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财计艰难,如何开源?

大明当然有钱,只不过收不上来而已。

要么给真正的普通百姓加赋税,收到的钱三七分账,皇帝和国库或者能得三分。

要么就只能向有地位、人脉广、谓之为国朝栋梁的那些群体要钱。

给百姓加赋不符合文臣们常常喊的与民休息,现在皇帝开口问怎么开源,如何答?

到了此刻,沈一贯终于坚定了必须赶紧走的决心,连装一装一心致仕的心都没有了。

新君或者真是天资卓成,但也因此自负。

朝堂上不论谁人想真正稳定地增加岁入,都免不了向普天下官绅开刀。

张居正的下场在那里!

田乐是兵部尚书,他不好出来就这个问题说什么。

要发言也该是阁臣们先开始。

朱常洛只问如何开源,申时行他们连许多套话都不能说。

毕竟很多套话就只是如何节流罢了。

“不好说?那朕先掰开了揉碎了,先说说岁入来源。”

朱常洛又开始了,而且张口就来。

“如今岁入,正赋折银纳入太仓库的,大约二十五万两。此外,马草、农桑丝绢、人丁丝绢、麻折银共是四十五万两到五十万两,盐课银百万余两,其他便是杂项了,总数大约都是三百万两上下。”

陈蕖更加汗流浃背:皇帝什么时候把户部进项了解得这么详细的?

朱常洛还在说:“杂色岁入其实最多,户部太仓库杂项,工部节慎库,太仆寺常盈库,兵部马差……林林总总的杂色岁入,朕算了算,一年实有三百五十万两到四百万两。开纳事例饮鸩止渴,僧道度牒发卖也有损税基,役银及土贡折色都是加派于民,这些方面就不用想法子了。”

从皇帝挑明了金花银的内情之后,养心殿里众臣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天子精通财计到这份上,还能胡乱说话吗?

所谓开纳事例,就是通过发卖生员、武官名额得到钱。

这是朝臣讳莫如深的话题,但又实际存在。

朝廷每年从这个方面的进项大约是四十万两左右,而通过纳捐获得生员、武官身份的人,无非为了享受特权、优免赋役罢了,所以才说是饮鸩止渴。

僧道度牒也是一样。

洪武年间,是三年发放一次度牒,每次不过三五百张。

永乐年间,五年一次,但每次可多达万人。

到现在,其实已经不定时了,甚至一年两次。

度牒一张十二两银子,但僧道可以豁免赋役,这度牒十分珍贵,有时甚至要准备百两银子才真正拿到一张度牒。

这一项,如今每年可获得二十万两收入。

一年发出一两万张度牒,大明哪里有这么多真正的僧道?

可没办法,哪怕是张居正,也需要通过开纳和发卖度牒来获得财力支撑。

朱常洛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只有田乐不意外。

毕竟“官绅一体纳粮”这几个字,他见过。

赋役优免的规模已经太大了,不光是正规科举渠道产生的生员、举子、在朝文武百官、致仕官员、勋戚权贵,还有纳捐人群、僧道……

真查下去,有问题的不会太多,有问题的部分规模也不会太大。

分散开来拥有土地的田主,也许便有一个纳捐的生员身份;投献的隐户,说不准家里就会突然多出一张度牒。

哪怕真正清查下去,你就会发现大明其实很少有名下田产过千亩的普通官绅。

能过这个规模的,大多是宗室、勋戚、重臣。

这些人,是皇帝能够轻易薄待的吗?

田乐在沉默中看着皇帝:怎么办呢?怎么才能一步步走到官绅需要一体纳粮那一步呢?

王锡爵在沉默中站了起来:“陛下,若说开源,如今唯有从钞关、番舶、商税入手了。”

朱常洛看着他,没有直接答复,而是问道:“沈阁老、申阁老以为如何?”

这个部分被提出来,实在不意外。

不能掠之于民,不能动天下士绅,自然只能苦一苦商人。

而钞关和市舶司、月港抽分,商税,这些确实不是赋役优免的范围。

皇帝没有动最核心的部分,动一动后来才发展起来的这部分利益,朝堂百官总算也有个说辞。

朱常洛也接受这种中庸选择。

何况:想要用商人,那就需要让这个群体更加明白,到底是谁在压迫他们。

当然不能是皇帝了,皇帝已经拉拢晋商搞了个昌明号。

皇帝在天下士绅面前都是弱势的。

如果商人们打不过士绅,那自然就该加入皇帝这边了。

相信他们届时会拿出与士绅有关的海量内幕、线索、证据。

朱常洛很轻易就把局面引导到了这里,实在没人能想到皇帝会把“低贱”的商人看得这么重。

“因朝鲜之役,月港暂闭,至今未开。”沈一贯已经在躬身回答,“若要从严征收钞关、番舶、商税,既要再理职差,也宜再开月港。”

