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6章 上穷碧落

现世与幽冥之间的时空罅隙,停着一眼清澈的古泉。

岸边缄息如石塑的男子,持一支空竿,钓线笔直,悬垂水面。

单看此钓线,像一支笔直无柄、极细极锐的剑,抵着名为“黄泉”的咽喉。

他就这样持竿悬剑,等了很久。

作为幽冥世界里的至高存在,白骨尊神长久地执掌黄泉。

后来祂虽降身现世,蜕神为人,几乎割舍了幽冥世界里的一切,这道传根本,涉及曾经的幽冥神途,却舍不得剥离。而是静藏于时空罅隙,等待将来取用。

说到底,祂给自己留退路。现世若走不通超脱路,还能回去做祂的幽冥尊神。有这一座黄泉在,他可以相对容易的重建白骨神国。

且在他以现世道胎发展的初级阶段,【黄泉】是非常好用的力量。

他可以身不成神,以黄泉结印,隐秘地落子,而不涉己身。

譬如叶凌霄铸造金身财神,姜望在妖界拟为迟云山神,白骨只会做得更好。

纵然白骨不方便像叶凌霄一样,用云国商会、滚滚红尘来遮掩自己,但黄泉本身就是最好的神道媒介,最好的信仰屏障。

唯一的问题是……

黄泉被找到了。

一直在寻找白骨的人,在这里等待他。

无论他现在是人是鬼,转世或者往生。

王长吉和姜望都不是缺乏耐心的人,在靠近那名为“白骨尊神”的目标时,尤其愿意给予时间。

但漫长的等待一直没有迎来结果。

水到渠成的事情,似乎横生波折。

黄泉的静波,一圈一圈,无穷无极。

水面笑容和煦的照影,就此被摇碎。

“黄泉……失主了。”王长吉缓缓开口。

【黄泉】失主。

只有两个可能。

白骨的道胎降世身,已经死亡。或者,祂放弃了【黄泉】。

祂是否已经知道,此处有人在等待?

祂是否已经注意到,王长吉永远向祂遥望的目光?

一袭青衫飘落在岸边,当今天下最显名的剑,正静藏在鞘中,悬挂在他腰侧。厚重的杀意如深渊般幽凝,似囚兽在笼中,乍看只是一片宁静的夜,只有等它真正流动,你才能知道它是何等汹涌。

姜望就这样宁静地站在王长吉身边,看着水中的碎影。而后并指一划,将这座宝泉漾向四面八方的波纹,尽数都斩断。淡声道:“你先炼化了它。然后我们再寻那滴黄泉水,是从何而来。”

这座九泉之一的幽冥宝泉,在失主之后,也失其隐。它自身向外散发的宝气,就等于洪钟震野,向幽冥世界宣告它的自由。

放鹿于原野,不免引来诸方争夺。

尤其是那些幽冥世界里的古老存在,虽则一个个自扫门前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任由现世强者横趟幽冥,任由自己神国范围外的神鬼生灭。但若涉及相关于根本利益的事情……祂们可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姜望所做的事,就是短暂地把这头宝鹿圈回笼中,关起门来消化好,避免无谓之争端。

之所以说是“无谓争端”……在这幽冥之外,他可不惧什么幽冥神祇。只是当下的重点在白骨,也希望王长吉能够安稳炼化黄泉,他不想做无益之争,徒然浪费机会。

既然已经无法等待那滴黄泉水给予白骨道胎降世身的反馈,那就只能追寻它的来途——

是谁化出这滴黄泉水?

此人必定与白骨降世身有联系。

王长吉默然起身,一步步走入黄泉之中。

黄泉之水清且澈,遗世之人疏且离。

放弃【黄泉】之后,白骨道胎降世身与幽冥的最后一丝联系也被抹掉。这一抹,斩断了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寻找他的路径!

