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有意在动薛家了

荣庆堂中

正在说话的几人,正在议论着朝局,忽地外间一个婆子进来说道:“老太太,老爷,珩大爷过来了。”

说话间,贾珩长身而入,进得花厅之中,朝上首的贾母行了一礼,然后冲着惜春以及黛玉、湘云点了点头,然后看见一旁的贾政,问道:“二老爷也在。”

心头就有些明白贾母唤他为着何事了,多半是因今日朝会。

贾政为工部员外郎,自也有资格参与今日朝会的。

贾政手捻胡须,打量着石青色长衫的少年,点了点头,问道:“子钰,下了朝怎么不见你?”

贾珩面色一顿,轻声道:“去一个朋友家坐了会儿。”

说话间,在鸳鸯引领下,在贾母近前的一个绣墩上坐下。

贾珩正要说话,忽地屏风之后,又进来一个婆子,说道:“老太太,姨太太和宝姑娘来了。”

贾母连忙伸手招呼道:“快让人过来。”

不多时,薛姨妈和宝钗挽手进入厅中。

相比昨日脸上的愁云惨淡,薛姨妈这会儿神情明显见着轻快,远远就唤道:“老太太。”

宝钗则是瞥了一眼贾珩,盈盈款步上前,朝贾母以及贾政等长辈见礼。

贾母问道:“姨太太,宝丫头都坐,蟠儿好些了没有?”

薛姨妈坐在贾母近前,轻叹道:“托老太太的福,人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已平安回来了。”

贾母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薛姨妈这时,转而看向一旁的贾珩,说道:“这次还是多亏了珩哥儿,派了这么多人去寻找。”

因着刚才薛蟠的一番话,薛姨妈心头也有几分动意,将先前没找到薛蟠之前的一丝怨怼彻底驱散,语气也带着几分讨好。

事实上,这对薛姨妈而言,几乎快成了社交本能。

年轻时的王家三小姐,也是天真烂漫,爱说爱笑的开朗性子,这也是贾母对薛姨妈亲切的缘故。

反而与王夫人不大玩笑。

迎着一道道目光注视,贾珩道:“文龙没事儿就好。”

薛姨妈叹道:“他还说给你当面致谢呢,只是身子受了一些伤,还下不得床。”

贾珩想了想,道:“等晚一些,我去看看他罢。”

薛姨妈闻言,心头一喜,轻笑道:“那蟠儿不定多高兴,说不得这伤也好得快一些。”

贾珩面色顿了下,总觉得这话有些怪,一时默然。

贾母开口道:“凤丫头刚从宝玉他舅舅过来。”

薛姨妈闻言,也敛去脸上笑意,面色悲戚,叹道:“兄长的事儿,我也知了,明日就往府上吊唁,凤丫头,你舅舅家里怎么样了?”

凤姐脸上见着悲怆,道:“唉,瞧着……姨太太明日去后就知道了,惨不忍睹。”

不仅是王夫人被惊吓着了,就连凤姐回来路上,也沉默不语。

棺材停了好几口,从花厅一直停到庭院,满满当当,任谁见到这惨烈一幕,都要心思郁郁,也就凤姐素来心宽,不讳生死。

而贾母心疼宝玉,只让王夫人和凤姐这两个王家人先一步过去吊唁,而明日才是贾府的爷们儿,如贾赦、贾政等人过去吊唁。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

见厅中气氛有些低沉,贾母转而看向贾珩,道:“珩哥儿,那些下得毒手的乱兵,朝廷是怎么处置的?”

贾珩道:“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缇骑尽数格杀。”

凤姐闻言,柳梢眉挑起,凤眸厉色涌动,恨恨道:“便宜这些贼子了!”

贾珩面色默然。

贾政问道:“珩哥儿,圣上这次下了宝玉他舅舅的官职,可还有起复之期?”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贾母、凤姐都停了说话,看向贾珩。

其实,场中最上心的自是薛姨妈,转过脸去,目带期冀。

而宝钗也玉容微顿,凝神静听。

贾珩道:“王节……舅老爷终究有失察之责,不过圣上念其劳苦功高,再加上亲眷殁于王事,格外开恩,只是解其官职,闭门反省,至于来日是否还有起复之期,此次还要看圣心若何。”

在他看来,王子腾倒不至于就此沉入泥塘,永世不得翻身,纵观此次整军,王子腾其实表现得可圈可点,当然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尤其是家眷殉节,委实惨烈,等天子过段时间,心绪平静下来,不定念其惨烈事,再作起复,以示气度恢弘。

道理显而易见,忠于王事,就落得这么惨,真的一事办差,永不叙用,这岂不寒了人心?

