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8章 列席分鼎食肥鹿

张巡的额上,逐渐沁出冷汗。

他不能去抹。

偏偏又可以十分清晰地感觉到后颈毫毛,有一种不堪重负的垂落感,受不住屋外凉风。

院外的那些丝竹声,欢笑声,全都变得很遥远了。远到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

先前被舞女舔了一下的手心,那种滑腻的恶心感此时却是越发强烈。

死去的弟弟肉身丑陋,贴着他的美人曲线玲珑。而一床薄被盖着他们的尸体,在如此不体面的时刻,修饰着他们的体面。

有一种自内而外的对立与矛盾,体现在方方面面,在所有的细节里。

让他贴身环护的灵域,也有些摇摇欲散,似风中残烛。

自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他与世界的联系,就变得疏远起来。而种种感受,变得复杂。

无生教祖张临川坐在那里,仍然在愤愤不平:“我知道你们丹国现在不行了,需要想一些办法。病急乱投医,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你们想办法就想办法,做坏事就做坏事……找个别的理由嘛。”

“不要把什么坏事都往无生教的头上扣……妈的,无生教是你们这些正人君子的夜壶吗?”

“我坏是坏了点,但我吃东西是很讲究的,不净不食。吃人那是畜生干的事情,伱们怎么敢诬赖我?”

“无生教的名誉,都被你们丹国人败坏了!”

这里是丹国。这里是张氏祖宅。

张巡在心中提醒着自己。

他知道这一切并没有结束,虽然在自己的家里疏于防备,导致一步踏错,但机会还有。不管是什么样的对手,都不可能让他放弃挣扎。

祖宅里有一些布置可以利用。

才与费相沟通过不久,明天还要再议一次,若是撑到那时候,费相肯定会察觉到问题……

“这位仁兄。”张临川又道:“这是在你自己家里,你怎么这般见外,一言不发?”

张巡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有些莫名的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没点文化还真听不懂你在骂什么。”张临川有些好笑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一个上门讨债的,怎么就成了恶客?”

张巡只道:“我听说已经有三位真人参与对你的追杀,南境西境大约是要被筛个遍……你猜你能在这里藏多久?”

张临川好像浑不在意:“真人当然值得尊重,不过想必他们也会给丹国一个面子,不会逐寸检视你们的地盘……你看,我在这里住几天,不是很好么?”

“与天下为敌,注定死路一条。”张巡道:“我要是你,就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等个百八十年,等风头过去了,再改头换面出山。”

“你说得对,本来我是不应该逃得掉的。现世有这么多国家,这么多势力,他们各自为政,彼此倾轧,才给了如我这样的人以腾挪空间。”张临川异常的从容:“所以你要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人和人之间的阻碍。”

“你那么自信,你可以无声无息地杀死我?”张巡沉声问。

张临川却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道:“其实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都不够恨我。不把我当生死大敌,就很难成为我的心腹大患。我有一个好办法,你想不想听?”

秋夜不知为何这样冷。

张巡轻轻抬起脚尖,但是这一步始终没有走出去。

张临川似乎全身都是破绽,又似乎全身都是陷阱。

“他们不够恨你,但有人足够恨你。”最后他仍然站在原地,定在刚刚踏进门槛的地方,这样说道。

他像是这扇门的一部分,背隔朗月,面向屋灯。

张临川当然知道张巡说的是谁,但只是笑了笑:“你是说你么?”

“也可以是我。”张巡道。

张临川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的死者:“怎么你们有很深的感情吗?”

“他是我的亲弟弟。”张巡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临川呵呵地笑了两声:“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这个叫张靖的,临死之前特意让我留一句话给你。”

“他说什么?”张巡问。

“他说……”张临川清了清嗓子,模仿道:“张巡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跟你在一个娘胎里出来!”

他的视线挪了回来,表情显得很疑惑:“你们不是亲兄弟吗,怎么他好像恨你,比恨我更多?”

轰!

张巡再也定不住身形。

千万霜白色的剑丝破体而出!

……

……

正当大齐武安侯调度各方资源,满天下追杀无生教祖张临川之时。

正当景国仇铁、魏国龙虎坛主持者东方师、须弥山照怀禅师,这三位真人也悍然加入这场追杀之时。

有几个消息石破天惊,轰传天下!

