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4.第472章 京城不仅是心脏啊!

第472章 京城不仅是心脏啊!

西苑勤政堂,胡宗宪、谭纶和潘应龙还有些迷糊,怎么好好地就要扩建京城了?

朱翊钧挥挥手,祁言把另一幅舆图挂在屏风上,正是京师及其附近州县地图。

“这是京师,分五城。东西北中城,是永乐年间修筑的旧城。南城是嘉靖年间,皇爷爷新筑的外城。

看上去很大,但京师两百年来,人口越居越多,不够用了。别的不说,孤的那些诸藩宗亲们,亲王十几位,郡王数百位,还有其它将军中尉上千户,都要居于京师,孤要找多少府邸宅院安置他们?”

胡宗宪三人不由一惊。

“殿下,诸藩宗室们全部安置在京城?”

“是的,亲王、郡王还有镇国、辅国将军们,都安置在京城和京畿,其余自谋生路的,孤和朝廷就管不到了,想居于哪里就居于那里。”

胡宗宪三人无语了。

原本以为太子殿下整饬诸藩宗室,人人审查过关,通过后再放回诸藩,结果居然全部扣在京城。

这.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只是这样做有利也有弊。

诸藩宗室以后在京城里,天下脚下,百官眼皮底下,他们很难再嚣张跋扈得起来,没法再为非作歹。

那么多御史京官看着,揪到把柄就上疏弹劾你,在你身上刷名望。

弹劾奏章两三天就能递到西苑,是生是死、如何惩治立即见分晓。

弊处也有,这些诸藩宗室全居于京城,俸禄是一大笔钱粮。以前是各地分担,现在要先运到京城再分发。

以前京城靠漕运运输,耗费巨大,确实是一笔沉重的负担。但现在海运兴起,工商大盛,运输成本大减,负担似乎不是很重。

祖制里诸藩分镇各地,永固江山?

现在看来过于理想化了。

两三百年过去,这些诸藩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平时替皇家镇守要城,危急时勤王攘乱。

他们已经蜕化成一群不事生产,只知道吸食百姓血肉的寄生虫,是大明朝沉重的负担。

皇家不仅得不到他们的帮助,还要替他们擦屁股,为他们承担后果。

胡宗宪三人对视一眼,有些明白朱翊钧的想法。

“殿下,那各地的诸藩宗庙和王府,如何处置?”

“宗庙保留,交地方官府好生看管维护。每年一次,该藩亲王郡王回去祭拜一次,告慰先灵就可以了。

王府以及其他宗室府邸,孤派员去实地勘查,或改为学院、公学、医馆和养济院;或拍卖给商贾,改为商铺酒楼饭店。

朝廷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耗费了那么多钱粮,也该见到回头钱。”

殿下,你可真狠啊。

诸藩宗室被你召集在京城京畿集中居住,分散在各地的诸藩府邸、田地肯定保不住,交给各地官府处置。

田地多半是用来安置退役老兵。

府邸宅院或用于学校医馆和养老育婴等公益,或拍卖商用。如此一来也算是对地方多年供养的一种补偿。

以前是苦一苦百姓。

现在到殿下这里改了规矩,苦一苦宗室。

胡宗宪三人是近臣,非常了解朱翊钧脾性。

先是苦一苦晋党、晋商、盐商、南京勋贵和衍圣公府等地方世家,接着是苦一苦诸藩宗室们,将来会苦一苦谁,不言而喻。

难怪殿下跟海瑞这么亲啊。

朱翊钧看着胡宗宪三人,见他们没有什么意见,继续在舆图上说道:“孤的设想是在东西北三个方向,再向外扩展。新筑东西北三城。

此前的东西北三城,统一为中城。以后京师还分皇城和东南西北中五城。

中城多衙门官署,南北多官民居住,东城多商铺仓库,西城多书馆学堂。”

朱翊钧逐一给五城定位。

胡宗宪三人听完后,谭纶担忧地说道:“殿下,京城扩建,耗费巨大。臣担心反对声汹涌不绝,也担心耗费巨大,难以承担。”

朱翊钧点点头,看着舆图上的京城五城,轻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做事最难,动嘴最易。需要做事时,无人吭声。别人开始做事,无数人站出来说三道四。

扩建京城是孤深谋远虑过的。”

说到这里,朱翊钧转向胡宗宪三人,“孤问问你们,京城在你们心里是什么?”

是什么?

大明的京师,是心脏啊。

看到三人不是很明白,朱翊钧解释道:“孤问的是,京城的主要职能是什么?”