陈汉培养一个大将,不容易。

而且纵观此次变乱,并非是王子腾自己索贿军将,激起哗变,而是属下贪鄙酷烈,方得以激起事变。

当然,大用估计是很难大用了,才具不足以大任。

但王子腾的忠诚问题,因家眷殉节,反而得以彰显。

冷酷一点儿说,其发妻赵氏、妾室幼子的鲜血,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挽救了王子腾的政治生命。

“但薛蟠的雷爆了之后,就不好说了。”贾珩心思电转,心头闪过一丝冷意。

贾珩之言虽不明确,但还是给予了薛姨妈一些希望。

贾母叹道:“昨天我们都是提心吊胆的,眼看快过年了,又出了这么一遭儿事,好在有惊无险。”

贾珩道:“老太太放心,这个年还是能好好过的。”

凤姐看着那着石青色常衫的少年,明媚清亮的丹凤眼闪了闪,轻声道:“还多亏了珩兄弟,派了兵马守着宁荣街。”

薛姨妈在一旁听得心头长叹了口气。

她兄长管着京营十几万人,若是让人护着家眷,何至让家眷横遭此劫?

贾母道:“天色也不早了,鸳鸯,让后厨摆饭,去唤了宝玉来,一同用饭,一天没见着他了。”

鸳鸯“哎”地应了一声,然后径直往别院唤着宝玉去了。

元春柔声细语道:“宝玉他这几天往学堂去,早出晚归的。”

贾珩看了一眼一袭淡红色衣裙,气质静美婉约的元春。

暗道,自从元春回来之后,荣庆堂中已经很少见到宝玉身影了。

元春同样察觉到少年温煦目光投来,螓首点了点,明眸善睐的少女,一剪秋水盈盈波动,似要说些什么。

她其实想问,珩弟当初说的话还做不做数?

她最近在家中呆着,颇是觉得了无意趣,而京中最近出了谋叛这般大的事儿,舅舅家都被波及,而她在内宅中却懵懵然,后知后觉。

可以说,相比在坤宁宫中接触各种各样朝廷讯息的过去,此刻的元春,在内宅平时不是与姊妹针黹女红,就是到宁府抚琴读书,日子过得轻松归轻松,但也渐渐觉得有些波澜无惊,一潭死水。

甚至有些羡慕探春,能到贾珩书房中一些朝堂邸报来看,有时回来晚一些,还能和贾珩谈论几句。

贾珩倒不知元春心头如何作想,并没有在那张丰润、柔美的牡丹花脸盘儿上停留太久,举起手中的茶盅,低头品着香茗。

贾母轻声道:“快过年了,他们学堂也不放几天假?”

如宝玉这样的贵公子,已渐渐有着自己的社交圈儿,如冯紫英、卫若兰、陈也俊等勋贵公子。

贾珩抿了一口香茗,说道:“大姐姐这段时间在督促着宝玉进学吧?”

贾母轻笑了下,说道:“是大丫头督促着,宝玉这段时日大为进益,伱问问他老子。”

贾珩看向贾政,却听贾政冷哼一声,淡淡道:“他以往也不是没有这般装模作样,不过几日,又是旧态复萌而已。”

贾母闻言,脸上笑容瞬间凝滞。

贾珩想了想,道:“老太太,这几天就让宝玉歇几天罢,也好往他舅舅家去吊唁,那边儿不能失了礼数。”

贾母:“……”

贾珩这话自是没有任何问题,但落在贾母这等宅斗高手的耳中,竟听出了一些讥诮,也不知是讥诮谁。

元春倒没听出丝毫异样,与那双温煦的目光相接,珠圆玉润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说道:“这几天,舅舅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原也是往舅舅那边儿看看的,明日,珩弟也会去的吧?”