甚至可以说,放弃【黄泉】这个行为,要比放弃黄泉本身,更让人不安。

因为这代表着王长吉对于白骨尊神的认知,有所失衡,并不真切。多年的互相注视,他已是世上最懂白骨的人。可这些年的时光,对于曾经的白骨尊神来说,亦不过浮生一隙。

那是一个庞大而复杂,几无边际的生命。

在广阔的时间和空间中,包括曾经的庄承乾、宋婉溪,现在的姜望、王长吉,所有人见识到的白骨,都只是认知的一角!

长久的跋涉并无结果,长久的等待是一场空。

但无论是王长吉还是姜望,都表现得很平静。

因为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习惯漫长跋涉无希望,习惯复仇这件事情或许并不可能。

那毕竟是一位幽冥神祇,超脱位阶的存在。

所以怎么办呢?

无非继续寻找。

无非再来一遍。

人生或许有限,此事却无涯。

王长吉涉水而远,黄泉之水逐渐没过头顶。

姜望立身护法在岸边。

不多时——

汩汩汩汩……泉心不停地吞着水泡。

王长吉的手,从泉心探出。那是异常干燥的一只手,只在抬起的食指指尖,停着一滴水珠。

这滴水珠慢悠悠地向姜望飞去,在离开泉面的那一刻,就开始迅速地浑浊,沾染大量冗杂的红尘讯息。

“最后回归的黄泉水,就是这一滴。上面承载的信息已经不存在了,你先去追踪来途。”王长吉的手又沉入水中,而他的声音道:“我炼化了黄泉就跟上。”

追踪白骨道胎降世身的时机,可能稍纵即逝。

对于王长吉来说,这件事情重要过所有。

他跳进黄泉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迅速炼化黄泉,而是找到这一滴本该回馈白骨降世身、最后却缄默在黄泉中的水!

王长吉不多语,姜望也无他言。

目视着这黄泉水滴的靠近,只抬手按下一道青色的石桥,跨黄泉而过,暂为封镇,助其蔽隐。此身便化为千丝万缕的光,不停地在这黄泉水滴中穿梭,也不停地穿梭在时空罅隙里!

轰隆隆!

有夏岛在下雨,微雨变成了骤雨。

间或有雷声。

那雷电一闪而过的炽光,那雷声稍纵即逝的轰响,声与闻,交织在空中,仿佛创世神人的画笔,勾勒出具体的青衫垂落的人。雨珠静悬在他身周,仿佛一幕挂画,离他三尺之外,倾雨仍骤。

“有夏岛。”

多年之后再登临。

姜望的眼中,略有一缕惘思。

正声殿、声闻仙典、如梦令,闯进孤舟的乌列和林有邪……这真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那滴黄泉水最后的线索归途,最后竟断于这里——

更准确地说,是断在有夏岛所在的这片海域。

它必然是从有夏岛坠落,穿越海水和地壳,滴落现世的罅隙,往归黄泉。

可惜再往前就无法触及。

好像有一种什么力量,在这滴黄泉水坠海的瞬间,就将它的信息抹去。

是白骨降世身的自毁吗?又何必继续让它归回黄泉,多这一步呢?

白骨降世身通过黄泉控制这一滴黄泉水,遥遥影响当时活动在有夏岛上的某个人,又在这滴黄泉水的回归路上截住它,将之清洗,然后放它回归?又过一段时间,将黄泉也放弃?

怎么想,都有些问题。

姜望想不明白,暂且搁置。

偌大一个有夏岛,每日往来者不计其数,本岛海民都以数十万计——这一滴黄泉水,能归于何人呢?

有夏岛毕竟不是无主之地。姜真君如此张扬地降临这里,又无心掩饰行藏,自然吸引了许多注意。

很快就有一个个修士飞起,但都不言而回落。

以后不认识姜望的修士或许有,但这两年着实不多。

骤雨如瀑的天空,忽有星河涌动。

那是姜望之仙念纵贯长空所显化的虚幻光影,并不影响这场雨的继续。但却在人们翘首的天穹,留下这样一幅奇景。以后许多年,或许都不能忘记。

“人的念头,原来是可以这样绚烂的……”

“那是镇河真君!”

