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伥鬼(十)共此方絮章

新出现在纸页上的字行只简单地向玩家们打了个招呼,报了个平安,刚开头即煞尾。

后面几个字更是淡了下去,形体松散,笔划蜿蜒,好像握笔的手忽然失了气力,只能囫囵画个大概的字形。

纵然如此,其中传递的信息却足够有价值。

本以为凶多吉少的罗海花夫妇并没有真正死去,不仅人在副本里,还能够通过纸笔传递信息。

甚至,他们很可能就在这个房间中,无所谓失踪,只是其他玩家无法看到他们……

系统界面上【魙死为希,希死为夷】几个字清楚明了,《幽冥录》中【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的笔记历历在目,答案呼之欲出——

罗海花夫妇大概率是在机缘巧合下转化成了“希夷”的形态。

只是,他们这是死了多少次,怎么直接从鬼变成希夷了?

该不会是昨晚关在房间里,被大火烧了一茬又一茬,反复去世了吧?

“林文,出什么事了?”唐煜看齐斯拿着纸页,面色逐渐变得古怪,不由出声问道。

齐斯打住了心中不合时宜的地狱笑话,回身将纸页递给紧跟在他身后的林辰,示意林辰传给和他隔了两个身位的唐煜。

“看最下面,是罗海花夫妇的消息。”

林辰和唐煜依次经手纸页,循着齐斯的示意,看向纸页下方的字迹,脸色也都微微显出变化。

林辰虽然始终存一丝罗海花夫妇只是去了别的空间的幻想,但理智依旧使他认为两人遭遇不测的可能性更大。

现在却有转机出现,告诉他幻想成真,新遇到的队友确实没死,他先前捏的那把汗终于放松下来,发自内心地为两人感到庆幸。

唐煜的心情也差不多。

他不像林辰那样善心泛滥,进入游戏一年有余,也见惯了死伤,平日里称得上是心硬如铁、杀伐果断。

但他到底曾经隶属于九州公会,见到无辜者有生还的希望,总归是高兴的。

更何况,罗海花夫妇的情况验证了以下两点:

第一,玩家在这个副本中不止一条命。

按照前置提示的说法,死一次变“魙”,死两次变“希”,死三次变“夷”,容错率还是挺高的。

第二,成为“希夷”的玩家能够在纸笔上留言,后续说不定可以安排他们利用无法被看见的优势探得更多线索,辅助其他玩家破解世界观。

“罗老师,你们能看见我们,听见我们说话吗?”唐煜朗声问道。

没有回应,只有不知从何而起的微风依旧在吹动着屋内的陈设,床单飘拂,灯笼摇晃。

齐斯从唐煜手中抽回纸页,放在床头柜上,将圆珠笔放在纸边。

唐煜如梦初醒,走到齐斯旁边,和林辰一起屏息敛声地盯着纸页看。

依旧没有反应。

齐斯将纸翻了一个面,拿起笔在上面写道:

【罗老师,我是林文,我和林鸦、唐煜在一起,能看到你们写下的信息。麻烦你们再确认两个问题:】

【1、能否听见我们说话】

【2、能否看见我们】

他搁下笔,垂眼注视纸页。

林辰在旁边看着,不懂就问:“林哥,如果罗老师他们能回答第一个问题,那么不是已经说明他们可以看见我们了吗?”

“不一定。”齐斯摇了摇头,反问,“能看见纸笔和能看见我们,有什么直接联系吗?”