职能?

胡宗宪三人迟疑一下,说出自己的想法。

“京城此前叫北平,是抵御北元的军事要地。”

“也是九边的军械、钱粮、兵马囤积和转运中心。”

“现在北虏边患渐除,九边压力减轻,但是与漠南漠北以及东北的往来却更密切了,成了商贸和货品囤积转运中心。”

朱翊钧欣慰地点点头,“你们说得都没错。京城是大明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和交通中心。”

为什么不是工业中心?

在朱翊钧心里,大明重工业基地一在滦州,二在太原。

等东北稳定,沈阳还要再建一个。

工业革命的煤烟味,大时代的气息,偶尔闻一闻可以,但是长年累月地闻就吃不消了。

胡宗宪、谭纶和潘应龙三人面面相觑,十分惊讶,京城在殿下心里,是这么多中心?

政治中心就不用说了。

文化中心?

有天子、宗室、勋贵和文武百官,全国各处的文人学子,包括戏曲都会涌来,在京城闯出名堂,可名利双收。

确实是文化中心。

军事中心也不用说。

几年下来,九边、东南等诸地征战历练出来的精兵,轮番入值京营。

二十六军、肃慎军、蒙古左六翼,这些天下精锐之师,发号施令都由京城而出。

经济和交通中心,有些费解了。

这几年,朝野上下对经济一词的理解,与朱翊钧同步了。

京城怎么会是经济中心?

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在上海,那是太子殿下伸手一指,画了个圈,然后杨金水、李三江等人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

所有去过的人都会惊叹,古往今来,天下繁盛之极,莫过如此。

怎么经济中心反倒成了京城?

还有交通中心,交通最便利的还是上海。

通江达海,面向大海、背靠长江运河,转运十分便利,这也是它能迅速发展起来的原因之一。

潘应龙代表三人问出经济和交通中心的疑惑。

朱翊钧微微一笑,开口解释道:“而今东北大定,漠南已经降附左翼。平定右翼也未来可期。

我们要笼络漠南漠北,永固北疆,就要改变以前粗暴简陋的手段和方法。除了汉蒙一家,定期向西发起征战等举措之外,我们还要使用经济、文化等手段。

让百户以上头人贵族子弟,入京或沈阳、太原、西安求学,教诲以忠义仁孝,是其一。

其二就是往来商贸,收牛羊良马、皮毛奶酪。现在太原、辽阳、滦州新成立了几家大羊呢绒厂,纺织草原上的羊毛,制成呢绒和毡帽衣服。

将来转运方便,可在漠南漠北设加工厂,把牛羊肉和奶,初步加工,便于保鲜,再贩运各处这些商贸往来,货品转运,都以京城为中心进行。”

朱翊钧还有一件事没有说清楚。

第一台商用蒸汽机制作出来了,铁路和蒸汽火车也不远了。

京城必定要成为铁路交通的中心,东边修一条铁路,连接滦州,再分出两路,一路出山海关入辽阳、沈阳,连接大明新的农业工业中心。

另一路出承德、赤峰、通辽,沿着察哈尔旧地一直向北,再调头向西,深入漠北草原腹地。

南边修一条铁路,连接天津和大沽,天津再分出一条,一直南下,山东、江苏、应天府再过长江,直至上海。

大明京沪线。

西边修一条,过涿州、保定、真定,然后分路。

一路调头向西,从井陉入晋,直抵太原。另一路继续向西南,过黄河,直入郑州开封。

北边再修一条铁路,西北出居庸关至宣化,在那里分路,一路向北,出张家口,穿漠南,直抵漠北草原核心狼居胥山。

另一路继续向西,至大同,再调头向西北,穿土默特部腹地,直至河套地区。

这几条铁路一修,犹如几条铁链,让大明北疆稳如泰山,京城自然就成了经济、交通中心了。

朱翊钧简单解释后,对潘应龙说道:“凤梧,扩建也是改建京城旧城的重要机会。疏浚河道沟渠,避免洪灾内涝;铺设下水管道,完善市政设施,提高公共卫生.

一座城池,我们不仅要住得安全,还要住得舒适。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凤梧,你要为天下建一座楷模之城。”

听朱翊钧如此一说,潘应龙顿时觉得责任重大,压力翻倍。

不过压力越大,出的政绩也越大。

“臣定当殚精竭力完成殿下制定的宏图伟业。”

送走谭纶和潘应龙,朱翊钧留下了胡宗宪。

“胡公,那位党如圭找到了吗?”

