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DSCH

再下一刻,范宁觉得自己被彻底溶解,搅拌进了一个庞大、浓厚而混乱的调色盘中。

时间的感知被拖得很长,到处弥漫着闪耀磷光的水汽,跳跃着奇怪的颜色,就像是黑暗洞穴中的一个个开口。

他跟着成千上万道彩虹一起扭动,又被挤入了其中一个开口,从望远镜的末端被缓慢提纯

梦呓般的整个过程中,范宁的意识里只有一段稍微明确的经历片段——应该和上一次进入灯塔的过程没什么联系,而是从另外一段错乱时空嫁接过来的——他在苦思冥想什么事情,一直想到眼皮又开始沉沉地打架。

“让我先休息一会。”

范宁放下笔,拧开了手旁的玻璃瓶,一股类似夹生动物内脏的恶臭飘出。

小勺挖出无法读出颜色的沥青状物质,一口吃入肚中。

生腥油腻的肉感粘附在食道,不断扩散和搅拌血肉,不过范宁对这种感觉已经脱敏了不少,他胃底泛起一阵针干呕感,但没发出声音,也没真正呕出。

“你大概可以睡45分钟,我会叫醒你。”这是旁边琼的声音。

意识再度陷入碎片化的漂浮状态。

直到范宁从岩石地上再次睁眼时,他看见洞穴外的天空处于一种同时具备鲜艳和浑浊特征的流动色泽之中,而且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弯月。

那些开裂的不平整豁口,就像一只只眼球在凝视着自己。

范宁猛然收回为数不多的残存灵觉,停止对外界的窥探,这才发现洞穴入口处仍然被黑色布帘挡着。

“卡洛恩,你醒了?只睡了28分钟,我还没有叫你呢。”

穿着彩色衣裙的少女走到范宁跟前,伸手将他拉起。

“适应了这种碎片化睡眠后,睡不长。”

范宁另一只手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感到脑海中有很多暂时受到蒙蔽的记忆没有被调动出来。

“对了,睡前我写到哪里了?”

“第一乐章的结束部。”

琼捧起石台上的乐谱,翻到音符密度变得松散的位置。

范宁接过后,虽然没准备当即接续落笔创作,但还是下意识顺着笔迹中止处的乐句接续思考。

“哗啦——”

乐思自发般地开闸泄洪,流淌成五彩缤纷的海洋。

“我去过灯塔了,两次。”范宁立即开口。

“一次是25时出发的,一次是27时。”

“第二次你也在,我们谈论过《介壳种之歌》和失传的名琴‘星轨’,见到了没有铭文的墓碑,在飞往灯塔的过程中,你的长笛还出现了吸收那些怪异‘乐器’的现象”

他言简意赅地择重点复述起来。

同时,黑色的墨水浸透了摊开的乐谱纸张的纹理,似毛细血管般分支蔓延,以点扩面,前三个乐章的音符瞬间在谱上迸现。

琼的眼睛盯着他,又低头看谱,瞳孔里闪烁的各色彩光稍稍黯淡了一点。

“我想起来了。”

她也很快恢复了自己在失落之时的记忆认知。

“嘀嗒.嘀嗒.”

外界的“白色弥撒”歌声重现,两人各自看着手腕上的怀表指针。

它们又一次从第25时开始读数。

这一次,范宁提前见到了自己眼球的融化,色彩的融化。

水桶、枪支、干草堆、折叠桌、岩石上的壁灯.眼见的一切事物被滥彩消融掉了棱角,形成了一团混杂挤压的流体,闪动着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鲜艳但污秽的光芒。

范宁觉得体内原本就变得混乱高热的分子,此时在塌缩和紧压之下,已有部分越过了所能维持支撑关系的极限,扩散嵌入了脚下和身边的岩石之中,并带走了相应那部分的属于自己的生命特征。

相反,亦有部分属于外界的事物渗透进来,取代了自我的构成,两者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自己的主视角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商量一下这次怎么办吧。”琼扶住一侧的头,五指将发丝抓进了缝隙,“这一晚必须要找到正确的道路,不然滞留在此也好,错误的出发选择也好我们最终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他们?”范宁终于转身望去。

其他的队员们在地面瘫作一团,血肉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状态融合在了一起,图克维尔主教的腹部被拉长,开有数个铜管质地的粘稠洞口,伊万的头颅从其中一个探出,皮肤变作了鼓面的纹理,安德鲁在那口共生的炖肉大锅里面搅成了鸡蛋液状的一团事物,另一边,十几只裹着黏膜的手臂和腿脚凌乱而扭曲地张开,就像一只多脚朝天乱蹬的蚰蜒。

“拉瓦锡,我们脸上有什么不对劲么?”