那是丹国一等名门张氏的祖宅,一夜之间焚于大火,满门皆遭不幸。张家有名的纨绔子弟张靖,裸身奔于闹市,大喊“假的,假的,元始丹会是假的,天元大丹是假的,六识丹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而后七窍流血而死。

又有人看到丹国天骄张巡,横飞河谷平原,在根本已经是废地的河谷平原上空高喊——“妄炼人丹,我固当死!”

反掌自毙,身魂不存。

什么是假的?什么人丹?

张靖一个废物,怎么死的不重要。张巡虽是天骄,死了的天骄不算天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心人想要通过他们传达的信息,被应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有些事情是经不起查的!

不怀疑还好,一旦有所怀疑,那是处处漏风。

几乎是一夜之间,关乎元始丹会,关乎人丹,这背后更隐秘的消息,就已经传遍西境、南域。

人们这才知道——

有“赤帝”之称的丹国真君老祖严仁羡,已经足足八十七年没有音讯。二十年前的元始丹会中,那隔世传丹的伟大一幕,根本就是丹国人精心构造的假象。为了那一次瞒天过海,丹国甚至有一位因故寿衰的真人牺牲了自我。

严仁羡根本不在皇城闭关,也根本不是在天外游历求道,而是早已身死道消,魂归源池!

丹国的元始丹会早就已经形同虚设,丹国根本就再也炼不出天元大丹、炼不出六识丹!丹国拒绝景国、秦国、楚国的丹药采购,也根本不是出于什么丹国风骨、什么外部平衡考量,而是他们根本已经没有炼制顶级丹药的能力!

所以吞下了天元大丹的张靖依然实力平平。

所以盗走了六识丹的萧恕,才在不赎城冲击神临失败。

整整八十七年,丹国都没有真君存在,也没有新的真君成就。

而丹国瞒了天下人八十七年!

须知丹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北接成国这样的小国,南临已成废地的河谷平原,东近燕云山,隔着燕云山遥峙宋国。而西边不远,是虎视天下之强秦!

在经济上,整个西境、南境近三成的丹药生意,都为丹国所有。

诚然丹国需要向秦国、楚国缴纳极其高昂的丹药税,以此换取通行西境、南境的权利,却也并不影响它是一个非常富庶的国家。

地理环境和国家的富庶程度,都要求丹国是一个具备强大实力的国家。

不然的话,顽童持金于闹市,岂有安然之理?

一位衍道真君、三位真人的高层战力,一支重金打造的强军,稳定炼制顶级丹药的能力,以及依靠丹药构建起来的复杂的利益网络……这些就是丹国屹立在河谷平原北部的倚仗。

然而那位真君,已经消失了八十七年。炼制顶级丹药的能力,丹国也早就失去了。

力量的衰退在潜移默化的发生,这种衰退甚至是全方位的。

丹国在万妖之门后的缄默,在国际事务上的羸弱……这些年来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回想起来简直八面漏风。

而丹国真人天品丹师罗钟岷,为了炼制顶级丹药,在材料不足、灵感枯竭的情况下,竟然采用了禁忌的人丹之法!

此事曾经一度被侥幸逃出生天的受害者挑破,但很快就被丹国官方压了下去。最后是抓了一个无生教的法王来顶罪,还顺势热炒了一番天骄张巡之名。

“人丹”之事就此成了无生教的诸多恶行之一。当然,彼时传扬此事的“知情者们”,也都理所当然地被无生教所害。

这件事情在此时宣扬出来,立刻就引爆了局势。

景国仇铁、魏国龙虎坛主持者东方师、须弥山照怀禅师当场转道,赶赴丹国。

秦国义安伯卫秋、楚国钟离氏家主钟离肇甲几乎是同时出动,会于丹国王城。

南斗殿司命真人符昭范、宋国国相涂惟俭、龙门书院名儒陈隋,也是紧随其后。

八位当世真人会聚丹国!

而这些,当然也只是前戏。

提前赶到丹国的这些人,都是为了提前占据替天行道的大义名分。

身后的国家、身后的势力,才是他们虎踞于此的倚仗。

丹国既无真君,又无强援,违背天下公义,逆反天道人伦……已失其鼎。

这一时风云汇聚,龙虎相竞,自是要分而食之!