“……臣附议。”申时行稍显疲惫地起身作答。

隆庆开关后,月港收上来的银子一年最多也不过三万余两。

但这样一来,不少海商至少不至于有犯禁走私之嫌。

也代表了朝廷的一个态度。

朱常洛点了点头:“去岁八大钞关总进银三十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九两,番舶抽分计七万六千二百九十四两,商税总计十五万两千一百七十八两。”

大家已经对他这么熟悉诸多数字麻木了。

只听朱常洛继续说道:“其中虽未包含矿银,然朕查了查,每年奏报的这这些项岁入变化不大。父皇向诸省派出矿监税使,虽有些搜刮,却也有了每年三十余万两的岁入。至于他们搜刮之多,八九倍于此。即便刨去矿银及直接搜刮自百姓的银子,大明这几项岁入该是多少,朕心里有笔账。”

他一一望去,缓缓说道:“再开月港,准。先严行钞关及番舶抽分,商税征缴。吏部、户部、都察院、地方,都有事情要做。朕只想知道,如今只苦商人,民心会不会有变?”

“……臣自当勉力安抚。”

沈一贯还是这句话。

虽然不是向官绅最核心的赋役优免上动刀,然而如今能获得路引、行商四方的,又有几家与官绅毫无联系?

至于钞关、市舶司和地方官员的吃拿卡要……这不是本就不该的吗?廉洁二字怎么写?

皇帝说他可以装糊涂,天下官绅最好也装装糊涂。

大家和一和稀泥,先只是苦那些更重商的人家,或者先只是苦一阵。

事情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又有谁能断定呢?

果然田乐站了出来凝重地说道:“陛下,事关漕军……”

“新建伯这不是在京城吗?”

于是田乐又坐下了。

沈一贯不免觉得他是在捧哏:你看,皇帝意识得到与漕军的重要关系。

可那又怎样?

临清钞关等为例:百万漕工衣食所系,那条河沿岸,有多少人靠运货避税挣钱?

(本章完)

第83章 文官给钱,武将授勋

“兹事体大,定了方向,细细商议方略便是。又不是要一年就见全功,让朕看到有希望更重要。边饷一年就要三百万两,京城诸项支出也有近百万,朝廷岁入始终不增,财计永远艰难。”

“……陛下圣明。”

提了一句客套话的朱常洛,却忽然又说出了让大家意外的话。

“朕也知道,囿于祖制,官额实少,官俸实薄。”

朱常洛叹了口气:“听说只凭官俸,官员放外赴任连盘缠都捉襟见肘。忠君用命,佐治天下,至少该衣食无忧。朕是在太祖老人家神主前敬告过了,今非昔比,凡事还是要明中庸之道。俸禄纵不必如宋一般,至少也该比现在好不少。”

沈一贯等人一时摸不明白皇帝的脉。

你来真的啊?

“厚禄养不了廉,朕知道。但俸禄太薄,却难免逼着本来有清廉之志的新官慢慢开始贪。只是以如今财计,纵然朕有心大增百官薪俸,钱粮从何而来?故而,朕要开源节流,首要实为了朕的臣工!”

大明官俸低吗?看要与什么相比了。

正七品为例,岁俸九十石粮。实支粮十二石,折银三十五石,折绢俸七石,折布俸一十八石,折钞俸一十八石。

宝钞已经不值钱,那么除了实打实的十二石粮食,便是一共大约二十六两银子。

这是一年的工资。

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后来的折色:没办法给足那么多实打实的硬通货粮食,于是用各种各样其他的物资或者银子、甚至宝钞来代替。

与普通百姓相比,当然是多的了。

但与宋相比,整体上官员的合法俸禄实在是低了不少。

官员大多还有家仆、幕僚等其他支出,这自然就多了不少常例银、年敬、节敬……

虽然宋末也有折色,但人家这种“敬”可基本都是合法的,不像如今其实只是潜规则。

以常例银为例,一个知县的常例银,包含夏绢银、秋粮银、绢、里甲丁田银、盐粮长银、均徭银、黄册银、盐引银、催甲银、柴薪银……乱七八糟加在一起,一县每年给知县的常例银大体在二千两上下了,这约摸是知县俸禄的近百倍。

现在皇帝说要给百官加俸,能加到这个水平?

或者说加了这些,这常例银等潜在收入就会消失了?

朱常洛在众人的眼神中说道:“此前缺员众多,百官辛劳。上至一品,下至从九品,算个数,考功分个等,朕从内帑拨应所需,发一笔年终勤职银。”

大明一共有多少正式文臣编制?

明初定制,两京各九百四十人,地方共八千七百八十二人。其中,七品以上一共只有二千九百九十五人。

这还是满员的情况下。

当然了,时过境迁。大明疆域、府县数量都有调整,自然也加了不少官位,但又有不少是身兼二三职。

总体而言,大明职官当中,文官序列里的总数都是不过万人的。

所以文臣总是喷内臣、京营等数目过大,并不是没有道理:都是吃国家饭,你们的规模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现在朱常洛给了个大方向,养心殿中众臣愕然。

只给现在已在任的文官们发什么年终勤职银,当然是能施恩京里京外诸官,但是给多少?