党如圭就是那个忽悠胡宗宪上疏弹劾凌云翼,试图挑起胡宗宪和张居正内斗的幕友。

“启禀殿下,臣给刑部行了文,那边也发了海捕文书。锦衣卫宋都使也给臣来文,说锦衣卫也在全力缉拿此子。

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讯息。”

“此子不是被灭口了,就是此前用的全是假名假籍贯,处心积虑,现在他恢复真名,安于原籍,很难查到。

现在大明工商大兴,人口流动频繁,这样的人不好查。”

“臣也觉得不好查。只是幕后黑手是谁,没有查不出来,臣心中忐忑不安。”

朱翊钧看着胡宗宪的脸。

或许他已经猜到是谁,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朱翊钧安慰他道:“胡公不必过滤。朝堂之上,无党无派,那是不可能的。有党分派,自然就少不了明争暗斗。

胡公,孤意欲让你入督理处,总制戎政,内阁的那滩浑水,我们就不去趟了。”

胡宗宪知道太子殿下是在保护自己。

自己严党身份,是要背一辈子的。

要是入阁,那些翰华清流就会像打鸡血一样冲上来,往死里弹劾自己,八百年的老账也会被他们翻出来。

胡宗宪诚恳地说道:“殿下的良苦用心,臣感激零涕。臣一定替殿下督理好戎政,尤以西南为重。”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

老胡这样的能做事又识进退的大才,用起来就是顺手舒心。

胡宗宪也离开后,朱翊钧坐在椅子上,心事重重。

挑拨离间胡宗宪和张居正之间的幕后黑手,朱翊钧也猜出来了。

此人的身份让朱翊钧迟疑不决,难以下定决心。

“祁言,去架阁库戊字库取一份旧文档来,就是”

祁言马上领命而去,很快就拿了回来。

朱翊钧拿着这份文档,看了又看,忍不住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准备写字。

“殿下,司礼监冯公公和锦衣卫宋都指挥使有事求见。”

“请进来。”朱翊钧头也不抬地答道。

(本章完)

475.第473章 终不似少年游

第473章 终不似少年游

冯保和宋公亮联袂进来时,朱翊钧还在埋头写字。

两人站在门口,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着。

朱翊钧只是简单写了一行字,夹在那份文档里,一起交给了祁言。

“送去内阁,给首辅李老先生。”

“是。”

朱翊钧起身,转出书案,等冯保和宋公亮行完礼,扬扬手。

“走,陪孤出去走一走。”

“是。”

朱翊钧先出了勤政堂,冯保和宋公亮紧跟其后,三人很快就转到湖边的林荫路上。

天高云淡,头顶上时不时有鸿雁飞过。苑子里的树木树叶枯疏,风一吹,许多树叶飘落而下,落在湖面上。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信口念道。

“漠漠秋云起,稍稍夜寒生。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他转头看着宽阔空旷的湖面,“皇爷爷还在世时,湖面上常有仙鹤和鸿雁,伴风起舞,清鸣长翱。

现在这湖面,太冷清了。是不是孤的心太清冷寂寥了,搞得这西苑也如此冷清?”

这话这么答?

冯保和宋公亮微低着头,继续装聋作哑。

“母后时常说我,十五六岁的少年,却比五六十岁的老者还要老成。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朱翊钧念完后,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叫人把这西苑三湖改一改,筑巢引鸟,多引些仙鹤、朱鹮、鸿雁、天鹅在西苑安家落户。

然后多修有顶的游廊。鸟儿终是鸟儿,不懂得三纲五常,也不明白孤的太子威严。

该空中抛物,它还是会抛,还是以防万一的好。”

冯保在身后轻声道:“殿下,要不要再养些猫啊狗的?”

朱翊钧突然想起,皇爷爷非常喜欢养猫,是天字第一号的资深猫奴。

他给爱猫盖了专用的房子,叫做“猫儿房”。

这些猫不仅有地方住,还专门有三四个宫女内侍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专门负责伺候猫主子。