数十万声!

声声入耳来。

雨中还剩下仙念星河的残照,姜望却已消失在雨中。

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

姜望一步便踏入。

本岛巡海卫留下的封锁,包括朔方伯随手布下的手段,都被他波澜不惊地掠过。

哐当!哐当!哐当!

狂风砸得窗子不断开合,以至无序地响。

姜望站在这绿藤爬墙的房间里。

他很快捕捉到这间客房里残留的气机,其中有些他很熟悉,当然也看到了尹观的留字。

大约在今日之前,整座有夏岛都没有这样复杂的时刻。

“这间客栈里都有谁来过?”

姜望转过身来,问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叶恨水。

这位镇海盟盟主、大齐帝国近海总督,如今事实上掌握整个近海群岛最高权力的人。在姜望现身之后,来得非常的快。当然他不会平白的来。

姜望补充道:“总督阁下,我想要最真实的情报,不要外面传的那些。”

不得不说已经故去的重玄老爷子,眼光着实毒辣。在满朝文武中,选中当时多有幸臣之名的叶恨水来联姻。

若重玄胜和刑家的亲事能成,娶了叶恨水妹妹的女儿,今日重玄家的权势,简直不可想象。

当然重玄胜并不需要联姻来巩固爵位,本身这亦是重玄胜唯一无法交易的事情。

叶恨水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很干脆地道:“地狱无门的仵官王和都市王。景国缉刑司南城执司陈开绪。景国镜世台镜卫队长蒋南鹏。苍术郡守苗旌阳的弟弟苗汝泰。苗汝泰的属下,一个叫瞿守福的年轻人。大罗山徐三,地狱无门的首领秦广王——”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才顿了顿,继续道:“田安平。”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谁要是真觉得叶恨水能有今天,只是一笔青词写得漂亮,那真该把自己倒吊起来,沥一沥脑子里的水!

天字叁号房里异常复杂的戏幕,很快发生又结束,后面陆续又来了几拨人,都没有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叶恨水正在组建的近海总督府在这个过程里几乎神隐,可出现在这间客房里的每一个人,只要是有迹可循的,他几乎都录名。

他是真切地把握着近海的局势,而不是许多人所以为的,尚只在统合近海权柄的初步阶段。

将原先的镇海盟、近海群岛诸般宗门,尽数纳入新的近海总督府,还要吃相优雅,体现大国风度,是一件异常复杂的工作。而他在这个过程里,还耳听八方,溯往究来,不免显出一种从容。

相较于南夏总督苏观瀛和南夏军督师明珵在治夏九年之后,借整个南夏兴治之势,即将水到渠成地走向官道登顶。叶恨水在近海群岛的进程,恐怕要快上许多。

姜望知道叶恨水为什么在提及田安平的时候停顿。

他在降临有夏岛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到,不远处的某个海域,田安平正在超凡登顶的过程中。

而他和田安平,先前同在洞真境界时,是在海上有过一次交锋的。那一战不曾对外公开,齐国高层却无人不知,向来疯魔的田安平,最后是捂着脖颈像条败犬独自离开!

叶恨水紧急赶到有夏岛来,未尝没有这个原因——

田安平是齐国的真人,将成齐国的真君。叶恨水这个近海总督,怎么都是要护道的。

虽然姜望向来很规矩,对齐国也友善,他这一步,也是不得不跨来。

是责任,也是态度。

姜望当然也不会无端一剑横去,将田安平斩下绝巅路——除非现在证明那滴黄泉水,跟田安平有关。

“苗汝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问。

他怎么说也在紫极殿站过岗,不至于不认识苍术郡守苗旌阳。况且这位地方大员,还跟朔方伯结了亲。但他也知晓,苗家最强的就是苗旌阳,那时候就说“有望神临”,现在是“接近神临”。至于什么苗汝泰,那时他都没听过名字。

出现在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的所有人,姜望大概都想得明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都能随便牵扯出一定的理由。唯独这个苗汝泰,颇有一种犬入狼群的错谬感。

倒不是他对苗汝泰有什么意见。

只是危险有时候也跟能力成正比!

