失败身死,会不会动摇呢?

哲别对此有些期待。

真要能杀死这个韩煊,再顺势取的盖州,那今日的一切损失都不算什么,反而还赚了。

可他们为什么忽然兜转了方向?这是要往北去?

北面有什么?几处荒山罢了,难道有他们脱身的凭藉?

又或者,他们是自知必死,而不愿意死在盖州城下,动摇守军的军心?

哲别完全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此刻又实在不适合反复斟酌。所以他只大声喝令:“抓紧追上去!杀了他们!”

骑队骤然加速。

奔行百余步,就越过了定海军骑兵与先前那批拦路骑兵的厮杀之地。蒙古人稍稍吃了亏,死了半数,还有十余骑正在盘桓。哲别马不停蹄地从骑队中间穿过,叱咤喝令:“继续随我来!”

前头逃亡的骑队已经近在咫尺。

偏偏就在此时,原野忽然到了尽头。重重夜幕之下,有一连串的丘陵、山峰,出现在哲别眼前。远处似乎有高峰耸立,虽然天上云层渐散,星光撒落,依旧黑压压看不清楚;但近处这一片,月色掩映,可见山势连绵,并不险恶。

韩煊的骑队冲着山间峡谷猛冲进去。

哲别心中一急,猛然抽出弓矢,向一个左右有傔从护卫的敌将身影急射。

他的箭术真是出众,全不似同伴只能抛射,漫射。借着微明月色,他骤然张弓搭箭,连瞄都不瞄,但重箭离弦飞出,越过数十步距离,射中了那个将领。

好些人同时惊呼,那将领却依然端坐马上,领着定海军的骑队进入了山谷。

上百的铁蹄轮番践踏地面,隆隆蹄声,发出回响。按声音判断,这峡谷不算什么险峻所在。

而哲别怅然长叹。

就差这一点!

他忽然生出了奇特的预感,仿佛这一箭并不能取了敌将性命,今后也不再有机会了。

战马的情绪很容易受主人的影响。哲别心气一松,战马也稍稍放缓脚步。

而一路上跟随的那可儿和拔都儿们,都觉得有了立功的机会。他们又早就追赶得发了性子,当下个个逞威风,施骑术,越过哲别往峡谷中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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