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有点冤

林为民能送什么点子?

当然是《渴望》。

九十年代初,“解放思想”是一个热门词汇,经历巨变的国人对丰富的精神生活极度渴望,《渴望》便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应运而生。

作为国内第一次以家庭伦理为视角的长篇电视剧,《渴望》可以说是开风气之先,一经播出,迅速形成了“举国皆哀刘慧芳,万众皆叹宋大成”的景象。

林为民将《渴望》的大概剧情讲给众人,大家听的都有些入神。

“小龙觉得怎么样?”林为民问道。

郑小龙点点头,“这故事底子好,真要写成剧本肯定不会差。”

林为民又问汪硕,“怎么样?硕子,点子都讲给你了,写不出来怎么说?”

这话一说出来,汪硕的脸都涨红了,这比沈絮嘉指着他的鼻子说他不行还让他难受。

“不就是个破剧本吗?等着,一个月出活儿!”硕爷一如既往的桀骜。

林为民点点头,这就对了,我还拿捏不了你?

这时郑小龙举起酒杯:“林老师,我敬您一杯,感谢您的指点!”

“这么客气干什么。”林为民说完跟他喝了一杯酒。

《渴望》这剧本本来就是后世汪硕、郑小龙几人在蓟门饭店吃饭时侃出来的,后世汪硕还写了个以这部剧本为基底写了一部中篇《刘慧芳》,恶评如潮。

《渴望》这种故事,你要是当纯文学来写,那真是俗不可耐。

可伱要是把他当成调动情绪的消遣物来看,那就是神来之笔。

把这个点子送给郑小龙,就当是做个顺水人情。

“林老师,这点子都是您出的,剧本您好歹也得挂个名吧?”

对于很多编剧来说,署名是很荣幸的事,可对于《渴望》来说,能在编剧一栏署上“林为民”的名字,是这部电视剧的荣幸。

郑小龙征询林为民的意见,他摆摆手,道:“署名的事就算了,只是一个点子,回头你们看看怎么把剧本攒起来就行了。”

冯晓刚劝道:“那怎么能行呢!林老师,没有您就没有这部剧本,您总得落个名啊,要不然小龙他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他跟郑小龙一起劝,最后给了林为民一个“总编剧”的名头,林总编下面带了三个小弟,分别是编剧汪硕、海晏和马嘟嘟。

林为民这个总编是不用干活的,他已经出了个点子,剩下的事交给三个小弟干就行了。

马嘟嘟对于自己能混一个编剧的名头,乐得眉开眼笑。

聊完剧本的事,郑小龙再次向大家举杯。

有了新剧本的创意,郑小龙的激情再次被点燃,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他拉着冯晓刚和赵保刚简单算了一下,如果按照林老师所说,《渴望》可以做成室内剧,单集的成本是相对要低一些的。

可要是做成长篇电视连续剧的话,总成本就要增加不少,按照以往的经验算来算去,差不多要百八十万,这笔钱对于中心来说可不是小钱。

东来顺的聚会在一片热闹中落下了帷幕。

大家都高高兴兴,唯独汪硕顶着一张受气包的脸,闷闷不乐。

他实在是乐不起来。

一顿饭的功夫,他就多了两个课后作业,一个关于大院生活的小说,一个《渴望》的剧本。

临走时,看向林为民的眼神很是不善。

林为民毫不在意,这怂货全身上下除了嘴硬,哪都挺软,好欺负!

翌日上班,林为民先陪着陶慧敏去了一趟车管所。

在八十年代,还没有驾校这个词,想要考驾照是需要有单位出手续才行,陶慧敏的手续是让燕影厂出的,她在燕京拍《红楼梦》,也算是燕影厂的半个员工。

这年头的驾照考试也没有后世那么复杂,到了车管所的场地,陶慧敏开着车在场地里转了几圈,便顺利的拿到了驾照。

林为民故技重施,一包烟盖了七八个章,陶慧敏转行去开卡车都没问题。

拿到了驾照,这回也算是合法上路了,陶慧敏还有点小激动。

把陶慧敏送到剧组,林为民又去到国文社上班,混了一天。

翌日中午,林为民被人叫下了楼,程早春和社里那辆燕京212已经等在这里。

“领导,要不开我车去吧!”林为民一脸苦色的建议道。

“就几个小时路程,忍忍吧。这次是去开会的,别那么烧包儿,低调点!”程早春告诫道。

林为民嘟囔道:“我钱赚的干干净净的,怕什么?”