在山脚下徘徊的人,不可能摔死在山巅。

这绿藤所围,碧锈所蚀,瞧来春意盎然的房间,这么久过去,杀机仍未散尽。这样复杂莫测的地方,诸方凶险地碰撞,苗汝泰何以能涉足其间?

只要姜望不找麻烦,叶恨水算是知无不言:“从出海的记录来看,苗汝泰是来视察海上生意的,这两年出海经营的人很多……瞿守福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海商。瞿守福这趟采购的沥阳珠,在有夏岛销路很好。”

鲍易这样的人派人出海,还是要暗中对付田安平,肯定是滴水不漏。

姜望关心到的事情,田安平也会关心。

要是姜望能简单查出苗汝泰的问题,田安平自然也能查到。

叶恨水无论是否察觉到一些隐情,都不会将那些猜测拿出来说。

“看来他是意外卷进这件事情里的。”姜望道。

叶恨水并不对此做出评价,只道:“在这间客房的变故发生后,还有几拨人赶来这里——楚国的钟离炎、诸葛祚,以及咱们齐国的朔方伯。”

钟离炎怎么来了?斗昭又不在这里。

还有诸葛祚……

“楚国的两位,难不成是来游玩?”姜望问。

叶恨水微微一笑:“他们正是这样报备。”

“……那么朔方伯呢?”姜望又问:“亲自来调查苗汝泰的事情?”

叶恨水露出一个‘又被你蒙到了’的表情:“朔方伯给予近海总督府的,也正是这样的知会。”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但对姜望来说,反倒变得简单。

既然鲍易主动来接苗汝泰的挑子,他又无法确定苗汝泰是不是真的意外卷入事端……

轰隆隆!

雷光一道裂长空。

他对叶恨水轻轻点头,道了声谢。

便化流光万缕,穿雨而去。

猜来猜去,实在是太麻烦了。

他更习惯直接去问!

第2457章 无妨行在雨中

鲍易一直在雨中走。

从微雨,小雨,一直走到大雨。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你走得越远,天意越不遂人心。

他习惯了如此潮湿的人生。

在他年轻的时候,一度摘下“剽姚”之名,与重玄家那位不世出的帅才重玄明图并称。

但跟伐夏之前一直都顺风顺水的重玄明图不同,他的成长过程相当坎坷。小时候被认为是没有才华的人,拼了命地证明自己,又被贬斥心性。一路走来,该失去的不该失去的,都失去得差不多了。

他不得他的父亲喜爱,甚至因为他年轻时过于激烈的性格,父子之间发展成厌憎。是他的长兄、次兄都死了,他长兄的嫡子也亡故,他的父亲在完成“再生一个”的目标之前也不幸,才轮到他来袭爵——

不是他杀的。

在人生过去所有的艰难瞬间里,最坎坷的部分就是这一点。

长子鲍伯昭身死之后,他鲍易竟然需要强调这一句。

他要强调鲍氏并没有弑亲的血脉,要洗刷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脏名。

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能让他彻夜不眠,恨得提刀于三更。

明明当初他是堂堂正正得来的名爵,明明他也在至亲一个接一个的死讯前,痛不欲生。甚至于就算不袭这个【朔方】,以他的能力,又何尝不能自己挣出一份名爵来!