“等下走的时候,还是一起行动吧,分散太危险了。”

有两道缺乏人物辨识度的声音,从这团夹杂着黏液和血丝的肉块中传来。

范宁眉头大皱,他不知道这“两人”是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说出这些话的。

看这尚算平静的语气和内容,他们似乎并不清楚自己当下的情况?

“可能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琼再次开口,“所以,你觉得该从哪个失落之时进入B-105?”

范宁陷入了沉默的思考。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不知不觉,到过的25时和27时已经流逝而走,连同中间的26时一起。

琼在其中开口过几次,间隔很久,也是在商讨对策,范宁一直未作回应。

“.按照你提供的前置信息,加上前两次遭遇的推论,只要在失落之时出门,这11个小时所进入的区域都是B-105,应该都能抵达灯塔。”

“只是欲要开启道路,须致敬11张音列残卷中对应的‘一份象征回忆’,即某段不为人知的秘史中的音乐作品,特巡厅无从得知,因此之前的探索,他们没有找到灯塔里真正的事物,而你知道,所以你能开启道路?”

“没错。”这次范宁点了点头,“可是F先生同样知道,同样能表达这些回忆,从而开启道路。”

“这就导致了我们的步伐永远会被他追上,尽管我爸留下的某种后手让他连续两次落空,但我们的状态经不起反复,不可能做到将11个失落之时逐一探索,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变数事实上,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如果正确的选择在前,很可能我们已经错过了.”

“为什么F先生会知道呢?”看起来琼对这一点仍旧非常不解。

“因为他是斯克里亚宾。”范宁说道。

“斯克里亚宾?这不是特巡厅秘史学家、蠕虫学家蜡先生的原名么?也就是四百多年前的那位寿命异常的指引学派会员。”

“姓氏而已,名字不同.重名也不是罕有的事情总之,一时很难解释清楚.那段不为人知的秘史,在F先生口中称为‘第0史’,对于‘第0史’,他拥有与我相同的认知,或经历甚至于,他的博闻程度在我之上所以,我知道的,他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具体到11张音列残卷背后隐喻的信息,你理解的,他都理解?”

范宁“嗯”了一声:“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能设计出当初‘瓦茨奈小镇’中的怪异美术馆电灯机关。”

琼若有所思地点头,眉头也蹙得很紧:“所有的话,听起来的确令人无从下手啊当初文森特叔叔留下的后手,难道仅仅就是一个当F先生在场时将‘神之主题’隐藏的手段?这并不能改变我们的被动情况”

“所有的”

范宁勉力梳理起过往经历的数个重要节点,时间又开始大段大段流逝。

忽然某一刻,他浑身一个激灵。

“不一定。”

前世的斯克里亚宾的确和自己一样,对前人作曲家的各篇作品了然于胸。

但如果,他的确在那个世界的1915年、在构思《天启秘境》的半途中就死于非命的话.

那些待他死后才问世的音乐家和音乐作品呢?

文森特在对照失落之时设计音列残卷的过程中,会不会预留了这样一首“例外”的曲目?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范宁顷刻间已经有了答案。

“后来重返‘瓦茨奈小镇’的怪异美术馆时,你是在第8楼找到的‘隐灯’残骸?”

“对,楼层编号是从上到二楼开始的,实际上是7F,当时的情况各色电灯已经全部复原为什么要问到这个?”

那就不会有错了,第7首,降E大调,对应于失落之时第25时、26时、27时.第31时!

范宁心中一边计数,一边抬起右臂。

正好,目前第30时只剩最后十几秒了!

“下一个失落之时,我们进入B-105。”他语气笃定。

“31时?为什么?”琼下意识问道,“这条通道所对应的回忆象征物是什么?谁的作品?”

“F先生暂未掌握信息的作品,一位作曲大师的《第九交响曲》。”范宁一个箭步到了洞穴的开口处,鼻尖贴近了黑色的皮质帷幕。

他念出了那位前苏联作曲大师的姓名缩写,也是后者据此引申出的一个著名的音名动机——

“DSCH。”(肖斯塔科维奇)

(本章完)

第570章 真相的一角

“《第九交响曲》?我们不知道的大师”琼缓缓迈动脚步,走到范宁身旁:“卡洛恩,如果你确定好了我们就去吧,DSCH这个人名缩写,我的确不清楚,只要F先生无法掌握就行。”

“不会有问题,一定是这条通道。”

打通了思绪的这一阻塞之处后,范宁一瞬间想通了过往好几处让自己困惑的细节!

