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极乐财神

“极乐神?”

伙计很意外的看向宋游。

“怎么了?”

“先生为何打听这位?”

“在下此前听闻过这位神灵的名讳,但是又听说城里已经没了它的庙宇,官府也罢黜了它,不知为何,心中好奇,于是想问一问。”

“先生所说不假,不过小人也不敢与先生多说。”伙计为难道,“对神仙不敬可是要招来祸端的。”

“只是说说情况,不诋毁污蔑神灵,又怎能是对神灵不敬呢?”宋游微笑着看向他,“何况这里又不是神庙,也没有神像,再神通广大的神仙也无法将世间每一个人的话都收入耳中吧。”

“这可不见得!”

“这样啊……”

宋游从怀里一摸,掏出几枚铜钱,挨着挨着,整齐摆在桌子上。

“刷……”

伙计随手一拨,铜钱便入了手。

“这位极乐神可了不得,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前些年的时候,阳都信奉他老人家的人可真不少,每逢大祭烧香都能聚出一片乌云。”伙计干脆在宋游对面坐了下来,“只是后来,后来,后来官府说他老人家喜怒无常,乖张小气,不造福百姓,反而用神力谋害那些不信他的人,所以去年就在各大闹市口张了榜,不准再供他了,庙子也拆了。但是还是有不少人供他,偷偷的供。”

喜怒无常,乖张小气。

这个伙计倒是聪明,借官府的口来说。

宋游稍作思考,也没有直接问这位极乐神如何喜怒无常,乖张小气,怕又吓到这个伙计,而只是问道:

“不知这位极乐神又有什么本事呢?”

“什么本事?”

“就好比雷公会除妖,信了雷公,妖邪奸佞便不得近身。”宋游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尤其是那青红色的小方丁,“又好比前些年新入庙中神坛的那位燕仙,信了他,收成自然好。”

“说是信了极乐神,就能发财。”

“发财?”

宋游抿了抿嘴。

有没有哪位神灵真的可以主宰财运,他不知道,但是传闻中分管财运的神灵,不管是前朝本朝,有没有换过,几乎都是由大神担任。

没有别的原因——

这玩意儿香火太盛了。

人人皆爱财,尤其是在商业高度发达的大晏,爱财之心,人皆有之,大家都忙于搞钱,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分管财运的神灵自然受欢迎。

甚至有些人,平日里并不烧香礼神的,可在财神面前,也得低下高傲的头颅。

因此自古以来,历朝历代,不管财神爷是哪一位,通常都会是民间百姓最欢迎的神灵之一。

只听这伙计说极乐神与财运有关,宋游便知晓,这位极乐神当初在阳都的香火定是盛极一时。不过这也注定它的信仰难以走出阳都。

“信了真能发财吗?”宋游低头看了眼自家猫儿,见她端坐于板凳上,连煎鱼也不吃了,只直起身子,高仰着头,好使眼睛高于桌面,一眨不眨的将伙计盯着,便替她问了一句。

“信了发不发财不知道,可若是不信,定是发不了财的,说不得啊,还得散财。”伙计压低了声音。

“怎么说呢?”

“不信他还好,若是惹他生气……”伙计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道人,又扫过道人身旁直勾勾把自己盯着的猫,总觉得那猫眼神像人,迟疑了一下他才凑过来说道,“前面几年,经常有贵人惹得神灵发怒,家中宝物丢失。又有百姓家中所积钱财银两,自行飞出窗外,飞向四面八方,叮叮当当在街道上落了一地。还有农户种地种不出来的。”

“哦?”

道人有些惊疑了。

就连那猫儿眼睛也一缩,竟好似也听懂了他的话,随之而感到震惊一样。

看得伙计一愣一愣的。

“都是真事?”

“这还有假?”伙计瞪大眼睛,“全阳都人都知道,不少人还搭着极乐神在街上捡过钱呢,先生找个人一问就知晓了。”

“原来如此。”

宋游便知晓这位极乐神是如何喜怒无常、乖张小气的了。

一时不由得陷入思索。

阳都虽是天下第二城,甚至比长京还更繁华,却也并非什么风水宝地、灵气浓厚灵韵玄妙之处,在这人挤人的街头是长不出天材地宝的。然而阳都却又繁华如梦,商贾云集,大晏各州的人自会采集天材地宝、珍稀药材,往商贸的中心聚集,便是这里了。