昌华伯鲍宗霖敬他如神,英勇伯鲍珩是他带的兵。甚至可以半公开地说,当初鲍珩得以封伯的那一战,是他让的功。

鲍氏一门三伯,是他一手缔造的繁荣。

他是当世真人,他也春秋正盛。重玄明图当年抵达的高处,他也正屹立在此看风景。

可他永远无法抬起头来,因为他有一个儿子叫鲍仲清。

可他也不能低下头去,因为低下头,他就想到伯昭——那么好的孩子,好像还在襁褓之中,抬头对着他笑。

一生都抻着脖子往前走的人,是因为总在难堪的境遇中。

鲍玄镜天资卓异,仿佛是上天赠他的偿补。他要将这孩子培养成最好的样子,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他深爱这个孩子,可也无法忘记,是自己亲手抹掉了这孩子的父亲,使小玄镜对父亲的印象,只有尚在襁褓中的那一眼……

是否犹豫过,是否后悔过。更多的是怜爱,还是歉疚?

无妨行在雨中。

轰隆隆隆!

电光夭矫,如天之一隙。

那青衫挂剑的男子,便贯隙而来,仿佛裂开天门。

晦暗天穹是其长披,乌云骤雨为此摇旗。

鲍易仰头看去,渐觉此人近,而云天远。

“伯爷!姜某有一事不明!”骤雨分帘,姜望漫步而来,开门见山:“不知能否解惑?”

鲍易停在雨中。

只静了一霎便微笑:“咱们是老朋友了,姜真君何必如此客气?我有什么能答于真君的,请尽管言来!”

姜望脚步不停,言语也很直接:“您刚从观澜客栈走出来,想必也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在那里交锋——我想知道,苍术郡的苗汝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鲍易的眼睛微抬,骤然眉峰起,便有几分刚强:“我想知道,姜真君为什么关心这件事情呢?”

姜望走到他面前,就此站定:“我有一个敌人,生死大敌。祂最后的线索,就藏在那间客房里。任何与之相关的细节,我都会关心。”

能让姜望强调生死的敌人,已是越来越少了,且几乎每一个,都倒在他的剑下。

鲍易必须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知道这是怎样不可转圜的定义,所以他问:“姜真君是怎么想的呢?”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您若说是意外,我就相信是意外。”

雨珠如帘,飘卷在风中。

哗啦啦,海浪翻来扑去,永远不停歇。

沉默了片刻之后,鲍易笑了一声:“让姜真君见笑了,苗汝泰是我派到海上来的。”

“他之所以寻到观澜客栈去,大概是在那里察觉到了什么线索。”

“我让他出海调查田安平。”

“我派到海上来的人,不止他一个,所做的准备,不止这一种。最终目的是为了搜集斩雨统帅田安平的罪证——此次九宫天鸣,霸府仙宫鸣于海外,我怀疑霸府仙宫在他手中,是当年他从柳神通手中夺得。那时他杀名门世子,是为杀人夺宝。”

他非常地坦荡:“我此举有私心,是求功。也有公心,是为国。此事若能证实,则此人必不能担此要职,我当为国拔祸。”

这样说来……就合理了。

鲍易把他对兵事堂同僚的猜疑和行动直接说出来,也足能见得坦诚——一旦有所外泄,田氏必然与之不死不休。朝廷也必然会予他惩处。

“这件事情有证据吗?”姜望问。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证据,暂只是我个人的猜疑。”鲍易表情认真:“所以我说我此举私心甚重。夏国、迷界两战,我都没有赶上,大齐有今日之疆域,声威渐满,神霄之前无战事。我问功心切,想要在神霄之前,再进一步,田安平这件事,叫我看到了机会。”

“我有两点,宽慰自己的私心。”

“其一,我绝不会构陷于他,不会做罔顾事实的事情。其二,我从来都不认可他入职兵事堂,我不认为他这样的人,是合格的兵家统帅,我坚定地认为,斩雨军交给其他人来统御会更好。”

这位朔方伯,在雨中自陈,至少在这一时,真挚到了极点。因为他对姜望这样的人有深刻的研究,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应对。