“啊?这样吗?”林辰似懂非懂,脑洞大开,“难道副本世界在现在的他们眼中,就是一片黑暗中悬着一张纸……”

他的声音止住了。

只见床头柜上搁着的圆珠笔缓缓悬浮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在第一个问题旁边一笔一划地画了个叉。

唐煜有了判断:“他们听不见我们说话,看来只能通过纸笔联系了。”

他思索片刻,摸了摸下巴:“‘听之不可闻名曰希’,看来这条规则是双向的,不止是说我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无声曰希’,有可能是指在‘希’的世界,没有任何声音。”

唐煜说话间,圆珠笔又动了,挪到下一个问题旁边,轻轻画下一笔。

就在玩家们以为它要一笔画下去时,它抬了起来,从右上角画下一条反方向的斜线。

这同样是一个叉。

林辰睁大了眼睛,一连三问:“罗老师他们看不见我们?那他们为什么能看见这张纸?难道是因为这纸是从游戏外带进来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齐斯,投以勤学好问的目光。

这已经成为习惯了。当一个人做出无数判断和决策都导向正确的结果时,他自然而然会被神化,人们总难免将他当做答案之书或者许愿树,认为所有难解的谜题都能在他那儿得到满意的结果。

——哪怕那个结果不可理喻、不合常理,拥趸亦会出于基因里的惰性盲目相信。

“不清楚。”齐斯暂时不打算消耗工具人的信任,故而实事求是道,“我知道的信息并不比你多,不过我想或许可以直接问问罗老师他们。”

他将原来的那张纸揉成一团,塞回背包,又拿出一沓干净的白纸。

他再度拿起笔,在最上面那张纸上洋洋洒洒写道:

【感谢罗老师告知,我们已经能够确定,你们无法看到我们的形体,听到我们的声音,但可以看到写在纸页上的字。】

【我们初步判断,所有玩家都是灵体状态,而你们成为了灵体当中较为特殊的“希”或者“夷”。】

【我们对如何通关这个副本已经有头绪了,但是还缺少一些关键信息,能否再麻烦你们:】

【1、告知我们你们在诡异游戏正式池通关的副本名称和具体日期(如果愿意公开道具储备,最好不过),我们或可制定全员生还的方案。】

【2、复盘你们昨晚的遭遇,或可帮助我们了解“希夷”的形成原因。】

【3、描述一下你们眼中的世界,我们怀疑其中可能蕴藏关键线索。】

【书生催促我们尽快去孟老爷家,我们恐怕得先离开了,要等晚上才能回来。你们多加保重。】

齐斯的字写得很难看,放在学校里,属于经典的差生字体,电脑阅卷会被打低分的那种。

不仅连笔严重,笔画也偷懒地减省了很多,恐怕只有经常批作业的老师可以看懂。

林辰亲眼目睹齐斯写下一堆不堪入目的鬼画符,心中跳跃着将这些字重新誊抄一遍的冲动。

不过看着齐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到底没有开口。

齐斯将一沓白纸一字排开,铺在床头柜上和床上,又将圆珠笔放在纸边。

无形的存在提起笔,在白纸上黑字的下方落下一笔,又用了足足两秒,才画出第一个完整的笔画。

以“希夷”的状态控制有实体的物品看上去并不容易,等回答完所有的问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齐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对旁边安静如鸡的两人道:“走吧,等我们晚上回来,罗老师他们应该就写好答案了。”

“几位兄台,到时间了!”楼下,书生催促的声音适时响起,携着“沙沙”的杂音,像是风声。

“到时间”的表述听起来像是鬼差摄魂,透着十足的诡异。玩家们不敢再多磨蹭,纷纷拎着各自的灯笼,动身出门。

站在二楼的过道间向下俯瞰,可以看到书生直挺挺的身影站在邸舍大门的正当中,像雕像一样安静而僵硬。

这次由齐斯打头,林辰和唐煜分别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踏着木质的楼板,缓慢下楼。

唐煜回想齐斯写在纸上的几个问题,其中有两个是他也想问的,唯独第一个无法理解。

趁离书生还有一段距离,他忍不住低声问道:“林文,你让罗老师他们告诉我们通关副本的日期和道具储备,跟制定通关方案有什么关系?”

“也许他们会有一些特殊道具,可以在这个副本中起到作用,只是暂时还没发现用途。”齐斯随口说了一句,不咸不淡地补充,“哪怕没有,至少也可以判断他们和我们是不是一起进游戏的,不是么?”