折返通道被篡改,自己初到南大陆时,所做的回归蓝星的梦境:“学妹”在微信上发来了乐谱片段——实际上是自己手机里的相片——其病态地不断询问着关于《肖斯塔科维奇第九交响曲》的事情

在动身离开雅努斯时,最后的晚餐之前,自己趴在告解桌上所做的奇怪梦境:学校图书馆内,借阅者病态而执拗地重复着自己的需求,直到服务员持刀将其腹部捅穿,后者嘴里却不停地道歉“我们只提供浪漫主义时期或以前的文献”.

“跟我过来。”

范宁的身影已经跌出了帷幕之外。

“拉瓦锡,你是说我们现在出发吗?”

“大家等一下,我觉得我的下肢坐得有点麻了。”

地面上那一大团无定形的黏腻肉块中,队员们仍在提问或分析问题:“有没有可能,我们之前对‘逃脱’的认知是错误的?”“比如F先生并不是一个常规的个体,也不是一个具有明确空间地点、正在追击我们的事物。”“对,此人是研习‘蠕虫学’的执序者,手段肯定诡异,也许已经化作了秘史层的一段混乱信息”.

琼扭头看了眼地上蠕动的这团肢体,眉头蹙得很紧。

“哗啦——”

最后,她也跟着范宁撞开帷幕,跳下洞穴。

闪烁着眼花缭乱的彩光的小村落,行为古怪的村民躲在各个角落处观察己方,虚无缥缈的“白色弥撒”歌声环绕于颅中。

一切总体处在寂静之中。

但几秒后,随着琼的落地,如同狂风过境,小木屋被一股庞大的吸力所压制,纷纷向她的方向弯曲倒伏了过去!

里面各种怪异乐器破窗破墙而出,被她手中的银色长笛接二连三地吸收。

两端重新泛上了红、紫过渡的色泽,拉出了星星点点的光带。

“还是先寻找墓碑,DSCH的墓碑,对么?”持着长笛的琼问道。

“.是。”范宁的眼神暂时从屏幕上移开。

对于眼前长笛“吸收乐器”的场景,范宁的反应一如之前困惑而不安。

但当前形势紧张,他只是皱眉点了点头。

“叮咚。”

每次进入B-105区域后,手机就像“断线重连”似的,开始重新弹出文森特的日历备忘录。

「明天就要出发前往西大陆了,失常区调查小组,副组长,25岁的生日,临行前夜,不知道去哪打发时间,我去了趟乌夫兰赛尔,在维埃恩的学生安东·科纳尔家里坐了一会。」

看起来,这一篇日志的时间又跳回了新历889年,父亲进入失常区之前的时候?范宁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过去,因为,父亲在这其中竟然提到了安东老师。

文森特自然和安东教授相识,但范宁向来以为,他们结识成为朋友是自己考入圣莱尼亚大学前后的事情。

当时自己在专业课上刻苦努力是一方面,文森特对于公学校方也是作了一些打点请托的,即便这样,最后也是分到了相对不太重要的音乐学系,以安东教授这样一位边缘人物作为主课老师。

总之没想到,父亲和安东老师认识的时间如此之早,在自己和希兰都尚未出生的时候,他们就打过交道了。

「安东也是我的老调查对象之一,自从老管风琴师死后,这两年多的时间,感觉我们关系熟络了不少,有从工作对象往朋友变化的趋势,因为安东这“实在人”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会令人生厌。

实际上,就是柯林那个家伙过于疑神疑鬼,好几年的调查下来,我并没有发现科纳尔的家族史上存在什么惊天隐秘,只是既然报销这么痛快,我去乌夫兰赛尔就全当公费旅游了。

今天的话题往贵族学、徽章学和民俗文化上延伸了不少,安东给我讲了两则来自于他儿时经祖父讲授的传说,没有文献来源,纯粹是口传的记忆,家族长辈在抚育后代时以童谣方式讲述的,内容倒很新奇。

两则传说都与已经消失的“有翅生物”有关,其一说的是他们在生虫的林地中狩猎时常常迷路,于是向天空献祭他们各种最好的乐器,天空因此洞开千万个星辰般的伤口,为他们守望,指明归家的路,“星轨”由此诞生。

但佚失不明之源本不可描述,守护者往往会因恐惧守护之物陷入疯狂。

其二说的是那个年代的“有翅生物”常常饥饿,于是他们向一口猩红的深井献祭自己的猎物,大地的走兽和空中的飞鸟会三倍地重生,使他们得以果腹,“赤阱”由此诞生。

但佚失不明之源本不可描述,欲壑难填者必将被猩红的血液填满成池。

这奇怪的定冠词用法引起了我的注意,难道“星轨”和“赤阱”是神名?是我未曾听闻过的见证之主?其中究竟隐喻着怎样的演化过程?」

“星轨?各种最好的乐器?.”