强硬是没有用的,掩饰也不一定能成功,反而会丢失信任。

姜望沉默片刻后,终道:“此事我就当没有听到过。”

鲍易定在雨中:“姜真君的话,我自然信得过。”

姜望又道:“只是,我能觉察不对劲的地方,田安平也能。”

“但他不会直接问我,我更不会直接答他。”鲍易平静地道:“猜疑就只是猜疑而已,就如我现在也在猜疑他。满朝文武,权贵公卿,互相猜疑者众!谁敢剖心?这些猜疑并不会影响什么。我们需要的都只是证据。”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清醒,也非常坚决的人。

姜望深深地看他一眼,轻轻一礼,化光合于电光中,闪烁便遥远。

……

……

纯白之舟,飞行在厚重云层之中。

雷电在空中交撞出的一缕光火,顷刻染成碧色。

碧焰微微一晃,嵌成了绿色的眼眸。

邪异而癫狂的,点在清俊的人物像。

尹观长发披垂,盘膝坐在了舟尾,双手随意地搭在身前,背对姜望,面对浓云雨幕:“说罢,什么事急着找我?”

姜望站在不断剖开雨幕的舟头,回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我去过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间了。”

尹观对具体的房间门牌并没有印象,甚至客栈的名字也不清楚,但猜得出来姜望在说什么。

“然后呢?”

他在舟尾,看着电光穿梭着的厚重的云层,在视野里不断离去:“陈开绪和蒋南鹏被活筑为祭坛,死于祭坛爆炸时的咒力。他们以及他们景国皇城三司混编队伍里共计三十四人,是不是都该死?我还会不会继续这样来做事?你是不是想问我这些?”

姜望定在那里:“这是其中一个问题。”

“另外的问题呢?”尹观问。

“我想知道在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所有的细节。”姜望道:“一共就是这两个问题。”

尹观坐在舟尾,并不回头:“后一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答得不周全的,可以让仵官王和都市王继续回答。前一个问题,我建议你不要再问。”

“为什么?”姜望问。

尹观笑了。

他是气笑的。

他有一瞬间的愤怒,愤怒于姜望会这样问。

但他本来就知道姜望会这样问。

但他还是生气了。

“我杀掉的那些人是否无辜,是否该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你明白吗?”

“你姜望的感受,在我行有余力的时候能够顾及。现在我什么都顾不得,你还不明白吗?镇河真君!收起你的正义感,同情心,对弱者的怜悯,对无辜者的照拂,不要把这些东西放在我面前。”

“我是一个杀手!”

“天天这也不能杀,那也不能做。”

“你当我开善堂的吗?!”

他从来不会在人前这样表露情绪,过于激动,也过于孱弱了。

情绪是弱者的出口。

而姜望的确是更平静的那一个。

他看着这样的尹观的背影,莫名想起当初在临淄城外的再见。那时候尹观问——我能够相信你吗?

那时候的那个问题,其实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尹观这样的人,从小就生活在欺骗和背叛中,人生至此全在刀锋上,本是不会相信任何人的。

今时今日却登舟。

“你想救楚江王,我知道的。”姜望缓声说。

“你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尹观冷笑:“说‘我理解’,‘我知道’,你理解什么?”

姜望自顾道:“但行事这样肆无忌惮,不是好选择。”

“地狱无门本来只是长夜里的一把刀,单纯的生意往来,干净的钱货交割,没谁会在意一把刀。你却让它有纯粹的恶,此即天下不能容。”

“你要绑架景国天骄,交换楚江王,或者说震慑景国人,以保住楚江王的性命。这是可行的办法。但在这个过程里滥杀,于事无补,是害非益。”

“地狱无门扛不住景国的反击。杀这么多人,也堵死了他们和谈的路。你现在杀的每一个人,都是记在楚江王身上的账,勒在她身上的痕。绕颈的锁链其实就在你手中,你这边动作越激烈,那边就绞缠得越紧,直至窒息,直至死亡。”

“真有趣!”尹观看着面前的浓云:“你现今在教我做事!”