所以这位极乐神注定与阳州其它地神不同,它的手段应当类似于当初逸都的那名僧人,从阳都的权贵富人手中获取宝物。

恰巧,他们本事也几乎一样。

都是靠偷盗。

宋游此时粗略一猜,那些贵人家中宝物丢失,丢的大概都是些天材地宝、珍稀药材,最终应该都流向了丰州。

不过这两位都有逾越之处。

逸都那名僧人除了偷盗天材地宝、珍稀药材献给国师,自己也留了不少古玩字画、珍器宝物。而且他为了省心省事,培养了一名帮手,这也是他不得不扩大偷盗范围的原因之一。

这名极乐神便更过分了——

这年头的贵人大多是些压迫者,以国师的性格和想法,如今大晏国内矛盾积累越发深厚,国师没有变法要他们的家产和人头算不错了,从他们仓库中取些天材地宝、珍稀药材他多半是不会有心理负担的。只是这种做法也称不上对就是了。然而极乐神在这个过程中,很快发现自己可以凭此牟取巨大利益,于是开始向民众索取、逼取香火信仰,若有不信他的、触怒他的,就用法术神通拿走人家财产,使人家不得收获,这就不对了。

寻常人家可没有达官贵人那般丰厚的家底,本就是社会底层,要是钱财飞走,或是种一年地长不出庄稼,可是会饿死人的。

“最近一年也有人丢财吗?我指的是,银钱四走而出那种。”

“当然有!只是少了!若非当街辱骂神灵,或是大肆宣扬神灵的不是,都没听说谁被迁怒的!”伙计说着,掂了掂手上的铜钱,“若非如此,就算借小人几个胆子,也不敢轻易给先生说这些啊!”

“多谢足下。”

看来这位极乐神还尚在。

凭借以“财运”牟取来的香火,这些年来,它的本领多半也增长了不少。

“走菜!”

后厨传来一声喊声。

“来了!”

伙计向宋游一弯腰一点头,便向后厨走去。

宋游则继续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饭粒,还有那小方丁。

青红色的小方丁,红色的是红萝卜,应该也才刚传入大晏不久,别地几乎都没有见到,应当是还没有普及开。而那淡青色的小方丁,起来软糯中透着一丝丝糯香,却是数年前安清燕子才从海外带回来的良种之一,名曰燕薯。

果真不愧是阳都啊……

一切新事物都来得好快。

“茶香虾仁!”

伙计又端了一个汤碗来,放在桌上。

“菜齐了!先生慢用!”

“多谢。”

碗中是一碗茶汤,里头隐约可见白色的虾仁,虾仁清理得倒是干净。

配了一个汤匙。

宋游拿起汤匙,先舀了一口茶汤,又舀了一粒虾仁放进嘴里。

就是茶水煮的虾仁,别无玄妙。

这年头的茶本就滋味丰富,这茶又是较为古老的煎法,里头有糖又有盐,还有梅子提供酸味儿,有姜去腥。这道菜就是直接用它来煮的虾仁。

虾仁吃不出是河虾还是海虾,没有煮进什么滋味,配上茶汤,倒有些茶香,口味奇妙。

宋游尝了这两口,便将所有虾仁都一一舀起,放进板凳上猫儿的御碗中。

三花娘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怎么样?先生!”

伙计就在旁边把他盯着,眼含期待。

“挺有特色的。”

宋游微微一笑,低头吃饭。

这碗米饭倒是煮的不错,既松软可口,又有燕薯的香气。

“还有一件事想请问足下。”

“什么?”

伙计心中登时一跳——

刚刚这先生问起他极乐神之事,若非如今极乐神已大不如前,他就算敢说,也定是不敢说实话的。饶是如此,也鼓足了勇气。

如今不知他又要问什么。

却只见道人持着筷子,用碗中夹出一粒淡青色的小方丁,拿起来对他问道:“此物可是燕薯?”

“呼……”

伙计松了口气,连忙赞道:“先生好见识,此物正是燕薯,前两年官府才叫阳州百姓种植,先生果真见多识广!”

“在哪里能买得到呢?”

“过桥右手边,早上有卖,但得起早,过了中午菜贩子就回去了。”

“这个呢?”

宋游又夹起一粒红色小方丁。

“红萝卜。不知从哪传来的,近些年阳州种的人倒是不少。秋种的如今正好收熟,咱们一般切丁煮饭,有时也素炒一盘,先生若喜欢,改天有空可以再来尝尝。咱家的手艺可不是吹的。”

“有空一定。”

宋游对他笑着点头。

心中已有了几道好菜。

随即不再多说,专心吃饭。

多亏猫儿不挑食,吃鱼又吃虾,两三下吃完两道菜,结账离去。

(本章完)

第452章 钱财飞走四出,街边偶遇旧识

出门时天已昏昏,路上的人少了很多。

道人依旧缓行,猫儿也依旧迈着小碎步跟在旁边,却是一直扭头将道人盯着。

终于找到没人的时候,她才开口发问,声音清清细细:

“嫩芽儿道士!财神是什么?”