在他嘴里,公猫叫“小厮”、母猫叫“丫头”、被天地无私一刀割的猫叫“老爹”、猫中大佬叫“管事”。

他最喜欢的两只猫,分别叫雪眉和狮猫。

不过这两只猫自己都没见过真容,只见过画像。

雪眉毛发卷曲呈微青色,双眼晶莹,双眉洁白如玉。

狮猫颈部毛长、头大而耳短、两眼圆睁、不威而怒,形如狮子。

自己虽然也喜欢小猫小狗,但撸猫丧志,皇爷爷仙逝后,自己把猫儿房的猫儿分给后宫太妃太嫔们收养。

冯保的建议,朱翊钧原本想应下来,可是转念一想,自己马上就要大婚,接着就是妃嫔们怀孕,生儿育女。

猫狗虽然可爱,但有个问题,身上会携带寄生虫。

自己还是资深公务员时,有位同事两口子都是爱狗猫之人,有医生亲戚劝他们在备孕期间暂时把猫狗送人。

不答应,继续撸猫养狗,不曾想他老婆怀孕后五六个月,孕检出什么弓形虫。傻眼了,只好流产,结果身体受伤害,成了易流产体质,最后辛苦折腾了十几年才生下头胎。

自己跟他一样年纪,差不多时间结婚,结果自己大女儿备战中考,他还在为小孩读幼儿园的事犯愁。

在医学昌明时代,这些问题都不大。可是在当下,就要了老命。

朱翊钧现在都怀疑,皇爷爷子嗣不兴,死了那么多儿子女儿,通过猫猫感染了寄生虫是不是原因之一?

一想到猫狗有寄生虫,朱翊钧又想到鸟类有禽流感。

这些鸟儿从北飞到南,又从南飞回北,迁徙路途上万里,从温带到亚热带,身上不知道带了多少各色各样的病毒细菌。

这玩意在古代就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码得,地球太危险了,我想回火星!

朱翊钧挥了挥手,“算了,鸟儿,猫狗的,先搁置不养了。湖里有鱼,马厩里有马,凑合着过呗。冷清就冷清,安全第一。”

宋公亮和冯保对视一眼,怎么养鸟养猫狗,还跟安全扯上关系了?

鸟儿跟猫狗有什么危险吗?

可是两人也不敢问。

朱翊钧正了正神,把思绪拉回来。

“宗室那边情况如何?”

谈到正事,宋公亮马上答道:“殿下,诸藩宗室在京城以及各地报考官吏招录考试者,共计四万九千六百七十人,考试合格者三千零六十三人,成绩优良者五十二人。”

朱翊钧答应过,宗室在招录考试通过后,所授爵位折降三阶,出任相应官阶的官职。比如奉国将军折色从六品,可出任各府通判或直隶州同知。

奉国中尉奉折降地板价,从九品,只能出任地方小吏。

可是朱翊钧怎么会让他们钻空子呢?在正式颁布的诏书里打了补丁。

成绩优良者才有资格谈爵位折降官阶。

成绩只是合格,你老老实实从未入品的基层公务员做起。

当时公布时,曾经引起宗室们非议,但影响不大,很快就平息了。大多数宗室们踌躇满志,以为这招录考试不过是走过场,官帽手到擒来,所以并不在意。

“同时宗室报考南北国子监者一万三千一百人,成绩合格者四百零二人,成绩优良者十一人。”

听到这个结果,朱翊钧冷笑几声。

“朝廷每年耗费八百万石钱粮,养了两百年,就养了这么些废物。孤知道,合格者三千零六十三人,其中必定有人讲情面,高抬贵手。否则的话,至少还要刷一半人下来。

你们说说,孤如何指望这些废物?国朝危急时刻,孤指望这些废物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八百万石粮食,养羊养豚能让多少百姓吃上肉?

结果养了这么一帮废物,除了造粪,什么都干不了!天家还要替他们背上汹涌罪名,被天下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朱翊钧忍不住把这些宗亲们大骂一顿。

猪队友!

名副其实的一群猪队友!

什么忙帮不上,还浪费钱粮。

这么多钱粮,能养多少兵?

每年八百万石粮食,至少能养八万精兵,叫砍谁就砍谁。

关键是浪费钱粮不算,他们还打着各种旗号,侵占田地,欺凌百姓。

然后这些骂名老子来背。

国家基脚被挖的后果,老子来承担。

你们是宗室,跟孤同宗共祖,打折骨头连着筋,没错,可你也得有真才实干。

你有本事,孤重点培养你,越级提拔你。要是没本事,哪凉快那呆着去!

孤不养闲人。

朱翊钧继续问道:“这些鸟人是不是群情激愤?要找孤讨个说法?”

“殿下英明。诸藩宗室招录考试里通过者十不存一。他们认为考试有舞弊,上下其手,故意为难他们。

各地诸藩的宗室们,正在互相串联,分成几股。,一股进京告御状,一股去中都哭祖陵,另一股去南京应天府,哭孝陵。”

朱翊钧笑了,笑得有些森然,“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们也就只有这些手段了。明正,镇抚司和警卫军都准备好了吗?”