程早春说的没错,这次会议是礼部组织的,还有领导参会,开着林为民那辆奔驰过去,确实太乍眼了,容易让人说闲话。

以这个年代的路况,开着212上路,估计腰都能颠折了。

可谁让人家是领导呢,林为民无奈的上了车。

一路颠到涿州市的政府招待所,下车的时候林为民感觉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正跟程早春抱怨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为民!”

林为民转头一看,是姜子隆。

“子隆兄?你也来了?”林为民惊喜道。

“不光是我,这回来了不少熟人呢!”姜子隆道。

林为民听到这个主题,再联想到最近报纸上的一些风向,这就能对得上了。

这次会议的气氛,跟林为民以往参加的会议是截然不同的,从进到招待所以后林为民就感觉到了。

来参会的确实有几个熟人,但大家只是简单寒暄了一下,并没有过多的交流。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林为民还看到了在《情人》的批判潮当中对自己大加批判的老作家柳飞羽。

程早春本来是打算拉着林为民去跟柳飞羽打个招呼,打嘴仗归打嘴仗,现实中见了面上演一场“一笑泯恩仇”的戏码在文艺圈向来是最常见的。

可林为民没这个打算,见了面不骂上几句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建设性的批评和上纲上线要分得清,有些人的批评,可不仅仅是批评而已,那是不闹出大事不罢休的。

冷眼看了一眼柳飞羽,林为民扭头便走,毫不客气。

面对这样的情况,程早春只能尴尬的笑了笑,应付了过去。

会议的气氛很严肃,在会上《人民文学》刚刚于今年一月号、二月号上刊发的《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受到了点名批评。

与之对应的,则是林为民的《燃烧》,被领导点名表扬。

“对比《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这部小说,我们可以看到《燃烧》这部作品在立意上,旗帜鲜明的站在了资产阶级的对立面,将资本主义社会的腐朽和丑陋刻画的淋漓尽致。

这样的作品,才是值得我们大家认真阅读和欣赏的,而不是那些一味的迎合,甚至是献媚资本主义价值观的作品……”

在二把手说话的时候,林为民看了一眼刘心武,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刘老师今天成背锅侠了。

今天的大风向很明显是在批判文协,可谁让文协没来人呢,刘老师只能代为受过了。

到了下午,会上的火药味越来越重,程早春有些害怕,他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对于这些事情很敏感。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居然提出要跑路。

林为民诧异的看着他,“老程,你不至于吧?就是个会而已,让他们骂去呗!”

程早春抱怨道:“你小子被人好一顿夸,你当然不怕。”

“当初可是你非拉着我来的,这会儿你却要跑路。”

“情况不同嘛,我哪能想到火药味这么重。”

“那你就不怕半道跑路被人穿小鞋?”林为民好奇的问道。

程早春骂骂咧咧道:“怕个屁!又不是对口单位。”

林为民一看这是真被弄毛了,好脾气的老程都不高兴了。

反正程早春是领导,他要说跑路,那就跑呗。

“那就跑?”林为民问了一句。

程早春和他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林为民又道:“要不要叫上刘老师?”

程早春犹豫了一下,《人民文学》虽然归在国文社,但同时又受文协管辖,所以这回刘老师挨批也不算冤。

林为民和程早春很不厚道的先跑了。

回到燕京后的第三天,姜子隆给林为民打来电话,据说他和程早春跑路的事让领导有点不太高兴。

主要是前脚刚夸完林为民,后脚他就跑路,属实是有点打脸。

林为民并不在意,不高兴就不高兴呗,他写《燃烧》可不是为了让领导高兴,而纯粹是凭借着本心。

姜子隆在电话里又对林为民幸灾乐祸

这回被领导当成正面典型给树立起来,估计关于会议的内容见报、见杂志之后,肯定会被骂的更凶。

听姜子隆说完,林为民也有点郁闷。

这回要是挨骂,好像有点冤了。

不过还有比他更冤的人,刘老师在会上被人批完,回来还得写检查。

想到这里,林老师又高兴了起来。

(本章完)

第430章 给我开门!