三刑宫中刑人宫的执掌者,衍道真君公孙不害,也是连夜赶到,擒拿天品丹师罗钟岷问罪。

各国各势力都没有第一时间派出真君级别的存在,当然是给三刑宫一个面子,让公孙不害来秉公处置。

而三刑宫处置结束之后,也要识趣地让开身位。放开这口大鼎,让早已入座的群雄分食。

此为用餐之礼,亦是天下形势。

至于无生教祖张临川,则是被人们短暂地忘却了。

偌大一个丹国,失德失义失力,肥鹿鲜美,自然天下竞逐。

区区一个毛神层次的邪教教主,杀之何获?若是碰到,随手可杀,若是没碰到,晚杀不迟!

……

……

丹国怎么说也是一个区域大国,世人何曾想到,它会一夜之间崩塌。恍惚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天也翻,地也覆。

昨日还歌舞升平、繁华昌盛,今天就已风雨飘摇,面临着被肢解的危局。

当然,说起来是一夜之间天柱折。但也不过是一颗捂了八十七年的脓包,在腐臭的环境里逐渐恶化,早已经到了危及性命、无法再隐瞒的程度。丹国上下诸多作为,左腾右挪,也不过是在延缓这颗死亡脓包炸开的时间。

可是当它以如此恶劣的方式被引爆,别说什么丹国张氏,也别说什么真人罗钟岷,国相费南华。就连丹国国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也只能等待结果,而毫无影响局势的能力。

他们连自己怎么死,都不能决定!

丹国的破灭来得太突然。

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烟花,在燕云山西麓炸开了。

引起天下人的关注,汇聚了现世所有的目光,余波震荡何止千万里?

就连远在东域的齐国临淄,都有人提出让武安侯暂时放下缉凶一事,代表齐国去往丹国一行,为本来分不到这块肉饼的齐国,占上一个好位子……是被重玄胜压下去了。

而远的且不说,便在这南域。

辰巳午也是当场折返,要作为国之天骄,随时配合宋廷的下一步安排。

左光殊以淮国公府名义,帮姜望召集的两队共九位神临境强者,也大多请辞,要赶往丹国。

那么大一个国家的崩塌,最大的肥肉肯定是被最强的那几方瓜分。但是整个丹国从王都到地方,有太多可以下口的位置!随便吃上一口,都是满嘴流油。不比冒着生命危险满天下追杀一个凶残狡猾的邪教教主强?还未必追得上!

队伍里少数几个未选择离开的,也都是囿于淮国公府的颜面。

神临层次的修士,放在哪里都是一方强者。不是宗门领袖,就是势力核心。谁也不可能强迫他们。

对姜望来说,出工不出力、心不在焉,倒不如不来。索性就地解散,将他们全部都放走。而独自一人匿迹潜行,赶往越国。

丹国的烟花越灿烂,他心中越是笃定,这一切都与张临川有关。

虽然从如今的形势来看,丹国被肢解的局面早就已经注定,但本不会是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景秦楚诸方势力,也大可不必表现得如此猴急。

抛开其它来说,恰是“人丹事件”,给了列强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才将形势瞬间引爆至此。

而人丹一事,之前一直是无生教的罪状之一。

姜望虽然不知道张临川是怎么做到的这一切,但是丹国崩塌得如此激烈,让他愈发看到了张临川的急切。

他敏锐地意识到,就在这天下分鼎食肉、燕云山西麓风起云涌的关键时候,张临川有更大的动作要掀起!

而环顾张临川最有可能的几个选择,越国是离丹国最远、看起来也最有可能执行危险计划的地方。

剑阁同样很远,但地盘不够广,危险度很高。

丹国现在汇聚了一位真君,八位真人,这是一股何等恐怖的力量?

哪怕他们的目光暂时都聚焦在丹国这头肥鹿上,但只是一点逸散的余波,也足以将张临川碾死。

所以张临川的下一步目标,只会选得离丹国越远越好。但也不会远到离开南域,因为他很着急。

他原本就很急切地在完成自己的计划,现在自己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时机,他自然是要在这个绝佳的时机之内,走完最后一步。在列强完成分餐之前,彻底解决他所遇到的困境。

随着情报的不断归拢,知见的不断加深,姜望确定自己对张临川的认知已经无限接近于本尊。

代入到那个冷漠的人格来推演,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在越国……张临川一定会选择越国。

所以他带着这追逐万里的风霜……仗剑而往。

——

人问之:“丹失肥鹿,列强分而食之,武安侯何以不赴?”