“启禀殿下,镇抚司已经秘密布控,警卫军随时待命,只等一声令下,即可抓人。”

朱翊钧直着身子,笼着双手,微歪着头,看着湖面,鼻子一哼。

“你们看,对付这些废物,都不用二十六军,也不用营卫军,只需地方镇抚司和警卫军走一趟好了。

看样子除国六藩,圈禁二十一位郡王,还没有让这些混账子吃到痛啊!”

冯保在一旁说道:“殿下,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自视甚高,实则毫无处世阅历。殿下的一番良苦用心,都做给瞎子看了。”

“看不见,那就狠狠打一顿。身上吃痛了,聋的、瞎的、痴的、呆的、傻的,都该有反应了。冯保,明正。”

“奴婢/臣在!”

“打起精神,好生用心,演一出好戏来,西市口好久没开张了。”

“遵令旨!”

祁言奉命送来一份太子殿下的文卷,李春芳接过来后很是疑惑。

这是什么?

看这纸张,微微发黄,看着有十来年的历史了。

李春芳小心地打开对折的纸张,里面是田字格,原来是一张誊写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十分稚嫩。

“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朝夕旁徨,俄尔天灾流行,眷属罹殃”

李春芳猛地愣住了,思绪猛地被拉到嘉靖三十九年春天,二月二,龙抬头。

那天早上自己奉诏来到西苑,先皇嘉靖帝指着身边的世子说,世子入西苑一年了,现在该开蒙读书,要请自己这位状元郎给世子启蒙。

然后自己跟世子去了西苑西安门附近的课堂里。

世子当时才多大,五岁?

他一身朱色蟒袍,头戴翼善冠,神情冷静坚毅,站在那里跟个小大人似。可是自己从他黑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惶然和无措。

丧母离父,小小年纪来到陌生的西苑里,能不惶然吗?

自己心生怜悯,和气轻声地问他,可曾读过书。

世子答道,读过《道德经》和《太上感应篇》,也读过《庄子》和几十首唐诗和宋词。

自己开始时想给他启蒙《大学》,世子很是反感。

呵呵,自己第一次读《大学》、《中庸》也觉得没意思。于是就改了个法子,以太祖皇帝的诗,以及《御制皇陵碑》为范本,教世子启蒙。

这张纸就是自己指导世子手书的第一张誊写纸,上面好多字,都是自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出来的。

想不到殿下还珍藏着。

李春芳轻轻抚摸着这张誊写纸,百感交集。

自己以太祖御笔启蒙太子殿下,万万没有想到,不到十年,他的言行他的心志,朝野上下一致认为,成祖列宗中最似太祖者。

一饮一啄啊!

有时候李春芳十分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坚持一下,以《大学》《论语》等儒学经义给殿下启蒙,非要用太祖皇帝的御笔启蒙。

太祖重兴儒家,立理学为大明国本。

殿下轻弃儒家,肆意改造为大明新国本。

念及与此,李春芳心急如焚。

但李春芳清楚朱翊钧这位学生的脾性,天下为公,摆在他心中第一位的是大明社稷苍生。

他所作所为,你很难说他是为了一己之欲,为了所谓生前功身后名。

所以李春芳才会如此纠结痛苦。

嗯,还有一张纸。

李春芳看到了夹在里面的纸,上面是朱翊钧亲笔所书的半阙词。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读完后,李春芳愣住了。

太子聪慧,他早就看出自己在暗地里做的那些事。

要是换做其他人,这会不是祁言拿着这份文卷来,而是锦衣卫来拿人了。

太子念及他孩童孤苦无助时,自己对其的一片照拂,没有出声,只是暗暗提醒自己。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李春芳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他拿起笔,蘸上墨汁,左手抹了抹眼泪,抽出一张纸来,写上半阙词。

“不是奏赋明光,上书北阙,无惊人之语。我自匆忙天未许,赢得衣裾尘土。白璧追欢,黄金买笑,付与君为主。莼鲈江上,浩然明日归去。”

开了阁房门,正要叫人,却看到祁言在门外等着。

“你还在这里?”

“老先生,殿下吩咐。那张誊写纸珍贵无比,他要收藏一辈子。所以叫奴婢在这里等着,老先生看完了,奴婢再带回去。”

李春芳双目噙着泪光,嘶哑着声音说道:“好,誊写纸给殿下带回去。那半阙词,老臣就却之不恭了。回了半阙词,你一并带给殿下。”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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