很自然地,范宁再度把眼神移到了前方少女手持的长笛上。

在强大的吸力之下,地面砖石开裂,尘土飞扬,一幢幢小木屋拔地而起,所到之处几乎成为了一片废墟,以及,余下一个个冒着滥彩烟尘的深坑!

而且除了那些从后室中带出的“乐器”外,范宁感觉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有很多围观的“村民”都消失不见了!

“墓碑在那里。”琼伸出手中的长笛。

广场尽头的虚无之处,高度不甚引人注意的矩形石板上,刻着“Дмитрий·Дмитриевич·Шостакович”的俄罗斯语,以及用“D-bE-C-B”四个音符构成的肖斯塔科维奇“DSCH”动机。

灯塔的光辉从后方天际处射出,照亮了墓碑上流动的肥皂薄膜。

“我不知道这首《第九交响曲》是怎么样的,致敬的环节得靠你来完成,不过有‘星轨’的雏形在手,帮你建立与这些乐器的高深联系,对你控制音响效果也会有一定帮助。”

现在不是对其他细枝末节进行过多讨论的时候,范宁点点头,随手卷起了地上的一根烂木条。

弦乐器奏出轻松闲适的降E大调主题,连接句引出长号呆板的四度音程细碎的小军鼓敲奏,随后短笛在高音区吹奏出一长串诙谐的嘲讽式语调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九交响曲》逐渐取代了颅内响起的斯克里亚宾《白色弥撒》。

两人随即往灯塔的方向腾空而起。

过了好几分钟,F先生都没有出现,这让范宁的推测得到了半个证实,心中松了口气。

此人神出鬼没,也许仍然尾随到了B-105,甚至听见了这部作品,以他的记忆力和灵感,也许不出多时便能复述这部作品.

但总是存在一个不短的时间差,己方在去往灯塔的通道上,足以占得先机了。

“说实话,父亲在选曲时似乎也带上了一定的寓意啊,讨厌‘被安排’的寓意”

当初1945年,苏联卫国战争落下胜利的帷幕,恰逢肖斯塔科维奇在构思《第九交响曲》,那位领袖希望他写一部和贝九一样的、恢弘崇高的、末乐章带合唱的交响曲,来歌颂自己想歌颂之事,结果肖斯塔科维奇却写了这么一首短小、揶揄、充满着讽刺意味的、戏谑曲一般的交响曲.

“叮咚——”

飞行的途中手机日志提示声又响。

「在这种自然法则和辉光七色全然崩坏的地带,不知道人体内部的生理规律是否还能和外界保持一致?

人的感知已经彻底失灵了,但如果生理规律尚且一致的话,那调查小队进入B-105恐怕有近十个月了,因为爱丽丝·唐娜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预产期?”范宁突然瞪大双眼。

一种混合着惶恐和期待的情绪充斥了心头,用烂木条控制音乐进行的另一只手,节拍也慢了下来,飞行速度也慢了下来。

自己过往的某些重重迷雾,这篇日志会揭开其中一角么?

「他的名字就叫卡洛恩·范·宁吧。

为了让1号钥匙能在之后特定的时间节点发挥作用,范宁的降生非常关键,而且对于他自己,那个在第0史已经被彻底抹除的他自己这是我唯一一次能救我儿子的机会!

爱丽丝的肚子已经做了足够保险的伪装处理,队员们不会知道,我已经在出发前升到邃晓三重,我的合作人留下的几个手段,也让我暂时摆脱了危险份子的注视,只是最近需要更加注意柯林那个傻叉,少跟他起点冲突是最稳妥的,要么,彻底和队员们分离走散也行。」

救我什么?那时我还没出生,我怎么了?这几段话看得范宁一头雾水。

什么又叫自己在第0史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如果说看到这里只是困惑,接下来的一段话,差点让飞行中的范宁的手机脱手!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个女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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