涿州会议见报的速度很快,姜子隆来电话的第二天,《人民日报》便发表了相关的通讯稿。

林为民的《燃烧》和另一部《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分别被当成正面和反面典型被提及。

他看着都有点牙疼,这两部小说都是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你们批评的时候是怎么下得去嘴呢?

除了记录会议情况的通讯稿,还有相关的评论文章,甚至是《人民文学》写的检查都被发在了《人民日报》上。

《人民文学》和刘老师是真的惨!

相比刘老师的惨,林老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是没被点名批评,相反的还被表扬了。

可这表扬才最让人闹心,他是看那些崇洋媚外、一心西化的人不爽,所以才会写《燃烧》,他写个小说不是为了让人拿来当武器去攻讦别人的。

可惜,他的想法如何不重要,反正他是被表扬了。

然后半路跑路,领导看他不爽。

因为领导的表扬,文化界对于他的骂声更响了!

总结起来,就是两头不讨好!

林为民当然没想过讨好谁,可这样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老子啥事都没干,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不对,也不能说啥都没干,毕竟跑路了不是?

要怪就怪老程,这个胆小如鼠的鼠辈!

在心里骂了一遍程早春,林为民念头通达了不少。

涿州会议的风刮起来了,算是去年那不可明说风波的延续,文化界作为意识形态管控的重点区域,被搅动些风雨是正常的。

林为民无力改变大势,也无心去改变,只能做好自己的份内事。

《人民文学》写检查的事,让社里紧张了一下,也加强了对各种出版物,包括《当代》的审查工作。

“这段时间风声紧,你小子别给我捅娄子!”程早春警告道。

林为民无奈的点点头,“知道了。伱别弄的我跟捣蛋份子一样,我这回好歹是被表扬那一拨的。”

“就是知道你被表扬我才更担心。你小子什么德性我不知道?肯定不高兴,万一要是发点顶风作案的东西,回头我可交不上差。”

林为民郁闷,自己一向识时务,是啥时候给领导留下这种“头铁”的印象的呢?

看来,不光是《人民文学》需要写检查,林老师也得反省自身啊!

“知道了,知道了!”

被程早春念的烦,林为民敷衍了几句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他一边心里吐槽着老程,一边准备回后楼。

没成想,刚走没两步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为民如同耗子见了猫,一个闪身窜回了程早春的办公室。

“又回来干什么?”程早春没好气的问道。

林为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别说话,老牛!”

程早春笑了,那幸灾乐祸的表情怎么也没办法掩饰。

“当当当!”敲门声响起。

“林为民,你小子别藏了,我都看着你了!给我开门!”

门外响起老牛同志洪亮的声音。

唉!

林为民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开门。

在门开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无缝切换,满脸笑容,眉开眼笑。

“哎呦!这不是我牛大爷吗?您老怎么回来了?”

没等牛翰回话,程早春道:“我叫老牛回来的。”

林为民扭头对程早春怒目而视,好你个老程,你敢卖队友?

“文协那边最近不太平。”程早春又说了一句。

玩笑归玩笑,林为民是理解程早春的。

他一脸谄媚的对牛翰道:“回来好,回来好,大家伙都想您啊!”

牛翰哼哼道:“别人可能想我,你小子,是巴不得我不回来吧?”

“瞧您这话说的,哪能啊!那我成什么人了?我前两天开会的时候还跟领导说呢,等哪天我牛大爷回来,必须要请您吃顿饭。

您为了咱们国文社出外勤,去文协受鸟气,那可是劳苦功高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林为民厚颜无耻的马屁让老牛同志心头舒畅了不少,“算你小子还有良心!”

林为民松了口气,“那什么,您先跟领导聊。等快下班了我过来叫您,晚上我请您去东来顺!”

出了门,林为民拍拍胸脯,好险!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林为民主动跑到《新文学史料》的办公室去叫牛翰,又叫上了程早春。

上了林为民的车,牛翰骂道:“早上来就看到这辆车,我们国文社就没有比你更烧包儿的人!”

“我这可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的,我容易吗我?”林为民叫屈道。

对林为民的言论,牛翰嗤之以鼻,“你不容易?满中国就没有容易的人了!”