唐煜咂摸齐斯话语中的意味,神情微凛:“你怀疑他们是游戏NPC假冒的?”

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当习惯了某种思维方式,很容易将只适用于有限情况的逻辑当做理所当然的公理,并忽略某些可能存在的变数。

而一旦被人点出其中关节,思维踏出盲区,便会豁然开朗,随之注意到此前被下意识忽视的细节。

唐煜后知后觉地想起,进入副本后,玩家们没来得及交流太多私人信息,便被两两分别关进邸舍的房间里。

所有人对罗海花的印象都停留在和蔼的语文老师,至于她的字迹究竟是什么样的,谁也不清楚。

而通过纸张能传递的信息是有限的,有无数环节可以进行造假和欺诈。

玩家们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音,很难辨别出对面究竟是人是鬼。

唐煜思索片刻,又自行否决道:“不对,如果他们是NPC,为什么会写简体字,而且知道我们的名字?”

“NPC曾经也有可能是玩家,这点你要是经常看论坛,应该清楚。”齐斯回忆《双喜镇》副本中的种种,轻笑一声,“至于知道名字,很简单,我们在副本开场自我介绍过。”

《双喜镇》作为一个经典副本,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在玩家记忆里淡化,而被一代又一代的新人遗忘,但对于九州公会的玩家来说,这些存在特殊机制的副本都是必备科目。

唐煜很快就和齐斯想到了一处,皱眉问道:“你怀疑这个副本中的NPC有上帝视角?”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不是么?”齐斯回头看他,“毕竟我们看不到‘希夷’,说不定在我们附近,就飘着几只希夷呢。”

唐煜提出异议:“按照这个副本的设定,希夷听不到我们的交谈。”

齐斯笑着反问:“你怎么确定他们告诉我们的就一定是真话呢?”

他歪了歪头,笑容真挚:“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其实看不见也听不见,你敢在我面前把银行卡密码写一遍再念一遍吗?”

“有什么不敢的?你拿到了密码也取不出钱啊,除非在现实里找到我……”唐煜吐槽一句,却是理解了齐斯的意思。

虽然NPC提供虚假信息欺骗玩家的情况较少,但诡异游戏也不是没干过这么缺德没品的事儿,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细节上谨慎一点总没错。

唐煜顺着齐斯提供的思路推理下去,摸了摸下巴:“照你这么说,如果一直有一群看不见的‘希夷’在监视我们,那我们岂不是做什么事都会被知道?

“而我们没有组队道具,也没有不必宣之于口的沟通方式……”

“没错,但这不重要。”齐斯气定神闲,“他们现在碰不到我们,除了提供和获取信息外,无法对我们施加任何影响。

“而在信息交流方面,我们完全可以通过一些手段,人为设置障碍。”

唐煜的思维成功被引到了“信息安全”领域。

他轻轻颔首,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凝重起来:“说起来,我们要防范的不仅是那些希夷。邸舍房间的钥匙在镇民们手上,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完全有可能进去搜查一遍。

“镇民们并不信任我们这些外客,且后续有概率走到我们的敌对面。退一万步讲,哪怕罗老师他们没有问题,那些写着交流信息的纸被镇民看到,也很危险。”

齐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幽幽说道:“没事,他们看不懂的。”

唐煜一愣,不解其意。

林辰倒是在一秒间想到了齐斯在纸上写的那些狗爬式文字。

那已经不能说是汉字了,和标准字形不说毫不相干吧,也是截然不同。

对于认识简体字的现代人来说,尚且有些超前;让使用繁体字的古代人来认,估计和天书没什么区别。

该说不愧是大佬吗?竟然提前就考虑到这个层面了呢……

林辰默默在心中给可能想要破译那些文字的镇民们点了根蜡。

三名玩家就这样窃窃私语着,慢悠悠地行至邸舍楼下,又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站到门口的书生背后。