这段时日,她也琢磨出府里的一些微妙来,珩弟和娘亲似因宝玉读书的事儿有一些误会,然后再加上她出宫的事儿,娘亲似也有些埋怨珩弟。

贾珩轻声道:“去看看罢。”

元春点了点头,倒也不再说其他。

贾母道:“时候也不早了,该用饭了,鸳鸯,让后厨摆饭罢。”

鸳鸯应了一声,遂吩咐婆子传饭。

众人也不再多说其他,开始在一旁小厅的几桌上用饭。

待用罢饭菜,贾珩说着失陪,然后随着薛姨妈以及宝钗去看薛蟠。

梨香院

厢房之中,薛蟠趴在床榻上,口中哼哼唧唧,一时间百无聊赖,听着外间熟悉的男子说话声,不由一喜,对一旁照顾自己的丫鬟同喜道:“快去看看。”

而话音方落,就见着贾珩与薛姨妈还有宝钗进入厢房之中。

薛蟠一见贾珩,铜铃大的眼睛中挤出几滴眼泪,道:“珩表兄,你可算是来了啊。”

闻听此言,贾珩都为之一愣,暗道,我和你很熟吗?

薛蟠这时侧着身子,似要起身,但牵动了伤势,痛哼一声,道:“珩表兄,兄弟身上有伤,恕不能行礼了。’

说着,竟然在床上拱手作揖起来。

这等不论不类的礼数,由薛大脑袋做出,着实有几分滑稽来。

贾珩一时无语,摆了摆手,说道:“文龙身上既有伤,先别乱动了。”

薛姨妈斥道:“身上有伤还乱动!”

宝钗吩咐着莺儿,给贾珩递上了一个绣墩,伴随着一股淡雅的香气袭来,近得贾珩身前,“珩大哥,坐下再说罢。”

贾珩看了一眼肌肤胜雪,腮若凝荔的宝钗,道了一声谢,然后坐将下来,问道:“文龙,身上还好罢?”

薛蟠叹了一口气,张嘴骂道:“那些球囊的,在后面射了一箭,好在那肉多,只是皮外伤,保住了一条命。”

贾珩轻声道:“文龙好好养伤,军职暂且不急,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文龙总会有机会大展宏图。”

薛蟠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连忙道:“表兄,军职休要再提,如我舅舅,现在……哎,我是不想了。”

薛姨妈也在一旁说道:“珩哥儿,你文龙表弟可能不适合从军,我想着还是让他在家里帮着做些生意好。”

毕竟是贾珩指点的门路,这中途改易,总要和贾珩说一声,当然还是贾珩如今的地位作祟,还想着攀附、借势。

宝钗抬眸看向贾珩,柔声道:“荣华富贵,不可强求,哥哥经此一事,也知创业之艰险,还请珩大哥不要怪罪。”

贾珩转眸看向宝钗,轻声道:“薛妹妹之言在理,文龙既然不适从军,做做生意,顶门立户也是可行的,说来,妹妹之家原就是皇商,文龙若能于货殖之道有所作为,也算是承父祖之志了。”

薛蟠连忙道:“珩表兄说的是,我还是喜欢做生意,和气生财,不用打打杀杀。”

贾珩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开口道:“珩哥儿,说来还有一件事儿要让你拿主意。”

宝钗抿了抿丹唇,杏眸之中闪过一抹无奈。

这才麻烦完人家,就没个空档,又……

贾珩默然了下,静静看向薛姨妈,说道:“姨妈请说。”

对上那一双平静目光注视,薛姨妈也有些不好意思,道:“上次珩哥儿派锦衣府的人过来查账,京里铺子营生大为改善,还要多谢珩哥儿才是。”

贾珩面色顿了顿,情知必有下文。

“可内务府也不知怎么了,说我薛家历年采办所供,多有以次充好,将要撤去我薛家的皇商供应的职事,而且还要追缴我家的银子,王府长史就带了几个小吏,往铺子里知会掌柜。”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内务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薛姨妈面有难色,说道:“就是今天一早儿,我急着寻你文龙表弟。”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内务府采办,办得是天家的差事,若有以次充好之举,往大了说,甚至有欺君之嫌。”

内务府,也就是忠顺王在管,这分明是见王子腾失了势,有意在动薛家了。

或许,还有试探于他的意思?

薛姨妈苦笑道:“宫里采办的物品,那敢儿乱动手脚?就是那些铺子里的掌柜也是紧着最好的买,反而是内务府,时常拖欠货银,铺子里每年从宫里也赚不了多少银子,但皇商的名头,这是祖宗打下的基业……总不能丢了。”

贾珩默然了下,问道:“此事,姨妈作何打算?”