“三花娘娘又要开始了吗?”

“唔!”三花猫顿了一下,小碎步不停,瞬间改口,“道士!财神是什么?”

“就是传闻中掌管财运的神。”

“信了他就能发大财吗?”

“人们这样相信,财神也这样宣扬。”

“信了他就能发大财吗?”

“我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道人的声音和猫儿一样小,“反正从未见过因为信奉财神而发财的人。哪怕那些人自己也这么认为。”

“不能发财啊……”

三花猫顿时少了许多兴趣。

晚风吹拂,河岸两边多青楼酒肆,各个都点起了红灯,映在河中,倒是这座石桥较为清净。

猫儿忽然迈步小跑一阵,这方便她停下来,停在石桥边,透过镂空雕花的石栏,扭头看向河岸两旁的青楼酒肆——

耳朵不由颤动,隐隐听见某座雕栏画栋里传出古琴声,那纸糊的窗沿里烛影摇曳,亦有女子的身影在翩翩起舞。她并不知晓那是青楼,也不十分清楚青楼是做什么的,只是阳州、古琴声、漂亮房子和住在里面看不清楚的婀娜女子,总让她有一种自己和道士等下过了一座桥、就可能会在转角的灯笼下遇到狐狸的感觉。

可惜这琴声远不如长京鹤仙楼的美妙,更不如业山鬼城,更不如从长京到丰州那一路上。这些漂亮房子也远不如鹤仙楼清雅。至于住在里头的女子和变成人的狐狸哪个更好看,三花娘娘倒是分不清楚。

注定也无法在这里遇到狐狸了。

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

等道士从她身边走过,她立马就收回了头,也重新迈开了脚步,跟道士并行走着。

“道士!这里吃饭好贵!”

“是啊。”

“而且还不好吃!”

“是啊。”

“还没有三花娘娘做得好吃!”

“是啊。”

“这里有河,三花娘娘白天看见有人钓鱼。明天三花娘娘也拿着钓竿来河里钓鱼,钓了做给你吃。”

“是啊。”

“喵?”

“好啊。”

一人一猫回了车马店。

“哗啦……”

宋游自顾自的洗漱,帕子拧水,落回木盆中,清亮的水声回荡在寂静无比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幽静。

女童则趴在桌上,前边灯盏无油自亮,左边放着一个平平无奇的灯笼,右边则放着她的小马灯笼,映照得桌面一片通明,从某种程度上也将她写的游记阻挡了一些,这给了她不错的安全感,可以更专注于创作。

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

道人根本没有往她的纸稿上看一眼,只自顾自的洗漱完成,便躺上了床。

三花娘娘仍旧挑灯夜写,无论是桌上传来的烛光灯光,亦或是三花娘娘偶尔的小声嘀咕,又或者是翻纸翻书的声音,都十分令人心静。

心静之下,宋游连那位极乐神也不急着去找了,只想好好休息几天。

闭眼一睡,一夜无梦。

倒是半夜才结束创作,还出门吃了顿夜宵,也洗了脚上床睡觉的三花猫做得有梦。

不知是因为在写游记想起了海边之事,还是今晚的饭菜使三花娘娘感触颇深,梦中她又回到了海边。还是浪州岚安那片海滩,而她便挎着褡裢沿着海滩不断捡鱼捡虾,走两步就是一条鱼,走两步就是一只虾,鱼都是小鱼,虾也都是小虾,除了鱼虾,再没有别的。

梦境真实,那虾还是夹自己。

三花娘娘根本捡不过来。

……

随后几日,宋游每天都出去转悠一圈,有时带着三花娘娘一同,有时也独自出行,领略一下阳都繁华。

昨日伙计所说不是假话,极乐神的神庙确实已被拆毁,官府也确实明令禁止百姓供奉极乐神,不过阳都也确实还有很多人在偷偷供奉。大多是在自己家中供奉极乐神的神像或神牌,目的不是想让极乐神保佑自己发财,就是害怕极乐神夺走自己的钱财。

这也算是大晏神道体系的一个缩影。

本身人们最初敬奉神灵,是仰慕神灵的德行,感念神灵的功劳,到了后来,人们敬奉神灵,大多若非有所求,就是有所惧。

上香想让神灵保佑自己;

怕不上香被神灵记挂;