答曰:“恨意满腹,久不知饥饿!”

(本章完)

第1729章 生死六合,白玉有暇

就如姜望所猜测的那样。

张临川其实对于白骨尊神的现状,是有所想象的。

他是白骨道出身,精通白骨道法,后又占据了白骨圣躯,摘下了贯通阴阳的神通,编纂《无生经》,自创无生玄术……

眼界之广阔,非是俗等。

对幽冥的情况,一直都有大概的感知。

几年前无生劫落幕,他也顿生轻松之感,彻底完成了对白骨圣躯的掌控,由此对白骨尊神的现状有所猜测……只是因为与白骨尊神的因果,不敢亲身进入幽冥验证。

这么几年过来,随着他的修为不断跃升,无生世界不断壮大,他也不断地尝试侵夺白骨尊神的神柄……却没有受到半点抵抗。

他相信白骨尊神要么已经因为某种意外消亡,要么根本就已经消除了天意隐患,完成了最后一步,成功转生现世。

无论哪一种可能,白骨尊神在短时间内,都很难再影响幽冥。

所以陆琰入幽冥寻亡妻魂魄,本就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

但在无生教覆灭之后,他仍是要让陆琰到幽冥世界探一次路,确定白骨尊神的确已经不在幽冥中。

更要用晚桑镇数万亡魂设局,请魏国东方师或者别的什么卦道真人乃至真君,帮他再探一探白骨尊神的底。

他敢于谋神,但绝不会小看绝巅之上的存在。

他知道哪怕是尊神位格,也存在犯错的可能。因为绝巅之上的对手,往往也是绝巅之上,白骨尊神更是要与现世意志对弈。

这是他敢于谋神的前提。

但白骨尊神有犯错的资格,他没有。

只有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他才会保留自己进入幽冥世界的可能。

野人林里杀了一个内府修士,就此葬送了大好局面。

如今与天下为敌,像张巡所说的那样,是“注定死路一条”。

他一方面穷尽毕生才智,在这绝境之中,为自己开辟生机。另一方面也为自己备下最后的退路——

倘若现世诸事不成,他便要进入幽冥世界,走一条幽冥神祇的路。

万一在现世的所有挣扎,最后都已经失败。那便效仿白骨尊神,于幽冥世界里厮杀奋战,以后再布局回归现世,成就现世神祇。

这条最后的退路,必要绝对的安全才成,所以他才会反复地试探。

晚桑镇那一局的设计,最后不了了之。龙虎坛主持者东方师亲自出手,在命运之河中连个水花都没有泛起。对他穷追不舍的姜望,也在魏国转了一圈就离开。

他送往幽冥的那些亡魂,自往源池,毫无涟漪。

他由此再一次确定,白骨尊神已经离开了幽冥世界,或已降生现世!

所以在杀死那个魏国将领之后,他才巧用神通乾坤索,借道幽冥世界,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丹国。

由于天生的谨慎,他仍是没有正式进入幽冥,而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在幽冥与现世的缝隙中穿行,躲避那些随时会将人吞噬同化的世界阴影,成功抵达了“彼岸”。

即便是如此,也是他的本尊最靠近幽冥世界的时候了。

摘下神通乾坤索这么多年,拥有自由往来于现世幽冥的能力,他却从未触及幽冥,甚至连靠近都没有过。一切都是因为对白骨尊神的忌惮。

之所以在魏国之后,将目标定为丹国,“丹国表面大张旗鼓内里其实松懈”只是相当次要的原因。

再怎么松懈,一个有了戒备的国家,总是相对更难腾挪的。

若以行动的成功概率而言,他更想选择越国。

但是丹国有一个不可替代的点,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丹事件”,让他意识到丹国这个国家,已经千疮百孔,存在非常严重的问题。

旁人自是觉得无生教无恶不作,炼人为丹并不出奇。之前的白骨道更是早有先例。

但他这个无生教祖自知自家事,炼制人丹的前提,得是你会炼丹!无生教上上下下,根本找不出一个专精此道的人才来。

张巡作为亲手了结此事,擒杀无生教法王的存在,张临川自然要在他身上寻找答案,并伺机而动。

只是张临川自己也没有想到,隐藏在丹国背后的问题,已经累积到了随时都要崩塌的恐怖地步。

若是早知如此,他当初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丹国才是。此国既有厚实的底蕴,又有惊人的财富,历史上也是出过好些真君。他大可在此革旧道、开新天,为一任中兴之主,把丹国变为神国……

可惜……时至今日,徒叹可惜。

当然张临川并不会给自己太多时间去后悔,他只考量,如何最大化地利用这些隐秘。

于是果断将此事引爆,放丹国之鹿,引天下逐之!