书生扭头扫视过几人,双眼深黑如死水,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微笑:“很好,人都到了,我这就带你们去见孟老爷。”(本章完)

第256章 伥鬼(十一)白发成墟圮

玩家们人手一只灯笼,由书生带领,走出镇西邸舍的地界。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有节律地轻响,黑鸦鸦的木质房屋在身后飘然远去。

大片的建筑阴影如同被风吹散的乌云般悄然收缩,白晃晃的天光从头顶泼洒而下,将地面照得反光。

杨花镇的白天热闹非凡,道路两侧的木楼皆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卖衣服的,卖胭脂的,卖文玩的,典当东西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空气中弥散着清淡的熏香,让人联想到竹叶或是野花的味道,被风一吹便侵染玩家的衣衫。

穿各色衣服的镇民行走在铺面间,蓝衣、青衣、白衣、黄衣、灰衣,五彩斑斓。

林辰牢牢记得齐斯先前提出的“不同行当穿着不同”的论断,此刻有意用余光观察每一个镇民的着装和面容。

穿蓝衣的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身后跟着一群穿黄衣和灰衣的男女随从;穿青衣的是书生,穿白衣的是乞丐……

果然,不同身份或性别的人衣着是不一样的,而同一个“行当”的人的打扮则大体相似。

就好像……有意将人分门别类区别开来似的。

林辰没来由地想起市面上三流游戏里,因为懒得重新建模,直接复制粘贴原有模型整出来的NPC。

杨花镇的人员布置同样透着刻意的粗制滥造感,人间烟火气在顷刻间变得失真而虚假,如同隔着浓雾看隐没在后面的鲜花,走近后才发现那是尸体腐烂的毒疮。

“齐哥,镇民们的打扮好像确实是你说的那样,由身份和行当决定。其中有很多人的面相看上去并不符合他的身份,有可能存在互换行当、记忆跟着行当走的情况……”

林辰通过灵魂契约无声地和齐斯联系。

在意识到身边可能跟着一群看不见摸不着的“希夷”后,他总感觉自己好像砧板上的鱼肉那样,被无数双眼睛满怀恶意地窥伺。

传递信息、交流线索这种事儿,还是别付诸于口为好,以免被NPC听了去。

林辰描述完观察所得,在心中默念疑问:“诡异游戏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啊?是为了方便管理,便于统治吗?身份换来换去明明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混乱的吧……”

“谁知道呢?”齐斯拉长了音说,“等见了孟老爷后,我们也许可以问问他原因,他心情好了说不定会告诉我们。”

……这种看着就很诡异的机制,直接问NPC真的不会出事吗?

林辰咋舌,目光在人群间游动,正看到一个穿蓝衣的中年人在文玩铺间挑挑拣拣,看的都是些肉眼可见不便宜的货。

中年人有一张饱经风吹日晒的脸,黝黑的皮肤上沟壑纵横,看上去就是在田间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农人,和身上象征身份的服饰格格不入,却也怡然自乐。

这明显和今早来的书生一样,是一个换过行当的人,不过外形上的违和比书生更明显就是了。

林辰看在眼中,发自内心地感叹:“如果杨花镇所有的身份,无论贫富贵贱都能随机调换的话,那么对这些镇民来说确实挺公平的,哈哈。”

这话他同样传给了齐斯,然后他就听青年的声音凉凉地响起:“林辰,你真的觉得这是为了公平吗?或者说——你真的觉得这意味着公平吗?”

林辰只是随口一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齐斯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下去:“长久积攒的资本一朝付之东流,徒有幸运而缺少能力者不劳而获,只享受权利而不承担义务,或是付出了劳动却没获得相应的报酬,本身就是一种不公。

“我不认为控制杨花镇的核心NPC会是一个幼稚的空想主义者,从他对待外客的态度足以证明他拥有功利主义思维,不然不会就因为我们身负嫌疑,就将我们关在邸舍自生自灭。

“我倾向于认为,这种身份的互换是随机和无序的,或者说,只有小部分的调换是出于某种目的有意为之,其余的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林辰似懂非懂:“可是……调换身份本身不就很麻烦吗?顺其自然应该是任由他们一种身份活到死才对吧……”

“这是对于正常人类来说。但谁知道杨花镇的镇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啊?哦哦!”