“不是教你。”姜望说道:“是帮你。”

“你还是别帮我了,你帮不到我,也不该帮我。你当我是去做善事吗?”尹观定坐在那里,绿眸映照着电光,长发轻轻飘动。

而雨声令他如此沉静。

“我要救的人,是在你的世界里,应该被杀死的人。”

“楚江王无辜吗?”

“她不无辜。”

“她甚至可以说是该死的!在很多种意义上都该死。”

“但她在我这里不该死。”

“那我就不会让她死。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她,我会不择手段。”

他回过头来看姜望:“你明白什么叫不择手段吗?”

“你还是干干净净做你的镇河真君,德高望重地做你的太虚阁员,一身光明地在天宫讲道。”

“把夜晚留给我这样的人。你身上的光芒,太刺眼了!”

“我可以黯淡一些。”姜望说着,用手在身前一拂,身上自发的辉光便掩去。

“我也可以淋雨。”

嗒嗒嗒嗒嗒嗒。

一直隔绝在外的雨珠,就这样滚进了仙舟,淋湿了他的身上衣。

使得他一贯来的仙人姿态,有几分坠落的真实。

“人心自有一杆秤,我不是一个什么都做得很公平的人,我也不这样要求自己。”

“地狱无门干涉景国的行动,景国对地狱无门展开追剿,这些你来我往,都是应当的事情。没有对错之分。”

姜望就这样站在雨中:“你死了,我不会为你报仇。但如果你在我面前就要死了,我实在没法子不救你。”

“不需你救,少自以为是!”尹观的长发,也被雨打湿。乌黑发亮,不时被闪电照耀。

雨珠掠过他的绿眸,浸透他的单衣。他的锁骨是一横,若隐若现,锋利如刀。

他抬起的嘴唇十分轻蔑:“你的方式古板,你的头脑蠢笨,你思前想后,步履蹒跚,你跟我实在不是一路人。”

“我跟景国的差距是如此之大。”

“不要妄想我自缚手脚。”

“景国不会跟我讲道德,讲宽容。而所谓平等的约束,是对势弱者的不公!”

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里,姜望宁声道:“我理解的约束并非枷锁。行有所忌,念有所规,意有所惧,欲有所矩,它们是一张托底的网,铺展在深渊之上,使我们不至于无限地坠跌。使我们无论在多么艰难、多么没有选择的时刻,最少最少,还可以停留一点人的部分。”

尹观耷了耷眼皮。

仙舟上站着的这个人,再不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了。

这人有自己清晰的道理,固执的秩序。从里到外的平静。

实在是……非常无趣。

“就说到这里吧,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索性站了起来:“你不要再拦我,你早就不是我们组织的人,我们也从来不是朋友——不要连生意都没得做。”

“那么现在呢?”姜望单手抬起一只通体漆黑而额有血字的面具,就那么覆在了自己的脸上:“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伙伴,我无法杀死你或者囚禁你。同时我认可你救人的选择。但我不能同意你的手段。”

尹观冷冷地看着他:“卞城王已经死了。我们正在招新。你不符合我们的招人要求。”

重玄胜费尽机心要将地狱无门和姜望剥离,他也在姬炎月身死之后,不愿再叫姜望沾染这张面具。

不管怎么说,曾经跟地狱无门混在一起的经历,都是镇河真君那光明长袍上的阴翳。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之洗去。

姜望实在不该,也不能,捡起这张面具来。

且是在这么毫不重要的时刻!

难道楚江王对他来说有什么要紧吗?

他们根本不熟悉!

“我发现没有我的规束,地狱无门没了规矩。”

戴上卞城王的面具之后,姜望的声音变得冷酷:“谁拳头大,谁是规矩——没变吧?”

“有病就去东王谷,别来我面前发疯!”

尹观直接跳下仙舟,纵为碧芒,消失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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