这块巨大的肥肉,他未动一口。

而杀张巡、张靖,灭丹国第一名门,引爆丹国数十年恶瘤……原本必然要遭遇生死危机的第三劫,却因为丹国的轰然崩塌,悄声渡过。

代行天意的主劫者自身难保,“劫”自然无根而散。

这引劫、消劫的过程,令张临川对“劫”之一字,对所谓“天意”,都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丹国这一劫,虽是有天时地利人和,根源甚久,很难再复刻,却也未尝不能为他日之鉴。

在周边强者向丹国蜂拥而至的时候,张临川悄无声息地匿行离开,过河谷平原,绕楚境而走,转道……

越国。

越国是一个好地方,山水形胜,资源富足。朝局稳定、吏治清明,背后有暮鼓书院和南斗殿的支持,得以在强楚之侧酣睡。

而究其历史因果,又与诡异凶险的陨仙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就是说,在这个地方,可能会得到意外的收获。

与此同时,越国没有真君强者坐镇。

国内最强的隐相高政,也只是洞真境界。越国国主文景琇,亦只是当世真人。

而他张临川,有相当丰富的真人层次的经历,以及更丰富的应对真人的经历。

换而言之,在越国境内搅风搅雨,他可以更肆无忌惮一些,只要避开隐相峰、避开越王宫,他尽可以把声势闹得更大。

杀生成道非他所求,但在这种时候,杀个十万数十万人,丰富一下无生世界,却也未尝不可。

最后再迎接那位号称越国有史以来功业第一的隐相的追杀,以此英雄人物,来度过他的第四劫,也可以说是……最后一劫。

是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一步一个台阶地走完九劫法。

那样太慢,太危险。

对他来说时间宝贵!

他的白骨圣躯为现世意志所排斥,他本人为现世各大势力所排斥,时间更不与他为友!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寿限被凶屠一刀割去太多,更因为他的生死大敌,是站在璀璨烈光里的、一手覆灭了无生教的齐武安侯姜望!

在这段被天下追剿的日子里,他看似闲庭胜步,谈笑间戏弄天下群雄于股掌。实则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每一刻都触摸着生死边缘。

假如景国人一开始就派出当世真人、假如晚桑镇吴询或东方师多看覃文器两眼、假如丹国有那么一位真人在那晚关注了张巡……结果会截然不同。

他不断地制造动静,不断搅动更大的漩涡,不断地掀开底牌……在旁人的恐惧之中,他非常清楚,他也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行走暗夜里的无生教祖,等到他对世人而言再无隐秘,就会被烈阳暴晒而死。

这是他看得到的所谓“宿命”。

昔日诸般“因”,欲结此种“果”。

他当然不会认。

之所以说,越国是他的第四劫,也是他的最后一劫。

那是因为,在度过三劫之后,他就要以七魄替命之神通,同时用六种身份渡生死劫!

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这六劫将在同时发生。

等到六劫同渡,六身合一,即可彻底恢复真神位格,甚而更进一步,去除天意隐患、打通阳神之路,眺望绝巅风景!

丹国这一颗巨大无比的烟花,将为他吸引全天下的目光。

而他将在各方强者列座分食,瓜分丹国这头肥鹿的时候,也独自迎向那最后的生死选择。

败则彻底失去现世里的一切,成则一步登天!