一个知县一年常例银就是两千两上下,给少了起不到作用,给多了您愿意?拿得出银子?

好在沈一贯倒是立时反应了过来:“陛下宽仁之恩,群臣必定感佩。臣以为,四品以上就不必了,这都是臣工们该做的。”

他突然这么积极,是因为发现皇帝并非闷头莽。

多少是个态度,皇帝还是重视群臣归心的。

不蠲免,受伤最重的是地方士绅。但只要地方官员知道皇帝心里有他们,那情形又不一样。

既是现官又是现管,皇帝都给出了态度,如果地方上还闹出什么问题,那就别怪先礼后兵了。

再加上“哪里闹事就不给金花银份额”的圣意,地方官员自然会调和上下,别让大明立刻因为登极诏让地方士绅失望而闹出什么问题。

至于四品以上不必享受这勤职银……确实没必要,缺那三瓜两枣吗?

“这倒不必,都是为国办差。四品以上俸禄多些,可以少领一些,但也不能没有。”朱常洛只是咧嘴一笑,“不如现在就议一议,各品级可给多少。算出数目来,朕允了,明日朝会上便可诏旨颁行天下。先支出去,明年地方报上数目来,存留相抵勾销,朕径直从内帑拨至太仓库便是。”

按大明如今官方的合法俸禄规定,正一品一年一千零四十四石粮,从九品一年一年六十石,未入流但有官身的则是一年三十六石。

不同品级共有多少人,如今刨开缺员各品级实有多少人,吏部那边是可以统计出大致名单的。

朱常洛心里也有数,大明一共就这么多官员编制嘛。

就像沈一贯说的一样,四品以上至少知府起,可以少领一些。四品以下虽然人数远远多于四品以上,但就算达到人均百两的程度,也无非百万两罢了。

从诸省矿监税使那里一次性就追回两百多万两,朱常洛愿意把第一笔银子用在这方面。

最主要的目的倒不是为了收买人心,而是堵他们的嘴。

皇帝要开源,最终还是为了提高官员待遇。

在这种大前提下,要不要先把“苦一苦商人”的事情办好?

在全国其他体系官员的利益面前,与钞关、市舶司、各城商税有关的官员矛盾就只是次要了。

这些体系的官员要么只是一小部分,要么只是某些地方主官利益中的一小部分。

而今年若有了,明年却没有,那就是这件事办得不好了。

太监都能收到那么多银子,你们不行?

经过计议,基本上达成了一个六品及以下以一年俸银为基准、五品至三品是半年俸银为基准。二品以上大员及九卿中那俩就都是定额百两。

再考虑到这次为擢迁部员进行的考功,估计总花费不到七十万两。

“便遵此拟旨。”

“陛下圣明!”

这一次齐呼圣明,就比刚才皇帝说开源是为了臣工要整齐干脆多了。

然而朱常洛又点了点头:“只是文臣得此殊恩,武官却必定心中难平。”

田乐立刻站了出来:“武将但有粮饷无差,便已是难得。建功立业,无非求陛下恩赏。臣以为,此次叙功,若有人能因功授勋,则武将皆奋发;若有功必赏,则将卒必无怨言。”

他的意思是:看看,平日里被欺压惯了的,给点甜头就会满足。

不必像给文臣这般给那么多。

文臣平日里潜规则收入本已经很多了,给出那么多银子大概也只能表表皇帝态度。

但给那些大头兵一点,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只是其他人都听到了田乐口中极重要的两个字:授勋。

他们一时都在想着如何反驳。

只见皇帝想了想,然后说道:“朕也知道,户部在为犒赏银子发愁。罢了,矿监税使之设便为了征战及两宫三殿大工。如今撤回来,朕主持了家法,终究还是得了些银子。将士为国奋勇杀敌,不能寒了心。该犒赏的,都不能少。立功授爵,也是理所应当。”

“陛下……”

申时行开了口,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反驳理由。

毕竟皇帝刚刚才大方地恩准了要给天下文官发年终勤职银。

厚此薄彼,总不能太难看。

“……平叛之功虽不可小觑,然授爵之议……”

申时行就只能转这么一个弯。

授爵才是关键的。正德朝以来,因军功而授爵的,只有一个王守仁和一个李成梁,王守仁还是文臣。

现在田乐“先”说出来,皇帝竟有授爵的念头,这意味着皇帝想用爵衔来收军心。

这就意味着,他没准备一直装糊涂。

天下文官一边收着常例银和孝敬,一边拿了年终勤职银。若是将来仍旧不能稍改“贪腐”秉性,没有清廉官声,下一步可就被动了。

然而朱常洛摆了摆手:“即便多几个侯伯,一年才多几千石粮俸?朕以为,这倒是惠而不费。”

沈一贯和申时行呆了呆:不止要授爵,还一次授几个?

“暂时要与民休息了,但此前数征,犒赏皆嫌不足。”朱常洛说道,“宁夏之役、朝鲜之役、大小松山之役、播州之役,大明军威远播内外。百战之将卒,正待勉励。卿等以为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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