到了东来顺,四人落座,点好了肉,林为民没忘了叫上老覃同志。

老覃和老牛都属于超龄主编,俩人聚在一起有话唠。

趁着没上菜,大家聊天,老牛少不得要说到在文协的遭遇。

老牛同志这辈子腰板硬朗,从来都挺得直,在社里是这样,去了《中国》也是这样。

认为自己对的就坚持,谁来说也不好使,为此没少跟文协和《中国》的领导闹矛盾。

他这样的性格,当然有刚愎自用的一面,很多人会不待见他,但却很少有人会怀疑他的人品和操守。

除了那些奸猾之辈,林为民相信大部分人是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的。

这回从《中国》回来,牛翰还是在《新文学史料》,不过不会经常来社里坐班了。

他岁数大了,精力不济,虽然脾气还是火爆,但不得不承认,在工作效率上已经比不了年轻人了。

他感叹道:“真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你这话说的不准确,哪有‘些’?这桌上就我一个年轻人!”

这话引起了在场几位老同志的一致声讨,嗯,包括程早春。

一顿饭吃的嘻嘻哈哈,尽管年纪差了很多,但脾气秉性相投,大家相处起来非常融洽,毫无负担。

又过了两日,风波的效应还在继续,报纸上各种论调层出不穷,这一点在后世的报纸上是很难看到的。

刘老师越来越惨了,不光要写检查,还被停职了,甚至因此登上了《新闻联播》。

嗯,不是那种好事的“上”,是第一位作为杂志主编被撤职的新闻居然上了央视《新闻联播》的文人。

骂刘老师和夸林老师是同一拨人,夸刘老师和骂林老师的也是同一拨人。

就是这么凑巧,林老师和刘老师的命运以这样的产生了深深的羁绊。

林为民唯一比刘老师幸运的地方是在于,对他的批评还涉及不到官方层面,所以就等于是隔靴搔痒。

对了,另外还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燃烧》这部小说的名声越来越响,本来国文社是计划在三月份出版《燃烧》的单行本,这部小说去年九月发表,到三月正好半年时间。

征订工作从二月份展开,短短二十天时间征订量便直接破了百万册,首印一百万册,直接打破了国内小说出版的首印记录。

这还只是首印而已,《燃烧》的发行只要顺利,销量再翻个两三倍根本不是问题。

这样的数字,除了林为民,也只有那些经典名著才能达到。

时间来到二月下旬,快到中午的时候,林为民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为民!快过来,快过来一趟!”

电话里,滕金贤的声音急促,要不是看他中气十足,林为民真以为他心脏病发作了。

见他催的这么急,林为民开着车一路来到电影局。

进了滕金贤的办公室,就见他正站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见到林为民的到来,滕金贤快步朝他走来,大笑着握住了林为民的手。

“得奖了!得奖了!”

“什么得奖了?”林为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红高粱》,《红高粱》得了柏林电影节的最高荣誉金熊奖!”

年过半百,一向沉稳、大气的滕金贤此时如同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激动的大喊大叫,脸色因为情绪高涨而变得通红。

林为民这时也露出了笑容,“好啊!得了金熊奖,可太不容易了!”

滕金贤高声道:“何止是不容易,这是创造了中国电影的历史!”

他说的没错,《红高粱》擒得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是中国电影历史上首次获得欧洲三大电影节的最高奖。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但对于这个年代的世界影坛来说,欧洲三大和米国的奥斯卡确实代表了电影界的最高荣誉。

能够在外国人的地盘上取得这样的奖项,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件为国争光的大喜事。

滕金贤激动了好几分钟,终于才冷静下来。

《红高粱》勇夺金熊奖是昨天晚上的事,昨天柏林电影节经过两周的展映终于闭幕,举行了颁奖礼。

“艺谋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说是今天上午要接受几家媒体的采访,下午登机,明天才能回到国内。”

林为民笑道:“到时候是不是要搞个欢迎仪式啊?”

说到这件事,滕金贤同样笑了起来,“还用你说?消息我已经让人传给了燕京的各大报纸,你等着看吧。后天的首都机场,全是记者。”

滕金贤说的没错,第二天下午,林为民等人联袂到机场接机时,首都机场的通道口被记者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点儿后世小姐姐们接geigei的意思了,可惜这geigei脸上褶子多了一点。

晚上五点多,天色黑的早,首都机场灯火通明,记者们如同饥渴的野兽望着通道口,眼冒绿光。

刚下了飞机的章艺谋、巩俐和韩壮壮哪怕已经被提前知会,可还是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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