薛姨妈正要开口,却听一旁的宝钗,蹙眉说道:“珩大哥,此事牵涉到宫里,非同小可。”

(本章完)

第323章 怅然若失的宝钗

内务府中交办的几乎都是皇家差事,在外人眼中,几与宫中天家无异。

贾珩听宝钗此言,想了想,道:“此事回头我让人问问,先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儿,再作计较。”

薛姨妈见着贾珩未一口答应,心头虽有些失落,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一而再,再而三麻烦于人,总有些说不过去。

薛姨妈笑了笑,道:“那也好,这里毕竟牵涉着王府还有宫里,珩哥儿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贾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此事,转而看向歪着大脑袋的薛蟠,说道:“文龙这几天,也好好养伤吧,不要到处游玩了。”

薛蟠笑了笑道:“多谢珩表兄关心,等我好一些,作个东道儿,还请表兄赏光。”

“再说罢,最近事务繁忙,不定有时间。”贾珩说着,沉吟片刻,说道:“天色不早了,姨妈也让文龙早点儿歇着罢。”

薛姨妈笑了笑,道:“珩哥儿,不多坐一会儿?”

贾珩道:“文龙刚回来,需得多歇息,不好多打扰了,再说我出去一天,也该回去了。”

薛姨妈点了点头。

宝钗这时忽地扬起端丽、丰美的脸蛋儿,轻声说道:“妈,我去送送珩大哥。”

薛姨妈倒没有多想,说道:“乖囡,去罢,外间冷,披上披风。”

宝钗“嗯”地应了一声,而后,领着莺儿,随着贾珩出了厢房。

二人行在梨香院往荣府的绵长游廊上,两侧廊柱上灯笼洒落一路灯火,照着一颀长、一娇小的人影徐徐而行。

身后丫鬟莺儿,提着灯笼,落后几步跟着。

贾珩手中同样提着灯笼,面色澹然,缓步行着,转眸看向宝钗,只见少女身姿丰盈,容色柔美,两道柳叶细眉下的杏眸正自瞧着自己,问道:“薛妹妹,似乎有话要和我说?”

宝钗闻言,迎着那廊檐晕黄灯火映照的削立脸庞,螓首点了点,纤声道:“珩大哥,因家里的事儿,一再烦扰珩大哥,颇是过意不去。”

贾珩轻声道:“亲戚亲里的,互帮互助,没什么烦扰不烦扰的,妹妹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

宝钗玉容微顿,莹眸流波,分明是听着一家人说着两家话,心绪有些复杂,轻声道:“虽言亲戚亲里互帮互助,但自入京以来,都是劳烦珩大哥,却没怎么帮着珩大哥,还有先前冷香丸,劳珩大哥寻太医院中的御医调配药丸,尚未谢过珩大哥。”

事实上,到贾珩如今的地位,薛家也不大可能帮衬着,不给贾珩添麻烦已是最好的帮助了。

“妹妹,见外了。”贾珩看着眉眼柔婉,靡颜腻理的脸蛋儿,盯着那双明亮清澈的杏眸,轻声道。

四目相接,宝钗杏眸躲闪开来,轻声道:“并非见外,而是多番叨扰,于心不安。”

贾珩笑了笑,说道:“妹妹若觉得过意不去,有空可多到我儿坐坐,陪陪你嫂子说说话,解解闷儿,旁得倒没什么事儿。”

宝钗“嗯”了一声,杏眸清亮,道:“珩大哥,我会的。”

贾珩转头看向那张彤彤灯火映照的白腻脸蛋儿,气质娴雅、柔美,杏眼明亮,正作一副认真之状,却不由失声笑了笑。

“嗯?”宝钗则被笑得迷糊,尤其那张清隽、冷峭的面庞,忽地一笑,似云开雾散,旭光乍现,弯弯眼睫颤了下,轻声问道:“珩大哥在笑什么?”

贾珩轻声道:“怪不得,东西两府里都说妹妹知书达礼,兰心蕙质,若是……”

说到此处,倒是沉吟下来。

宝钗闻听贾珩赞誉之言,芳心微颤,心底不免涌起欣喜,只是秀眉之下的莹润杏眸,却现出几分羞怯。

以贾珩如今年少有为的权势地位,再加上平日威严肃重惯了,赞誉之言自是有着不少分量在。

之前,山中高士晶莹雪,就让宝钗闲暇之余,每每品味其意,就失神良久。

只是宝钗对后面的“若是”,多少有些好奇,压下心头的欣然,问道:“若是什么?”