齐斯和林辰私聊的当口,唐煜忽然遥遥指向远处的一簇人堆,问书生:“他们那里出什么事了?”

唐煜指向的位置是玩家们所在的这条大街的尽头。

因为四面都是道路,没有木楼堵塞,那处地方比周围都要宽阔,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广场,这会儿如同集会似的聚满了人。

不仅如此,原本往来混杂的人流渐渐有了方向,充分发挥羊群的集聚效应,接连向本就拥挤的人堆排山倒海地涌去,在路口处形成一个乌黑的圆团,堵住了路。

书生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唐煜:“应该是死人了,他们都是围观去的,每天都死人,每天都这样。”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一个城市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离世,在现实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但在诡异游戏里,涉及生死的地方由不得玩家们不慎重。

唐煜握住腰间的刀柄,冷声问:“你们镇不是管外客、抓伥鬼挺严格的吗,怎么还每天都死人?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书生苍白的脸上一轮黑眼旋转了不多不少的一圈,盯着唐煜的眼睛:“山神每天都要吃一个人,这是规矩。每天都要有人在子时打更,这也是规矩。我们所有生活在镇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些规矩。”

又是规矩。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想起昨天书生说过的话。

‘新死的伥鬼每夜必须害一个人,否则就会魂飞魄散。等明天看是否有人死去,就知道有没有伥鬼混在你们当中了。’

‘到时候我们会请孟老爷出面,将不守规矩混进镇子的伥鬼处理掉。’

原本玩家们还觉得这“不守规矩”的表述颇为怪异,如今看来却不是随口乱说。

镇民和山神——也就是老虎——大概率达成了某种协议,无论是镇民还是老虎手下的“伥鬼”,都必须按照规矩行事。

唐煜皱眉道:“所以你们的规矩就是,每天死一个人给老虎吃,老虎就不能派伥鬼进镇,伤害其他人?”

书生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一字一顿地说:“是的,规矩就是规矩,谁先坏了规矩,都会受到惩罚。”

当然,前提是违反规矩被抓了个正着。玩家们默默在心里补充。

毕竟就三人所知,已经有仇心这么个伥鬼混进镇中了。

林辰想到一个问题,当即问了出来:“不对啊,你们都有这种规矩了,还请人来打虎干什么?这不算破坏协议吗?”

书生将脸转向林辰,唇角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是孟老爷请你们来的,你们有不理解的地方,或许可以去问孟老爷。”

行吧,又是问孟老爷……

林辰吐槽一句,却也对背后隐情有几分猜测。

说到底,规矩是强者的玩物,弱者的一厢情愿,随时会被绝对的暴力打破。

人类要想长久延续下去,理应居安思危。

在有规矩的情况下,尚且时常有伥鬼混进镇中害人,谁知道老虎会不会某天凶性大发。

与其让这个不安定因素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于头顶,不如早做谋划,争取一劳永逸地将麻烦解决掉。

退一万步讲,没有人理所当然地必须为他人牺牲,用一人的生命换取其他人的周全,绝非长久之计。

“他们都去围观了,几位兄台要一起去看看吗?”书生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玩家,持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嗯,去看看吧。”齐斯颔首,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走去。

他用悲悯的语气补充道:“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死者明知会死,依旧坚持在子时打更,想来是位宁可牺牲自己一人,也要拯救所有人的义士,我们该去送送他的。”

齐斯说的冠冕堂皇、义正辞严,林辰和唐煜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觉得这话阴阳怪气、含讽带刺。

所幸书生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微笑着说:“那好,我们在旁边等一会儿。送葬的队伍来了,围观的人会少很多,你们可以跟上去看看。

“按照规矩,死者抬出杨花镇的路上,我们这些杨花镇中人是不能看的。你们是外客,也许不要紧。”

林辰眨了眨眼,问:“真的吗?那我们今天能不能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起出镇看看?”