神灵牟取香火大抵也靠这两条路子。

自然,第二种不是正路。

极乐神大概确实还没被诛除,也没被罢黜成功,不过这位显然有着特别的藏身手段,这才暂时躲过了国师准备的后手。

由于官府的明令禁止,这些神像神牌几乎都被阳都百姓偷偷供在家里,就算是经商之人,也不敢摆在店铺中,宋游也没有查得太用心,多数时候只是在城中闲逛,见识阳都风采,也看看哪里租房更合适,因此直到现在也没有多少收获,反倒听见了许多传说故事。

有当年长平公主下阳州,在猎场捕到一只成精的兔子,将之治愈放生的故事。

有这两年海外龙王兴风作浪的故事。

是自己曾从中走过的故事。

自己亲身经历过,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再听一听民间传闻的模样,听一听它和真实故事的差别,细细品悟,其中自有妙趣。

还听闻了自己的传说。

既有北方边境的,也有南边海上的。

只是这里离北方边境就更远了,无论是从地域上还是别的方面,都足够遥远,那些故事传到这里来,与事实的差距就更大了。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与几乎被打空的北边几州像是两个世界,即使讲故事的人描述得再生动,他们也无法想象千里尸骨、大妖吞城的场景。

倒是海上之事传得真实。

只是就不知这些海上的奇异之事传到北边去后,又会被传成什么模样了。

不同地区,不同文化,果然会孕育出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

宋游露出微笑,从茶楼中走出,拄杖归家。

只是才走出两步,忽觉不对。

不由停步,看向远方。

“咦?”

那方隐隐闪过神光与灵光。

宋游皱了皱眉,继续迈开步子,拄杖拄在青石板上,哚哚作响。

那方一下子又传来了喧闹。

“钱飞出来咯!”

“极乐神显灵咯!”

“大家快捡!”

“你们不准捡,只有信了极乐神的才能捡,你们捡了,极乐神要怪伱们的!”

宋游步伐不断,往前走过。

刚过一个转角,喧闹的场景顿时就出现在眼前——

一间看起来修得还不错的楼房中,所有门窗皆大开,楼上所有窗户也都开了迎风,有铜钱和散碎的银豆从里头不断飞出,一阵又一阵。这些银钱全部落在了四处的街上,叮当作响。

地上有人疯捡不断,一脸兴奋,一边捡一边呼喊,甚至因此而扭打起来,从捡成了抢。

又有人本身也在捡,或者本身是想捡的,不过自己近期并未供奉极乐神,听见别人口中不知是为极乐神做宣扬还是为消除竞争者的话,一时间又拘束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有人站在远处,叹息不已。

那栋房中隐隐传来人的哭喊求饶。

“叮……”

一枚铜板落在了宋游前方,在地上咕噜噜朝他滚动而来,忽然撞到拄杖,停了下来,吧唧一声倒在地上,露出“明德通宝”四个字。

几乎同时,楼房中的钱不再飞出了。

宋游则低下头,把这枚铜钱盯着。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立马就有一只脏兮兮的手伸过来,闪电般的将之抓走了。

宋游循着手微微抬头,是一个年轻的乞丐,衣衫褴褛,手上紧握着铜钱,用一双警惕而害怕的眼睛将他盯着,似是怕宋游因此责骂于他。

“先捡先得!”

宋游听不懂他的话,倒也勉强猜得出意思,随即不说什么,微微一笑,又抬头看远方楼房。

已经没有银钱再飞出了。

只留满地仰头等待、或低头在砖缝中寻找的百姓。

那位极乐神也不在这里。

要么是来此施法,施法后便迅速离开,随后飞走四出的银钱都是法术所为,要么是他根本就没来这里,只是借助神像神牌隔空降术施法。反正宋游来时就只看见神光与神光,不见他的踪影。

“谨慎啊……”

宋游迈开脚步,从人群中穿过,随着越发走近那栋楼房,里头的哭喊求饶声越发清晰。

外头仍旧有人叹息,但更多的人并不关心楼房主人遭遇如何,只在外头翘首以待,等着下一波银钱飞出,自己好再捡一些。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他。

“宋先生!”

是一道粗犷震耳的声音。

“嗯?”

宋游转头看去。

却只见一名面容凶悍如恶鬼夜叉、长得比身旁人高一大截的男子站在人群中,惊喜而愕然的看向他。

“宋先生!真是你!”

男子两三步走了过来,与普通百姓站在一起的他,简直如一个巨人,如一尊铁塔,只从人群中走过,无需挤人无需喊话,身旁的人听见他的声音感受到突然一暗的天光,在那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自己就会让开。

正是夜叉后人,叶新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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