贾珩剑眉之下,清冷目光落在丰美娴雅的玉容上,轻声道:“若薛妹妹不为女儿身,或也能为官作宰,光大薛家罢。”

宝钗玉容怔了下,杏眸波光清漾,轻声道:“珩大哥过誉了,我对经济仕途也不大通,如论机敏,通达事务,三妹妹那才是巾帼不让须眉呢,现在在珩大哥身边儿历练,见识愈发了不得了。”

贾珩点了点头,目似朗星,清声道:“探春妹妹的确有英果慷慨之气,而薛妹妹温婉娴淑,人情练达,也是不遑多让的。”

宝钗被贾珩夸得白腻如雪的脸颊悄然爬上两朵红晕,藏在衣袖的手,不知何时攥紧着手帕,道:“珩大哥,真的过誉了。”

事实上,此刻贾珩的夸赞之言,如果抛开其为贾族族长以及身上的官爵光环,同龄之人,若作此“温婉贤淑”,就有几分别样的调戏意味。

而可叹停机德的宝钗,对少年有成的二品武官,说句不好听说话,原就没有多少抵抗力。

贾珩默然了下,感慨道:“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总要苛刻一些,我看妹妹少言寡语,藏拙守愚,虽也少了许多麻烦,可未尝也不快意罢。”

宝钗闻言,娇躯一颤,凝眸看向对面的少年,杏眸中带着几分慌乱,竟有一种在眼前之人不着寸缕的赤裸之感。

只是转念一想,这等年轻俊彦,于宦海沉浮的少年权贵,原就善察人心。

看着那双莹润如水的杏眸,贾珩道:“妹妹不要放在心上,只是一时感慨而已,并无他意。”

他其实也只是见宝钗,试探了下。

宝钗一时默然,轻声道:“珩大哥说的是,若我不知不明也就罢了,偏我又读了书,知了事,明了理。”

贾珩闻言,默然了下,道:“然而,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随波逐流,浮浮沉沉。”

宝钗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年,对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一时有些失神。

心头不知为何,想起了一句话,知音难觅,知己难求。

心头忽地涌起一股怅然若失。

其实二人此刻的对话,虽然谁都没有涉及具体事务,但其实都心照不宣。

而这也是贾珩与宝钗头一次独处闲谈。

贾珩称赞宝钗才情世高,懂事明理,但偏偏是女儿身,那结合着薛蟠的一些呆霸王事迹,就是家有愚兄,不能顶门立户,妹虽有才,却不好展露分毫。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抿了抿樱唇,欲言又止。

贾珩道:“妹妹,是个有志向,有见识的。”

其实,宝钗的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就已见性情。

还有原著中元妃省亲之时,宝钗对宝玉说的,“上面那个穿龙袍的才是你姐姐呢。”

宝钗明眸微动,看着少年,轻声道:“生来女儿身,为之奈何。”

也是经常读着贾珩的三国话本,此刻半文半白之语,其实有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贾珩默然了下,叹了一口气,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妹妹就送到这边儿罢,外面冷,仔细别着凉了。”

聊天就不能一直聊,就要有意犹未尽之感。

宝钗杏眸盈盈波动,抿了抿樱唇,轻声道:“那珩大哥慢走。”

贾珩“嗯”了一声,再不多言,提着灯笼向着宁国府而去。

望着远去的少年背影,一直待贾珩提着的灯笼光芒彻底不见,宝钗伫立着,心底那股怅然若失的心绪再次涌来,并有一股缱绻不散的孤独。

用后世的话,明明已经打开了谈兴,结果贾某人直接走了。

莺儿近前,轻声道:“姑娘,这边儿冷,回去罢。”

“嗯。”宝钗应了一声,也收起了心头的缠绵悱恻的心绪,在莺儿的相陪下,回到所居厢房。

“人送过去了?”薛姨妈问道。

“送回去了。”宝钗点了点头,落座在一旁的椅子上,这时,莺儿递上一杯香茶。

薛姨妈感慨道:“珩哥儿,人还是不错的,虽性子清冷了一些,但真正遇着事儿,也不是含糊。”

宝钗闻言,杏眸抬起,轻声道:“妈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还说人不上心的。”

薛姨妈脸上现出不自然,道:“我那不是惦念着你哥哥嘛。”

宝钗目光失神片刻,眼底似倒映着方才的少年身影,轻声道:“人家能做得这般大官儿,心胸自是不同常人的。”

薛姨妈道:“可不是,刚刚和伱哥哥说了会儿话,珩哥儿现在是愈发厉害了,这般年纪,就已官居二品,这下又受着宫里重用,以后前途愈发不可限量了。”

宝钗轻声说道:“说不得以后有封侯的一日。”

薛姨妈闻言,面色一顿,道:“这是怎么一说?”