书生说:“可以。但是不能离得太近,必须站在十丈之外。”

“嗯嗯!那……孟老爷那边不急吗?”

书生扭了下脖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是看送葬,我可以为几位破例,将你们晚点带过去。”

说话间,已经有几个镇民贴着墙,从道路两旁的夹缝中离开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声音不轻地交谈:

“李伯死了,唉,都是为了我们。昨晚只有他死了。”

“他走的很安详,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这样也好啊,年纪大的一茬茬死,和寿终正寝没什么区别。”

唐煜向书生投以询问的目光,未等他开口,书生便道:“每晚的打更人是所有人一起选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

遇到和死者相关的事,书生显得格外健谈:“一般来说,选出的打更人都会是镇中年纪最大的老人。他们这个年纪活够了,也差不多要死了,都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儿孙的安全。”

林辰在心里对齐斯嘀咕:“难怪老虎要派伥鬼进镇,每天都吃老人,它大概也不愿意吧……”

齐斯不置可否,看向书生,冷不丁地问:“孟老爷几岁了?孟家的老太太又几岁了?”

书生闻言,脸上显出肉眼可见的茫然。

他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的虚空,嘴里喃喃念道:“几岁了?……几岁了?”

他好像着了魔似的,重复着同样的字眼,双手胡乱地在空中虚抓,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形影在他周围游荡。

唐煜面色微凝,右手一翻,抽出腰间的佩刀横在身前。

齐斯也拉着林辰后退一步,和明显神志不清的书生保持安全距离。

“送葬人到了!诸位让道!”一声吆喝在远处响起,被风吹来。

书生的呢喃被打断,神色立刻恢复如常。

他微笑着看着玩家,完全没有方才的记忆似的,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语:“你们如果去看送葬,我可以晚点带你们去看孟老爷。”

“人有一死,入土为安——”吆喝声又响,比先前离得更近。

“入土为安……”

“死者开道……”

细碎的应和声渐次交叠,被镇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四面八方传开,如同上古巫觋的咒语,牵引着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去。

很快,镇民们便退入各个巷道间,隐没不见,就像大海分流入百川。

街道上只剩下三名玩家和为玩家引路的书生的身影。

齐斯朝声音最初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四个通体洁白的人骑在四头同样洁白的驴身上,晃晃悠悠、慢条斯理地行来。

人是纸人,只有薄薄一层纸的厚度,被囫囵剪出了个人形,没有画脸,白茫茫的一片。

驴是纸驴,倒是画了张脸,鲜红如血的颜色画出眼睛、腮红和含笑的嘴,人模人样,让人看了心里发毛似的难受。

齐斯的目光又落在地上躺着的尸体上。

那是一个戴斗笠、披黑袍的小老头,双目紧闭,像是睡熟了一样。

他长着一张所有玩家都熟悉的脸,皮肤褶皱,一口黄牙,正是昨日负责管邸舍、今早又消失了的那个。

在场的玩家都清楚地知道,他是被仇心杀死的。

死亡时间在子时前。

死亡原因是伥鬼每晚必须杀一个人。

之所以选他,是因为他暴露过人形的影子,可以确定是如假包换的活人。

明明是玩家杀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从玩家的立场做出的选择,又怎么会和杨花镇固有的规矩、“山神”和镇民的协议扯上关系?

四个骑驴的纸人已经行至尸体旁边,轻飘飘地下了驴,摇曳着身姿围住尸体。

它们连一卷草席都没有准备,直接两人抬手,两人抬脚,复又骑上驴,高高托举着老头的尸体,一晃一晃地沿着长街延伸的方向前行。

玩家们相视一眼,跟了上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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