他自己在无生经里说“苍生怜我,我怜苍生。”

渡人渡己,正是大道之行。

所以他与列强一个分食丹国的方便,这天下也理所当然该给他一个渡劫的方便。此所谓“无生福报”。

理论上来说,在越国渡劫的难度,要比在魏国、在丹国都要更小。他之所以做此选择,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六劫同渡这件事情,本身也带给他极大的压力。所以他主动降低了本尊这一劫的挑战难度。

同时用六个身份,在六个不同的地方挑起祸端、迎接杀劫,也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他有生以来所面临的最大挑战。

他非常慎重地面对这一刻。

……

……

越国首都,名为“会稽”。

而越国最有名气的一座城市,却是“琅琊”。

琅即“美玉”,琊为“象牙”。

此为玉石之城,自然富丽堂皇,又温润平和。它的富贵,在整个南域都是有名的。

琅琊白氏,乃越国首屈一指的名门。

素以宽仁闻名的白氏家主白平甫,这段时间心情很不好。

叫那些惯爱来打秋风的人,都不敢过府触霉头。

知情人当然明白,盖因白氏当代天骄、曾经登上过观河台、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白家世子白玉瑕,在被一个不知哪来的野人挑战之后,竟然不辞而别。

只留下一封书信,短短几个字,说什么要游剑天下。

白家是最重规矩的人家,白平甫给自己的爱子取名白玉有瑕,是以“有瑕”求“无瑕”,希望他做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不仅仅是修为,不仅仅是境界,还有琴棋书画,人品道德,待人接物……在方方面面,都要做到让人无可指摘。

而白玉瑕说走就走,分明弃家族重责于不顾,是毫无承担的行为。

白平甫已经公开喝骂过好几次了,等白玉瑕回来,非得给他吃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甚至要罚这小子去陨仙林守夜。

但白玉瑕游着游着,几个月都没有音讯,竟有一去不复返的架势……

白平甫心中已经默默下调了好几次惩罚等级,大不了兔崽子回来后,他只做个样子便罢。可无论他是什么态度,连封家信都等不到。

对那个不孝子,他已是非常失望,根本不想再理会。但想着作为一家之主,他毕竟有关心继承人的责任,故而也就勉为其难,派了几拨手下,悄悄出国去寻人……

“叫他死在外面别回来了!”

这一天惯例是跟絮絮叨叨的老妻大吵了一架,白平甫气冲冲地走进了书房,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

……

白氏家主的书房中。

那上好的流云飞泉椅上,面容儒雅的白平甫,阖眸端坐。

鬓发一丝不苟,姿态端谨如常……如生前一般。

张临川慢条斯理地洗了个手,用自带的手帕擦干。然后慢慢地走到书架前,挑选他的战利品。

不得不说,像白平甫这样的名门家主、资深神临,实力还是很可观的,为了不闹出什么大动静,他还很是费了一番手脚——

早知道去宰了白玉瑕再来,肯定要轻松许多。

不过白平甫这种靠时间堆叠起来的强大,比起张巡那种资质罕见的天骄,还是存在实力差距。

他在丹国的张氏老宅里,先是悄然铺开无生世界,再以【往生】神通落下恶种,就这样还被张巡打穿了左掌……最后还是用张家的丹药恢复的。

当然,他会受伤、会觉得麻烦的前提,是他必须要控制战场,不让动静传出去。不然的话,把张巡和白平甫堆在一起,他也能无伤杀之。

曾经登临过真神的眼界,自非假神层次可比。

现在,白平甫的神魂正在无生世界“受审”,审完之后才会被“消化”。

他要好好梳理从白平甫这里获知的一切,看一看接下来如何完美地掀开第四劫,也看一看越国是否存在更好的机会。

在等待消化的这段时间里,他决定读一读书。

身为一教之主,自身的上限,决定教派的上限。他虽然编纂《无生经》,传教数十万,集神主、道主、教主于一身,但自己是清醒的,明白那只是一时之道,而非永世经典。若不能博采众家之长,若不能长久地保持进步,《无生经》也便没有什么传道的意义。

虽则教派现在已是消亡了,但他对自己的要求却是不能放松。

琅琊白氏,想必品位不俗。

他笔挺地站在书架前,安静地翻阅一本名为《西游志》的书。这本书是对虚幻神话的解构,颇有意趣。

而自天窗洒落的阳光,同时沐浴了站着和坐着的两个人。

一者生,一者死。

却同样归属于这幅画面里的平静。

但有一个或许称得上突兀的声音,很没有眼力见地打破了这片平静——

“我说,你真就跑过来看书啊,不打算做点别的?我等得都犯困了!”

张临川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歪过头来,看到一个身穿儒服、样貌奇古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正好奇地打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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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宽待,作者尽最大努力在结卷,但写作难度大家看得到。

这是非常秃然的一段时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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