宝钗道:“妈可知道冠军侯?”

薛姨妈:“???”

宝钗轻声道:“前汉时的人物,未及弱冠,就得以封侯,如按着珩大哥这般势头,再过三五年,纵为公侯也说不定。”

薛姨妈闻言,皱了皱眉道:“这……封侯不是容易的吧?这又不是开国时候了,再说你舅舅为一品武官,先前也没说封侯,可见封侯太难了,这都是没影儿的事儿。”

宝钗并不分辨,只是暗暗摇头。

她舅舅年过四十,方得起用,但前天又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

薛姨妈说着,看向宝钗,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珩哥儿虽没有封侯,可这般年纪,也算是年少有为了,不想早早就成了亲,不然……”

宝钗被薛姨妈意有所指的话语,说得脸颊染绯,轻声道:“妈,珩大嫂子品容一等一的,人家两个也算是天造地设。”

薛姨妈道:“为娘也没有说不般配,只是珩哥儿媳妇真是福气好,找到了一个好夫婿,年纪不大,就这般大的官儿,乖囡比着人家也不差,将来也得找个好归宿才是。”

由不得薛姨妈没有这等感慨,纵观神京城中的年轻子弟,哪一个在贾珩如此年纪,位高爵显,薛姨妈如果不生出一些艳羡、嫉妒的念头,反而不合人情了。

只是贾珩家有娇妻,薛家之女自是不好去给人做妾。

“妈越说越不像了。”宝钗秀眉微蹙,嗔怪说道。

薛姨妈笑了笑,拉过自家女儿的手,坐在床榻上,说道:“又没旁人,咱们娘两个关上门说这些体己话,也不怕外人听了去,我的乖囡,这品容气质,一看也是个有福气的。”

宝钗芳心也有几分羞,道:“妈,纵说婚事,也需等兄长成家立业之后也不迟,我还像在妈身前再侍奉二年呢。”

薛姨妈丰润的脸盘儿上现着笑意,说道:“乖囡,过了这个年,你虚岁可就奔十五去了,不说即刻成亲的话,但先将亲事定下来,也是应当的,为娘知你是个心气高的,也不想将婚姻大事瞒着你,盲婚哑嫁,娘瞧着……宝玉是个仪表堂堂的。”

宝钗被说得心头一惊,秀眉紧蹙,急声道:“妈怎么会有这般想法?”

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旦自家母亲存了这个意,那她……该如何是好?

薛姨妈轻声道:“也是前个儿在你姨妈那边儿提及了这个事儿,只是宝玉的婚事,一向是老太太做主,却是有些难办,不过,你姨妈说,可先放出风声看看,你是什么意思?”

自待选失败之后,薛姨妈虽面上在意,但心思却活泛起来。

势要给自家女儿寻个好人家,不能等到事到临头再打饥荒。

有些事手快有,手慢无,目光逡巡一圈儿,最终还是将目光投在了宝玉身上。

宝钗那张如梨蕊洁白无暇的脸蛋儿,苍白如纸,镇定着心绪,轻声道:“妈,咱先不忙这事儿,成不成?”

薛姨妈诧异道:“怎么说?”

宝钗凝了凝秀眉,杏眸闪烁着思索之色,说道:“一来哥哥的亲事才是要紧,成了亲,也就顶门立户,二来,我年岁尚小,在等一二年也不妨事的,不必要先定亲,以防变故,再无转圜之机。”

薛姨妈点了点头,倒也觉得宝钗说的有理,主要是宝玉心性未定,说道:“你说得也有理,还是要紧着你哥哥的事儿,他也十五六的人了。”

宝钗暗暗松了一口气,终究以祸水东引之法将此事搪塞了过去。

但薛姨妈的话,还是在少女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生出一股时不我待来。

她最多也就只能拖二年,过了年,她虚岁十五,再过一年,虚岁十六,那时,怎么都是要定亲事了的。

如果自家娘亲再提及宝玉之事,她要如何应对?

可……

宝钗心底幽幽一叹,不知为何,心湖中忽然倒映着一道颀长如芝兰玉树的身影,莹润如水的杏眸微微失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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